瑪吉·卡西迪 · 十七
維尼家是自暴自棄的逃學者的熱鬧處所,我們聚集在一起整天狂熱地大喊大叫——「嗨G.J.,快來呀,跟我一樣今天就別去上學了,」我在里弗賽德街的街角這樣說道,他就會過來,虱子也會來的。
「扎格,你要我放棄那是辦不到的!」
有時候斯科蒂也會來,有時候臭鼬也會來,最後由維尼帶頭我們就開始搞得一片狼藉,大吃大喝,大喊大叫,屋子裡還開著收音機,而有時候我們還會大打出手,扯下窗簾,害得在紡織廠上班的母親花大力氣才收拾乾淨——於是就換一個方式談論起女孩子來,聽小號手哈里·詹姆斯[1]的演奏,給大家寫古里古怪的信——我們開始光顧鄉親俱樂部彈子房,那是小加拿大區[2]公寓後面艾肯街那塊髒地方上的一座破房子——在這個破地方有一個九十歲的老頭,兩條十足的弓形腿,站在一個大肚子爐子的旁邊,用一塊舊法裔加拿大人的北美印第安人手帕擦鼻子,兩眼注視著我們(用他那雙紅眼睛)把五分錢的硬幣扔到破舊的檯球桌上,給獲得開球權的人。寒風從門縫裡呼嘯著往裡鑽;我們在那座破屋子裡經歷了暴風雪,從加拿大,從格陵蘭的巴芬灣,鋪天蓋地的暴風雪一路橫掃掠過裝著平板玻璃的窗戶——而當初俱樂部里只有我們這幾個人,誰也不會想起要到這麼一個破落的老房子裡來——那是作家契弗[3]小說里、河岸邊的當地酒鬼才有可能在夜間咬著散發臭味的菸斗進來的地方,那是一些隨地吐痰的猥瑣老頭——Le Club de Paisan——守舊農民俱樂部——維尼一邊尖聲喊叫,一邊在鬆動的地板上來回跳舞,暴風雪帶來的寒氣從鬆動的地板縫隙間透進來,但是那個爐子卻毫不氣餒,老頭把爐火撥得旺旺的,又是添煤又是出灰,他生火就像進食一樣得心應手。
「嗨老爸!」他們就這樣叫他。我和斯科蒂對他很敬重,叫他一聲「LPère」[4],他還能看天,始終很準。在我們迷惘麻木的兒童時代,許多年裡他到了洛厄爾農民法語日,在懶洋洋的午後,就坐在穆迪街和利萊街木板屋的門口——嬰兒不斷地啼哭,他年老的耳朵聽見一代一代的人來了又走了,哇啦哇啦地叫著。每玩一盤我們就扔給他一個五分錢硬幣。「好了輪到我了,斯科蒂!」
「啊繼續——硬幣還沒有倒——」
「揍他,你這個小鬼,揍他——」
他們打翻了一把椅子和一個水桶,而這個老人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這個破落屋子的外面是灰濛濛的暴風雪,在破屋的裡面我們則是一片歡騰——我們每個人到了中年,就會被每分每秒變得越來越懶散的人生時光難以置信的重負所拖累,那是我們的母親在我們剛擺脫她們的圍裙,自從我們孩提時代最初的英雄事件發生以來,就掛在她們的眼睫毛上的重負。英俊的維尼的自豪就在他的眼睛裡,在他的健康里,在他的尖叫聲中。「你們老在不停地搖晃檯球桌,我告訴你們,要是你們這些傢伙再不住手,看我不把耗子叫來花它半個鐘頭才見鬼呢,我要去拿我的拳擊手套和橡膠套鞋,在裡面塞滿螺釘螺帽,從地板上提起來用我全身的力氣拚命地揮舞,要是我不能將你們打翻在地、頭腦開花、屁滾尿流、一命嗚呼,我甘願自己受罪。」我們也真看出來了,要是我們不住手他真的會幹出這樣的事來的。斯科蒂甚至什麼話也用不著說,我們就在他的嚴肅沉悶的眼睛裡看到了流露的殺氣。要是突然之間有什麼事發生的話,虱子就是一道駭人的閃電,你看不到他而且空氣也不會爆裂——文縐縐的反敘法所謂討厭鬼的具體化——我則是自鳴得意的樣子,懶洋洋地靠在一個長凳上或是瞄準桌子,陷入沉思——眼盯著我的可口可樂。G.J.的希臘式怒氣則掩埋在他的溫文爾雅、他的幽默和善良之下:——假如換成是其他地中海國家的人,他早就將西西里島人從頭到腳劈成兩半,翻出黃色的眼白了。
* * *
[1] Harry James(1916—1983),美國演員、音樂家,尤以小號手著稱。
[2] 南北戰爭之後,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洛厄爾法裔加拿大人移居的地區。
[3] John William Cheever(1912—1982),美國二十世紀著名小說家和短篇小說家,有美國的契訶夫之稱。
[4] 法文,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