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基地 · 鐸絲·凡納比里

阿西莫夫 《邁向基地》
鐸絲·凡納比里:哈里·謝頓的一生充滿傳奇且眾說紛紜,想找一本完全真實的傳記如同緣木求魚。至於他一生最令人費解的一環,或許就是他的配偶鐸絲·凡納比里。鐸絲·凡納比里的早期資料付諸闕如,只知道她生於錫納這個世界,後來到了斯璀璘大學,成為該校歷史系的教授。不久她便遇到謝頓,做了他二十八年的賢內助。若說有誰的一生比謝頓更具傳奇性,那就非她莫屬。許多相當難以置信的傳說,都提到她驚人的力道與速度。當時許多人稱她為「虎女」,但也可能只是私下流傳。然而,相較於她來自何處,她的去向更加令人費解,因為在某個時間之後,便再也沒有她的音訊,卻也找不到發生任何變故的線索。 她的歷史學家角色,可以從她的研究上…… ——《銀河百科全書》 01 婉達快滿八歲了,照例這是根據銀河標準時間計算的。她已經像個小婦人,舉止莊重,有著一頭淡褐色的直發。她的眼珠呈藍色,但顏色越來越深,最後很可能變成和她父親一樣的棕色眼珠。 她坐在那裡,陷入沉思——六十。 就是這個數目令她想得出神。祖父快過生日了,那是他的六十大壽,而六十是個很大的數目。她感到心神不寧,因為昨天她做了一個與此有關的惡夢。 她起身去找母親,她得問個清楚。 母親並不難找,她正在和祖父談話,話題當然與做壽有關。婉達猶豫不決,在祖父面前問那種事可不妥當。 母親毫無困難便察覺到婉達內心的煩亂。她說:「等一下,哈里,我們來看看是什麼在困擾婉達。到底是什麼事,親愛的?」 婉達拉拉她的手。「別在這兒講,母親,私下談。」 瑪妮拉轉向哈里·謝頓。「看看多早就開始了?私生活,私下的問題。好啊,婉達,我們要到你的房間去嗎?」 「是的,母親。」婉達顯然鬆了一口氣。 兩人手牽手走到婉達的房間,然後母親說:「好了,婉達,有什麼問題?」 「是祖父,母親。」 「祖父!我無法想像他能做什麼困擾你的事。」 「嗯,就是他。」婉達眼中突然湧出淚水,「他快死了嗎?」 「你祖父?你的腦袋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婉達?」 「他即將六十歲,那很老了。」 「不,那不算老。雖然不算年輕,卻也不算老。有人活到八十、九十,甚至一百歲。而且你祖父身體健壯,他會很長命的。」 「你確定嗎?」她一面說一面抽噎。 瑪妮拉抓住女兒的肩膀,面對面直視著她的雙眼。「我們總有一天都會死去,婉達,這點我以前對你解釋過。話說回來,在那一天快要來到之前,我們不該擔心這件事。」她溫柔地擦了擦婉達的眼睛,「祖父會好好活著,直到你長大成人,生下你自己的寶寶,你等著看吧。現在跟我回去,我要你自己和祖父說。」 婉達又抽噎起來。 謝頓帶著一副同情的表情,望著走回來的小女孩。他說:「怎麼回事,婉達?你為什麼難過?」 婉達搖了搖頭。 謝頓將目光轉向女孩的母親。「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瑪妮拉?」 瑪妮拉也搖了搖頭。「她得自己和你說。」 謝頓坐下來,拍拍自己的膝蓋。「來,婉達,坐在這裡,把你的困擾告訴我。」 她照做了。坐下之後她扭了幾下,才說:「我害怕。」 謝頓伸出一隻臂膀摟住她。「在老祖父懷中,沒什麼好怕的。」 瑪妮拉做了個鬼臉。「說錯話了。」 謝頓抬頭望向她。「祖父?」 「不,是老。」 這句話產生了決堤效應,婉達哇哇哭了起來。「你老了,爺爺。」 「我想是吧,我六十歲了。」他低下頭來面對婉達,悄聲道,「我也不喜歡這樣,婉達,這就是為什麼我很高興你才七八歲。」 「你的頭髮是白的,爺爺。」 「不是一直這樣,是最近才變白的。」 「白頭髮代表你快死了,爺爺。」 謝頓看來吃了一驚,他對瑪妮拉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哈里,那是她自己的念頭。」 「我做了個惡夢。」婉達說。 謝頓清了清喉嚨。「我們都會偶爾做做惡夢,婉達。這樣有好處的,惡夢會趕走可怕的想法,然後我們就會舒服多了。」 「我夢見你快死了,爺爺。」 「我知道,我知道。做夢可能會夢見死亡,這並不代表有什麼不得了。看看我,你看不出我多麼有活力,多麼愉快,而且笑口常開嗎?我看起來像是快死了嗎?告訴我。」 「不——像。」 「那就對了。現在你出去玩玩,把這一切忘掉。我只是要過個生日,大家都會玩個盡興。去吧,親愛的。」 婉達帶著還不錯的心情離去,謝頓卻示意瑪妮拉留下來。 02 謝頓說:「你認為婉達打哪兒弄來這種想法的?」 「這還用說嗎,哈里。她養的一隻沙爾凡守宮後來死了,記得嗎?她有個朋友的父親在一場意外中喪生,而且她天天在全息電視上目睹死亡。想要保護孩子的心靈,不讓他們知曉死亡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我也不想那樣保護她。死亡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環,她必須了解這點。」 「我不是泛指一般的死亡,瑪妮拉,我是專指我的死亡。她的腦袋怎麼會裝有那種想法?」 瑪妮拉遲疑了一下。她實在非常喜歡哈里·謝頓。她想,誰會不喜歡他呢?所以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但是她又怎能不說出來呢?因此她說:「哈里,是你自己把這個想法裝進她腦袋的。」 「我?」 「當然啦,過去幾個月,你一直在說快要六十了,而且大聲埋怨自己老了。大家籌辦這個宴會的唯一理由,就是要來安慰你。」 「六十歲沒什麼好玩的。」謝頓憤憤地說,「等著吧!等著吧!你會知道的。」 「我會的,如果運氣好的話,有些人還活不到六十呢。話說回來,如果你滿口都是六十了和老了,結果就是嚇到一個敏感的小女孩。」 謝頓嘆了一口氣,現出為難的表情。「我很抱歉,但這實在很難。看看我的兩隻手,已經出現斑斑點點,很快就會變得瘦骨嶙峋。我幾乎再也不能做任何形式的角力,一個小孩或許就能令我雙膝著地。」 「難道其他六十歲的人不是這樣嗎?至少你的頭腦和以往一樣靈光。那是唯一重要的事,這話你自己說過多少遍?」 「我知道,但我懷念我的身體。」 瑪妮拉帶著一絲刻薄說:「尤其是,鐸絲似乎一點也不顯老。」 謝頓不自在地說:「是啊,我想……」他別過頭去,顯然不願談論這個話題。 瑪妮拉以嚴肅的眼神望著她的公公。問題在於他對小孩一無所知,或者說根本對人性毫無概念。很難想像他在先皇御前當了十年首相,結果卻對人性了解得那麼少。 當然,那個心理史學完全占據了他的心思。它所研究的是萬兆之眾,結果就等於根本不研究任何人——任何個人。除了芮奇之外,他從未接觸過任何小孩,而芮奇進入他生命時已經十二歲,他又怎能對小孩有所了解呢?如今他有了婉達,對他而言她全然是一團謎,或許今後始終如此。 想到這一切時,瑪妮拉心中充滿著愛。她有一股不可思議的衝動,想要保護哈里·謝頓,為他屏蔽一個他所不了解的世界。這一點,這股保護哈里·謝頓的衝動,是她與她的婆婆鐸絲·凡納比里唯一的交集。 十年前,瑪妮拉曾經救過謝頓一命。鐸絲卻因為奇怪的理由,認為那是侵犯了她的特權,而從未真正原諒過瑪妮拉。 然後,謝頓又反過來救了瑪妮拉一命。她閉上眼睛一會兒,整個情景再度浮現腦海,幾乎像是正在發生的一件事。 03 那是克里昂遇刺一周之後——多麼可怕的一周,整個川陀陷入一片混亂。 哈里·謝頓仍舊保有首相的職位,但顯然已失去權力。他召來了瑪妮拉·杜邦夸。 「我要謝謝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我一直還沒有機會向你致謝。」他嘆了一聲,又說:「過去一周以來,我幾乎沒有機會做任何事。」 瑪妮拉問道:「那個瘋園丁怎樣了?」 「處決!立即執行!未經審判!我試圖拯救他,指出他精神失常,可是完全行不通。假使他做的是其他任何事,犯的是其他任何罪,他們都會承認他發了瘋,而他就能獲得赦免。他會有罪,會被關起來接受治療,然而卻能免於一死。可是殺害皇帝……」謝頓悲傷地搖了搖頭。 瑪妮拉又問:「今後會發生些什麼呢,首相?」 「我來把我的看法告訴你。恩騰皇朝結束了,克里昂的兒子不會繼位,我不認為他想當皇帝。他怕自己也遭到行刺,而我一點都不怪他。退隱到某個外圍世界的家族屬地,在那裡過著平靜的生活,對他而言會好得多。因為他是皇室的一分子,他無疑能如願以償,你我的運氣也許就沒有那麼好。」 瑪妮拉皺起眉頭。「大人,哪一方面?」 謝頓清了清喉嚨。「他們可以聲稱,是因為你殺了葛列布·安多閏,令他的手銃落地,曼德爾·葛魯柏才能撿起來,用它殺掉克里昂。因此對於這樁罪行,你也背負了重大的責任。他們甚至可能會說,一切都是預先安排好的。」 「但那簡直荒謬。我是保安部門的一員,是在執行我的任務,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謝頓露出苦笑。「你是在以理性申辯,但這年頭理性不流行了。在皇位沒有合法繼承人的情況下,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是必定出現一個軍政府。」 後來,瑪妮拉了解了心理史學的功用後,她懷疑謝頓是否曾用心理史學的技術,算出將要發生的事,因為軍事統治果真出現了。然而,當時他並未提到他剛出爐的理論。 「如果真的出現軍政府,」他繼續說,「他們就有必要立刻建立穩固的統治,粉碎任何不忠的徵兆,而且會是以有力且殘酷的方式行事,甚至不顧理性和正義。假使他們指控你,杜邦夸小姐,參與行刺大帝的陰謀,你就會慘遭殺害。這並非伸張正義的行動,而是恐嚇川陀人民的手段。 「除此之外,他們還可能說我也參與了這項陰謀。畢竟,是我出去迎接那些新園丁,那並非我分內之事。假使我沒有那樣做,就不會有人企圖殺我,你也就不會還擊,而大帝便能保住性命。你看得出一切多麼吻合嗎?」 「我無法相信他們會這樣做。」 「或許他們不會。我會提出一個他們可能不願拒絕的條件,但只是可能而已。」 「什麼條件?」 「就是我自動辭去首相的職位。他們不想要我,他們容不下我。然而事實是,我在宮廷中的確有些支持者,而甚至更重要的是,外圍世界覺得我是可以接受的。這就意味著,假使禁衛軍的成員要逼我下台,那麼即使不處決我,他們仍會有些麻煩。反之,如果我自己辭職,並聲明我相信軍政府正是川陀和帝國所需要的,那麼我的確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你懂了嗎?」 他沉思了一下,又說:「此外,還有心理史學這個小小因素。」 這是瑪妮拉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那是什麼?」 「是我在研究的一樣東西。克里昂曾經對它的威力深具信心,他的信心甚至強過了當時的我。而宮廷中則普遍有一種感覺,認為心理史學是——或可能是——一個強有力的工具,可用來為政府服務,不論是什麼樣的政府。 「即使他們對這門科學的細節一無所知,那也沒關係。我寧願他們不懂,如此便能加強我們所謂的『情勢的迷信層面』。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讓我以平民的身份,繼續我的研究工作。至少,我希望如此——而這就和你有關了。」 「怎樣有關?」 「我準備在條件中加入一項,那就是准許你辭去保安部門的職務,並且不得由於這樁行刺案,對你採取任何行動。我應該有辦法爭取得到。」 「但您是在說葬送我的前途。」 「無論如何,你的前途已經完了。即使禁衛軍不發出你的處決令,你能想像他們會准許你繼續擔任保安官嗎?」 「但我要做什麼呢?我要如何為生?」 「我會負責的,杜邦夸小姐。十之八九,我會帶著心理史學的龐大研究經費,回到斯璀璘大學,我確定能幫你找個職位。」 雙眼圓睜的瑪妮拉說:「您為什麼要……」 謝頓說:「我無法相信你會問這個問題。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能說我不欠你任何情嗎?」 一切正如他所說的。謝頓瀟灑地辭去保有十年的職位,回到了斯璀璘大學。新近成立的軍政府(由禁衛軍與武裝部隊的重要成員所領導的執政團)發給他一封溢美的褒揚信,感謝他對帝國所作的貢獻。而瑪妮拉·杜邦夸也解除了保安官的職務,隨著謝頓及其家人一同前往斯璀璘。 04 芮奇一面走進來,一面對著雙手呼氣。「我完全贊成天氣刻意有些變化,你不會希望穹頂之下的事物總是一成不變。不過,今天他們未免把氣溫調得太冷了點,此外還弄出一陣風。我認為,該是有人向氣象控制局抱怨的時候了。」 「我認為並不是氣象控制局的錯。」謝頓說,「每件事物都越來越難控制了。」 「我知道,這就是沒落。」芮奇用手背抹了抹又黑又濃的八字鬍,他經常這麼做,仿佛對於剃掉鬍鬚的那幾個月,他始終未能完全釋懷。他的腰際多了一點贅肉,而且整體而言,他變得像個生活非常安逸的中產階級,連他的達爾口音也早已消退幾分。 他脫掉輕便的連身服,說道:「老壽星怎麼樣?」 「悶悶不樂。等著吧,等著吧,兒子。過不了多久,你就要慶祝你的四十歲生日,我們等著看你會認為有多好玩。」 「不會有六十大壽那麼好玩。」 「別開玩笑。」瑪妮拉說,她正搓著芮奇的手,試圖把他的雙手弄暖和。 謝頓兩手一攤。「我們做錯了事,芮奇。你太太認為,由於大家都在談論我即將六十歲,害得小婉達以為我大概快死了。」 「真的嗎?」芮奇說,「那就真相大白了。我剛才先去看了看她,還沒機會說半個字,她就立刻告訴我,說她做了一個惡夢。她夢見你快死了嗎?」 「顯然如此。」謝頓說。 「嗯,她會好起來的,誰也沒法不做惡夢。」 「我可沒有那麼容易把它拋到腦後。」瑪妮拉說,「她在沉思這件事,那是不健康的,我準備追根究底弄個清楚。」 「就依你,瑪妮拉。」芮奇表示同意,「你是我親愛的妻子,和婉達有關的事,你怎麼說就怎麼辦。」說完,他又抹了抹他的八字鬍。 親愛的妻子!當初,讓她變成親愛的妻子可不容易。芮奇還記得母親對這件事的態度,說到惡夢,他才是周期性做著惡夢。每次在夢中,他都必須再度面對怒不可遏的鐸絲·凡納比里。 05 脫離了喪氣的苦海之後,芮奇第一個清楚的記憶,是有人在幫他刮鬍子。 他感到振動式刮鬍刀沿著自己的面頰移動,便以虛弱的聲音說:「我上唇附近任何地方都別刮,理髮師,我要八字鬍長回來。」 理髮師早已接到謝頓的指示,他舉起一面鏡子,好讓芮奇安心。 坐在床沿的鐸絲·凡納比里說:「讓他工作,芮奇,你別激動。」 芮奇將目光轉向她片刻,卻沒有開口。理髮師離去後,鐸絲說:「你感覺如何,芮奇?」 「壞透了。」他喃喃道,「我好沮喪,我受不了。」 「那是你中了喪氣後的殘存效應,很快就會退去的。」 「我無法相信。已經多久了?」 「別管了。還需要些時間,你全身灌滿了喪氣。」 他焦躁地四下張望。「瑪妮拉來看過我嗎?」 「那個女人?」(從此,芮奇逐漸習慣鐸絲用那種字眼與口氣提到瑪妮拉。)「沒有,你還不適合接見訪客。」 鐸絲看懂了芮奇做出的表情,趕緊補充道:「我是例外,因為我是你母親,芮奇。無論如何,你為什麼想要那個女人來看你?你的情況絕不適合見人。」 「正因為這樣,我更要見她,」芮奇喃喃道,「我要她看看我最糟的樣子。」然後,他無精打采地翻了個身。「我想要睡覺。」 鐸絲·凡納比里搖了搖頭。當天稍後,她對謝頓說:「我不知道我們該拿芮奇怎麼辦,哈里,他相當不講理。」 謝頓說:「他不舒服,鐸絲,給這孩子一點時間。」 「他一直咕噥著那個女人,誰記得她叫什麼名字。」 「瑪妮拉·杜邦夸,那不是個難記的名字。」 「我認為他想和她共組一個家,和她住在一起,和她結婚!」 謝頓聳了聳肩。「芮奇三十歲了,足以自己作出決定。」 「身為他的父母,我們當然有發言權。」 謝頓嘆了一口氣。「我確定你已經說過了,鐸絲。雖然你說過了,我確定他仍舊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這就是你的結論嗎?他打算娶一個像那樣的女人,你準備不聞不問嗎?」 「你指望我做些什麼,鐸絲?瑪妮拉救了芮奇一命,你指望他忘記嗎?非但如此,她還救了我。」 這句話似乎把鐸絲惹火了,她說:「而你也救了她,你們扯平了。」 「我不算真……」 「你當然救了她。假如你未曾介入,未曾為了救她而把你的辭呈和你的支持賣給他們,那些現在統治帝國的軍頭早就把她給殺了。」 「儘管我和她可能扯平了,雖然我並不這麼想,可是芮奇還沒有。此外,鐸絲吾愛,若想用不適當的字眼形容我們的政府,我自己會三思而後行。如今的日子,不再像克里昂統治時那麼容易過了,無論你說什麼,都可能被人拿去告密。」 「別管這個了。我不喜歡那個女人,我想,這點至少是允許的。」 「當然是允許的,可是沒用。」 謝頓低頭望著地板,陷入了沉思。鐸絲那雙通常看起來深不可測的黑眼睛,此時無疑閃爍著怒火。 謝頓抬起頭來。「我所希望知道的,鐸絲,是到底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不喜歡瑪妮拉?她救了我們父子的命。若不是她迅速採取行動,芮奇和我都會喪生。」 鐸絲反駁道:「沒錯,哈里,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假使當時她不在場,我也根本無法阻止那次謀殺。我想你會認為我該心存感激,但我每次看到那個女人,就會聯想到我的失敗。我知道這種情緒並非真正理性的,而這是我無法解釋的事。所以別要求我喜歡她,哈里,我辦不到。」 可是第二天,就連鐸絲也不得不讓步了。因為醫生說:「你家公子希望見一位名叫瑪妮拉的女子。」 「他的情況絕不適合接見訪客。」鐸絲吼道。 「剛好相反,他很適合,他恢復得很好。何況,他堅持要見她,態度無比激昂,我認為拒絕他並非明智的做法。」 於是他們帶瑪妮拉進了病房。芮奇熱情洋溢地歡迎她,自從住進醫院後,他首度露出一絲飄忽的快樂神情。 他對鐸絲做了一個小動作,毫無疑問是要打發她走,她便撅著嘴離開了。 終於有一天,芮奇說:「媽,她要嫁給我。」 鐸絲說:「你這個傻男人,你指望我驚訝嗎?她當然要嫁給你,你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已經名譽掃地,被趕出保安部門……」 芮奇說:「媽,如果你想失去我,這樣做正好能達到目的。不要這樣子說話。」 「我只是為你的幸福著想。」 「我會為我自己著想,謝了。我並不是某人提升社會地位的階梯,拜託你別再這麼想。我不算英俊,我個子不高,爸也不再是首相了,而我的談吐屬於不折不扣的低下階層。我有什麼地方值得她驕傲的?她能找到好得多的歸宿,但她就是要我。而且我告訴你,我也要她。」 「但你知道她是什麼人。」 「我當然知道她是什麼人。她是個愛我的女人,她是個我愛的女人,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在你和她墜入情網之前,她又是什麼人?她在衛荷臥底的時候都做些什麼,你也略有所知,你自己就是她的『任務』之一。她還有其他多少任務?你能接受她的過去嗎?能接受她以職務之名所做的一切嗎?現在你能大方地做個理想主義者,但總有一天你會和她發生口角。或許就在第一次,或許是在第二次或第十九次,但你終究會爆發,會說:『你這婊子!』」 芮奇怒吼道:「別那樣說!當我們爭吵時,我會罵她不講理、沒理智、嘮嘮叨叨、愛發牢騷、不體諒人,會有百萬個形容詞適合當時的狀況。而她同樣會罵我,但那些都是理性的字眼,爭吵過後都收得回來。」 「你現在這麼想,將來等著瞧吧。」 芮奇面色鐵青,他說:「母親,你和父親在一起將近二十年了。父親是個讓人難以反對的人,但你們兩人也有爭論的時候,我聽到過。在這二十年間,他有沒有用過任何惡毒的字眼,指桑罵槐或冷嘲熱諷你不是人?同樣道理,我那樣做過嗎?你能想像我現在會那樣做嗎,不論我多麼生氣?」 鐸絲內心在掙扎。她不會像芮奇或謝頓那樣,讓情緒在臉上表露無遺,但顯然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芮奇乘勝追擊(這樣做令他感到厭惡),「其實你是在吃醋,因為瑪妮拉救了爸一命。除了你自己,你不要任何人做這件事。好啊,你當時沒機會那樣做,要是瑪妮拉沒射殺安多閏,要是爸死了,我也死了,你是不是會更高興?」 鐸絲以哽塞的聲音說:「他堅持要單獨出去接見那些園丁,他不准我一起去。」 「但那可不是瑪妮拉的錯。」 「這就是你要娶她的理由?出於感激?」 「不,是出於愛。」 於是一切敲定,但在婚禮過後,瑪妮拉對芮奇說:「在你的堅持下,芮奇,你母親或許不得不參加婚禮,可是她的樣子看起來,活像有時飄浮在穹頂之下的人造雷雨雲。」 芮奇哈哈大笑。「她的臉成不了雷雨雲,那只是你的想像。」 「絕對不是。我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給我們一個機會?」 「我們只要有耐心,她的心結會打開的。」 可是鐸絲·凡納比里始終未曾打開心結。 結婚兩年後,婉達出世了。鐸絲對這孩子的態度,正是芮奇與瑪妮拉夢寐以求的。但在芮奇的母親心中,婉達的母親仍舊是「那個女人」。 06 哈里·謝頓心情沉重地抵擋眾人的攻勢。鐸絲、芮奇、雨果與瑪妮拉輪番上陣,眾口同聲告訴他六十歲並不算老。 可是他們根本不了解。三十歲的時候,他第一次有了心理史學的靈感;三十二歲的時候,他在十載會議上發表那場著名的演說,接著一切似乎立刻接踵而至。在與克里昂作過簡短的會晤後,他開始在川陀各處逃亡,遇到了丹莫刺爾、鐸絲、雨果與芮奇,當然還有住在麥曲生、達爾與衛荷的許多人。 他四十歲時當上首相,五十歲時辭去那個職位,現在他六十歲了。 他在心理史學上已經花了三十個年頭。他還需要多少年?他還能活多少年?會不會他去世時,心理史學計劃仍未完成? 困擾他的並非死亡,而是心理史學計劃將成為未竟之志,他這麼告訴自己。 於是他去找雨果·阿馬瑞爾。最近這些年,隨著心理史學計劃的規模穩定成長,他們不知不覺疏遠了。在斯璀璘的最初幾年,只有謝頓與雨果兩人一起工作,再也沒有別人。而現在…… 雨果已年近五十,不能算年輕了,而且衝勁也大不如前。這些年來,除了心理史學,他未曾培養任何其他的興趣:沒有女人、沒有玩伴、沒有嗜好、沒有業餘活動。 雨果對謝頓頻頻眨眼,後者不禁注意到前者外表的變化,部分原因可能是雨果曾經被迫接受眼球重建手術。現在他的視力極佳,可是眼睛顯得不太自然,而且他總喜歡慢慢地眨眼,使他看來像是困極欲眠。 「你認為怎麼樣,雨果?」謝頓說,「隧道另一頭出現任何光亮嗎?」 「光亮?有的,事實上真有。」雨果說,「我們有個新人,泰姆外爾·林恩,你當然知道他。」 「是啊,雇用他的人正是我自己。非常有活力,而且積極進取。他怎麼樣?」 「我不能說自己真正喜歡他,哈里,他的大笑聲令我渾身不舒服。可是他很傑出,新的方程組和元光體配合得天衣無縫,似乎有可能克服混沌的難題。」 「『似乎』嗎?還是『會』?」 「言之過早,但我抱著很大的希望。我曾經用好些實例試過,它若是沒用,那些問題就會令它崩潰。結果這個新方程組通過所有的考驗,我開始在心中管它叫『非混沌方程組』了。」 「我想,」謝頓說,「對於這些方程式,我們還沒有什麼嚴密的論證吧。」 「對,還沒有。不過我派了六個人著手研究,當然包括林恩在內。」雨果開啟他的元光體,它在各方面都和謝頓那個同樣先進。明亮的方程式開始浮現在半空中,他定睛望著那些彎曲的線條——太細太小了,未經放大根本讀不出來。「加上那些新方程式,我們也許就能開始進行預測。」 「如今我每次研究元光體,」謝頓若有所思地說,「便忍不住讚嘆那個電子闡析器,它把代表未來的數學壓縮成多麼緊密的線條。那不也是林恩的構想嗎?」 「是的,再加上設計者欣妲·蒙內的幫助。」 「能有傑出的男女新血加入這個計劃,真是太好了。我仿佛從他們身上見到了未來。」 「你認為像林恩這樣的人,有一天可能成為本計劃的領導者嗎?」雨果一面問,一面仍在研究元光體。 「也許吧。在你我退休之後,或是死後。」 雨果似乎想歇一下,他關掉了那個裝置。「我希望在我們退休或去世前,能夠完成這項工作。」 「我也一樣,雨果,我也一樣。」 「過去十年間,心理史學對我們的指導相當成功。」 那的確是實話,但謝頓明白不能將它視為多大的成就。這些年來的發展都很平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驚喜。 心理史學曾經預測,帝國核心在克里昂死後仍會保住——那是個非常模糊且不確定的預測,而它的確應驗了。川陀一向還算平靜;即使歷經皇帝遇刺以及一個皇朝的結束,帝國核心仍保住了。 這是在軍事統治的高壓下做到的。鐸絲將執政團稱為「那些軍頭」相當正確,她的指控即使更進一步或許也不為過。縱然如此,他們的確維繫了帝國的完整,而今後還會維持一段時間。說不定能持續得足夠久,好讓心理史學在未來的發展中,扮演一個積極的角色。 最近雨果提出了建立「基地」的可能性——單獨、隔離、獨立於帝國之外的幾粒種子,用以在將來的黑暗時期保存實力,進而發展成一個更良善的新帝國。謝頓自己已經著手研究這種安排的可能影響。 可是他沒有多少時間,而且他(帶著幾分悲痛地)感到也沒有那種青春了。無論他的心靈多麼堅實,多麼穩健,也不再擁有三十歲時的彈性與創造力。而隨著年華的逝去,他知道自己保有的將越來越少。 或許他該將這個工作交給年輕而傑出的林恩,讓他心無旁騖地研究這個問題。謝頓不得不靦腆地向自己承認,這個可能性並不會令他興奮。他發明心理史學的目的,可不是讓某個後生晚輩收割最後的成果。事實上,用最丟臉的說法,就是謝頓感到嫉妒林恩,而且他自己對這點心知肚明,剛好足以覺得羞愧。 然而,縱使有這種不理性的感受,他還是必須仰仗其他年紀較輕的人,不論心裡多麼不舒服。心理史學不再是他自己與雨果的私有禁地,他在首相任內的十年間,已將其轉變成一個政府認可與資助的大型計劃,而令他相當驚訝的是,在他辭去首相職位,回到斯璀璘大學之後,發現它的規模已大了許多。一想到那個冗長而且浮誇的官方名稱「斯璀璘大學謝頓心理史學計劃」,他就不禁伸舌頭。不過,大多數人僅稱之為「謝頓計劃」。 軍人執政團顯然將謝頓計劃視為一個潛在的政治武器,只要這點不變,經費便不成問題,信用點源源不絕。而他們需要做的回饋,則是必須準備年度報告。然而這種報告相當不透明,報上去的只是一些副產品。即使如此,其中的數學也早已超出執政團任何成員的知識水準。 離開這位老助手的研究室時,他心裡明白了一件事:至少雨果對心理史學的發展方向十分滿意,但是,謝頓卻感到沮喪的黑幕再度將自己籠罩。 他斷定困擾自己的乃是即將來臨的慶生會。它的本意是作為歡樂的慶典,但對謝頓而言,它甚至不是一種安慰的表示,而只是在強調他的年紀。 此外,它攪亂了他的作息規律,而謝頓卻是個習慣的動物。他的研究室,連同左右好幾間,現在都已經騰空,他已經有好幾天無法正常工作了。他心裡明白,那些堂堂的研究室將被改裝成榮耀的殿堂,而且還要好些日子,他才能回到工作崗位。只有雨果無論如何不肯讓步,才得以保住他的研究室。 謝頓曾經悶悶不樂地尋思,這一切究竟是誰的主意。當然不是鐸絲,她簡直太了解他了。也不是雨果或芮奇,他們連自己的生日也從來不記得。他曾經懷疑到瑪妮拉頭上,甚至當面質問過她。 她承認自己對這件事十分贊成,並曾下令展開籌備工作。可是她說,生日宴會的主意是泰姆外爾·林恩向她建議的。 那個傑出的傢伙,謝頓心想,每一方面都同樣傑出。 他嘆了一口氣,只希望這個生日早些過完。 07 鐸絲站在門口,探著頭問:「准我進來嗎?」 「不,當然不行。你為何認為我會批准?」 「這兒不是你通常待的地方。」 「我知道。」謝頓嘆了一聲,「因為那個愚蠢的生日宴會,我被趕出通常待的地方。我多麼希望它已經結束。」 「你說對了。一旦那個女人腦袋裡有個主意,它就一發不可收拾,像大爆炸那樣膨脹。」 謝頓立刻站到瑪妮拉那邊去。「好啦,她是好意,鐸絲。」 「別跟我提什麼好意。」鐸絲說,「不管這些了,我來這裡是要討論另一件事,一件或許很重要的事。」 「說吧,什麼事?」 「我曾和婉達討論她的夢……」她吞吞吐吐。 謝頓從喉嚨深處發出一下漱口的聲音,然後說:「我不相信有這種事,你就別追究了。」 「不,你有沒有不厭其煩地問過她那場夢的細節?」 「我為什麼要讓小女孩受那種罪?」 「芮奇也沒有,瑪妮拉也沒有,事情就落到我頭上。」 「可是你為什麼要拿那種問題折磨她?」 「因為我感到應該那樣做。」鐸絲繃著臉說,「首先我要強調,她做那場夢的時候,不是在家裡她的床上。」 「那麼,她在哪裡?」 「在你的研究室。」 「她在我的研究室做什麼?」 「她想看看舉辦宴會的地方,於是走進你的研究室。當然,那裡沒有什麼好看的,為了布置場地,東西都搬光了。但你的椅子還在,那把大椅子——高椅背,高扶手,破破爛爛,你不讓我換掉的那一把。」 謝頓嘆了一口氣,仿佛憶起一場長期的爭執。「它不算破爛,我不要換新的。繼續說。」 「她蜷曲在你的椅子裡,開始擔心你也許不能真正參加這個宴會,這使她覺得很難過。然後,她告訴我,她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她心中沒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除了夢裡有兩個男的在交談——不是女的,這點她確定。」 「他們在談些什麼?」 「她不怎麼明白。你也知道,在那種情況下,要記得細節有多麼困難。但她說那是有關死亡,而她認為談論的就是你,因為你那麼老了。有幾個字她記得很清楚,那就是『檸檬水之死』。」 「什麼?」 「檸檬水之死。」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無論如何,後來談話終止,那兩個人走了,只剩下她坐在椅子上,感到膽戰心寒。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心煩意亂。」 謝頓思量了一下鐸絲的敘述,然後說:「我問你,親愛的,從一個小孩子的夢境,我們能導出什麼重要結論?」 「我們可以先問問自己,哈里,那究竟是不是一場夢。」 「你是什麼意思?」 「婉達並沒有一口咬定那是夢境。她說她『一定是睡著了』,那是她自己的話。她不是說她睡著了,而是說她一定是睡著了。」 「你從這點推論出什麼來?」 「她也許是陷入半睡半醒的假寐,而在那種狀態中,她聽到兩個人在交談——兩個真人,不是夢中的人。」 「兩個真人?在談論用檸檬水把我殺掉?」 「是的,差不多就是這樣。」 「鐸絲,」謝頓激昂地說,「我知道你永遠能為我預見危險,但這次卻太過分了。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殺我?」 「以前就有人試過兩次。」 「的確沒錯,但是想想客觀的情況。第一次,是克里昂剛任命我當首相。那自然打破了宮廷中井然有序的階級,一定有很多人把我恨透了,而其中幾位認為只要除掉我,就有可能解決這個問題。至於第二次,則是九九派試圖攫取政權,他們認為我礙了他們的事,再加上納馬提被復仇的怒火迷了心竅。 「幸好兩次行刺都沒成功,可是現在為何會有第三次呢?我不再是首相,十年前就不是了。我是個上年紀的數學家,處於退休狀態,當然不會有任何人怕我什麼。九九派已被連根拔除,徹底摧毀,而納馬提也早已遭到處決。任何人都絕對沒有想殺我的動機。 「所以拜託,鐸絲,放輕鬆點。當你為我緊張的時候,你會變得心神不定,而這又會使你更加緊張,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鐸絲站起來,上半身倚在謝頓的書桌上。「沒有殺你的動機,你說得倒簡單,但根本不需要任何動機。我們現在的政府,是個完全不負責任的政府,假如他們希望……」 「住口!」謝頓高聲斥道,然後又用很低的音量說,「一個字也別說,鐸絲,反政府的言論一個字也別說,否則我們真會碰上你預見的那個麻煩。」 「我只是在跟你說,哈里。」 「現在你只是跟我說,但如果你養成說傻話的習慣,那麼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外人面前,在很樂意告發你的人面前,同樣的傻話會脫口而出。只要記住一件事,絕對不要隨便批評政治。」 「我會試試,哈里。」鐸絲嘴裡這樣說,聲音中卻無法抑制憤憤之情,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謝頓目送著她。鐸絲老得很優雅,以致有時她似乎一點也不顯老。雖然她只比謝頓小兩歲,但在他們共處的這二十八年間,兩人外表的變化程度幾乎成反比,而這是自然的事。 她的頭髮點綴著銀絲,但銀絲下仍然透出青春的光澤。她的膚色變得較為蒼白,她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而且,她當然已改穿適合中年人的服裝。然而,她的動作仍如往昔般矯捷迅速,仿佛無論任何因素,都不能干擾她在緊急狀況下保護謝頓的能力。 謝頓又嘆了一口氣。被人保護這檔子事(總是多多少少有違他的意願)有時真是個沉重的負擔。 08 幾乎在鐸絲剛離去後,瑪妮拉便來見謝頓。 「對不起,哈里,鐸絲剛才說了些什麼?」 謝頓再度抬起頭來——除了打擾還是打擾。 「沒什麼重要的事,是關於婉達的夢。」 瑪妮拉撅起嘴。「我就知道,婉達說鐸絲問了些這方面的問題。她為什麼不放這女孩一馬?好像做一場惡夢是什麼重罪似的。」 「事實上,」謝頓以安撫的口吻說,「是婉達記得的一些夢境耐人尋味。我不知道婉達有沒有告訴你,但顯然在夢中,她聽到了什麼『檸檬水之死』。」 「嗯——嗯!」瑪妮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那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婉達最愛喝檸檬水,她盼望在宴會上喝個夠。我向她保證,她能喝到些加了麥曲生甘露的,於是她天天都在期待。」 「所以說,如果她聽到什麼聽來像檸檬水的東西,心中就會誤解為檸檬水。」 「是啊,有何不可?」 「只不過,這樣的話,你認為他們真正說的又是什麼呢?她一定得聽到什麼,才能誤以為是檸檬水。」 「我不認為必定是這樣。但我們為何要對一個小女孩的夢大驚小怪?拜託,我不要任何人再跟她談這件事,這太擾人了。」 「我同意,我一定會讓鐸絲別再追究,至少別再向婉達追究。」 「好吧。我不管她是不是婉達的祖母,哈里,畢竟我是她的母親,我的意願有優先權。」 「絕對如此。」謝頓又以安撫的口吻說。當瑪妮拉離去時,謝頓望著她的背影。這是另一個負擔——兩個女人之間無止無休的競爭。 09 泰姆外爾·林恩今年三十六歲,四年前加入謝頓的心理史學計劃,擔任一名資深數學家。他是個高個子,有眨眼的習慣,而且總是帶著不少自信。 他的頭髮是棕褐色,呈輕微波浪狀,由於留得相當長,因此波浪更加明顯。他常常突如其來發出笑聲,但他的數學能力卻無懈可擊。 林恩是從西曼達諾夫大學挖來的,每當想起雨果·阿馬瑞爾最初對他多麼疑心,謝頓總是不禁微微一笑。話說回來,雨果對任何人都多有猜疑。在他的內心深處(謝頓可以肯定),雨果覺得心理史學應該永遠是他與謝頓的私人屬地。 但就連雨果現在也願意承認,林恩的加入大大改善了他自己的處境。雨果曾說:「他避開混沌的那些技巧絕無僅有且出神入化,謝頓計劃中再也沒有人做得出他的結果。我當然從未想到這樣的方法,而你也沒想到過,哈里。」 「好吧,」謝頓彆扭地說,「我老了。」 「只不過,」雨果說,「他別笑得那麼大聲就好了。」 「誰也無法控制自己發笑的方式。」 然而事實上,謝頓發覺自己有點無法接受林恩。這個大家已通稱為「非混沌方程組」的數學式,他自己完全沒有貢獻,這是相當羞恥的一件事。謝頓也從未想到電子闡析器背後的原理,但他對此處之泰然,那並非真正是他的領域。然而,非混沌方程組卻是他實在應該想到的,至少也該摸到一點邊。 他試圖和自己講理。謝頓發展出心理史學的整個基礎,而非混沌方程組是這個基礎上的自然產物。三十年前,林恩能得出謝頓當時的成果嗎?謝頓深信林恩辦不到。一旦基礎建立起來,林恩想出了非混沌法的原理,真有那麼了不起嗎? 這些論點都非常合理且非常實在,但謝頓面對林恩時仍會感到不安,至少是有點焦躁。這可是疲憊的老人面對如日中天的青年。 但是林恩在各方面的表現,都不該讓他感受到兩人年歲的差異。他始終對謝頓表現得畢恭畢敬,也從未以任何方式暗示這位長者盛年不再。 當然,林恩對即將來臨的慶祝活動很感興趣,而且謝頓還打探到,他甚至是第一個建議為謝頓慶生的人。這是惡意強調謝頓上了年紀嗎?謝頓拋掉這個念頭。假使他相信這種事,那就代表他染上了鐸絲的疑心病。 此時林恩大步向他走來,說道:「大師……」如同往常一樣,謝頓心頭一凜。他實在寧可資深成員都叫他哈里,但這似乎不是值得小題大作的一件事。 「大師,」林恩道,「有傳言說田納爾將軍召您前去開會。」 「是的,他是軍人執政團的新首腦。我猜他想要見我,是為了問我心理史學究竟是怎麼回事。打從克里昂和丹莫刺爾的時代,他們就一直問我這個問題。」新首腦!執政團就像個萬花筒,成員周期性此起彼落,總是有人黯然下台,卻又有人無端崛起。 「可是據我了解,他現在就要見您,就在慶生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那沒什麼關係,沒有我,你們照樣能慶祝。」 「不,大師,我們不能。我希望您別介意,但我們幾個人在會商後,和皇宮通過一次電話,把那個約會延後了一周。」 「什麼?」謝頓有些惱火,「你們這樣做實在是放肆,而且也很危險。」 「結果很圓滿。他們已經答應延期,而您需要那些時間。」 「我為什麼需要一周的時間?」 林恩遲疑了一下。「我能直說嗎,大師?」 「你當然可以。我何曾要求過任何人用另外的方式對我說話?」 林恩有點臉紅,雪白的皮膚變作粉紅色,但他的聲音仍堅定如常。「這話並不容易開口,大師。您是一位數學天才,本計劃的成員對此毫不懷疑。在整個帝國中,只要是認識您並了解數學的人,對這點也絕無任何疑問。然而,任何人都難以是全能的天才。」 「這點我和你同樣明白,林恩。」 「我知道您明白。不過,您特別不善於應付普通人,或者乾脆說是笨人。您欠缺一些迂迴的能力,一些旁敲側擊的本領。如果您打交道的對象,是在政府中掌權卻又有幾分愚蠢的人,那就會因為您太過直率,而很容易危及本計劃,以及您自己的性命。」 「這是什麼意思?我突然變成小孩了嗎?我和政治人物打交道有很長的歷史,我當了十年的首相,說不定你還記得。」 「請原諒我這麼說,大師,但您並非一位特別突出的首相。當初您打交道的對象是丹莫刺爾首相,大家都說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此外克里昂大帝則非常友善。現在您卻會碰到一批軍人,他們既不聰明又不友善,全然是另一種典型。」 「我甚至和軍人也打過交道,並且全身而退。」 「您沒碰到過杜戈·田納爾將軍。他完全是另一種東西,我認識他。」 「你認識他?你見過他嗎?」 「我不認識他本人,但他來自曼達諾夫區,您也知道,那就是我的故鄉。在他加入執政團並步步高升之前,他是那裡的一股勢力。」 「你對他的認識又如何?」 「無知、迷信、暴戾。他這種人對付起來可不容易,而且不安全。您可以用這一個星期,研究出和他打交道的方法。」 謝頓咬住下唇。林恩說的實在有些道理,謝頓體認到一個事實:雖然他有自己的計劃,但試圖應付一個愚蠢、妄自尊大、脾氣暴躁,而手中卻握著強大武力的人,仍將是一件困難的事。 他不安地說:「我總會設法的。無論如何,軍人執政團這整件事,在今日的川陀是個不穩定的情況。它已經持續得太久,超過了它可能的壽命。」 「我們測試過這一點嗎?我不曉得我們在對執政團作穩定性判斷。」 「只是阿馬瑞爾所做的幾個計算,利用你的非混沌方程組做的。」他頓了一頓,「順便提一句,我發現有人在引用時,將它們稱為林恩方程組。」 「我可沒有,大師。」 「我希望你別介意,但我不想見到這種事。心理史學各項內容應該根據功能來命名,而不是用人名。一旦染上個人色彩,立刻就會引起反感。」 「我了解並十分同意,大師。」 「事實上,」謝頓帶著點內疚說,「我總是覺得,我們不該說什麼『心理史學的謝頓基本方程式』。問題是這個名稱用了那麼多年,試圖更改是不切實際的。」 「請您寬恕我這麼說,大師,但您是個例外。我想,您發明心理史學這門科學的榮耀乃是實至名歸,沒有任何人會提出異議。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回到您會晤田納爾將軍這個話題。」 「好吧,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忍不住在想,如果您不去見他,不和他說話,不和他打交道,這樣會不會更好?」 「如果他召我前去開會,我要如何避免那些事?」 「或許您可以託病,派個人代替您去。」 「誰?」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但他的沉默勝過千言萬語。 謝頓說:「我想,你是指你自己。」 「難道這不是個好辦法嗎?我是將軍的同鄉,這點也許有些作用。您是個大忙人,而且年事已高,別人很容易相信您身體不太好。若是由我去見他,而不是您親自前往——請您恕罪,大師——我能比您更容易虛與委蛇,以智取勝。」 「你的意思是,說謊。」 「如有必要的話。」 「你將冒著很大的風險。」 「並不太大,我不信他會下令將我處決。如果他對我惱羞成怒,這是有可能的,那我可以託辭是年幼無知和經驗不足,或者您可以幫我這麼說情。無論如何,如果我碰到麻煩,會比您碰到麻煩要安全許多。我是在為謝頓計劃著想,它失去您可不行,失去我卻很容易克服。」 謝頓皺著眉頭說:「我不準備躲在你後面,林恩。如果那人想見我,他就會見到我。我可不要渾身打戰,要求你替我冒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一位直率且誠實的人——如今卻需要一個迂迴的人。」 「若是必須迂迴,我會設法那樣做。請別低估我,林恩。」 林恩絕望地聳了聳肩。「很好,我只能和您爭論到某個程度。」 「事實上,林恩,我希望你並沒有延後這場會晤。我寧願錯過我的生日去見將軍,也不願為了過生日而改期。這個慶生會根本不是我的主意。」發完牢騷,他就沒有再說下去。 林恩說:「我很抱歉。」 「好啦,」謝頓無可奈何地說,「我們總會知道結果的。」說完便轉身離去。 有些時候,他極希望自己能領導一支「軍紀嚴明」的隊伍,確定一切都照著他的意思進行,儘量或完全不讓他的屬下有自我行動的自由。然而,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大量的時間以及大量的精力,將使他沒有機會親自研究心理史學。更何況,他天生就不是那種人。 他嘆了一口氣,他得去找雨果談談。 10 謝頓跨進雨果的研究室,做了一次不速之客。 「雨果,」他突然冒出一句,「跟田納爾將軍的會議延後了。」說完,他悶悶不樂地坐下來。 如同往常一樣,雨果花了些時間,才收回放在工作上的心思。最後他終於抬起頭來,說道:「他的理由是什麼?」 「不是他。是我們的幾位數學家,安排將會期延後一周,以避免打斷慶生會。我覺得這一切都極其煩人。」 「你為何讓他們那樣做?」 「我沒有。是他們自作主張,徑自安排了這些事。」謝頓聳了聳肩,「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我的錯。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為將屆六十大發牢騷,以致大家都認為得靠慶祝活動逗我開心。」 雨果說:「我們當然可以利用這一周。」 謝頓立刻緊張起來,向前坐了一點。「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至少我看不出來,但進一步檢查總沒有害處。聽好,哈里,將近三十年來,這是心理史學首次達到真正能進行預測的程度。這個預測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整個人類社會的滄海一粟,但目前為止它是我們最好的結果。好的,我們想要好好利用它,看看它表現如何,對我們自己證明心理史學正如我們所認定的:是一門預測性科學。所以,確定我們未曾忽略任何事情,總是沒有什麼害處。即使是這個微乎其微的預測也相當複雜,我很高興又有一周的時間來研究它。」 「那麼好極了。在我去見將軍之前,我會向你請教一番,看看最後關頭是否得再做些修正。這期間,雨果,千萬別讓任何與此有關的訊息泄露出去,對任何人都不得泄露。如果它失敗了,我可不要本計劃的成員因而氣餒。你我兩人將單獨承擔這個失敗,然後再接再厲。」 雨果臉上難得掠過一個嚮往的笑容。「你我兩人,你還記得真正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嗎?」 「我記得非常清楚,別以為我不懷念那些日子。當時我們沒有什麼工具……」 「甚至沒有元光體,更別提電子闡析器。」 「但那是一段快樂的日子。」 「快樂的日子。」雨果一面點頭一面說。 11 斯璀璘大學改頭換面了,哈里·謝頓忍不住感到高興。 謝頓計劃建築群的幾間核心研究室,突然之間冒出五光十色,在半空映出眾多此起彼落的三維全息像,通通都是不同時期與不同地點的謝頓。裡面包括:正在微笑的鐸絲·凡納比里——顯得比現在年輕些;十幾歲時的芮奇——依然野氣未脫;謝頓與雨果正埋首操作電腦——看起來年輕得難以置信。甚至還能看到一個稍縱即逝的伊圖·丹莫刺爾,它使謝頓心中充滿對老友的思慕,並懷念起丹莫刺爾離去之前所提供的安全感。 但在這個「全息像集」各處都找不到克里昂大帝。並非由於沒有他的全息像,而是因為在執政團的統治下,提醒人們昔日的皇權是不智之舉。 這些影像全部向外盈溢和傾瀉,注滿一間又一間房間,一棟又一棟建築。在不知不覺間,整個大學變成一個展覽會場,謝頓從未見過類似的情景,甚至未曾幻想過。就連穹頂照明也暗了下來,準備製造三天的人工黑夜,好讓這所大學能在其中大放異彩。 「三天!」謝頓半是感動半是惶恐。 「三天。」鐸絲·凡納比里點了點頭,「少於三天大學絕不考慮。」 「這些花費!這些人工!」謝頓皺著眉頭說。 「和你對這所大學的貢獻比起來,」鐸絲說,「花費少之又少。而人工都是志願的,學生全體出動,負責每一項工作。」 此時出現一個全景式的校園鳥瞰影像,謝頓望著它,臉上不禁露出微笑。 鐸絲說:「你很高興。過去這幾個月,你除了埋怨還是埋怨,說你多麼不想為邁入老年舉行任何慶祝——現在看看你。」 「唉,我受寵若驚,我根本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做。」 「有何不可?你是個偶像,哈里。整個世界——整個帝國——都知道你。」 「他們不知道。」謝頓猛搖著頭,「平均十億人里對我略有所知的還不到一個,對心理史學則絕對無人知情。心理史學究竟如何運作,計劃之外誰也沒有半分概念,參與計劃的也不是人人明了。」 「那不重要,哈里,重要的是你。即使萬兆民眾對你的生平或你的工作一無所知,也都知道哈里·謝頓是帝國最偉大的數學家。」 「好吧,」謝頓一面說,一面環顧四周,「現在他們的確使我有這種感覺。可是三天三夜!這個地方會被夷為平地。」 「不,不會的。所有的記錄都搬到別處存放,電腦和其他設備也都鎖好了。學生組織了一支臨時警力,他們不會讓任何東西遭到破壞。」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對嗎,鐸絲?」謝頓對她投以柔情的笑容。 「我們有好幾個人負責,絕不能說都是我。你的同事,泰姆外爾·林恩,他的工作熱忱簡直不可思議。」 謝頓眉頭深鎖。 「林恩有什麼不對勁?」鐸絲問。 謝頓說:「他一直稱呼我『大師』。」 鐸絲搖了搖頭。「嗯,那可是罪大惡極。」 謝頓沒有理會這句話,又說:「而且他年輕。」 「那就是罪上加罪。好啦,哈里,你得學著怎樣老得優雅。第一步,你必須表現得自得其樂。那樣便會感染別人,讓他們更加快樂,而你當然希望這麼做。來吧,走動一下,別和我躲在這裡。去歡迎每一個人,露出笑容,和他們噓寒問暖。還有別忘了,晚宴後你得做一場演講。」 「我不喜歡晚宴,我更加不喜歡演講。」 「反正你非講不可。走吧!」 謝頓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開始執行鐸絲的吩咐。他站在連接主廳的拱廊中,成為一個相當顯眼的身形。他早已不穿昔日那件寬大的首相袍,而年輕時所喜愛的赫利肯風格服裝也塵封多時。謝頓現在的穿著正顯現出他崇高的身份:筆直的長褲帶著波浪狀皺褶,上身是一件改良式短袖衣。左胸處用銀線繡著一個徽章,上面寫著:斯璀璘大學謝頓心理史學計劃。在他一身高貴的鈦灰色服裝背景中,這個徽章像燈塔般閃閃發亮。謝頓眨著眼睛,雙眼四周是隨著年歲而漸增的皺紋,這些皺紋與他的白髮一樣,將六十歲的年紀表露無遺。 他走進一間專門招待兒童的房間。室內的陳設全部搬光,只剩下幾個擺放食物的架台。孩子們一看到他便一擁而上,他們都知道這場饗宴是他帶來的。謝頓連忙試圖躲避他們亂抓的小手。 「等等,等等,孩子們。」他說,「往後面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電腦化小型機器人,將它擺在地板上。在一個沒有機器人的國度里,他相信這種東西能讓孩子大開眼界。它的外型是個毛茸茸的小動物,但它能在毫無預警之下變換外型(每次都引得孩子們吱吱笑),而當它變身的時候,它的聲音與動作也跟著一起改變。 「仔細看,」謝頓說,「跟它玩玩,小心別弄壞了。等會兒,送你們一人一個。」 他溜了出來,來到連接主廳的另一條走廊。這時,他發覺婉達跟在他後面。 「爺爺。」她喚道。 嗯,婉達當然不同。他猛然彎下腰,將她高高舉起,轉了一圈,再將她放下來。 「你玩得開心嗎,婉達?」他問。 「開心,」她說,「但別進那個房間。」 「為什麼,婉達?那是我的房間,是我的研究室,我就是在那裡工作。」 「那裡是我做惡夢的地方。」 「我知道,婉達,可是一切都過去了,對不對?」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領著婉達走向走廊旁的一列椅子。他挑了一張椅子坐下,將她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婉達,」他說,「你確定那是一場夢嗎?」 「我認為那是一場夢。」 「你當時真睡著了嗎?」 「我想我睡著了。」 談到這件事似乎令她不太自在。謝頓決定不再追究,繼續逼問她根本沒有用。 他說:「好吧,不論是不是夢,總之有兩個男的,他們談到檸檬水之死,對不對?」 婉達勉強點了點頭。 謝頓說:「你確定他們說的是檸檬水嗎?」 婉達又點了點頭。 「他們會不會是在說別的,你卻以為他們說的是檸檬水?」 「他們說的就是檸檬水。」 謝頓不得不接受這個答案。「好吧,到別處去玩個痛快,婉達,忘掉那場夢。」 「好的,爺爺。」一旦把夢境拋到腦後,她立刻快活起來,再度投入慶祝活動。 謝頓開始尋找瑪妮拉。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她,因為每走一步,就會有人攔住他、問候他並與他交談。 最後,他終於在遠處看到她。他一面走,一面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有個人我必須……對不起……」他克服萬難朝她的方向走去。 「瑪妮拉。」他把她拉到一旁,並向四面八方擠出機械式的笑容。 「怎樣,哈里,」她說,「有什麼問題嗎?」 「婉達的夢。」 「別告訴我她還念念不忘。」 「嗯,那場夢仍困擾著她。聽我說,我們在宴會上備有檸檬水,對不對?」 「當然,孩子們愛死了。我在許多不同形狀的超小型玻璃杯中,加入幾十種不同的麥曲生味蕾,孩子們一杯接一杯品嘗,看看哪一種味道最好。大人們也在喝,我就喝了。你何不也嘗嘗看呢,哈里?味道棒極了。」 「我在想,如果那不是一場夢,如果那孩子真聽見兩個人談到檸檬水之死……」他打住了,仿佛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瑪妮拉說:「你是在想會有人在檸檬水裡下毒?那實在可笑,真要是這樣,現在這裡每個孩子都已經病倒或死掉了。」 「我知道,」謝頓喃喃地說,「我知道。」 他走了開,在經過鐸絲時幾乎沒看到她。 她抓住他的手肘。「怎麼這種臉色?」她說,「你看來心事重重。」 「我一直在想婉達的檸檬水之死。」 「我也是,但我至今想不出所以然來。」 「我忍不住想到下毒的可能性。」 「別那樣想。我向你保證,送到宴會上的食物全部經過分子檢查。我知道你會認為那是我典型的妄想症,但我的工作就是保護你,所以那正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每一樣東西都……」 「沒有毒,我向你保證。」 謝頓微微一笑。「好吧,很好。我鬆了一口氣,我並非真認為……」 「但願不是。」鐸絲淡淡地說,「比這個毒藥狂想更令我關切許多倍的,是我聽到幾天後你要去見田納爾那個怪物。」 「別管他叫怪物,鐸絲。小心點,我們周圍人多嘴雜。」 鐸絲立刻壓低聲音。「我想你說得對。看看四周,淨是微笑的臉孔。可是誰知道,哪個『朋友』今晚過後就會向首腦或他的手下報告?啊,人類!即使過了數千個世紀,這種卑劣的背叛竟然依舊存在。在我看來,它似乎實在沒有必要。但我明白它能造成什麼傷害,這就是我必須跟你去的理由,哈里。」 「不可能的,鐸絲,那樣只會使情況更複雜。我要自己去,我不會有麻煩的。」 「你對如何應付那個將軍毫無概念。」 謝頓顯得很嚴肅。「你有概念嗎?你的口氣聽來和林恩一模一樣。他,也深信我是個沒用的老糊塗。他,也想跟我一起去——更正確地說,是想代我去。我不知道川陀上有多少人願意代替我,」他帶著明顯的諷刺補充道,「幾十個?幾百萬個?」 12 過去十年間,銀河帝國一直沒有一位皇帝,但從皇宮御苑的運作卻完全看不出這個事實。數千年來所累積的慣例,使皇帝的存在與否變得毫無意義。 當然,這代表不再有個身穿皇袍的身形主持各種典禮;不再有皇帝的聲音下達命令;不再有皇帝的旨意傳達出去;不再有皇帝的喜怒哀樂感染眾人;不再有皇帝的歡樂照亮任何宮殿;不再有皇帝的病體為宮殿蒙上陰影。位於偏殿的御用寢宮空無一人,因為根本沒有皇室的存在。 然而大隊園丁仍將御苑照顧得完美無瑕,大隊仆傭仍將宮殿建築保持在最佳狀態。御床雖然從來沒人睡,每天仍會更換被單;宮中每個房間照常打掃,每件工作也都如常進行。而御前幕僚的整個團隊,從上到下,都在做著他們過去一貫的工作。就像皇帝仍舊在世一樣,最高官員繼續下達指令,而且知道那些指令必定符合皇帝的心意。在許多機關中,尤其是高層機關,人事結構仍與克里昂生命中最後一天完全一樣。至於新進人員,則被仔細塑造與訓練成百分之百遵循傳統。 仿佛帝國早已習慣由皇帝統治,因此堅持以這種「幽靈統治」來維繫整個帝國。 執政團知道這一點,即使不知道,他們也有模糊的感覺。在這十年間,所有統率過帝國的軍人,沒有一個敢搬進偏殿中的御用寢宮。這些軍人不論什麼來頭,他們總不是皇帝,因此都知道無權染指該處。對人民而言,失去自由還能忍受,卻無法忍受對皇帝的大不敬——不論對象是活著或死去的皇帝。 那座已有十來個不同皇朝的皇帝居住過的優雅宮殿,就連田納爾將軍也沒有搬進去。他在御苑邊緣的建築群中挑了一棟,作為他的官邸與辦公室。那群建築在御苑內極為礙眼,卻造得有如碉堡般堅固,足以抵擋軍隊的圍攻,而最外緣的建築還住著數量龐大的衛士。 田納爾身形矮胖,留著兩撇八字鬍。他的鬍子不像達爾八字鬍那樣生氣蓬勃、四下蔓延,而是經過仔細修剪,緊貼著上唇,但在鬍子與唇線間留有一道空隙。這兩撇鬍子稍帶紅色,而田納爾的眼珠則是深藍色。他年輕時或許相當英俊,但現在的他臉龐過於豐滿,兩隻眼睛則眯成兩條縫,其中最常透出的情緒就是憤怒。 現在他便忿忿不平地(一個人感到自己是千萬世界的絕對主宰,卻又不敢自稱皇帝,就一定會如此憤怒)對韓德·厄拉爾說:「我能建立一個自己的朝代,」他眉頭深鎖地環顧四周,「對帝國的主宰而言,這個地方並不合適。」 厄拉爾輕聲道:「重要的是身為主宰。當個斗室中的主宰,也比宮殿中的傀儡來得強。」 「但最好是能在宮殿中當個主宰。這又有何不可?」 厄拉爾擁有上校的頭銜,但他從未參與任何軍事行動,這點幾乎毫無疑問。他的功用是把田納爾想聽的話告訴他,並一字不易地把他的命令傳下去。偶爾有些時候,若是安全似乎無虞,他也會試著將田納爾導向較為慎重的路線。 眾所周知厄拉爾是「田納爾的奴才」,這點他自己心知肚明。對此他毫不在乎,身為奴才的他安全無比,而他看過許多過分驕傲、不甘心當奴才的人最後的下場。 當然,可能有一天,田納爾自己也會埋葬在執政團這個變幻不已的舞台中。可是厄拉爾覺得(帶著些世故的達觀),他會及時察覺這一點,自保應不成問題。他自然也可能做不到,但凡事總是有代價的。 「您沒有理由不能開創一個朝代,將軍。」厄拉爾說,「在帝國悠久的歷史中,有許多人這樣做過。話說回來,這需要時間。人民接受新局的速度遲緩,通常要到新朝代的第二乃至第三代,人民才會全心全意接受這個皇帝。」 「我不相信。我只需要宣稱自己是新皇帝,誰敢站出來反對?我的鉗制可緊得很。」 「的確沒錯,將軍。在川陀上,以及大多數的內圍世界,您的力量毋庸置疑。但是可能在遙遠的外圍世界,有許多人還不會——目前還不會接受一個新皇朝。」 「內圍世界也好,外圍世界也罷,軍事力量統治一切。這是帝國的一句古老格言。」 「一句很好的格言。」厄拉爾說,「可是如今,許多星省都擁有自己的武裝部隊,他們或許不會為您效命。這是個人心不古的年頭。」 「那麼,你是建議我要謹慎。」 「我總是建議您謹慎,將軍。」 「總有一天,你會建議得過了頭。」 厄拉爾低下頭來。「我只能建議在我看來對您有好處和有用處的事,將軍。」 「所以你不停地對我嘮叨那個哈里·謝頓。」 「他是您最大的威脅,將軍。」 「你一直這麼說,但是我卻看不出來。他只是個大學教授。」 厄拉爾說:「沒錯,但他曾經當過首相。」 「我知道,但那是在克里昂的時代。後來他做過任何事嗎?既然現在人心不古,各星省的總督都不好惹,為何一個教授會是我最大的威脅?」 「認為一個溫和而謙遜的人是無害的,」厄拉爾小心翼翼地說(誰給將軍上課都得小心翼翼),「有時是個錯誤。對謝頓所反對的人而言,他從來都不是無害的。二十年前,九九派運動幾乎毀掉克里昂的鐵腕首相伊圖·丹莫刺爾。」 田納爾點了點頭,但微蹙的眉頭泄露了他正在搜尋記憶的努力。 「是謝頓摧毀了久瑞南,並繼丹莫刺爾之後擔任首相。然而,九九派運動並未根絕,後來當它死灰復燃時,謝頓再次設計將它撲滅,可是,卻來不及阻止行刺克里昂的行動。」 「但謝頓卻沒事,對不對?」 「您說得完全正確,謝頓沒事。」 「那就怪了。害得皇帝遇刺,就代表首相非死不可。」 「應該是那樣。縱然如此,執政團卻讓他活下去,這樣做似乎比較明智。」 「為什麼?」 厄拉爾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為了一個叫做心理史學的東西,將軍。」 「我對它一無所知。」田納爾斷然道。 事實上,他依稀記得,厄拉爾三番兩次試圖對他說明這幾個怪字眼的意義。他從來不想聽,厄拉爾則很明白不能操之過急。田納爾現在同樣不想聽,但厄拉爾話中似乎帶著隱性的急迫。或許,田納爾心想,自己這回最好聽一聽。 「幾乎沒有人對它有任何認識,」厄拉爾說,「但是有些——喔——知識分子,覺得它很有意思。」 「它究竟是什麼?」 「是個複雜的數學體系。」 田納爾搖了搖頭。「別和我提那種事,拜託。我數得清我的軍隊有多少師,那是我唯一需要的數學。」 「據說,」厄拉爾道,「心理史學有可能做到預測未來。」 將軍立刻雙眼鼓脹。「你的意思是,這個謝頓是個算命的?」 「不是通常的算命,它是一種科學。」 「我不相信。」 「的確很難相信,但在川陀上,謝頓已經成為一個受人崇拜的人物,而在外圍世界某些地方也是如此。至於這個心理史學,如果它能用來預測未來,甚至只是人民相信它能這樣做,即可成為鞏固政權的一個強力工具。這點我確定您已經看出來,將軍。它只需要預測我們的政權會持續下去,會為帝國帶來和平與繁榮。民眾一旦相信了,就會幫助它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反之,如果謝頓希望出現反面的結果,他大可預測會出現內戰和毀滅。民眾也會相信的,那就會使我們的政權不穩。」 「這樣的話,上校,我們只要確定心理史學的預測是我們想要的就行了。」 「應該說是謝頓必須做到這一點,而他並不是當今政權的朋友。將軍,我們必須將哈里·謝頓和在斯璀璘大學進行的心理史學發展計劃區別開來,這件事很重要。心理史學能對我們有極大的用處,但唯有在某人取代謝頓之後才會如此。」 「有其他人能取代嗎?」 「喔,有的,需要做的只是除掉謝頓。」 「這種事有什麼困難?一紙處決令,事情就解決了。」 「如果看不出政府直接涉入這樣一件事,將軍,那總是比較好。」 「解釋一下!」 「我已經安排他來見您,好讓您能用您的本事打探他的心理史學。然後,您就能判斷我心中的一些建議是否值得接受。」 「這個會晤將在何時舉行?」 「本來很快就會舉行,但謝頓計劃的幾個代表要求寬限幾天,因為他們正在慶祝他的生日——顯然是六十大壽。我認為答應他們的請求、允許延遲一周是明智之舉。」 「為什麼?」田納爾追問。「我不喜歡任何示弱的表現。」 「相當正確,將軍,相當正確。正如每次一樣,您的直覺完全正確。然而,在我看來,基於情勢的需要,我們或許應該知道這個慶生會的內容和性質——此時此刻它正在舉行。」 「為什麼?」 「所有的情報都是有用的。您願意看看慶祝活動的片段嗎?」 田納爾將軍的臉色陰沉依舊。「有這個必要嗎?」 「我想您將發現它很有意思,將軍。」 聲光俱全的再生影像效果極佳,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慶生會的歡樂氣氛充滿了這間相當僵硬的將軍辦公室。 厄拉爾以低沉的聲音做著旁白:「大多數的活動,將軍,都是在謝頓計劃建築群中舉行,但校園其他各處也共襄盛舉。待會兒我們會有個鳥瞰影像,您將看到慶祝活動涵蓋了廣大的面積。事實上,這顆行星上有許多角落,主要是各大學和各區重鎮,也在舉行各種可稱之為『共鳴慶祝』的活動,只是我手頭暫時沒有確實證據。目前這些慶祝仍在進行,至少還會再持續一天。」 「你是在告訴我,這是個涵蓋整個川陀的慶典?」 「以一種很特殊的方式進行。它主要只影響到知識分子階級,但是影響的範圍驚人廣泛。甚至有可能除了川陀,其他世界上也有人在歡呼。」 「你是從哪裡弄到這個再生影像的?」 厄拉爾微微一笑。「我們在謝頓計劃中的布置相當好。我們有可靠的情報來源,所以鮮有我們不會立刻知道的事。」 「好吧,厄拉爾,你對這件事的結論究竟是什麼?」 「在我看來,將軍,哈里·謝頓是某種個人崇拜的焦點,我確定您也有這種看法。他讓自己和心理史學如此合而為一,假使我們用太過公開的方式除掉他,會完全毀掉這門科學的公信力,它對我們就毫無用處了。 「反之,將軍,謝頓年紀越來越大,不難想像他會被另一個人取代——某個我們能選擇的人,他會友善看待我們對帝國所抱持的偉大目標及希望。若能以這種看似自然的方式除去謝頓,那就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將軍說:「而你認為我應該見他?」 「是的,以便衡量他的斤兩,好決定我們該怎麼做。可是我們必須謹慎,因為他是一個名人。」 「我以前也和名人打過交道。」田納爾以陰鬱的口吻說。 13 「是啊,」哈里·謝頓睏倦地說,「辦得成功極了,我玩得好開心。我巴不得趕快活到七十歲,好讓自己再開心一次。可是事實上,我累壞了。」 「那麼今晚好好睡一覺,爸。」芮奇微笑著說,「那是最簡單的療養。」 「過幾天就得去見我們偉大的領導者,我不知道自己能多麼放鬆。」 「不是單獨去,否則不准你去見他。」鐸絲·凡納比里繃著臉說。 謝頓皺起眉頭。「別再那樣說,鐸絲,重點就在於我得單獨去見他。」 「你單獨去不安全。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你拒絕讓我跟你一起去迎接那些園丁,結果發生什麼事?」 「你每星期提醒我兩次,不用擔心我會忘記,鐸絲。不過這一回,我打算自己去。如果我以一個老頭的形象出現,完全不具威脅性,只是去弄清楚他要些什麼,他又能怎樣對付我?」 「你猜他會要些什麼?」芮奇咬著自己的指節說。 「我料想他所要的,就是當初克里昂一直想要的。結果將會證明,他已經發現心理史學多少也能預測未來,而他想要利用它為自己服務。將近三十年前,我告訴克里昂這門科學做不到這一點,而在我擔任首相那些年間,我也一直在重複這句話。現在,我得用同樣的話答覆田納爾將軍。」 「你怎麼知道他會相信你?」芮奇問。 「我會想辦法讓他信服。」 鐸絲說:「我不希望你單獨前往。」 「你的希望,鐸絲,起不了任何作用。」 這個時候,泰姆外爾·林恩突然打岔。他說:「我是這裡唯一的外人,不曉得我的意見受不受歡迎?」 「說吧,」謝頓道,「我一視同仁。」 「我想建議一個折中方案。何不我們許多人跟大師一起去,一大群人同行。我們可以充當追隨他的遊行隊伍,把它當成慶生會的最後一個節目。慢著,我不是指我們通通擠進將軍的辦公室,我甚至不是指進入皇宮御苑。我們可以僅僅待在御苑邊緣的某家皇區旅館,例如穹緣旅館就很合適。然後,我們要好好盡興一天。」 「盡興一天,」謝頓哼了一聲,「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不行,大師。」林恩立刻說,「您將要會晤田納爾將軍。不過,我們其他人,會讓皇區居民對您的聲望留下深刻印象,或許也會讓將軍注意到。而如果他知道我們都在等您歸來,或許就不敢對您不客氣。」 之後是好一陣子的沉默,最後芮奇說:「在我看來這太招搖,不符合爸在這個世界上的形象。」 鐸絲卻說:「我不在乎哈里的形象,我只在乎哈里的安全。我想通了,假如我們不能侵入將軍辦公室或是御苑,那就讓我們——這麼說吧——聚集在將軍附近,而且越近越好,這樣或許對我們有好處。謝謝你,林恩博士,謝謝你提出一個非常好的建議。」 「我不要這樣做。」謝頓說。 「可是我要。」鐸絲說,「假如這是我最有可能對你提供的個人保護,那麼我可要堅持。」 瑪妮拉原本一直用心聆聽,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現在她說:「造訪穹緣旅館會很好玩。」 「我想到的不是好玩,」鐸絲說,「但我接受你的贊成票。」 於是一切敲定。第二天,大約二十位心理史學計劃的高層人員衝進穹緣旅館,一律挑選俯瞰御苑露天空間的房間下榻。 當天傍晚,將軍的武裝衛士接走哈里·謝頓,帶他前去會晤將軍。 幾乎與此同時,鐸絲·凡納比里失蹤了,但眾人過了好久才注意到。而在發現她不見了之後,沒有人猜得到她發生了什麼事,快樂的喜慶心情隨即轉成憂慮。 14 鐸絲·凡納比里曾在皇宮御苑住了十年。身為首相夫人,她擁有御苑的通行權,能夠自由進出穹頂與露天的交界,而通行密碼就是她的指紋。 在克里昂遇刺後的那段混亂時期,她的通行密碼一直未被取消。而自從那個可怕的日子之後,今天是她第一次想從穹頂之下進入御苑的露天空間,而基於上述原因,她做得到這件事。 她一直很明白,這種方便只能有一次。因為一旦被發現,通行密碼便會立刻取消,但這次正是它派上用場的時候。 當她進入露天之際,天空突然暗了下來,此外她還感到氣溫顯著降低。在夜間周期,穹頂下的世界總是比自然黑夜更明亮些,反之,在日間周期則較暗一點。而且,當然,穹頂內的氣溫總是比室外要溫和些許。 大多數川陀人對此渾然不覺,因為他們終身住在穹頂之下。這些變化都在鐸絲意料之中,但是並沒有大礙。 她走在中央大道上,這條路自穹緣旅館一路延伸至露天空間。當然,一路上燈火通明,因此天空的黑暗根本不算什麼。 鐸絲知道,在這條路上,她走不到一百公尺便會被攔下。而在如今鬼影幢幢的日子裡,說不定連五十公尺都走不到,她這個外人立刻會被偵測出來。 她並沒有失望。一輛小型地面車飛馳而來,車內的衛士透過窗口喊道:「你在這兒做什麼?你要去哪裡?」 鐸絲不理會他,繼續向前走。 那名衛士吼道:「站住!」他猛然踩下剎車,走出車外,這正是鐸絲希望他做的事。 衛士隨隨便便抓著一柄手銃——並未威脅要動用,只是展示自己的武裝。他說:「你的識別號碼。」 鐸絲說:「我要你的車子。」 「什麼!」衛士粗暴地叫道,「你的識別號碼,快點!」現在手銃舉了起來。 鐸絲心平氣和地說:「你不需要我的識別號碼。」她朝衛士走去。 衛士退了一步。「如果你不站住,並說出你的識別號碼,我就轟掉你。」 「不!丟下你的手銃。」 衛士嘴唇繃緊,手指開始移向手銃開關,但在摸到開關之前,他已經輸了。 事後,他始終無法正確描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能一再地說:「我怎麼知道她就是虎女?」(那時,他已經對這個遭遇感到驕傲。)「她的動作那麼快,我沒看清楚她究竟做了什麼或發生了什麼。我正準備把她射倒——當時我確信她只是個瘋婆子——接下來我就發現,我完全被制住了。」 鐸絲緊緊抓住那名衛士,令他握著手銃的手高高舉起。她說:「立刻丟掉手銃,否則我扯斷你的手臂。」 衛士覺得胸部被致命的力量箝住,幾乎令他無法呼吸。他了解自己毫無選擇,便拋下了手銃。 鐸絲·凡納比里放開他,但衛士還未能重新站穩,便發現自己的手銃到了鐸絲手中。 鐸絲說:「我希望你的偵測器還沒有動用。別忙著報告發生了什麼,你最好等一等,先想想打算怎樣告訴你的上級。一名手無寸鐵的女子奪去你的手銃和車子,很可能使執政團再也不會重用你。」 鐸絲啟動了那輛車,開始沿著中央大道向前疾駛。由於在御苑住過十年,她很清楚自己要往哪裡去。她駕駛的這輛車——官方的地面車——並非闖入御苑的不明物體,不會有人一眼就看出不對勁。然而,她必須冒險高速行駛,因為她要儘快抵達目的地。於是,她將這輛車開到時速二百公里。 無論如何,這個速度終於引起注意。她聽到無線電傳來的吼叫,質問她為什麼開快車,但她毫不理會。不久,車內偵測器告訴她另一輛地面車緊追不捨。 她知道會有警告送到前面,會有其他的地面車等著攔住她,但誰也不會有什麼良策,除非是試圖將她轟成一縷輕煙——在作進一步調查之前,顯然沒有人願意嘗試這個辦法。 當她抵達她要去的那棟建築時,兩輛地面車正在等著她。她不急不徐地從車中爬出來,向那棟建築的入口走去。 有兩個人立刻攔住她的去路。這輛超速車輛的駕駛竟然並非衛士,而是穿著平民服裝的女子,顯然令他們十分驚訝。 「你在這裡做什麼?趕什麼趕?」 鐸絲以平靜的口吻說:「為韓德·厄拉爾上校送來重要消息。」 「是這樣的嗎?」那名衛士粗聲道,現在共有四人站在她與入口之間,「請問識別號碼。」 鐸絲說:「別耽擱我。」 「我說,識別號碼。」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其中一名衛士突然說:「你知道她看來像誰嗎?像前首相的夫人,凡納比里博士,那位虎女。」 四個人莫名其妙地同時退了一步,但其中一人還是說:「你被捕了。」 「是嗎?」鐸絲說,「假如我就是虎女,那麼你們一定知道,我比你們任何人都強壯得多,而且我的條件反射也快得多。讓我提個建議,你們四人一起乖乖陪我進去,我們看看厄拉爾上校怎麼說。」 「你被捕了。」那人又重複一次,此時四柄手銃瞄準了鐸絲。 「好吧,」鐸絲說,「假如你堅持如此。」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兩名衛士突然間便倒地呻吟,而鐸絲則穩穩站著,雙手各持一柄手銃。 她說:「我儘量不傷害他們,但我很可能弄斷了他們的手腕。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你們兩人,而我能比你們更快發射。假如你們哪個有一點點動作,只要一點點,我就不得不打破一生的慣例,殺掉你們兩人。那樣做會令我作嘔,我求求你們,別逼我出手。」 仍然站著的兩名衛士保持絕對的沉默,而且一動不動。 「我建議,」鐸絲說,「你們兩個先護送我去見上校,再幫你們的同袍找醫護人員。」 其實她並沒有必要這樣建議,厄拉爾上校已經從辦公室走了出來。「這裡怎麼回事?這是……」 鐸絲轉向他。「啊!讓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鐸絲·凡納比里博士,是哈里·謝頓教授的妻子,我來見你是有重要的公事。這四個人試圖阻擋我,結果有兩個受了重傷。叫他們各忙各的去,讓我單獨和你談談,我對你絕無惡意。」 厄拉爾望了望那四名衛士,然後瞪著鐸絲。他冷靜地說:「你對我絕無惡意?雖然四名衛士沒有成功攔住你,但我隨時能召來四千名。」 「那就召他們來,」鐸絲說,「要是我決心殺你,無論他們來得多快,也來不及救你一命。叫你的衛士解散,我們來文明地談談。」 厄拉爾遣走了那些衛士,然後說:「好啦,進來吧,我們談談。不過我要警告你,凡納比里博士,我的記性可好得很。」 「我也是。」鐸絲說完,兩人便一同走進厄拉爾的寓所。 15 厄拉爾極有禮貌地說:「告訴我,你來這裡究竟是為什麼,凡納比里博士。」 鐸絲面帶微笑,這個笑容不具威脅性,卻也並非真正和藹可親。「首先,」她說,「我來這裡,是向你證明我能來這裡。」 「啊?」 「是的。我的丈夫被帶上官方地面車,由武裝衛士陪同前來會見將軍。我自己差不多在同一時間離開旅館,徒步而來,手無寸鐵。而此時我到了這裡,我相信我要比他更早抵達。為了見到你,我得闖過五名衛士,包括我向他借用車輛那一位。即使有五十名衛士,我也闖得過去。」 厄拉爾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我了解有些人稱你為虎女。」 「是有人這麼叫我。現在,既然見到你了,我的任務就是要確保我的丈夫不受任何傷害。我若能用戲劇一點的說法,那就是他正在將軍的巢穴探險。我要他出來時毫髮無損,而且未受威脅。」 「據我所知,你的丈夫絕不會因為這次會面而受到傷害。但如果你真擔心,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將軍?」 「因為,你們兩人之中,有頭腦的是你。」 頓了一頓之後,厄拉爾說:「這可是最危險的一句評語,被人偷聽到就糟了。」 「最好確定沒人偷聽到,否則你會比我更危險。聽好,假如你以為隨便安慰我一番,就能把我打發走,而我的丈夫若遭監禁或被判處決,我根本就束手無策,那你最好趁早醒悟。」 她指了指放在面前桌上的兩柄手銃。「我進入御苑時兩手空空,我欺近你身邊時則帶著兩柄手銃。假如我沒有手銃,我或許帶了刀子,我可是用刀的行家。即使我既沒帶手銃也沒帶刀,我仍會是個可怕的人物。我們面前這張桌子顯然是金屬製品,而且很堅固。」 「沒錯。」 鐸絲舉起雙手,十指打開,仿佛表示她手中沒有武器。然後她將雙手放到桌上,手掌向下,輕撫著桌面。 接著,鐸絲忽然舉起拳頭,猛力砸向桌面,激起的巨響幾乎像是金屬互擊的聲音。然後她微微一笑,抬起手來。 「沒有瘀傷,」鐸絲說,「也不覺得疼痛。但你將會發現,桌面受擊處出現輕微凹痕。假使同樣的一擊以同樣的力道打在人的頭部,那人的頭顱就會爆掉。我從未做過這種事;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殺過人,不過我的確傷過幾個。縱使如此,假如謝頓教授有個三長兩短……」 「你仍是在威脅……」 「我是在作出承諾。假如謝頓教授安然無事,那我什麼也不會做。否則的話,厄拉爾上校,我將被迫讓你殘廢或把你殺掉。而且,我再向你承諾,我會以同樣的方式對付田納爾將軍。」 厄拉爾說:「不論你是個多像老虎的女人,你也無法抵抗整支軍隊。怎麼樣?」 「傳言不脛而走,」鐸絲說,「而且會添油加醋。我沒真正做過多少像老虎的舉動,但有關我的故事大多不是真的。你的衛士認出我之後就退卻了,而我如何闖到你面前這個故事,他們也會自動自發幫我宣傳,效力宏大。就算是一支軍隊,也可能對我心存顧忌,厄拉爾上校。但即使他們敢攻擊我,即使他們將我消滅,你還要小心人民的憤怒。執政團雖然維持著秩序,但僅能勉強做到,你不會希望有任何事來攪局。所以說,想想看,另一種選擇有多麼容易,只要別傷害哈里·謝頓教授就行了。」 「我們並沒有打算傷害他。」 「那麼,為什麼要見他?」 「這有什麼費解的?將軍對心理史學感到好奇。政府記錄對我們完全公開——先皇克里昂對它有興趣,丹莫刺爾當首相時對它也有興趣。現在我們為何不該有興趣呢?事實上,我們的興趣更大。」 「為什麼更大?」 「因為時間過那麼久了。根據我的了解,心理史學最初是謝頓教授心中的一個想法。將近三十年來,他一直在研究這個題目,越來越起勁,成員越來越多。他的研究幾乎全由政府資助,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的發現和技術是屬於政府的。我們打算問問他心理史學的進展,現在這個時候,它的成就必定遠超過丹莫刺爾和克里昂的時代,而我們指望他把我們想知道的告訴我們。我們想要更實際的東西,而不只是蜿蜒在半空中的方程式。你了解我的話嗎?」 「了解。」鐸絲皺著眉頭說。 「還有一件事。別以為他的危險僅僅來自政府,他若受到任何傷害你就得馬上攻擊我們。我倒認為,謝頓教授或許還有純屬私人恩怨的仇家。我對這種事一無所悉,但當然是有可能的。」 「這點我會牢記在心。現在,我要你即刻安排,讓我加入我的丈夫和將軍的會談。我要毫無疑問地知道他安然無事。」 「那將很難安排,會需要些時間。打斷他們的談話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能等到會談結束……」 「那就花時間去安排,別指望耍了我還能活著。」 16 田納爾將軍瞪著老大的眼睛望著哈里·謝頓,他的手指則輕敲著面前的辦公桌。 「三十年,」他說,「三十年了,你竟然告訴我說你們仍舊一事無成?」 「事實上,將軍,是二十八年。」 田納爾並未理會這一點。「而且都是用政府的經費。你知道已有多少億信用點投到你的計劃里嗎,教授?」 「我沒算過,將軍,但我們都有記錄,我能在幾秒鐘之內,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你。」 「我們同樣也有記錄。政府啊,教授,可不是個無底的金庫。如今不像過去那些年頭,我們也不像克里昂那樣,對財政抱著不拘小節的舊有態度。加稅是很困難的,我們卻有許多地方需要信用點。我把你召來這裡,是希望你能用心理史學多少對我們作些貢獻。如果你做不到,那麼,我必須相當坦白地告訴你,我們就得切斷你的財源。如果沒有政府的補助,你還能繼續你的研究工作,那就請便,因為除非你能讓我看看這些花費多麼值得,否則你就只有這條路了。」 「將軍,您提出了一個我無法實現的要求,可是,如果因為這樣,您就終止政府的資助,那麼您便是拋棄了未來。給我時間,總有一天……」 「過去數十年來,好些政府都聽過你的『總有一天』。你說你的心理史學預測執政團是不穩定的,而我的統治也是不穩定的,不久之後就會垮台,教授,有沒有這回事?」 謝頓皺起眉頭。「我們的技術尚未那麼紮實,我還不能說這是不是心理史學所做的預測。」 「那麼我告訴你,心理史學的確做過這個預測,在你領導的計劃中,這項預測已是人盡皆知。」 「沒有,」謝頓熱切地說,「沒有這種事。或許我們當中有些人,曾將某些關係式詮釋為執政團可能是不穩定的政府形式。但是還有其他的關係式,不難詮釋為代表執政團是穩定的,而這正是我們必須繼續研究的原因。此時此刻,實在太容易利用不完整的資料和不完善的推論,達到我們所想要的任何結論。」 「但如果你們決定提出一個結論,說政府是不穩定的,並說這點有心理史學背書,即使它並未真正預測此事,難道不會增加不穩定性嗎?」 「極有可能,將軍。而如果我們宣稱政府是穩定的,也很可能增加它的穩定性。我曾經和克里昂大帝作過一模一樣的討論,前後有好幾次。我們確有可能把心理史學當成工具,用來操縱人民的情緒,並取得短期的成果。然而,長久而言,很可能證明那些預測並不完整或徹底錯誤,那時心理史學會失去所有的公信力,仿佛它從未存在過一樣。」 「夠了!直截了當告訴我!你認為心理史學對我的政府有什麼看法?」 「我們認為,它看出你的政府裡面有些不穩定的因素。但是我們並不確定,而且無法確定,究竟用什麼辦法才能使情況變得更好或更糟。」 「換句話說,心理史學告訴你們的,只是你們沒有心理史學也會知道的事,而就在這上面,政府投資了數不盡的信用點。」 「心理史學終將告訴我們好些沒有它就無法知曉的事,到了那個時候,這項投資就會回收許多許多倍的報酬。」 「那個時候還要多久才會來到?」 「我希望不會太久。過去幾年間,我們有了令人相當滿意的進展。」 田納爾再度用指甲敲打著桌面。「這還不夠,現在就告訴我些有幫助和有用的結論。」 謝頓考慮了一下,然後說:「我可以為您準備一份詳細的報告,但是需要時間。」 「當然需要時間,幾天、幾個月、幾年,結果是永遠寫不出來。你把我當傻瓜嗎?」 「不,當然沒有,將軍。然而,我也不想被當成傻瓜。今天,我能告訴您一點我本人願意負全責的事,它是我在心理史學研究中看出來的,但我可能對它作了錯誤詮釋。不過,既然您堅持……」 「我堅持。」 「您剛才提到了稅務問題,您說加稅有困難。不用說,這種事一向困難。任何政府想要運作,都必須以某種方式聚集財富。政府獲得這些信用點的方法只有兩種,第一,借著劫掠鄰邦;第二,勸導自己的公民心甘情願而和平地繳出這些信用點。 「既然我們已經建立起一個銀河帝國,而它已經以適當的方式運作了好幾千年,我們就沒有可能劫掠鄰邦,只有鎮壓偶發的叛亂是例外。這種事不常發生,不足以支持一個政府;即使足以支持,這種政府也會太不穩定,無論如何不會持續太久。」 謝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說:「因此,籌集信用點的方法,必須是請求公民將其財富的一部分交給政府使用。由於政府因而得以有效運作,公民想必寧願以這種方式花費信用點,也不願人人私藏那些財產,卻活在一個危險且混亂的無政府狀態。 「然而,儘管這個要求是合理的——公民靠繳稅維持一個穩定且有效的政府,日子就會過得更好——他們卻不會情願這樣做。為了消除這種心態,政府必須做得好像沒有拿走太多的信用點,而且考慮到了每位公民的權利和利益。換句話說,他們必須減少低收入者的繳付百分比,必須在估稅之前減去各種扣除額,此外不一而足。 「時間一長,隨著各個世界、每一個世界的各個行政區,以及各個經濟體系全部要求和爭取特別待遇,稅務必然變得越來越複雜。結果便是政府的稽徵部門規模越來越大,組織越來越龐雜,而逐漸變得難以控制。普通公民無法了解為何要繳稅,要繳多少稅,哪些可以減免,又有哪些不行。就連政府和稅務機關本身常常也是一頭霧水。 「此外,稅收中必定有越來越多的一部分,被用來運作過度精細的稅務機關,諸如保存記錄、追查漏稅。所以說,可用於建設性用途的信用點越來越少,而我們卻束手無策。 「到了最後,稅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並會激起不滿和叛亂。歷史書喜歡將這些事情歸咎於貪婪的商人、腐化的政客、兇殘的戰士、野心的總督。但他們都只是個人,他們只是利用稅率膨脹趁火打劫。」 將軍粗聲道:「你是在告訴我,我們的稅制過於複雜?」 謝頓說:「假使不是,那麼據我所知,它就是歷史上唯一的例外。倘若心理史學只告訴我一件必然的事,那就是稅率的膨脹。」 「那我們要怎麼辦呢?」 「這點我無法告訴您。我說希望準備一份報告,就是打算討論這個問題。但正如您所說,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準備好。」 「別管什麼報告了。稅制過於複雜,對不對?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有可能是這樣。」謝頓謹慎地答道。 「想要糾正,就必須讓稅制變得簡單些。事實上,是要儘可能簡單。」 「我還得研究……」 「廢話。極度複雜的反面就是極度簡單,我不需要什麼報告來告訴我。」 「您說得有理,將軍。」謝頓道。 這個時候,將軍突然抬起頭來,仿佛有人在叫他——其實真的有人在叫他。他緊緊握起雙拳,與此同時,厄拉爾上校與鐸絲·凡納比里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現在房間中。 謝頓嚇呆了,驚叫道:「鐸絲!你在這裡幹什麼?」 將軍什麼也沒說,但他的兩道眉皺成了一條。 17 將軍當天晚上很不好過,而由於憂心忡忡,上校同樣不好過。這時他們面面相覷,兩人都若有所失。 將軍說:「再說一遍這個女人幹了什麼。」 厄拉爾似乎雙肩承受著千斤重擔。「她就是虎女,他們就是這樣叫她的。可以說,她似乎不像個人。她是某種受過非人訓練的運動員,充滿了自信,而且,將軍,她相當嚇人。」 「她把你嚇著了?一個女人?」 「讓我告訴您她究竟做了什麼,再讓我告訴您有關她的幾件事。我不曉得那些故事都有多真實,但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是千真萬確的。」 他又把經過講述了一遍。將軍一面聽,一面鼓起腮幫子。 「很糟,」他說,「我們要怎麼辦?」 「我認為我們眼前的路很清楚,我們要得到心理史學……」 「是的,要得到。」將軍說,「謝頓告訴我些有關稅制的事……但別管了,那和現在的問題毫不相干,說下去。」 厄拉爾由於心事重重,竟讓臉上顯出一點不耐煩的表情。他繼續道:「正如我所說,我們要的是沒有謝頓的心理史學。無論如何,他已經是個不中用的人。我越是研究他,就越覺得他是個活在過去的老邁學者。他有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來完成心理史學,結果他失敗了。如果他下台,換個新人掌舵,心理史學的進展也許會更迅速。」 「沒錯,我同意。那個女人又怎麼樣?」 「好,您問對了。我們尚未將她列入考慮,因為她一直小心地躲在幕後。但我現在有個強烈的感覺,只要那個女人還活著,想要悄悄除掉謝頓,不將政府牽連在內,將會是一件困難的,甚至不可能的事。」 「如果她認為我們傷害了她的男人,你真相信她會把你我剁成肉醬嗎?」將軍的嘴巴扯出一個不屑的表情。 「我真認為她會,而且她還會發起一場叛亂,會像她承諾的一模一樣。」 「你成了懦夫。」 「將軍,拜託,我在試圖講理。我並沒有退縮,我們必須解決這個虎女。」他若有所思地頓了頓,「事實上,我的情報來源告訴過我這一點,我承認對這方面太大意了。」 「你認為怎樣才能除掉她?」 「我不知道。」然後,厄拉爾以更緩慢的速度說,「但也許有人曉得。」 18 謝頓當天晚上同樣很不好過,新的一天也沒有帶來什麼新氣象。謝頓不常對鐸絲生氣,可是這一次,他非常非常生氣。 他說:「這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我們通通住進穹緣旅館還不夠嗎?光是那樣做,就足以讓一個妄想成性的統治者疑心是某種陰謀。」 「怎麼會?我們手無寸鐵,哈里。那是個節慶活動,是你的慶生會最後一個節目,我們沒有擺出任何威脅的架式。」 「沒錯,但你又進行了私闖御苑的計劃,那是不可原諒的事。我早就特別囑咐,而且三番兩次聲明,我不要你到那裡去,你卻還是火速跑到皇宮,阻撓我和將軍的會談。我有我自己的計劃,你該知道。」 鐸絲說:「跟你的安全比起來,你的願望和你的命令和你的計劃都排在第二位,我首要的關切是你的安全。」 「我沒有危險。」 「我不能隨隨便便做這種假設。過去兩度有人試圖取你性命,你為何認為不會有第三次?」 「那兩次行刺發生在我當首相的時候,那時我也許值得殺害。現在,誰會想要殺害一個年邁的數學家?」 鐸絲說:「那正是我要查出來的,也正是我要阻止的。首先,我必須去找謝頓計劃的成員問些問題。」 「不行。你只會讓我的手下個個人心惶惶,別去打擾他們。」 「那正是我無法做到的。哈里,我的工作是保護你,過去二十八年來,我一直在那樣做,現在你不能阻止我。」 從她激昂的目光中,透出一項明白的訊息:無論謝頓的願望或命令是什麼,鐸絲都打算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謝頓的安全是第一優先。 19 「我能打擾你一下嗎,雨果?」 「當然可以,鐸絲。」雨果·阿馬瑞爾堆滿笑容說,「你永遠不會打擾我,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我試圖查清幾件事,雨果,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我。」 「只要我做得到。」 「你們這個計劃中,有個叫元光體的玩意。我不時會聽到這個名字,哈里常提到它。所以我想,我該知道它啟動時像什麼樣子,但我從未真正看過它的操作,我希望能看看。」 雨果顯得有些為難。「實際上,元光體可說是計劃中管制最嚴的一環,而你不在有權使用的成員名單上。」 「這點我知道,但我們相識已有二十八年……」 「而且你是哈里的妻子,我想我們可以破例一次。我們只有兩個完整的元光體,一個在哈里的研究室,另一個在此地。事實上,它就在那裡。」 鐸絲望向中央書桌上那個矮胖的黑色立方體,它看起來毫不起眼。「就是那個嗎?」 「就是那個,它儲存著那些描述未來的方程式。」 「你怎樣取出那些方程式?」 雨果觸動某個開關,室內立刻暗下來,隨即充斥著千變萬化的光彩。鐸絲的四周全是各式各樣的標誌、箭頭、線條與數學符號。它們似乎在移動,在打轉,但是當她定睛注視任何一部分時,它們又好像全部固定不動。 她道:「所以說,這就是未來嗎?」 「也許是。」雨果一面說,一面關上那個儀器,「我將它擴展到最大幅度,好讓你能看到那些符號。如果不擴展,除了明暗的圖案,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而研究這些方程式,你們就能判斷等在我們前面的未來?」 「理論上是這樣。」此時室內恢復了普通的外觀,「可是有兩個困難。」 「哦?什麼困難?」 「首先,人類心智無法直接創造這些方程式。我們花了數十年時間,只是在設計更強力的電腦和程序,由它們來發明和儲存這些方程式。不過,當然,我們不知道它們是否正確、是否有意義。這完全取決於最初的程序設計多么正確,以及多麼有意義。」 「那麼,它們可能全是錯的?」 「有這個可能。」雨果揉了揉眼睛,鐸絲忍不住想到,過去幾年之間,他似乎變得那麼蒼老,那麼疲倦。他比謝頓年輕十一二歲,但他似乎要老得多。 「當然啦,」雨果以頗為疲憊的聲音說下去,「我們希望並不是這樣,但這就牽扯出第二個困難。雖然哈里和我花了幾十年時間,測試並修改這些方程式,我們卻一直無法確定它們的意義。電腦把它們建構出來,所以想必它們一定代表某些現象。但那是什麼呢?其中有些部分,我們認為我們已經研究出來。事實上,此時此刻,我正在研究我們所謂的A23節,一組特別糾纏不清的關係式,我們還無法將它對應到真實宇宙中的任何事物。話說回來,我們每年都有些進展,我充滿信心地期待心理史學成為一個正統的科技,足以幫助我們研究未來。」 「有多少人可以使用這兩個元光體?」 「計劃中的每位數學家都有權使用,但不是隨心所欲。他們需要申請,並預先排定時間,而元光體中的方程式必須調到那位數學家希望使用的部分。如果在同一時間,每個人都想用元光體,情況便會有點複雜。現在則是淡季,或許因為我們剛為哈里辦完慶生會,大家還陶醉在喜慶的氣氛中。」 「有沒有任何製造更多元光體的計劃?」 雨果努起嘴來。「很難說。如果我們有了第三個,那會非常有幫助,但必須有人負責掌管,不能僅僅把它當成公用設備。我曾經向哈里建議,讓泰姆外爾·林恩——我想你認識他——」 「是的,我認識。」 「讓林恩掌管第三個元光體。他所導出的非混沌方程組,以及他發明的電子闡析器,顯然使他成為計劃中僅次於哈里和我的第三把交椅。然而,哈里卻遲疑不決。」 「為什麼?你知道嗎?」 「如果林恩也有一個,等於我們公開承認他是第三把交椅,凌駕於計劃中其他更老或更資深的數學家之上。那可能會引起一些政治問題,姑且這樣說。我認為我們不能為了擔心內部政治而浪費時間,可是哈里……唉,你也了解哈里。」 「是的,我了解哈里。假如我告訴你,厄拉爾曾經見過元光體,你會怎麼說?」 「厄拉爾?」 「執政團中的韓德·厄拉爾上校,田納爾的奴才。」 「我不相信有這種事,鐸絲。」 「他曾經提到蜿蜒的方程式,而我剛剛看見它們從元光體中冒出來。我忍不住想到他來過這裡,看過它的操作。」 雨果搖了搖頭。「我無法想像誰會帶執政團成員到哈里的研究室,或是我的研究室來。」 「告訴我,在謝頓計劃中,你認為誰能以這種方式和執政團合作?」 「誰也不能,」雨果帶著無比的信心斷然答道,「那是不可想像的事。也許厄拉爾從未見過元光體,只是聽人說過。」 「誰會把這種事告訴他?」 雨果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誰也不會。」 「好吧,你剛才提到林恩若是掌管第三個元光體,就會出現內部政治問題。我想在一個像這麼大、擁有數百名成員的計劃中,時時刻刻都會有些小小的爭執,例如摩擦、口角。」 「喔,是啊,可憐的哈里三天兩頭對我提到這種事。他得想盡辦法處理這些問題,我能想像他有多麼頭痛。」 「這些爭執嚴重到了干擾計劃的運作嗎?」 「沒那麼嚴重。」 「有沒有哪個人比別人都喜歡吵架,或是哪個人特別惹人憎惡?總而言之,有沒有哪些人是被你開除之後,也許就能除掉百分之九十的摩擦,卻只損失百分之五六的人力?」 雨果揚起雙眉。「聽起來像個好主意,但我不知道該開除誰,我並未真正參與瑣碎的內部政治。根本沒辦法阻止這種事,所以我的做法只是儘量避免。」 「那就奇怪了。」鐸絲說,「你是在用這個方式,否定心理史學具有任何公信力嗎?」 「什麼方式?」 「連謝頓計劃中的人事摩擦這種自家問題,你們都還無法分析和糾正,又怎能假裝已經達到能夠預測和指導未來的程度?」 雨果咯咯輕笑幾聲。這頗不尋常,因為他並不是個詼諧且愛笑的人。「很抱歉,鐸絲,但就某個角度而言,你剛好挑了一個我們已經解決的問題。幾年前,哈里自己檢定出一組代表人事摩擦問題的方程式,而在去年,我自己作了最後一點補充。 「我發現能用好些方法改變這組方程式,以便減輕它所代表的摩擦。然而,在每個例子裡,某處摩擦減輕總意味著別處摩擦的增加。在一個封閉群體中,也就是說,一個沒有舊成員離開也沒有新成員加入的群體中,任何時候總摩擦都不會減少,同樣道理,總摩擦也不會增加。而我借用林恩的非混沌方程組所證明的,則是無論任何人採取任何可能的行動,這個結論仍然為真。哈里將它稱為『人事問題守恆律』。 「這使我們有了一個想法,那就是社會動力學和物理學一樣,也有本身的守恆律。事實上,想要解決心理史學中真正棘手的問題,目前最佳的工具便是這些守恆律。」 鐸絲說:「相當精彩。但是萬一你最後發現,根本無法改變任何事物,每樣不好的事物都是守恆的,若想拯救帝國免於毀滅,只是加速另一種毀滅的過程,那該怎麼辦?」 「其實,曾經有人提出這種論點,可是我不相信。」 「很好。回到現實來,在謝頓計劃中,有沒有任何摩擦問題威脅到哈里?我的意思是,實質的傷害。」 「傷害哈里?當然沒有。你怎麼會想到這種事?」 「難道不會有人怨恨哈里,因為他太自大、太強硬、太自我中心、太喜歡霸占成果?或者,假如這些都不成立,他們會不會僅僅因為他主持計劃過久,而心生怨恨?」 「我從未聽到任何人這樣說過哈里。」 鐸絲似乎並不滿意。「當然,我不信有誰會在你身邊說這種事。但還是要感謝你,雨果,謝謝你這麼幫忙,給了我這麼多時間。」 當她離去時,雨果望著她的背影,模模糊糊地感到有點不安。但他隨即重拾自己的工作,讓其他問題逐漸淡出腦海。 20 哈里·謝頓從工作中暫時抽身的方法之一(總共也沒有多少種)是去造訪芮奇的寓所,它就坐落在校園外。每次這樣做,總使他心中盈滿對這個養子的愛。理由不可勝數,芮奇一直相當優秀、能幹,而且忠心。但除此之外,更因為芮奇擁有一種奇異的特質,能博取他人的信任與喜愛。 芮奇還是個十二歲的野孩子時,謝頓便觀察到這一點。說不上來為什麼,芮奇就是牽動了他自己與鐸絲的心弦。他記得很清楚,芮奇還影響了當時的衛荷區長芮喜爾。謝頓也還記得久瑞南如何信任芮奇,以致走向自我毀滅之途。此外,芮奇甚至有辦法贏得美人瑪妮拉的芳心。對於芮奇所擁有的這項特質,謝頓並不完全了解,但無論和這個養子做任何接觸,對他而言都是一大享受。 他走進這間寓所,照常說了一句:「大家都好嗎?」 芮奇將正在研讀的全息資料放在一旁,起身歡迎謝頓。「都好,爸。」 「我沒聽到婉達的聲音。」 「原因很簡單,她和她母親購物去了。」 謝頓自己坐下來,以愉悅的目光看了看亂成一團的參考資料。「你的書進行得如何?」 「書很順利,我卻可能吃不消了。」他嘆了一口氣,「但這是第一次,我們一針見血地剖析達爾。從沒啥人針對這區寫過一本書,你信嗎?」 謝頓總是注意到,每當芮奇提到自己的母區,他的達爾口音就會更重一些。 芮奇說:「你好嗎,爸?慶祝活動結束了,你高興嗎?」 「太高興了,我每一分鐘都受不了。」 「沒人察覺得到。」 「聽好,我總得戴上所謂的面具,我不想掃大家的興。」 「媽跟在你後面進入皇宮御苑時,你一定火大了。我認識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我當然真的火大了。芮奇,你母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她非常難應付。她有可能把我的計劃破壞了。」 「什麼樣的計劃,爸?」 謝頓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和一個自己完全信任、又對心理史學一無所知的人聊聊,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曾不只一次利用芮奇反彈回某些想法,再將它們組織成更有條理的形式,這要比同樣的想法在自己腦海中打轉好得多。他說:「這裡有屏蔽嗎?」 「始終都有。」 「很好。我所做的,是把田納爾將軍導向幾條奇妙的思路。」 「什麼思路?」 「這個嘛,我談了點稅制,並且指出,為了使稅制普遍受到民眾的支持,它會變得越來越龐雜、越來越浪費。這些話明顯意味著稅制必須簡化。」 「那似乎很合理。」 「在某個程度內。但是有可能,由於我們那次的簡短討論,田納爾會將它過度簡化。你懂嗎,稅制在兩個極端都會適得其反。過度複雜化,民眾便無法了解,又得供養過分膨脹和昂貴的稅務機關。而過度簡化,則會使民眾認為不公平,因而心生怨恨。最簡單的稅制是人頭稅,也就是每個人繳付相同的稅金,但這種貧富不分的不公平太過明顯,沒有人會看不出來。」 「而你沒有對將軍解釋這一點?」 「不巧,我沒有這個機會。」 「你認為將軍會試行人頭稅嗎?」 「我認為他會這麼計劃。如果他這樣做,必定會走漏消息,光是這樣就足以引發暴動,並有可能顛覆這個政府。」 「而你故意這樣做,爸?」 「當然。」 芮奇搖了搖頭。「我不了解你,爸。在日常生活中,你和任何人一樣體貼,一樣和氣。但你能故意創造一種情況,讓它帶來暴動、鎮壓、死亡。那將造成很大的破壞,爸,你想到過嗎?」 謝頓上身靠向椅背,以悲傷的口吻說:「我心中沒想過別的事,芮奇。當我剛開始研究心理史學的時候,在我看來,它似乎是一個純學術的研究。十之八九,會是個根本研究不出結果的題目,如果真是這樣,它就不會成為能有實際應用的研究。但幾十年過去了,我們知道得越來越多,就有了讓它派上用場的強烈衝動。」 「好讓許多人死去?」 「不,好讓較少人死去。假如我們的心理史學分析是正確的,那麼執政團頂多還能維持幾年,而它垮台的方式可以有好幾種,每一種都會相當血腥和慘烈。這個方法,這個稅制的花招,應該會比其他方法更平穩、更溫和。前提則是,我再重複一遍,我們的分析正確無誤。」 「萬一分析不正確,那該怎麼辦?」 「那樣的話,我們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話說回來,心理史學非得達到能應用的程度不可。我們花了好多年尋找一個事件,它的結果得是我們已經算出來,並有幾分把握的,而且和其他選擇比較起來,這些結果得是我們較能忍受的。就某方面而言,這個稅制花招是第一個大型的心理史學實驗。」 「我必須承認,它聽起來像個簡單的實驗。」 「不是的。你對心理史學的複雜度毫無概念,沒有任何一環是簡單的。古往今來的歷史上,不時會有政府試行人頭稅。它從來沒有普遍過,而且必定引起某種形式的阻力,但它幾乎從未導致暴力推翻政府的結果。畢竟,政府的壓制力量也許太強,或是還有其他方法,能讓民眾以和平方式表達反對意見,進而獲得改善。如果人頭稅必然會——甚至只是偶爾會導致毀滅,就不會有任何政府敢於嘗試。正由於它不具毀滅性,才會被一試再試。然而,川陀的情勢並非完全正常。根據心理史學的分析,有些不穩定性似乎很明顯,因此怨恨似乎會特彆強烈,而壓抑的力量則特別薄弱。」 芮奇以半信半疑的口氣說:「我希望它成功,爸,但你難道沒有想到,將軍會說他是根據心理史學的建議行事,而把你拖下水?」 「我想,他把我們的小小會談從頭到尾都錄下了。但他若是公布這個記錄,它將清楚地顯示我力勸他再等一等,等我能對情勢作出適切的分析,並準備一份報告再說——可是他拒絕等待。」 「媽對這一切又怎麼想?」 謝頓說:「我還沒有和她討論,她的心思完全轉到另一個方向上。」 「真的嗎?」 「是的。她正試圖嗅出深藏於謝頓計劃中的陰謀,針對我的陰謀!我能想像,她認為計劃成員中有許多人希望除掉我。」謝頓嘆了一口氣,「我想,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除掉自己計劃主持人的職位,把心理史學越來越重的責任留給別人。」 芮奇說:「讓媽疑神疑鬼的是婉達的夢。你也知道媽對於保護你抱著怎樣的態度。我敢打賭,即使是一場有關你死去的夢,也足以使她聯想到謀害你的陰謀。」 「我當然希望沒有這種陰謀。」 說到這裡,兩人哈哈大笑。 21 基於某種原因,小小的「電子闡析實驗室」將溫度保持得比正常氣溫稍低。鐸絲·凡納比里痴痴地納悶,不知道這樣做是為什麼。她正默默坐在那裡,等待實驗室的主人結束她手頭的工作。 鐸絲仔細打量這名女子。她身材纖細,有一張長臉;薄唇與後縮的下顎不怎麼吸引人,但一雙深褐色眼睛透出智慧的光彩。她的書桌上有個閃閃發光的名牌,上面印著:欣妲·蒙內。 她終於轉向鐸絲,開口道:「十分抱歉,凡納比里博士,但即使是計劃主持人的夫人到場,有些實驗步驟還是無法中斷。」 「假使你因為我而疏忽實驗,我會對你失望的。我聽說了一些你的傑出表現。」 「這總是好消息。是誰在讚美我?」 「不少人。」鐸絲說,「我猜你是謝頓計劃中最突出的非數學家之一。」 蒙內心頭一凜。「這裡有些把數學貴族和我們其他人區分開來的傾向。我自己的感覺是,如果我的確突出,那我就是謝頓計劃中突出的一員,和我是不是數學家毫無關係。」 「在我聽來這當然有道理。你加入謝頓計劃多久了?」 「兩年半。在此之前,我是斯璀璘大學輻射物理系的研究生,那段時間,我在謝頓計劃中當了幾年的實習生。」 「據我了解,你表現得十分優異。」 「我晉升了兩次,凡納比里博士。」 「你在這裡遇到過任何困難嗎,蒙內博士?你說的任何話我都會保密。」 「當然,工作是困難的。但如果您的意思是,我有沒有碰到任何人際上的困難,答案則是否定的。即使有,我想也頂多是任何龐大複雜的計劃中都會存在的問題。」 「你所謂的問題是指?」 「偶爾發生的口角和爭執,畢竟我們都是人。」 「但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 蒙內搖了搖頭。「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 「根據我的了解,蒙內博士,」鐸絲說,「你負責發展一種輔助元光體的重要裝置,由於它的問世,才能將更多得多的資料塞進元光體。」 蒙內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您知道這件事嗎?是的,那就是電子闡析器。在它發展出來之後,謝頓教授成立了這間小型實驗室,要我負責這方面的後續研究。」 「這麼重要的進展,竟然沒有把你帶到計劃的更高層,令我很驚訝。」 「這個嘛,」蒙內顯得有點困窘,「我不想獨占所有的功勞。實際上,我做的只是技術員的工作——一個非常能幹且有創意的技術員,我喜歡這麼想,但也只是這樣了。」 「誰和你合作?」 「您不知道嗎?就是泰姆外爾·林恩。他先研究出這項裝置的工作理論,再由我實際設計並製造這個儀器。」 「這意味著功勞給他占了嗎,蒙內博士?」 「不不,您絕不能那麼想。林恩博士不是那種人,他把我應得的功勞全給了我。事實上,當初他打算用我們的名字——我們兩人的名字——為這項裝置命名,可是他辦不到。」 「為什麼?」 「嗯,那是謝頓教授的規定,您知道的。所有的裝置和方程式都要以功能命名,不得冠以人名,以免引起反感,所以這項裝置只能叫電子闡析器。然而,當我們一起工作時,他就用我們的名字稱呼這項裝置。我跟您講,凡納比里博士,聽起來可真棒。說不定有一天,計劃中所有的成員都會使用這個暱稱,我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如此。」鐸絲客氣地說,「聽你這麼講,林恩像是一個非常高尚的人。」 「他是的,他是的。」蒙內一本正經地說,「在他手下工作十分愉快。現在,我正在為這項裝置發展一個新版,它的功能更強,而我自己也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不了解它要用來做什麼。然而,他一直在指導我。」 「你有些進展嗎?」 「的確有。事實上,我已經交給林恩博士一個原型,他已準備開始測試。如果它成功了,我們就能繼續發展下去。」 「聽來很不錯。」鐸絲表示同意,「假如謝頓教授辭去計劃主持人一職,假如他退休了,你認為會有什麼結果?」 蒙內顯得有些訝異。「教授打算退休嗎?」 「據我所知沒有,我只是提出一個假設性問題。假定他退休了,你認為誰是當然的接班人?從你剛才的談話中,我想你會支持林恩教授接任主持人。」 「是的,我會的。」蒙內稍加遲疑之後答道,「他是新一代中最最出色的一位,我認為他能以最佳的方式領導這個計劃。話說回來,他相當年輕。這裡有為數眾多的老古董——嗯,您知道我的意思——給一個少年得志的人騎在頭上,他們會懷恨在心的。」 「你有沒有特別想到哪個老古董?記住,一切都會保密。」 「還真不少,但尤其是阿馬瑞爾博士,他是當然的繼承人。」 「對,我懂你的意思了。」鐸絲站了起來,「好啦,非常感謝你的協助,現在我要讓你回到工作崗位了。」 她一面離去,一面想著電子闡析器與雨果。 22 雨果·阿馬瑞爾說:「你又來了,鐸絲。」 「抱歉,雨果,這星期我兩度打擾你。實際上,你不太常見任何人,對不對?」 雨果說:「是的,我不鼓勵外人拜訪我。他們容易干擾我,打斷我的思路。你不算,鐸絲。你完全不同,你和哈里都是例外,我沒有一天忘記你們兩人對我的恩情。」 鐸絲揮了揮手。「忘了吧,雨果。你一直努力為哈里工作,即使我們對你有任何微薄的恩惠,你也早已加倍奉還了。計劃進行得如何?哈里從沒提過,反正從沒對我提過。」 雨果立刻容光煥發,整個身子似乎注滿生氣。「非常好,非常好。談論這個而不提數學會有些困難,但這兩年間,我們的進展相當驚人,超越過去任何時期。就好像我們敲呀敲、錘呀錘了這麼多年,這座山終於開始鬆動了。」 「我一直聽人說,林恩博士發展的新方程式很有幫助。」 「非混沌方程組?是的,幫助極大。」 「而電子闡析器同樣有幫助,我和它的設計者談過。」 「欣妲·蒙內?」 「是的,就是她。」 「非常聰明的女子,她是我們的運氣。」 「告訴我,雨果,你幾乎無時無刻不在使用元光體,對不對?」 「沒錯,我差不多是不間斷地在研究。」 「而你是利用電子闡析器在進行研究。」 「當然。」 「你有沒有想過休個假,雨果?」 雨果面容嚴肅地望著她,同時緩緩眨著眼睛。「休假?」 「是的。你當然聽過這兩個字,知道休假是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要休假?」 「因為在我看來,你似乎疲倦得可怕。」 「偶爾有一點,可是我不想離開工作。」 「你感到比以前更疲倦嗎?」 「有一點。我漸漸老了,鐸絲。」 「你只有四十九歲。」 「還是比我以前更老。」 「好吧,算了。告訴我,雨果,只是為了換個話題,哈里的工作做得怎麼樣?你和他在一起那麼久,誰也不可能比你更了解他。甚至我也比不上,至少,就他的工作而言。」 「他做得非常好,鐸絲。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改變,他仍擁有我們這裡最快速、最靈光的頭腦。年齡對他毫無影響,至少目前還沒有。」 「這是好消息。只怕他對自己的看法不像你那麼樂觀,他不太能接受上年紀這件事,我們花了好大力氣才說動他慶祝最近那個生日。對了,你參加了那個慶祝活動嗎?我沒有看到你。」 「我參加了一下子。但是,你也知道,那樣的宴會並不是令我感到自在的事。」 「你認為哈里正逐漸衰竭嗎?我不是指他的聰明才智,我是指他的體能和體力。在你看來,他是不是越來越疲倦,疲倦到了無法承擔那些責任的地步?」 雨果看來相當驚訝。「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我無法想像他會越來越疲倦。」 「無論如何,他還是有可能。我想他不時會有一種衝動,想要放棄他的職位,把工作交給某個較年輕的人。」 雨果上身靠向椅背,放下打從鐸絲進來就在把玩的那支製圖尖筆。「什麼!那簡直荒唐!不可能!」 「你確定嗎?」 「絕對確定。他絕不會沒和我討論就考慮這種事,而他的確沒和我討論過。」 「理智點,雨果。哈里累壞了,他盡力不表現出來,但事實如此。萬一他的確決定退休了呢?謝頓計劃會變成什麼樣子?心理史學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雨果眯起眼睛。「你在開玩笑嗎,鐸絲?」 「不,我只是在試圖窺探未來。」 「不用說,如果哈里退休,我就接任那個職位。在任何人加入我們之前,他和我便在這個計劃上投注了多年的心力。就他和我,沒有別人。除了他,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謝頓計劃。我很驚訝你不把我視為理所當然的接班人,鐸絲。」 鐸絲說:「不論在我或在任何人心中,你都毫無疑問是當然的接班人。可是你要接嗎?你或許對心理史學瞭若指掌,但你想要一頭栽進一個大型計劃的政治和複雜事務中,為此放棄你大部分的研究嗎?實際上,就是為了保持一切運作順利,才累得哈里精疲力竭。你能承擔那份工作嗎?」 「是的,我能承擔,但這不是我打算討論的事。聽好,鐸絲,你來這裡是要向我透露哈里打算請我走嗎?」 鐸絲說:「當然不是!你怎能對哈里有那種想法!你曾經見過他遺棄哪個朋友嗎?」 「那就好,我們結束這個話題吧。真的,鐸絲,如果你不介意,我還必須做些事。」他突然轉過身去,再度埋首研究工作。 「當然,我無意占用你這麼多的時間。」 鐸絲皺著眉頭離去。 23 芮奇說:「進來吧,媽。清過場了,我已經把瑪妮拉和婉達送到別處去了。」 鐸絲走了進來,純習慣性地東張西望了一番,才坐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 「謝謝。」有那麼一會兒,鐸絲只是坐在那裡,看來好像整個帝國壓在她肩上。 芮奇等了一下,然後說:「那趟皇宮御苑的瘋狂之旅如何,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問問你。不是每個哥兒們的媽都做得到這種事。」 「今天我們別談那件事,芮奇。」 「好吧,那麼告訴我——你不是那種會讓表情泄露任何秘密的人,但你看起來有那麼點消沉,為什麼呢?」 「因為我感到,正如你所說,有那麼點消沉。事實上,我的心情很壞,因為我心頭有些極重要的事,但和你父親談根本沒用。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他非常難應付,他對戲劇性的事絕不會關心。我擔心他的安危,他卻不理不睬,將一切視為我的非理性恐懼。對於我保護他的嘗試,他也嗤之以鼻。」 「算了吧,媽,和爸有關的事,你的確似乎有非理性的恐懼。你心中若有什麼戲劇性的想法,說不定全是錯的。」 「謝謝你。你的口氣聽來和他一模一樣,你讓我有挫折感,百分之百的挫折感。」 「好吧,那就一吐為快,媽,把你的心事告訴我,從頭說起。」 「一切都從婉達的夢開始。」 「婉達的夢!媽!也許你最好現在就停止。如果你用這個開頭,我知道爸絕不會想聽。我的意思是,算了吧,一個小孩做了一場夢,你就拿來小題大做,那實在是滑稽。」 「我認為那不是一場夢,芮奇。我認為她心目中的那場夢,真的是兩個人在談論一件事,而她認為那件事和她祖父的死有關。」 「那是你自己的瘋狂猜測,有任何可能會是真的嗎?」 「姑且假設它是真的。她還記得的幾個字是『檸檬水之死』,她為什麼要夢到這個呢?加倍可能的情況,是她聽到些什麼,而她把聽到的扭曲成那幾個字。這樣的話,原來那幾個字是什麼呢?」 「我沒法告訴你。」芮奇以懷疑的口吻說。 鐸絲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認為那只是我的病態妄想。話說回來,假如我剛好是對的,我就有可能正要揭發一件自己人對付哈里的陰謀。」 「謝頓計劃中有什麼陰謀嗎?在我聽來,這和尋找一場夢的意義同樣不可能。」 「每個大型計劃都充滿著各種的憤怒、摩擦、嫉妒。」 「當然,當然。我們說的是惡言相向、怒目相視、做鬼臉,以及背後說壞話。這些根本不算什麼陰謀,根本和殺掉爸扯不上關係。」 「那只是程度上的差異,或許只是很小的差異而已。」 「你永遠無法讓爸相信這一點。同理,你也永遠無法讓我相信。」芮奇急步在房中來回走了一趟,「而你一直試圖挖出這個所謂的陰謀,對不對?」 鐸絲點了點頭。 「結果你失敗了。」 鐸絲又點了點頭。 「難道你沒有想到,你會失敗正是因為根本沒有什麼陰謀,媽?」 鐸絲搖了搖頭。「目前為止我是失敗了,但這並未動搖我的信心。陰謀還是存在的,我有那種感覺。」 芮奇哈哈大笑。「你的口氣非常平淡,媽,我以為你要說的不只是『我有那種感覺』而已。」 「我想到有一句話,能被扭曲成『檸檬水之死』,那就是『零墨水致死』。」 「零墨水之死?那是什麼?」 「是致死,不是之死。零墨水代表沒學問,是謝頓計劃中的數學家對非數學家的戲稱。」 「那又怎樣?」 「假設,」鐸絲以堅定的口吻說,「有人提到『零墨水致死』,意思是說能找到某種殺死哈里的方法,其中會有一個或幾個非數學家扮演重要角色。婉達和你一樣從未聽過『零墨水』這個稱呼,而她又非常喜愛檸檬水,那麼在她聽來,難道不像是『檸檬水之死』嗎?」 「你是試圖告訴我,當時竟然有人藏在爸的個人研究室。對了,共有多少人?」 「婉達說她夢見兩個人。我自己的感覺是,其中之一不是別人,正是執政團的韓德·厄拉爾上校,當時他正在觀看元光體的示範,而他們必定討論到要消滅哈里。」 「你變得越來越瘋狂了,媽。厄拉爾上校和另一個人在爸的研究室討論謀殺,卻不知道有個小女孩躲在椅子裡,正在偷聽他們的談話?是不是這樣?」 「差不多。」 「這樣的話,如果他們提到零墨水,那麼其中一人,不是厄拉爾的那個人,一定是個數學家。」 「似乎正是如此。」 「似乎完全不可能。但即使是真的,你認為會是哪個數學家呢?謝頓計劃中至少有五十名數學家。」 「我還沒有全部問過話。我問了幾個,此外還包括一些非數學家,但我未曾發現任何線索。當然啦,我的問話不能做得太公開。」 「總而言之,你面談過的那些人,誰也沒給你有關任何陰謀的任何線索。」 「沒錯。」 「我並不驚訝。他們沒有線索,是因為……」 「我知道你的『因為』是什麼,芮奇。你以為在溫和的盤問下,人們就那麼容易崩潰,就會把陰謀泄露出來?我沒有資格對任何人逼供,假如我驚擾了某位寶貝數學家,你能想像你父親會說什麼嗎?」 接著,她突然以截然不同的聲調問道:「芮奇,你最近有沒有和雨果·阿馬瑞爾聊過?」 「沒有,近來沒有。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種社交動物。如果你把心理史學從他身上抽走,他便會垮成一小堆乾屍。」 想到這種意象,鐸絲不禁做個鬼臉。「最近我和他談過兩次,在我的感覺中,他似乎有點茫茫然。我不是指疲倦,而是他仿佛對這個世界渾然不覺。」 「沒錯,那就是雨果。」 「他最近情況越來越糟嗎?」 芮奇想了一會兒。「有可能,他年紀漸漸大了,你也知道。我們都一樣,只有你例外,媽。」 「你說雨果會不會超越了這個界線,變得有點不穩定,芮奇?」 「誰?雨果?他沒什麼好不穩定,或是值得不穩定的。只要讓他繼續研究心理史學,他就會低聲喃喃自語一輩子。」 「我可不這麼想。有一件事他有興趣,而且興趣非常強烈,那就是接班。」 「接什麼班?」 「有一天我提到,你父親也許想要退休,結果雨果堅信——絕對堅信他會是接班人。」 「我並不驚訝。我想每個人都會同意雨果是當然的接班人,我確定爸也這麼想。」 「但在我看來,他似乎表現得不太正常。他以為我去找他,是要向他透露哈里已經將他推到一邊,而中意另外的人選。你能想像有誰會這麼懷疑哈里嗎?」 「這倒很奇怪……」芮奇打斷自己的話,向母親投以一個深長的目光,然後又說:「媽,你是不是準備告訴我,雨果可能就是你口中那個陰謀的核心人物?他想除掉爸取而代之?」 「完全沒有可能嗎?」 「沒錯,媽,完全沒有。如果雨果有什麼不對勁,那就是工作過度,沒什麼別的。整個白天再加半個晚上,不停地瞪著那些方程式,或者不管那是什麼東西,任何人終究都會發瘋的。」 鐸絲一躍而起。「你說得對。」 芮奇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你剛剛說的,給了我一個嶄新的想法。我想,還是個關鍵性的想法。」她沒有再說什麼,便轉身離去。 24 鐸絲·凡納比里以非難的口氣對哈里·謝頓說:「你竟然在帝國圖書館待了四天,音訊全無。而且又是設法擺脫了我單獨前往。」 夫妻兩人在全息螢幕上望著對方的影像。謝頓為了研究工作,去了一趟皇區的帝國圖書館,今天才剛回來。他正從研究室用全息電話與鐸絲聯絡,讓她知道他已經回到斯璀璘。即使在盛怒中,謝頓心想,鐸絲仍是那麼美麗。他好希望能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頰。 「鐸絲,」他開了口,聲音中帶著安撫的語氣,「我不是單獨去的,有好幾個人陪著我。即使如今是個動盪的時代,對學者而言,帝國圖書館仍舊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想從今以後,我得越來越常造訪那座圖書館。」 「你要繼續背著我這樣做嗎?」 「鐸絲,在你眼中到處都是死亡陷阱,我不能根據你這種觀點過活。我也不要你跟在我後面,驚擾那些圖書館員。他們不是執政團,我需要他們的協助,我不希望惹他們生氣。但我的確認為我——我們應該在附近找一棟住宅。」 鐸絲看來一臉不高興,她搖了搖頭,隨即改變話題。「你可知道最近我和雨果聊了兩回?」 「很好。我很高興你這樣做,他需要和外界接觸。」 「沒錯,他需要,因為他有些不對勁。他不再是我們認識多年的雨果,他變得曖昧,變得疏遠,而且奇怪得很,根據我的觀察,他只熱衷一件事,就是決心在你退休之後接替你的職位。」 「那是自然的事,只要他活得比我久。」 「你不指望他活得比你久嗎?」 「這個嘛,他比我年輕十一歲,可是滄海桑田,世事難料……」 「你真正的意思是,你察覺到雨果的情況不妙。雖然他比你年輕那麼多歲,他的外表和行動卻顯得比你老,而這似乎是最近才發生的變化。他是不是病了?」 「生理上?我不這麼想,他定期接受身體檢查。不過,我承認他似乎精疲力盡。我曾試圖勸他休幾個月的假,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休一年的長假。我還建議他索性離開川陀,好讓他能有一陣子儘可能遠離計劃。我們絕對可以資助他待在葛托潤,那是沒幾光年遠的一個怡人的度假世界。」 鐸絲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不用說,他當然不肯。我建議他休個假,他表現得像是根本不知道那個字的意義,他完全拒絕。」 「所以說,我們能怎麼辦呢?」謝頓道。 鐸絲說:「我們可以想一想。雨果為這個計劃工作了四分之一世紀,似乎一直保持他的體力,一點也沒有問題。現在突然之間,他卻變得虛弱了。這不可能是上了年紀,他還不滿五十歲。」 「你在建議別的可能性嗎?」 「是的。你和雨果在元光體上加裝那個電子闡析器有多久了?」 「大約兩年,也許更久一點。」 「我推測不論是誰使用元光體,都會用到電子闡析器。」 「正是這樣。」 「這意味著主要是雨果和你在用?」 「是的。」 「而雨果又用得比你多?」 「是的,雨果將全副心神集中於元光體和它的方程式。我可沒有那麼幸運,我必須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行政事務上。」 「電子闡析器對人體有什麼作用?」 謝頓顯得有些訝異。「據我所知,沒有任何重大影響。」 「這樣的話,為我解釋一件事,哈里。電子闡析器運作了兩年多,這期間,你變得遠比過去疲倦和心神不寧,而且有點——魂不守舍。這是為什麼?」 「我年紀漸漸大了,鐸絲。」 「胡說。誰告訴你六十歲就老得不像話了?你是在利用你的年紀做藉口,做擋箭牌,我要你停止這樣做。雨果雖然比你年輕,但比你更常暴露在電子闡析器前,結果是他變得比你更疲倦,更心神不寧,而且在我看來,比你更加不切實際得多。他還相當孩子氣地熱衷於接班,你難道看不出有問題嗎?」 「上了年紀和工作過度,那就是問題所在。」 「不,是那個電子闡析器,它在你們兩人身上產生了慢性效應。」 頓了一頓之後,謝頓說:「我無法反證這件事,鐸絲,但我看不出這怎麼可能。電子闡析器這項裝置能產生特殊的電磁場,但人類原本就恆常處於這類電磁場中,所以它不會造成任何特殊的傷害。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棄之不用。要是沒有它,謝頓計劃就無法繼續進展。」 「聽好,哈里,我必須要求你一件事,而你必須和我合作。待在計劃建築群中,別再背著我到別處去,也別再背著我做任何不尋常的事。了解嗎?」 「鐸絲,我怎能同意這樣做?你在試圖給我穿上瘋人束身衣。」 「只是暫時性的。只有幾天,頂多一周。」 「幾天或一周內會發生什麼事?」 鐸絲說:「相信我,我會把一切弄清楚。」 25 哈里·謝頓輕輕敲出老式的密碼,雨果·阿馬瑞爾抬起頭來。「哈里,難得你還想到來看我。」 「我應該常常來的。以前那些日子,我們成天都在一起。現在則有好幾百人需要操心——這裡是人,那裡是人,到處都是人,通通擋在我們之間。你聽到消息了嗎?」 「什麼消息?」 「執政團準備開徵人頭稅,好大一筆,明天便要在川陀全視上宣布。目前只會在川陀上實施,外圍世界還得等一等,這有點令人失望。我原本希望一下子就是全國性的,但我顯然低估了將軍的謹慎程度。」 雨果說:「川陀就夠了,外圍世界會知道不久便將輪到他們。」 「現在我們得等著看結果了。」 「結果就是宣布之後,人民立刻高聲吶喊,甚至在新稅制實施之前,暴動便會爆發。」 「你確定嗎?」 雨果立即啟動他的元光體,並將相關段落放大。「你自己看吧,哈里。那便是在目前這個特殊狀況下所做的預測,我看不出怎麼會產生誤解。如果它不會發生,就代表我們在心理史學上的成果全部錯誤,我拒絕相信這種事。」 「我會試著勇敢一點。」謝頓微微一笑,又說,「你近來感覺如何,雨果?」 「還算好,夠好了。對了,你好嗎?我聽到傳聞,說你考慮要辭職,連鐸絲也提過這件事。」 「別理會鐸絲,這些天來她什麼事都提過。她在疑神疑鬼,認為謝頓計劃中充斥著某種危險。」 「什麼樣的危險?」 「最好別問。她只是脫軌了,朝她自己的方向一意孤行。如同往常一樣,那使她變得無法駕馭。」 「看到我做單身漢的好處了?」雨果又壓低聲音說,「如果你真要辭職,哈里,你對未來有什麼計劃?」 謝頓說:「當然由你接班。我怎麼可能還有別的計劃?」 雨果露出了笑容。 26 在主樓的小會議室內,泰姆外爾·林恩聽著鐸絲·凡納比里的敘述,臉上逐漸浮現困惑與憤怒的表情。最後,他終於冒出一句:「不可能!」 他搓了搓下巴,然後謹慎地說下去:「我無意冒犯你,凡納比里博士,但你的說法是荒……不可能是對的。在這個心理史學計劃中,誰也想不出來有什麼深仇大恨能支持你的懷疑。假使有的話,我當然會知道,但我向你保證根本沒有,你不要這麼想。」 「我的確這麼想,」鐸絲倔強地說,「我還能找到證據。」 林恩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才不至於冒犯你,凡納比里博士,但一個人若是足夠聰明,又足夠熱衷於證明某件事,便能找到他想要找的一切證據,或者,至少,找到些他自認為是證據的東西。」 「你認為我有妄想症嗎?」 「我認為你對大師的關切——這點我始終和你站在一條線上——或許我們可以說,你是熱過了頭。」 鐸絲頓了一頓,思量著林恩這番話。「至少你說對一件事,一個足夠聰明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證據。比如說,我就能指控你一個案子。」 林恩張大眼睛,萬分驚愕地望著她。「指控我?我倒想聽聽你可能指控我什麼案子。」 「很好,你會聽到的。生日宴會是你的主意,對不對?」 林恩說:「沒錯,我是想到這個主意,但我確定別人也想到了。大師最近經常感嘆上了年紀,那似乎是個逗他開心的好辦法。」 「我確信即使別人也想到了,卻是你在實際鼓吹這件事,讓我的兒媳一頭栽進去,接下一切的籌備細節。而且你使她相信,有可能聯合舉辦一個真正大型的慶生會。是不是這樣?」 「我不知道我對她有沒有任何影響,但即使真有,又有什麼不對勁?」 「本身並沒有,但是舉辦一場規模這麼大、分布這麼廣、時間這麼長的慶生會,難道不是向那些性情反覆無常而且疑神疑鬼的執政團成員,公開宣揚哈里太受歡迎,可能會對他們構成威脅?」 「誰也不可能相信我心裡有這種想法。」 鐸絲說:「我只是指出這個可能性。在籌劃慶生會的過程中,你堅持要把幾間核心研究室搬空——」 「暫時性的,理由很明顯。」 「——並堅持這陣子完全不使用那些研究室。那段時期,除了雨果·阿馬瑞爾,沒有人在那裡工作。」 「我認為大師事前若能休息一下,絕不會有什麼害處,你當然不能為這件事怪我。」 「但這代表你能在被搬空的研究室和其他人商量事情,而且絕對隱密,那些研究室當然有良好的屏蔽。」 「我的確曾在那裡商量事情,和你的兒媳,和宴會承包商,和食品供應商,以及其他的生意人。那有絕對的必要,你不這麼想嗎?」 「若說和你商量的人裡面,有一個是執政團的成員呢?」 林恩像是挨了鐸絲一拳。「我不喜歡這種事,凡納比里博士,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鐸絲並未直接回答,她又說:「接著,你又去找謝頓博士,討論他即將和將軍舉行的會談,並且相當懇切地力勸他,讓你替他走這一趟,由你來承擔可能發生的危險。當然,結果是謝頓博士相當激烈地堅持自己去見將軍。而我們可以辯稱,那正是你希望他去做的事。」 林恩發出一下神經質的笑聲。「請恕我直言,但這聽來的確像是妄想,博士。」 鐸絲繼續進逼。「然後,在宴會結束後,是你首先提議我們一群人前往穹緣旅館,對不對?」 「是的,我記得你還說那是個好主意。」 「難道這種建議沒有可能是為了使執政團感到不安嗎?因為這是哈里多麼有聲望的另一個例證。難道這就沒有可能是誘我侵入御苑的一種安排嗎?」 「我能阻止你嗎?」林恩的疑心已被憤怒所取代,「你早已下定決心那樣做。」 鐸絲不理會他說些什麼。「而且,當然啦,你希望我闖進御苑後會惹出足夠的麻煩,好讓執政團對哈里更加敵視。」 「可是為什麼呢,凡納比里博士?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可以說是為了除掉謝頓博士,以便繼他之後出任計劃主持人。」 「你怎麼可能認為我有這種企圖?我無法相信你不是在開玩笑。你只是在做你一開始就說過的事,只是在向我證明,一個聰明的、熱衷於找出所謂證據的頭腦能做到些什麼。」 「讓我們來討論另一件事。我說過,你當時有辦法用那些空房間進行私下交談,而你也許和一名執政團成員這樣做過。」 「這種指控甚至是不值得否認的。」 「但有人偷聽到你們的談話。一個小女孩晃蕩到那個房間,蜷曲在一張椅子裡,你們看不到她,她卻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林恩皺起眉頭。「她聽到些什麼?」 「她說有兩個男的在談論死亡。她只是個孩子,無法轉述任何細節,但有幾個字令她印象深刻,那就是『檸檬水之死』。」 「現在你似乎又從奇想轉變成——請你恕罪——轉變成瘋狂。『檸檬水之死』能有什麼意思?它和我又會有什麼關係?」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照字面解釋。那個小女孩非常喜愛檸檬水,而宴會準備了大量這種飲料,不過並沒有人在裡面下毒。」 「感謝你至少沒把我當成瘋子。」 「後來我才醒悟,那女孩聽到的是別的字眼,由於她對語言還一知半解,又對那種飲料情有獨鍾,才把那幾個字曲解成『檸檬水』。」 「你想出了她曲解的是什麼嗎?」林恩嗤之以鼻。 「曾有一陣子,我的確以為她可能聽到的是『零墨水致死』。」 「那又是什麼意思?」 「由零墨水,也就是非數學家進行的一次暗殺行動。」 鐸絲住了口,她皺起眉頭,一隻手緊抓前胸。 林恩突然以關切的口吻說:「有什麼不對勁嗎,凡納比里博士?」 「沒有。」鐸絲似乎晃晃悠悠。 有好一會兒,她沒有再說什麼,林恩則清了清喉嚨。當他開口時,臉上不再有一絲愉悅的神情。「你說的這些,凡納比里博士,一步步越來越荒謬了。而且——好吧,我不在乎是否會冒犯你,但我對這些話已經感到厭煩。我們是不是該結束了?」 「我們就快結束了,林恩博士。正如你所說,零墨水也許的確荒謬,我自己也已經這麼判定。不過,電子闡析器的發展,你負責其中一部分,對不對?」 林恩似乎站得較挺,並帶著點驕傲說:「全部由我負責。」 「當然不是全部。據我了解,它是欣妲·蒙內設計的。」 「她只是個設計者,一切遵循我的指導。」 「她就是零墨水!電子闡析器是零墨水設計的裝置。」 林恩以經過壓抑的粗暴口氣說:「我可不想再聽到這幾個字。再說一遍,我們是不是該結束了?」 鐸絲繼續說下去,仿佛未曾聽到他的請求。「雖然你現在說她毫無功勞,你在欣妲面前卻不是這樣說。我想,那是為了讓她繼續熱心工作。她說你承認她有功勞,而她因此非常感激。她還說,你甚至用你們兩人的名字稱呼這項裝置,只不過那並非正式名稱。」 「當然不是,它叫做電子闡析器。」 「而且她說,她正在設計一個改良型,一種增強器之類的東西。而你已經拿到這個先進型號的一個原型,準備進行測試了。」 「這一切又和什麼事有關呢?」 「自從謝頓博士和阿馬瑞爾博士利用電子闡析器工作,兩人在某些方面都大不如前。雨果用得比較多,受的傷害也比較大。」 「電子闡析器絕不會造成那種傷害。」 鐸絲舉手按住額頭,怔了片刻,又說:「現在你有了一個更強力的電子闡析器,或許可以造成更大的傷害,或許可以立刻置人於死地,而不必是慢性謀殺。」 「完全是胡說八道。」 「現在我們來考慮一下這項裝置的名稱。根據它的設計者告訴我,它有個名字只有你一個人用,我推測你稱它為『林恩─蒙內闡析器』。」 「我根本不記得用過這個名稱。」林恩不安地說。 「你當然用過。而這個強化的新型林恩─蒙內闡析器,則能殺人於無形,沒有任何人需要負責,只是一個新型、未經試驗的裝置所造成的意外悲劇。那將會是『林恩─蒙內致死』,而那個小女孩把它聽成了『檸檬水之死』。」 鐸絲伸手摸向自己的身側。 林恩輕聲道:「你身體不太舒服,凡納比里博士。」 「我好得很。我說得不對嗎?」 「聽好,你能把什麼字眼扭曲成檸檬水並不重要。誰知道那小女孩究竟聽到些什麼?總而言之,一切都能歸咎於電子闡析器的致命威力。那就把我帶上法庭,或是交給一個科學調查委員會,然後你愛找多少專家都行,讓他們來檢查電子闡析器對人體的效應,甚至包括那個新的增強型。他們將會發現,根本沒有測得出來的效應。」 「我可不相信。」鐸絲喃喃道,現在她雙手擺在前額,雙眼閉了起來,身子還在輕微搖擺。 林恩說:「你顯然很不舒服,凡納比里博士。或許這就代表該輪到我說話了,可以嗎?」 鐸絲睜開雙眼,只是定睛瞪著前方。 「我把你的沉默當成同意,博士。我若想當上主持人,試圖除掉謝頓博士和阿馬瑞爾博士又有什麼用?你會阻止我的任何暗殺企圖,正如此時你自以為在做的事。即使我萬分僥倖接下這個計劃,並且除掉了那兩位偉大人物,你也會在事後將我撕成碎片。你是個很不尋常的女人,強壯迅速得令人難以置信,只要你活著,大師就能安然無事。」 「沒錯。」鐸絲以兇狠的目光瞪著對方。 「我把這點告訴了執政團的人——他們難道不該向我諮詢謝頓計劃的進展嗎?他們對心理史學非常有興趣,這是當然的事。在你侵入皇宮御苑之前,他們原本難以相信我對你的描述。你的行動說服了他們,這點你不必懷疑,於是他們決定採用我的計劃。」 「啊哈,現在我們說到正題了。」鐸絲以虛弱的聲音說。 「我告訴過你電子闡析器無法傷害人類,這是事實。阿馬瑞爾和你珍愛的哈里只不過是老了,雖然你拒絕承認。所以說呢?他們沒事,這是人類的正常反應,那個電磁場對有機物質不會有任何重大影響。當然,對於敏感的電磁機械,它就可能產生有害的作用。我們若能想像一個由金屬和電子零件製成的人類,那個電磁場對它或許就有作用。傳說告訴我們,這種人造人曾經存在。麥曲生人的信仰便建立在它們身上,他們將這些人造人稱為『機仆』。假使真有機仆這種東西,那麼我們不難想像,它會遠比任何普通人更強壯,更迅速;事實上,它會具有類似你的一些特色,凡納比里博士。而這樣的一個機仆,強化型電子闡析器的確能阻止它,傷害它,甚至摧毀它。我這裡就有個這樣的裝置,自從我們開始交談,它就一直以低功率運作,這就是你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凡納比里博士。我敢說,自出廠以來,你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鐸絲沒有說什麼,只是瞪著面前這個人,然後緩緩倒在一張椅子裡。 林恩微微一笑,繼續說:「當然,把你解決之後,大師和阿馬瑞爾便不成問題。事實上,大師失去了你,可能立刻萬念俱灰,在悲痛中辭職下台,而在他心目中,阿馬瑞爾只是個孩子。十之八九,這兩個人都不必殺。這麼多年之後,你的真面目終於被揭穿,凡納比里博士,感覺如何啊?我必須向你承認,你將真面目隱藏得非常好。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發現真相,似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我,我是個傑出的數學家,善於觀察,善於思考,善於推理。可是,若非你對大師的狂熱奉獻,以及當他有危險時,你便爆發出仿佛隨心所欲的超人能力,那就連我也想像不出真相。 「說再見吧,凡納比里博士。我現在只要將這項裝置轉到全額功率,你便會成為歷史。」 鐸絲似乎打起了精神,從椅子上慢慢起身,喃喃道:「我的屏蔽也許比你想像中更好。」然後,她發出一下輕哼,向林恩撲了過去。 林恩睜大眼睛,尖叫一聲,踉蹌向後猛退。 鐸絲隨即來到他面前,右手閃電般擊出,掌緣砍在林恩的頸部,震碎了脊椎,打爛了神經索,令他當場倒地身亡。 鐸絲勉力站直身子,朝門口蹣跚走去。她必須找到謝頓,必須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27 哈里·謝頓在萬分驚怖中站起來。他從未見過鐸絲這個樣子,她的臉孔扭曲,身子傾斜,像是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 「鐸絲!怎麼回事!有什麼不對勁!」 他跑到她身邊,剛摟住她的腰,她的身子便垮成一團,癱倒在他的臂彎中。他抱起她來(她比一般相同身材的女子都要重,但謝頓此時並未察覺這一點),將她放到長沙發上。 「怎麼回事?」他問。 她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一面說一面喘氣,聲音時斷時續。而他一直摟著她的頭,試圖強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林恩死了。」她說,「我終於殺了一個人……第一次……這使得情況更糟。」 「你損傷得多嚴重,鐸絲?」 「很嚴重。當我沖向他時……林恩開啟了他的裝置……全額功率。」 「可以重新調整你。」 「怎麼做?在川陀……沒有任何人……知道怎麼做,我需要丹尼爾。」 丹尼爾,丹莫刺爾。在內心深處,謝頓其實一直都知道。他的朋友(一個機器人)為他找來一位保護者(另一個機器人),以確保心理史學與基地的種子有生根的機會。唯一的問題是,謝頓愛上了他的保護者,一個機器人。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所有擾人的疑問都有了答案。可是,現在這些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鐸絲的安危。 「我們不能放棄。」 「必須放棄。」鐸絲的眼瞼來回拍動,雙眼凝望著謝頓,「必須放棄。我試圖救你,但失敗了……最重要的一點……現在誰來保護你?」 謝頓已經看不清楚她,他的視線一片模糊。「別擔心我,鐸絲。該擔心的是你……是你……」 「不,是你,哈里。告訴瑪妮拉……瑪妮拉……我原諒她了,她做得比我好。對婉達解釋……你和芮奇……互相照顧。」 「不不不,」謝頓一面說,一面來回搖晃她,「你不能這樣做。撐住,鐸絲。拜託,拜託,吾愛。」 鐸絲孱弱地搖了搖頭,又更加孱弱地微微一笑。「別了,哈里,吾愛。我永遠記得……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沒有為你做過什麼。」 「你愛我,你的愛使我成了……人類。」 鐸絲的眼睛仍然張著,但她已經停止運作。 此時,雨果·阿馬瑞爾如暴風般卷進謝頓的研究室。「哈里,暴動開始了,比預期的更快更猛……」 然後他瞪著謝頓與鐸絲,悄聲問道:「怎麼回事?」 謝頓在無比哀慟中抬起頭來。「暴動!我現在還在乎什麼暴動?我現在還在乎任何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