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十五

凱魯亞克 《瑪吉·卡西迪》
從波塔基維爾區到南洛厄爾區,乘公共汽車走的路線是環城的——沿著穆迪街,到達中學南面的卡尼廣場,公共汽車車隊,人們蜷縮著靠在汽水店、便利店和雜貨店的店門口等車——陰沉的車輛碾著積雪,載著冬日的寒冷進站,又碾著積雪出站,駛進冬日的寒冷中——從林子裡吹來蕭瑟淒涼的刺骨寒風,林子因稀稀落落的幾盞昏黃的燈而顯出城市的樣子——我在這裡下車,換乘開往市南的公共汽車——一到站我總是會感到喉頭哽咽透不過氣來——公共汽車的司機在窗上搖出這個站名,一看到這個車站的名字我的心就會怦怦直跳——我會四下張望,看看別人的臉部表情,想弄明白不知他們有否看出其中的魔力——隨著車子一路行駛,外面的氣氛也越加陰森——從廣場開出,沿著中央區,到後中央區,到市郊又暗又長的街道,在月亮寒冷的銀光下,可以看到夜間降落在露天垃圾提桶上的隱隱約約的薄霜——車子沿著康科德河往外開,著名的河水吸納了沿途工廠排出的污水——車子開出沿途工廠的外面——到了一條黑暗的公路,從公路分叉出馬薩諸塞街,顯現在一盞褐色無聲的街燈的下面,狹窄、破敗、老舊,但洋溢著我的愛和它的聲名——我就在這裡,在樹木叢中,在河邊,跳下公共汽車,繞開路中央的泥坑,走過馬路右側的七座小屋,來到她家布局凌亂的舊宅,外邊沒有設置籬笆,窗子棕色,屋頂上方樹木的光枝條,在荒野、鐵路車場和白霜之上突然生成的波士頓海風的吹打下發出噼啪聲——在我急促的腳步聲中,每走過一座屋子我的心就跳得更快。她家實實在在的屋子,實實在在地正照亮她的實實在在的燈光,沐浴著她,這燈光一點一點轉變為珍貴的金子,可愛的魔力,這就是那跳動狂躁的驚訝之光——她家陽台有人影嗎?馬路上,院子裡,有說話聲嗎?沒有一點聲音,只聽見新英格蘭沉悶呼嘯的風聲在冬夜的河邊呻吟——我在她家屋子外的馬路上停下腳步。屋子裡有一個人影——她的母親——在廚房的黑暗中摸索,在黑暗中轉身,一切都歷歷在目,她把可口的食物儲存起來以便他們有一天愧疚和傷心地帶走,並且說,「我一點都不知道,我一點都不知道!」——不會說話的人,不會用大腦思考的芸芸眾生,是無法理解的。 瑪吉在哪裡?風啊,你可有為她唱的歌?你有沒有將她從工廠大院肆虐的午夜狂風中救出,讓她的聲名在石塊、磚頭和堅冰間迴響?堅硬無情的鐵橋在她溫柔的眉間跨越?上帝放下他的鐵弓,轉身給她製作了一把蜂蜜和香油做的錘子? 時光的硬石上留下印著車轍的泥巴……泥巴有沒有澆濕、迎來春天、變成一片蔥綠、百花齊放,讓我用血染的無名詩琴,呼叫她的名字,並且成長?冷樹木的木材將用來製作她的白皮棺槨?結了冰花的石材做成的鑰匙將打開我貧乏溫暖的內心,讓她將我軟弱的罪過吞噬?沒有鐵會彎曲或者熔化,使我的辛勤努力變得容易——我只是孤身一人,我的命運被關在一扇大鐵門裡面,我會像黃油一樣來尋找燒熱的鐵作為愛的對象,我會讓我身體裡微薄的骨骼復活,然後放任自由,將它們劈去一半,黏糊糊的悲傷的大眼睛看著,但是一言不發。桂冠上的花環是鐵制的,棘刺是釘子做成;酸性唾液,無法攀登的山,以及對茫然的人類無法理解的諷刺——讓我的血液凝結、煩惱、低落、封閉—— 「你來啦。你站在外面的路上幹什麼?你為什麼要來?」 「我們不是在電話里說好了嗎?」 「哦……也許你是說過的。」 這句話我聽了十分惱火,我什麼話也沒有說;這一下她倒是得意了。 「什麼事讓你不好開口,傑基哥兒?」 「你應該知道。別叫我傑基哥兒。你原來就站在陽台上。我剛才沒看見你!」 「我看到你在街上走過來。你下了公共汽車我就看見了。」 「外面很冷。」 「我大衣裹著很暖和。到我這兒來吧。」 「鑽到你的大衣里。」 她笑了。「傻瓜。進屋去。家裡沒人。我母親今晚到奧加拉太太家去看電視了,聽一個歌手演唱。」 「我以為你不要我來呢。現在你高興了。」 「你怎麼知道?」 「你這樣捏我的手我就知道。」 「有時候我覺得你很煩。有時候因為非常愛你而難受。」 「啊?」 「傑基!」說著就撲到我身上,整個身子都撲在我身上,緊緊地抱住我,偎依在我身上,抱著我,瘋狂地、深深地、熱烈地吻我——拚命地——平常在星期三或星期六晚上事先說定的約會,絕對不可能會這個樣子——我閉上雙眼,感到昏眩、不知所措、心碎、陶醉。 她把溫暖、發燙的嘴唇貼著我的耳根,低聲說道,「我愛你傑基。你為什麼要叫我發狂!啊你讓我瘋狂!啊我多麼愛你!哦我想要吻你!哦你這傻瓜我是要把我給你。我是你的,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一切,一切都是你的——你很傻傑基——哦可憐的傑基——哦吻我——用力——救救我!——我要你!」這時候連屋子還沒進。到了屋裡,就在吱吱作響的暖氣片旁邊的沙發上,我們當時能做的實際上什麼都做了,但是我絕沒有去碰她最重要的中心,前期顫抖的地方,乳房,她大腿濕潤的中心,甚至她的雙腿——我避開這些地方是要討好她——她的身體像一團火,在柔軟的裙子裡是那樣柔軟而圓潤,富有朝氣——結實而柔軟,濃烈——一個很大的錯誤——她火熱的雙唇吻遍了我的面頰。我們當時不知道在做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黑黝黝的康科德河在冬夜裡流淌。 「我很高興到這兒來!」我欣喜地對自己說,「假如老爸能看到這一切或者感覺到這一切,現在他就會明白了,他就不會失望了——還有虱子!——還有老媽!——我要跟瑪吉結婚,我要把這話告訴老媽!」——我拉住她的順從、渴望的腰肢,她把她的骨盆緊緊貼住我,我為未來而緊咬牙關—— 「星期六晚上我要到萊克斯大舞廳去,」她一邊噘起嘴巴一邊說道,此時我用一個指尖,輕輕地拍她的下唇,然後我用手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她突然在我身上撫摸起來。(「你的身子好像是用岩石雕刻出來的。」) 「我會到那裡去找你的。」 「真希望你年齡再大一點。」 「為什麼說這話?」 「那樣你就更懂得怎樣對待我了——」 「要是——」 「別說了!你不懂怎樣對待我。我太愛你了。又有什麼用呢?啊真是——我太愛你了!可是我又恨你!哦,你回家去吧!親親我!趴到我身上來,抱緊我——」不停地吻——「傑基,我今天給你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寫好又撕了——寫得太多了——」 「我看到那封——」 「我最後還是把那封信送出去了——我第一封信里寫了我要你跟我結婚——我知道你年紀還小,我是在中學搖籃里硬抱走了一個孩子。」 「啊——」 「你還沒有養家的本領——你還要追求你的前途事業——」 「不對不對——」 「——當一名鐵路上的制動工,我們就在鐵道邊找一所房子住下來,盡情地享樂,生孩子——廚房裡的椅子我都要漆成紅的——我要把我們臥室的牆都漆成深綠色——早晨我會親你吻你叫醒你——」 「啊瑪吉,這正是我想要的!」(瑪吉·卡西迪?我不著邊際地思索。瑪吉·卡西迪!瑪吉·卡西迪!) 「不行!」她給了我一記耳光——推開我的臉——生氣了,噘起嘴巴,翻身起來,坐在那裡把裙子重新整理平整。「聽見我的話了嗎?不行!」 我將她抱起來放到深色沙發上,重又捲起她的衣裙襯裙帶子,放肆地嬉戲起來,大家都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渾身發熱——幾個鐘頭過去了,已經是半夜,可是我還沒有玩夠——我的頭髮散落下來了,遮住了她的眼睛。 「哦傑克,時候不早了。」 「我不想走。」 「你不走不行。」 「啊好啊。」 「我不想讓你走——我就喜歡你親我——別讓那個波琳把你從我身邊偷走。別那樣朝我做鬼臉,我會起身走開——傑基——我愛你我愛我愛你——」她一邊吻我一邊在我嘴裡說——吻我的牙,咬住我的嘴唇——她眼眶裡含著淚水,她的雙頰掛著淚珠;我們深埋在枕頭上拚命打鬧的時候,在我們沉浸在歡樂中的時候,在我們瘋狂的時候,她烘熱的身體散發出醉人的香味,夜——連續幾個鐘頭—— 「你還是回家吧,親愛的——你明天還要上學呢——你早晨起不來了。」 「行瑪吉。」 「早晨醒過來就對自己說你愛我——」 「我怎麼能……要不……行……」 「明晚打電話給我——星期五過來——」 「星期——」 「我是說星期三!吻我!抱著我!我愛你我永遠愛你,從來沒有人這樣愛過——我從來沒有這樣深深地愛過——不會再愛第二個人——你這該死的加拿大人你真是——」 「我不會走的。」 「走吧。跟誰都不要說起我。」 「誰也不會說的。」 「假如他們說了……」 「假如他們說了我也不會聽的——瑪吉我記著你說的鐵道邊的屋子,紅顏色的椅子……我……我……不會——我不會跟任何別人有任何關係——永遠不會——我會告訴——我會——我們會——啊瑪吉。」 她抱住我馴服的腦袋,枕在她撫慰一切、像心臟一樣跳動的膝頭上;我的眼睛熱乎乎的,能感覺到涼快撫慰的指尖,感覺到歡樂,感覺到摩挲和幾乎沒有接觸的撫摸,感覺到女性美妙、迷茫、沉思、深入肌膚、深思熟慮、像大地那樣深、像河那樣狂的四月的愛撫——她那深不可測的春日思緒里沉思的河——黑黝黝的流淌的河水豐富了淤塞的心——像泥炭那樣富有愛爾蘭特性,像基爾根尼[1]的夜晚那樣黑暗,像小精靈那樣變幻莫測,紅艷的嘴唇像我見過的愛爾蘭海,像東海岸,像紅通通的朝霞,像茅屋和綠色草皮那樣大有希望,於是我因為也是一個愛爾蘭人而熱淚盈眶,迷失而永遠深陷在她的內心——她的兄弟,丈夫,情人,強暴者,占有者,朋友,父親,兒子,捕獲者,親吻者,精明的人,求愛者,偷襲者,共眠的人,撫摸者,住在紅房子裡的鐵路制動工,屋內有紅色的嬰兒床,星期六早晨,在明媚而高低不平的院子裡歡樂地沖洗—— 我在洛厄爾城的深夜步行回家——三英里的路程,公共汽車已經沒有了——黑乎乎的地面、道路、公墓、街道、建築工地的溝壑、工廠的場院——冬夜天空中無數的星星在頭頂擴散開來,就像凍結的珠子、凍結的恆星,全都擠在一起相互連接,構成一個富麗統一的光芒四射的宇宙,就像無法捉摸、圓形空茫的黑暗中,一顆顆寬大的心,在跳動著,不停地跳動著。 然而,面對這一切,我奉獻我所有的歌和長途跋涉時的長嘯和呼喚,仿佛它們能夠聽見我、理解我、在乎我。 * * * [1] Kilkenny,愛爾蘭城市,歷史悠久,是大眾旅遊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