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卡西迪 · 十四
最後是六點鐘推鉛球,手指頭將球小心托住,輕輕地頂在肩膀和脖子之間,然後踢腿,單腿一跳,扭動腰部,將球推出,推得又高又遠——很有意思——這一訓練結束以後我就去洗淋浴,重新穿好衣服,在我忙碌興奮的重大日子裡,又第三次大步流星地走在穆迪街上,堅定,青春,狂放——走上一英里回家。在冬日的幽暗裡,在可愛一月刺骨嚴寒的冬日黃昏,巴格達式的阿拉伯深藍色沉寂中——這樣的氣氛常常會把我的心掏出,那是最神秘的一片深藍當中一顆刺眼而又溫柔的星,像愛情一樣搏動——在這一個夜晚我看到了瑪吉的黑髮——在獵戶星座的映照下,她借用的遮光帽檐閃爍著透出犢皮紙的暗色,積雪上的月光生成游移不去的紅潤光環,圍繞著這神秘的氣氛。炊煙從洛厄爾乾乾淨淨的煙囪里冒出來。此時我飛快地在沃頓街、王子街和這古老紡織城另一片區域的街道上行走,我看到紅磚慢慢地消失,融入了寒冷和玫瑰色的景色中——說不出話來——哽咽了——我父親的鬼魂頭戴一頂褐色氈帽,在骯髒的雪地上走著——「Ti Jean ten rappelled quand Papa travailla pour le Citizen?pour LEtoile?」(你記得你爸爸何時在為平民工作?何時在為命運工作?)——我希望那個周末我父親能回家來——我多麼希望在瑪吉這件事上他能給我一些忠告——他在深藍色和冬至日玫瑰色已消失的灰暗紡織城小巷內溜達,身邊是長長的影子,嘴上喃喃地叫著我的名字,若有所失的樣子——我快步走過圖書館,此時這裡的窗戶已經呈現出深褐色來,那是冬日的黃昏,學生們,那些常到閱覽室徜徉的人,光顧的地方,裡面還有兒童藏書室,書架上擺滿了童話書,非常地有趣——古老的新教聖公會教堂深沉的血紅色牆磚,褐色的草坪,形狀參差不齊的積雪,舉辦演說的告示牌——然後經過皇家影劇院,讓觀眾痴迷的瘋狂影片,影星肯·梅納德[1],鮑勃·斯蒂爾[2],經過沿著小街建造的法裔加拿大人公寓房,生機盎然的冬天的北方——聖誕節過後留著的燈泡——然後,啊,大橋,橋下河水的嘆息聲,從切爾姆斯福德[3],從德雷克特,從北方吹來,給人以撫慰、貼著地面咆哮的風——橘紅色、鐵鏽色不見消散的黃昏時分的天空,使得教堂的尖頂更為顯眼突出,屋頂籠罩在靜止的抑鬱氣氛中,遠處是古老的山脊,山上有林木密集的鐵鏽色峭壁——一切都鐫刻在、一切都搬到了這黃昏時分和凍結的靜止里……我腳下的鞋子在橋板上響著。我的鼻子在呼哧呼哧地抽著。漫長而勞累的一天,而這一天離結束還早著呢。
我從紡織午餐館窗前走過,透過被蒸汽模糊了的玻璃窗,看見低著頭捏著拳頭的食客,然後敏捷地拐過彎到了我家陰暗難聞的門口——穆迪街七百三十六號——陰濕的——一口氣爬上四段樓梯。進了家門。
「Bon,Ti Jean est arrivez!」[4]我的母親說道。
「Bon!」我父親說道,他已經回家了,臉上是東方式的咧嘴笑的表情,朝著廚房門口東張西望——餐桌上母親已經放滿了菜餚,熱氣騰騰的,都是好吃的東西,他已經吃了一個鐘頭了——我朝他跑過去,在他深暗而粗糙的臉上親了一下。
「嚯,我回來正好趕上你星期六晚上與伍斯特賽跑!」
「沒錯!」
「那你得讓我看看你有多大能耐小子!」
「行!」
「吃吧!你來看看你媽媽做的醬。」
「我洗洗手!」
「快點!」
我洗完手,梳了梳頭髮進來,開始吃起來;老爸拿著他的瑞士軍刀在削蘋果。「唉,我在安多弗的日子到頭了——還是現在就跟你說吧——他們在生產的旺季裁人——我可以到洛厄爾這兒的羅爾夫廠去碰碰運氣——」
「Ben oui!」[5]我母親用法語說道。「你就在家裡待著也強多了!」——她一說起來就掉淚,而且她說的話總是很入耳。
「行了,行了,」父親哈哈地笑著——「我會盡力的。哎我的小淘氣,你怎麼樣小子!哎,也許我可以在小寧上班的邁克菲公司找一個工作——哎,我聽說你跑到哪裡都跟一個愛爾蘭小姑娘待在一起,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看她人很漂亮,呃?不過你找小姑娘的時間還早呢。哈哈哈。唉媽的,我又要待在家裡了。」
「又在家待著了!」——媽媽說道。
「嗨老爸,我用棋盤板給你來一盤橄欖球——你說怎麼樣?」
「我剛剛還在想等會到俱樂部去滾幾下保齡球——」
「好啊,就一盤——完了就跟你去滾保齡球!」
「那就說好了!」——他哈哈地笑,銜著雪茄咳嗽,咳得他漲紅了臉,一邊迅速彎下身子在腳上抓癢。
「好啊,」我母親說道,很是得意,臉色通紅,老頭子又要在家待著讓她感到高興,「你們玩你們的,我馬上收拾桌子給你們煮一壺熱咖啡——唔?」
這時從北方歡樂寒冷的冬夜走來了虱子、比利·阿陶德和伊迪兒,滿屋子立即響起了說笑聲和哈哈聲,接著我們就挑邊,扔硬幣,找搭檔,開始玩起來。窗戶上是慢慢結起來的霜,窗下是在一片寒冷和孤獨的黑暗之中的燈火,而吐出霧氣、迅速移動的影子則在燈火下快步經過,走向明確而渴望的目的地——
由於我不懂不讚美上帝就不配活著,我就悄悄地溜出廚房,到黑暗的客廳里去,很快地輕輕地打一個電話——打給瑪吉——是她的小妹詹妮接的。瑪吉接過電話只是用疲憊的聲音說了一句,「餵。」
「餵——星期三晚上我要過來,唔?」
「我跟你說過了。」
「今天晚上你在做什麼?」
「哦沒做什麼。我無聊得要流眼淚了。洛伊和他的女朋友正在——他們準備八月份結婚現在在打牌呢。我父親剛離家去上班,他們給他打了一個短短的電話,你一定看見他匆匆地出門——他把他的鐵路懷表放在梳妝檯上忘記帶了——他會急得直跺腳的!」
「我的父親回家待著了。」
「我想什麼時候見見你父親。」
「你會喜歡他的。」
「你整天都在做些什麼呢——我只是順便問問……」
「我每天做的事都是一個樣——步行去上學,步行回家打一個瞌睡,又步行回去參加田徑訓練——」
「一有空你就到時鐘下面跟波琳·科爾說話去了,對嗎?」
「有的時候,」我一點也不隱瞞什麼,「這沒有什麼的。」
「只是朋友而已,對嗎?」
從她說「對嗎」這話的聲調聽起來,我看到了她的人和她的嘴唇,還想緊緊地抱她一下,叫她永世難忘。
「嗨——」
「要說什麼?」
「如果你無聊得要流淚,那我今晚就過來!」
「行。」
「可是我沒時間」(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不過我一定會來。」
「不要。你說你沒時間。」
「我有時間。」
「你說你沒有。」
「過一個鐘頭見。」
「沒關係的……」
「啊?我馬上過來。哎。」
回到廚房裡我對爸爸和嘻嘻哈哈大笑的朋友們說:「哎,我想我要去見一下……瑪吉·卡西迪……就是我認識的那個女孩……她……我們要……要幫她弟弟做家庭作業——」
「哦,」我爸爸抬起頭來說道,眼睛裡,那雙非常藍的眼睛裡,顯然帶著驚訝的神情,「今天可是我回家的第一個晚上,你說了我們要去滾保齡球的——我們還要跟這幾位小伙子挑搭檔呢——」
「怎麼樣?我跟你老爸都不贊成,還有伊迪兒!」虱子大聲說道,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迫不及待地得意起來,然後又對我放低了聲音,回過頭來,存心要說給大家聽,「那是瑪吉·卡西迪吧?啊扎格,你這小子欺騙波琳·科爾,這可不好!嘻嘻!哎杜洛茲先生,我們現在叫傑克是扎格,你這小子——聽著,」他一把抓住我的脖子皺起眉來,「他現在欺騙了科爾姑娘——我們把他扔到河裡去,扔到雪地里去——」
「伊迪兒!」伊迪兒兩眼閃爍著隨聲附和,還朝我伸出他的大拳頭。「我要把你修理修理,傑克,把你扔到籬笆外面去!」我們就像摔跤手那樣,面對面看著。
我媽媽焦急地說道:「待在這裡,待在家裡讓——」
比利·阿陶德一邊搓著雙手,一邊用尖細的聲音說道:「他心裡明白他輸了!不肯接受挑戰去滾保齡球——讓他走吧!」此時廚房裡一陣騷動,連天花板角落裡的小蜘蛛網都飄動起來了,他最後這樣得意洋洋地大聲叫喊,聲音比誰都響亮。「這樣一來我們只剩四個人,我們就來一個保齡球晚會——杜洛茲太太替我們記分。」
這幾句話引發了一陣嚷嚷聲和笑聲。在大家大聲嚷嚷的時候我有了溜走的機會。我精力充沛,活力迸發,青春年少,正過著洋洋自得的日子,享受著十六歲的財富,於是我趁機溜出去,沿著悲慘流淌的黑黝黝的康科德河,穿過城走上三英里路,去找懶洋洋、反應冷淡的姑娘。
我乘上了公共汽車——在最後一刻躲開了父親的雙眼——心裡對自己說,「看在上帝的面上我明天去跟他聊聊——」坐在公共汽車上心裡感到愧疚,意氣消沉,低著頭,始終是一個沒有用的東西,是不討好的人,意志力也一點點喪失,人生就像劣質的金子,又短暫又美好。
那是一個星期一的夜晚。
* * *
[1] Ken Maynard(1895—1973),美國電影替身演員。
[2] Bob Steele(1907—1988),美國演員。
[3] Chelmsford,位於洛厄爾西南之小城。
[4] 法文,哦,蒂·讓回來了!
[5] 法文,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