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十六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整個洛厄爾城的人都在呼呼大睡的時候,我走在最後一英里的回家途中,想像著自己是一名遠道而來的旅行者,要尋找一個落腳入睡的地方——「哦,不多久我就要走進這裡面的一間屋子,上床歇息,我已經無法再走下去了,」——我在人行道鬆軟的積雪上咔嚓咔嚓地走著,走過被月光照得一片銀白的穆迪街公寓晾曬衣服的院子,走過夜間只亮著一盞紅燈的出租車停車處,走過漢堡包午餐店,裡面還有猜不透的人影兒,在煙霧騰騰、熱氣高漲的氣氛中大快朵頤,又因塗滿了字的窗子上的水汽而看不分明——我一天裡第六次來到跨越大河、一百英尺長的大橋,看見橋下冰封時光的銀白的涓涓細流在岩石間淙淙流淌,看見繁星點點的天空,在黑乎乎的深水裡的倒映,聽見吃著露水的奇怪鳥兒的呱呱叫聲——我捏著鼻子一聲不響、跌跌撞撞往回走的時候,里弗賽德街的樹木發出了啪嗒聲——「我看我該從這兒的屋子進去——不對是隔壁的屋子——哦,我看我該走第五個門洞——就是那裡——我就進屋去上去睡覺,因為全世界的人都邀請我到他們家去睡,所以我進哪一個門都沒有關係——」 於是我走進穆迪街七百三十六號,上了樓,推進他們沒有上鎖的門,聽見我父母臥室里傳來的父親深沉的鼾聲,然後我走進放著那張大床、牆上掛著《傑克跳過蠟燭燈》[1]那幅畫的空蕩蕩的臥室,心裡說道,「啊,這是個舒服的地方,我看我就睡在這張床上吧,這些人好像都是很好的人,」——懷著奇怪而自找的、雖然莫名其妙但是非常欣慰的驚訝,脫衣上床睡覺,在黑暗中眼盯著黑暗——就這樣我在溫暖生活的懷抱里入睡了。 早晨我的兩隻眼睛就是睜不開,早餐的時候我又決定逃學,到維尼家去睡個懶覺。冬日的世界一片金色,燦爛明媚—— * * * [1] 十九世紀中葉流行的兒歌《傑克跳過蠟燭燈》配的一幅畫。跳過蠟燭燈而蠟燭不滅即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