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基地 · 克里昂一世

阿西莫夫 《邁向基地》
克里昂一世:……雖然屢屢受人歌頌,讚揚在其統治之下,第一銀河帝國勉強維持最後的統一與繁榮,克里昂一世在位的四分之一世紀,卻是帝國持續衰落的一段時期。這不能視為他直接的責任,因為導致帝國衰微的政治與經濟因素盤根錯節,並非當時任何一個人所能解決的。他幸運地選擇了兩位良相,伊圖·丹莫刺爾及後繼的哈里·謝頓。對於後者所發展的心理史學,這位皇帝從未失去信心。克里昂與謝頓兩人,曾是最後一次「九九派陰謀」的目標,其出人意表的結局…… ——《銀河百科全書》 01 曼德爾·葛魯柏是個快樂的人,至少在哈里·謝頓眼中絕對沒錯。此時,謝頓暫停了晨間運動,駐足望著他。 葛魯柏大概是坐四望五的年紀,比謝頓年輕幾歲。由於長期在皇宮御苑工作,皮膚顯得有點粗糙,但他有一張笑口常開、颳得乾淨的臉孔。他的頭頂呈粉紅色,稀疏的沙色頭髮所剩無幾。這時,他一面輕吹著口哨,一面檢查灌木叢的樹葉,看看是否有昆蟲出沒的跡象。 他當然不是園丁長,皇宮御苑的園丁長是一位高級官員,在巨大的皇宮建築群中擁有一間宮殿般的辦公室,手下有一大群男女園丁。而園丁長親自檢視御苑的機會,每年大概不會超過一兩次。 葛魯柏只不過是園丁長手下的一員。謝頓知道,他的頭銜是一品園丁,那是三十年的忠實服務為他贏得的榮銜。 謝頓停在極為平坦的碎石子小徑上,和他打招呼。「又是美好的一天,葛魯柏。」 葛魯柏抬起頭來,雙眼透著閃爍的目光。「是啊,的確沒錯,首相,我為那些關在室內的人感到難過。」 「你的意思是,馬上就要去室內的我。」 「至於您嘛,首相,還不至於讓人太過惋惜。但是像這種天氣,您如果準備鑽進那些建築裡頭,我們這些幸運的少數,還真能為您稍感惋惜呢。」 「我要謝謝你的同情,葛魯柏,但你也知道,我們有四百億川陀人生活在穹頂之下。難道你替他們每個人都難過嗎?」 「我的確如此。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川陀血統,所以有資格當一名園丁。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極少數人在露天中工作,而我就在這兒,我是極少數的幸運兒之一。」 「天氣並非總是這麼理想。」 「那倒是真的,我也在這外頭經歷過傾盆大雨和颼颼的強風。話說回來,只要你穿著合適的服裝……看——」葛魯柏將雙臂展得和他的笑容一樣開,仿佛要擁抱這片廣大的御苑,「我有許多朋友,樹木、草地,以及所有的動物都和我作伴,還有排成幾何圖形的植物令我開懷,即使在冬天也一樣。您見過御苑的形狀嗎,首相?」 「我正望著它呢,不是嗎?」 「我是指一覽無遺的鳥瞰圖,讓您能真正欣賞整體的美感——它實在無與倫比。它是一百多年前,由泰柏·沙萬德設計的,這些年來只有極少的改變。泰柏是一位偉大的園藝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他也是來自我的行星。」 「是安納克里昂,對不對?」 「沒錯,一個靠近銀河邊緣的遙遠世界,那裡仍有許多荒野,日子過得怡然自得。我來到這兒的時候,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現任園丁長剛剛接受老皇帝的任命。當然,現在他們已經在討論重新設計御苑。」葛魯柏深深嘆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那會是個錯誤。它現在的樣子再好不過,比例恰當、構圖均衡,對視覺和精神都是一大享受。不過在歷史上,御苑的確經過好些次重新設計。皇帝們總是喜新厭舊,好像新的似乎總是好的。當今的皇帝陛下,願他長命百歲,一直在和園丁長討論要重新設計。至少,園丁間是這麼流傳的。」他很快補充了最後一句,仿佛為自己散布宮內流言感到難為情。 「可能不會很快實現。」 「我希望不要,首相,您若有機會從令您喘不過氣的工作中抽出些時間,拜託,請研究一下御苑的設計。它有一種罕見的美感,如果我有辦法,這幾百平方公里內,任何一片樹葉、一朵花、一隻兔子我都不讓移走。」 謝頓微微一笑。「你是個十分敬業的人,葛魯柏。哪天你當上園丁長,我也不會驚訝。」 「願命運之神保佑我不會。園丁長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見不到自然景觀,還會忘掉他從大自然學到的一切。他住在那裡——」葛魯柏輕蔑地指了指遠方,「而且我認為,他已經分不清灌木和小溪的差別,除非哪個下屬帶他出來,把他的手放在樹上或浸入溪水中。」 一時之間,葛魯柏仿佛要吐出心中的輕蔑,卻找不到一處他忍心吐痰的地方。 謝頓輕輕笑了幾聲。「葛魯柏,和你聊天真好。我每天被重擔壓得透不過氣來,花幾分鐘聽聽你的人生哲學真是愉快。」 「啊,首相,我不是什麼哲學家,我受的教育很粗淺。」 「不一定要受教育才能成為哲學家,需要的只是活潑的心靈,以及生活中的體驗。保重,葛魯柏,我很可能會晉升你。」 「您只要讓我保持現狀,首相,我就對您感激不盡了。」 謝頓帶著微笑邁開步伐,不過一旦他的心思再度回到眼前的問題,他的笑容隨即消失。當了十年首相——葛魯柏若知道謝頓對這個職位厭倦到什麼程度,他的同情會升高許多倍。如今,謝頓在心理史學技術上的進展,顯示他即將面臨一個無法承受的兩難局面,葛魯柏能了解這個事實嗎? 02 謝頓在御苑中這段若有所思的漫步,是太平歲月的一個縮影。很難相信在這裡,在直隸於皇帝的領地正中心,除了這塊土地之外,整個世界都包在一個穹頂之內。他站在這裡,在這個位置上,就好像回到了他的故鄉世界赫利肯,或置身於葛魯柏的故鄉世界安納克里昂。 當然,太平的感覺只是一種錯覺。御苑有警衛戍守,而且戒備森嚴。 一千年前,皇宮周圍的御苑——絕對比不上如今的宏偉壯麗,在一個剛開始零零星星建築穹頂的世界上絕不突出——曾經對所有的公民開放,而皇帝自己能行走其間,對他的子民點頭答禮,身邊沒有任何護衛。 不再是那樣了。如今御苑有重重警衛,川陀上任何人都不可能闖進來。然而,這樣做仍舊不能保證絕對安全,因為當危險真正來臨時,是來自心懷不滿的帝國官員,以及自甘墮落、遭到收買的軍人。事實上,對皇帝與其幕僚而言,最危險的地方莫過於御苑內。比方說,在將近十年前那次事件中,倘若鐸絲·凡納比里不在謝頓身邊,會發生什麼結果呢? 那是他擔任首相的第一年。事後他才想通,他這匹黑馬令某些人妒火中燒,實在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有許多許多人,不論在學識上、年資上,最重要的是在他們自己眼中,都要比他有資格得多,因此會對這項任命忿忿不平。他們不曉得什麼是心理史學,以及大帝賦予它多大的使命。而矯正這個情況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買通某個宣誓效忠首相的貼身侍衛。 當年,鐸絲一定比謝頓自己更為警覺。也有可能,是丹莫刺爾在退場之際,加強了她保護謝頓的指令。實際的情況則是,在他擔任首相的前幾年,她比往日更常跟在他身邊。 在一個溫暖晴朗的下午,接近黃昏的光景,鐸絲注意到西下的太陽——在川陀的穹頂下從來見不到的太陽——在一柄手銃的金屬部位映出閃光。 「趴下,哈里!」她突然大喊,同時立刻踩過草坪,向一名侍衛疾沖而去。 「把手銃給我,侍衛。」她以嚴厲的口吻說。 看到一名女子出乎意料地跑過來,這名刺客驚呆了片刻,但是他迅速做出反應,舉起那柄已抽出的手銃。 但她已經來到他面前,她的手像鋼箍般扣住他的右腕,將他的右臂高高舉起。「丟下。」她咬牙切齒地說。 那名侍衛扭曲著臉孔,試圖掙脫她的掌握。 「別試了,侍衛。」鐸絲說,「我的膝蓋離你的鼠蹊只有三寸,只要你敢眨一眨眼,你的生殖器就會報銷。所以你最好一動不動,這就對了。好,現在鬆開你的手。你要是不馬上丟掉那柄手銃,我就抓碎你的手臂。」 一名園丁抓著一支耙子跑過來,鐸絲示意他站開。這時,那名侍衛將手銃丟到了地上。 謝頓也趕到了。「我來接手,鐸絲。」 「你別來。撿起手銃,趕快躲進那個樹叢。可能還有其他人涉案,隨時準備行動。」 鐸絲始終未曾鬆開那名侍衛。「聽好,侍衛,到底是誰慫恿你謀害首相,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此外我也要知道,還有哪些人參與這項行動。」 侍衛沉默不語。 「別傻了,」鐸絲道,「說!」她扭轉他的手臂,令他跪了下來,她便一腳踏在他的頸部。「假如你認為自己適於沉默,我能踩碎你的喉結,讓你永遠保持沉默。而且在那樣做之前,我還要好好折磨你一頓,不會留下一根完好的骨頭。你最好開口。」 侍衛一五一十招了。 事後謝頓曾對她說:「你是怎麼做到的,鐸絲?我從不相信你能夠這麼……暴力。」 鐸絲淡淡地說:「其實我沒有傷他多少,哈里,口頭威脅就足夠了。無論如何,你的安全是首要考量。」 「你該讓我對付他。」 「為什麼?搶救你的男性自尊嗎?你的動作根本不夠快,這是第一點。第二點,不論你有辦法做得多好,你總是男人,那會在對方預料之中。而我是女人,通常人們不會認為女人和男人一樣兇猛,而且一般說來,大多數女人沒力氣做出我剛剛那些動作。這件事經過流傳,便會有人添油加醋,從此人人都會怕我。而由於對我心存畏懼,以後就沒有人敢試圖傷害你。」 「對你以及對處決都心存畏懼。那名侍衛和他的同謀都會送命,你該知道。」 一聽到這點,鐸絲平時鎮定的面容立刻蒙上痛苦的陰影,仿佛她無法承受那名叛逆的侍衛將被處決的說法,即使他差點毫不猶豫地殺害了她摯愛的謝頓。 「可是,」她驚叫道,「沒有必要處決這些謀反者,放逐就能達到目的。」 「不,不夠。」謝頓說,「太遲了,除了處決之外,克里昂聽不進別的。如果你希望聽,我可以引述他的話。」 「你的意思是他已下定決心?」 「立刻就決定了。我告訴他需要做的只是放逐或下獄,可是他說不。他說:『每次我試圖用直接和強硬的行動解決一個問題,先是丹莫刺爾,然後現在是你,就會提到「獨裁」和「暴虐」。但這是我的皇宮,這是我的御苑,這是我的衛士。我的平安有賴於此地的安全,以及手下那些人的忠貞。你認為任何偏離絕對忠貞的行為,能用就地正法之外的方式處置嗎?不這樣做你怎能安然無事?不這樣做,我又怎能安然無事?』 「我說總該有個審判才行。『當然,』他說,『一場簡短的軍事審判,除了處決,我不要見到任何其他意見。我要把這個立場表達得很清楚。』」 鐸絲顯得不寒而慄。「你說得十分心平氣和。難道你同意大帝的做法嗎?」 謝頓勉強點了點頭。「我同意。」 「因為有人試圖取你性命。你為了報復,就放棄你自己的原則?」 「不,鐸絲,我不是個有仇必報的人。然而,這並非我個人的安全受到威脅,甚至不是皇帝的安全。若說帝國的近代史對我們有任何昭示,那就是皇帝來來去去。我們必須保護的是心理史學。毫無疑問,即使我遇到什麼不測,心理史學也總有發展成功的一天。但是帝國正在迅速衰落,我們沒有時間再等——而目前只有我有這個功力,能及時發展出必需的技術。」 「那你就該把自己知道的教給別人。」鐸絲嚴肅地說。 「我是在這樣做。雨果·阿馬瑞爾是理所當然的繼任人選,而且我已經網羅了一群技術人員,總有一天他們會派上用場。可是他們不會像……」他突然打住。 「他們不會像你這麼優秀——這麼聰明,這麼能幹?真的嗎?」 「我剛巧這麼想,」謝頓說,「而且我剛巧是凡人。心理史學是我的,如果我有可能發展出來,我想要這份榮耀。」 「凡人啊。」鐸絲嘆了一口氣,近乎悲痛地搖了搖頭。 處決執行了。一個多世紀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的整肅。兩名部長、五名較低階的官員,以及四名軍人,包括那個倒霉的侍衛,一起被押至刑場。所有無法通過最嚴格調查的禁衛軍,全部遭到解職處分,並放逐到遙遠的外圍世界。 從此,再也沒有不忠的風吹草動。首相受到的保護被渲染得人盡皆知,至於守著他的那個可怕的女人——許多人口中的「虎女」——就更不用說了。因此,鐸絲不必再到處陪著他,她的無形威勢已經是足夠的屏障。克里昂大帝也安享了將近十年的平靜與絕對的安全。 然而,如今,心理史學終於達到勉強能作預測的階段。當謝頓穿過御苑,從他的(首相)辦公室來到他的(心理史學家)實驗室,他不安地意識到一種可能,那就是這段太平歲月或許即將結束。 03 但即使如此,哈里·謝頓走進實驗室時,仍然壓抑不住一股澎湃洶湧的滿足感。 變化多麼大。 這一切的開始,乃是二十年前,他在自己那台二級赫利肯電腦上的塗鴉之作。就是在那個時候,後來發展成「仲混沌數學」的第一道線索,首度模模糊糊在他腦中浮現。 接著是在斯璀璘大學的那些年,他與雨果·阿馬瑞爾一同工作,試圖「重歸一」那些方程式,除去構成麻煩的無限大,尋找迂迴之道繞過最糟的混沌效應。事實上,他們得到的進展非常小。 但是現在,當了十年首相之後,他擁有一整層樓最新型的電腦,以及一整組研究各方面問題的工作人員。 出於必要,除了雨果與他自己之外,研究人員都只能了解各人直接負責的問題,對其他部分則不大清楚。在心理史學這座巨大的山脈中,他們每個人僅在某個小峽谷或礦脈露頭工作,唯有謝頓與雨果看得見整座山脈。甚至他們兩人也看不太清楚,它的頂峰都隱藏在雲端,山坡則全被濃霧遮掩。 當然,鐸絲·凡納比里說得對,他必須開始引領研究人員深入整個神秘的國度。心理史學技術發展到這個程度,已經不再是兩個人所能掌握的。而且謝頓漸漸上了年紀,即使他能再活好幾十年,最有成就的黃金歲月當然早已成為過去。 就連雨果,也差一個月就要滿三十九歲。雖然仍算年輕,對一位數學家而言卻可能並不盡然。而且他研究這個問題的歷史,幾乎與謝頓同樣長久,他作出創見與神來之筆的能力或許也在走下坡。 雨果看到他進來,便起身向他走過去。謝頓則以憐愛的目光望著他——雨果與謝頓的養子芮奇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達爾人。然而,儘管擁有強壯的體格與粗短的身材,如今他似乎一點也不像達爾人。他沒有了兩撇八字鬍,他沒有了那種口音,總之,他似乎不再有任何一種達爾意識。他甚至對九九·久瑞南的誘惑也無動於衷,雖然久瑞南曾經徹底打動達爾區民。 仿佛雨果不再認同對母區之愛,對母星之愛,甚至對帝國之愛。他只屬於心理史學——完完全全、百分之百。 謝頓感到一種自愧弗如的自責。對於一生最初二十年在赫利肯上的歲月,他一直保有強烈的自覺,根本無法不把自己當赫利肯人。他常常懷疑,這個自覺會不會無意間背叛自己,導致他在心理史學上誤入歧途。在理想狀況下,想要將心理史學運用得當,應當有超越各個世界與行政區的眼光,將人類群體視為毫無特色的抽象對象,而這正是雨果做到的一件事。 謝頓則做不到,他對自己承認,同時默默嘆了一口氣。 雨果說:「我猜想,哈里,我們就要有些進展了。」 「你猜想,雨果?只是猜想而已?」 「我可不想沒穿太空衣就跳進外太空。」他以相當認真的態度說(謝頓知道,他沒有多少幽默感)。說完兩人便走進他們的私人研究室,那是一個小房間,但具有極佳的屏蔽。 雨果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你最新提出的那個迴避混沌的方案,也許一部分行得通。當然,要付出銳度作為代價。」 「那當然。以直接方法所獲得的結果,以迂迴之道便得不到。這就是宇宙運作的方式,我們也只好取個巧。」 「我們已經有點取巧,就像從毛玻璃望出去一樣。」 「總比過去那些年,我們試著從鉛板望出去好多了。」 雨果喃喃自語了幾句,然後說:「我們已經能捕捉到明暗的光影。」 「解釋一下!」 「我無法解釋,但是我有元光體。為了製作這玩意,我累得像個……像個……」 「試試用瘸馱作比喻。那是我們赫利肯的一種動物,一種負重的獸類,川陀上見不到。」 「如果瘸馱夜以繼日埋頭苦幹,那我花在元光體上的心血就是這樣。」 他按下書桌上的鍵板,一個抽屜便解除了保安設定,接著無聲無息地滑開。他從裡面取出一個不透明的深色方塊,謝頓立刻興致勃勃地查看一番。元光體的線路是謝頓自己設計的,但將它拼裝起來的則是雨果。一個巧手的聰明人,就是雨果最佳的寫照。 房間暗了下來,方程式與關係式在空氣中微微發光。許多數字在他們眼底展開,剛好翱翔於書桌正上方,仿佛懸掛在隱形木偶線的末端。 謝頓說:「太棒了。總有一天,只要我們活得夠長,我們會讓元光體產生一條數學符號所構成的河流,用來畫出過去和未來的歷史。我們能在裡面找到許多支流和小河,並研究出改變它們的方法,好將它們導向我們偏愛的支流和小河。」 「前提是,」雨果冷淡地說,「假如我們明明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卻還活得下去。」 「相信我,雨果,每天夜裡上床的時候,這個想法都還在折磨我。話說回來,我們尚未達到那個階段。我們有的就只是這個,正如你說的,頂多像是透過毛玻璃看到模糊的光影。」 「夠真實了。」 「你認為自己看到些什麼呢,雨果?」謝頓仔細打量雨果,眼神有些嚴厲。近來他越來越胖,變得有點臃腫。他俯身電腦前的時間太多(如今則是俯身元光體前),四肢的活動實在不夠。而且,雖然他偶爾會與某位女子約會,這點謝頓知道,他卻一直沒有結婚。這是個錯誤!即使一個工作狂,也會不得不騰出一點時間陪陪另一半,以及滿足孩子們的需要。 謝頓想到自己仍然苗條的身材,以及鐸絲想盡辦法要他維持身材的努力。 雨果說:「我看到些什麼?帝國有了麻煩。」 「帝國一向都有麻煩。」 「沒錯,但是這次比較特別,我們可能在核心會有麻煩。」 「在川陀?」 「我是這麼想,但也可能是在銀河外緣。要就是這裡會有很糟的情況,說不定是內戰,不然就是偏遠的外圍世界會開始四分五裂。」 「根本不必心理史學來指出這兩種可能。」 「有趣的是兩者似乎有互斥性,有你無我,兩者同時發生的可能性非常小。這裡!你看!這是你自己的數學,好好觀察!」 他們俯身面對元光體所顯現的內容,注視了良久。 最後謝頓終於說:「我看不出兩者為何會互相排斥。」 「我也一樣,哈里,但心理史學倘若只能顯示你我看得出的結果,那又有什麼價值呢?現在它對我們顯示的,是某種我們看不出的東西。而它沒有顯示的則是,第一,哪種情況比較好;第二,我們要怎麼做,才能使較好的情況發生,並壓抑另一種的可能性。」 謝頓噘起嘴唇,接著緩緩道:「我能告訴你哪個情況比較好,那就是放棄外緣,保住川陀。」 「真的?」 「毫無疑問。我們必須保持川陀的穩定,最起碼的原因就是我們住在這裡。」 「我們自身的安逸當然不是決定性因素。」 「沒錯,但心理史學是。如果川陀的情勢迫使我們終止心理史學的研究,保持外緣的完整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我不是說我們會遭到殺害,但我們可能會無法工作。心理史學的發展和我們的命運已是一體。至於帝國,如果外緣正式脫離,那只會為帝國的分裂起個頭,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會抵達核心。」 「即使你是對的,哈里,我們要怎麼做,才能維持川陀的穩定呢?」 「首先,我們必須思考一番。」 兩人突然沉默下來,然後謝頓說:「思考不會讓我感到快樂。如果帝國完全走在歧途上,而且開國以來始終如此,那該怎麼辦?每次和葛魯柏聊天,我都會想到這一點。」 「葛魯柏是誰?」 「曼德爾·葛魯柏,一名園丁。」 「喔,就是那次行刺事件中,帶著耙子跑來救你的那個人?」 「是的。由於那件事,我對他一直心存感激。他只有一支耙子,而其他潛在的同謀則有手銃,這才叫忠心。總之,和他聊天就像呼吸一陣清新的空氣,我實在沒辦法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和宮廷官員或心理史學家談話。」 「謝謝你啊。」 「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葛魯柏喜歡露天的環境,他想要接觸大大小小的風雨、刺骨的寒冷,以及天然氣候所能帶給他的一切。有些時候,我自己也懷念這些。」 「我可不。即使我從不到外面去,我也不在乎。」 「你是在穹頂之下長大的。但假設帝國是由一些簡單的、未工業化的世界所組成,居民靠放牧和農耕為生,人口稀少而空間開闊,大家的日子會不會更好?」 「我覺得那樣糟透了。」 「我找出一點空閒的時間,盡我所能檢查了這個假設。在我看來,它似乎是個不穩平衡的例子。我所描述的那種地廣人稀的世界,要不就是變得奄奄一息、荒蕪貧瘠,跌落到毫無文化而近乎禽獸的層次——要不就是逐漸工業化。它就像豎起來的一根針,一定會朝其中一方傾倒。而實際的結果,則是幾乎銀河中每個世界都倒向工業化這邊。」 「因為那樣比較好。」 「也許,但它無法永遠持續。如今,我們正在見證過度傾倒的結果。帝國無法再存在太久,因為它已經……已經過熱了,我想不出其他的表達方式。其後的發展我們還不知道,如果借著心理史學,我們有可能設法阻止這場衰亡,或是更可能的情況,在衰亡之後強行復興,會不會只是召來另一個過熱周期?這是人類唯一的未來嗎?就像西西弗斯那樣,將圓石推到山頂,卻眼看它再滾到山腳下?」 「西西弗斯是誰?」 「原始神話中的一個人物。雨果,你必須多讀點書。」 雨果聳了聳肩。「好讓我能了解西西弗斯的故事?那不重要。說不定,心理史學能指引我們走向一個嶄新的社會,它和我們所見過的制度完全不同,是個既穩定又令人嚮往的社會。」 「但願如此,」謝頓嘆了一口氣,「但願如此,但至今還沒有它的蹤影。在可見的未來,我們只好努力設法使外緣脫離,那將標示著銀河帝國衰亡的開始。」 04 「我那樣說,」謝頓道,「『那將標示著銀河帝國衰亡的開始。』而事實真是那樣,鐸絲。」 鐸絲嘴唇緊繃,專心聆聽這番話。當初,她以接受每件事物的一貫態度——平靜,接受了謝頓的首相任命。她唯一的任務,就是保護他與他的心理史學。而她十分明白,他的新職位令這項任務更加艱巨。最佳的安全防範是不動聲色,反正,只要帝國的標誌「星艦與太陽」仍映在謝頓身上,世上一切有形的屏障都無法令人滿意。 他們現在的生活十分豪華——對間諜波束以及有形的干擾皆有完善的屏蔽;她還能運用幾乎無限的經費,對她自己的歷史研究有莫大的助益——但這些都無法令她滿足。她很樂意放棄這一切,只求換回斯璀璘大學原來的那間宿舍,如果能在某個沒有熟人的不知名行政區,找一間無名的寓所則更好。 「這都非常有道理,哈里吾愛,」她說,「但是還不夠。」 「什麼還不夠?」 「你提供給我的資訊。你說我們可能失去銀河外緣,如何失去?為何失去?」 謝頓淺淺一笑。「要是能知道該多好,鐸絲,但心理史學尚未達到能夠告訴我們答案的程度。」 「那麼,依你看,是不是那些遙遠的地方總督,他們有野心要宣布獨立?」 「當然,那是一項因素。歷史上發生過這種事——這點你比我清楚得多——但從未維持多久,也許這次會是永久性的。」 「因為帝國變弱了?」 「是的,因為貿易不像以前那麼順暢,因為溝通管道變得比過去僵硬,因為事實上,外緣的總督都比以往更接近獨立狀態。如果其中之一,懷著特殊的野心崛起……」 「你能判斷可能是哪個嗎?」 「絕對辦不到。在如今這個階段,我們能從心理史學榨出來的明確知識只有一項,那就是若有哪個懷有非凡能力和野心的總督崛起,他將發現各種條件都比過去更為有利。但也可能還有其他事件:某些巨大的天然災害,或是兩個遙遠的外圍世界聯盟突然爆發內戰。目前為止,這些事件都還無法精確預測,但我們能斷言,若有任何這類事件發生,都會導致遠比一個世紀前嚴重許多的後果。」 「但如果你無法對外緣會發生什麼事知道得更精確些,又怎能確定你採取的行動會使外緣脫離,而不是使川陀崩潰?」 「我將同時密切注意兩者,並試著穩定川陀,而不干涉外緣的變化。在對它的運作只有這點了解的情況下,不能指望心理史學會自動指揮各個事件,所以我們必須不斷用手動控制,姑且這樣比方。在未來的日子裡,心理史學技術將精益求精,手動控制的需要就會逐年降低。」 「但是,」鐸絲說,「那是在未來,對不對?」 「沒錯,甚至這點也只是個希望罷了。」 「假如我們死守外緣,究竟是什麼樣的不穩定在威脅川陀呢?」 「同樣的可能性:經濟和社會因素、天然災害、高級官員間的野心傾軋,此外還有別的。我曾對雨果打個比方,說帝國正處於過熱狀態,而川陀則是其中最熱的部分。它似乎即將瓦解,各種基礎公共設施——供水、暖氣、廢物處理、燃料管線,以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不尋常的問題。最近,我越來越將注意力轉移到這方面。」 「皇帝駕崩又如何呢?」 謝頓攤開雙手。「那是無可避免的事,但克里昂目前健康狀況良好。他和我同年,雖然我希望我們都更年輕些,但他並不算太老。他的兒子完全無法繼承皇位,可是排隊的人會很多,多到足以引起紛爭,而使他的駕崩成為危機。但就歷史的角度而言,它或許不至於釀成一場大禍。」 「那麼,談談萬一他遇刺吧。」 謝頓緊張兮兮地抬起頭來。「別那麼說,即使我們有屏蔽,也別用那樣的字眼。」 「哈里,別傻了,那是必須考量的一個可能性。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九九派差點就取得政權,假使他們成功了,那麼大帝遲早……」 「或許不會,他當個傀儡會更有用。無論如何,忘掉這件事吧。久瑞南去年死在尼沙亞,一個相當可悲的人物。」 「他還有追隨者。」 「當然,每個人都有追隨者。你在研究川陀王國和銀河帝國早期歷史的過程中,有沒有讀到過我的故鄉赫利肯上的星球黨?」 「沒有,沒讀到過。我不想傷你的心,哈里,但我不記得讀過任何和赫利肯有關的歷史事件。」 「我並不傷心,鐸絲。沒有歷史的世界是快樂的,我總是這麼說。言歸正傳,大約兩千四百年前,赫利肯上出現一群人,深信赫利肯是宇宙中唯一的住人星球;赫利肯就是整個宇宙,外面就只是固體球殼所構成的天空,點綴著許多微小的星辰。」 「他們怎能相信這種事?」鐸絲說,「我推測,他們當時已是帝國的一部分。」 「是的,但是星球黨人堅持,一切有關帝國的證據不是幻覺便是蓄意的欺騙,而帝國的使者和官員,則是赫利肯人基於某種原因所假扮的。他們完全不可理喻。」 「後來怎麼樣?」 「我想,認為你自己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星球黨的全盛期,他們可能說動了全球百分之十的人口加入他們的運動。雖然只有百分之十,但他們是狂熱的少數,因而淹沒了冷漠的多數,險些就要接掌政權。」 「但他們沒做到,對不對?」 「對,他們沒做到。後來的發展是星球主義導致帝國型貿易銳減,赫利肯的經濟滑落谷底。當信仰開始影響民眾的荷包時,便很快不再受歡迎了。當時許多人對這段大起大落十分不解,可是我確定,心理史學將會證明這是必然現象,根本沒有必要為它花任何心思。」 「我懂了。可是,哈里,這個故事的意義何在?我推測它和我們剛才討論的題目有些關聯。」 「關聯就是,不論他們的主義在頭腦清醒的人看來多麼無稽,這樣的運動絕不會完全消失。直到現在,在赫利肯上,直、到、現、在,仍然有些星球黨人。為數不多,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七八十個這樣的人聚在一起,召開他們所謂的星球議會,彼此暢談星球主義,從中獲得極大的樂趣。好,短短十年之前,九九派運動對這個世界幾乎構成極大的威脅,如果今天仍有餘黨殘存,根本就不值得驚訝。即使在一千年後,仍舊可能有些殘餘的勢力。」 「這些餘黨難道不可能構成危險嗎?」 「我不大相信。當初是九九的領袖魅力,使那個運動變得危險,如今他已經死了。他甚至沒有死得轟轟烈烈,或有任何引人注目之處;他只是逐漸凋零,死於潦倒落魄的放逐生涯。」 鐸絲站了起來,雙手緊握成拳,雙臂前後擺動,迅速走到房間另一端。然後她又踱回來,站在仍坐著的謝頓面前。 「哈里,」她說,「讓我說出心裡的話。假如心理史學指出川陀有發生嚴重動亂的可能,那麼若是九九派仍然存在,他們就可能仍在圖謀行刺大帝。」 謝頓神經質地笑了幾聲。「你在捕風捉影,鐸絲,放輕鬆點。」 可是他發現,自己卻不容易忘掉她這番話。 05 克里昂一世所屬的恩騰皇朝,統治帝國已經超過兩個世紀,而衛荷區則一向有反恩騰皇朝的傳統,此一心態可遠溯早年衛荷區長出任皇帝的時代。衛荷皇朝並未持續多久,也沒有出色的成就,可是衛荷的人民與統治者,皆難以忘懷一度擁有的至尊地位——不論它多不完美,多麼短暫。十八年前,自命的衛荷區長芮喜爾那次挑戰帝國的短命行動,同時提高了衛荷的自尊心與挫折感。 基於上述事實,不難了解在一小撮主謀者的感覺中,藏身衛荷如同躲在川陀其他各地一樣安全。 此時,在本區某個廢棄部分的一間屋子裡,他們五人圍桌而坐。這間屋子陳設簡陋,但擁有極佳的屏蔽。 其中一張椅子,品質比其他幾張稍顯精緻,根據這一點,即可判斷坐在上面那名男子是領導者。他面容瘦削,臉色蠟黃,有一張寬闊的嘴巴,嘴唇則蒼白得幾乎看不見。他的頭髮有點灰白,但他的雙眼燃燒著澆不熄的怒火。 他瞪著坐在他正對面那個人。與前者相較之下,那人顯然年紀大得多,而且和藹得多,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每當他說話時,豐滿的雙頰總是像要顫抖。 那領導者以嚴厲的口吻說:「怎麼樣?你什麼也沒做,這點十分明顯。解釋一下!」 那位年長者說:「我是老九九派,納馬提。我為什麼需要解釋我的行動?」 一度曾是拉斯金·九九·久瑞南左右手的坎伯爾·丁恩·納馬提,隨即答道:「老九九派多得是。有些無能,有些軟弱,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身為一個老九九派,不比一個老笨蛋更有意義。」 那位年長者上身靠回椅背。「你在罵我是老笨蛋?我?卡斯帕·卡斯帕洛夫?我追隨九九的時候,你甚至還沒入黨,只是個窮兮兮的無名小輩,正在四處尋找信仰。」 「我不是罵你笨蛋,」納馬提厲聲道,「我只是說有些老九九派是笨蛋。你有個現成的機會,對我證明你不是他們的一員。」 「我和九九的關係……」 「別提啦,他已經死了!」 「我可認為他的精神長存。」 「如果這種想法對我們的鬥爭有幫助,就讓他的精神長存吧。不過那是對別人,而不是對我們自己,我們知道他犯了一些錯誤。」 「我否認這一點。」 「別硬要把一個犯了錯的普通人塑造成英雄。他以為光靠口舌之能,光靠言語,就能搖撼帝國……」 「歷史告訴我們,過去曾有言語搖撼山嶽的例子。」 「顯然並非久瑞南的言語,因為他犯了錯誤。他以極其拙劣的手法,掩藏他的麥曲生出身。更糟的是,他讓自己中了圈套,竟然指控首相伊圖·丹莫刺爾是機器人。我警告過他,我反對提出那種指控,但他聽不進去,結果被整垮了。現在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不論我們對外如何利用久瑞南的精神,我們自己可別被它釘死了。」 卡斯帕洛夫默默坐在椅子上。其他三人輪流打量著納馬提與卡斯帕洛夫,三人都心甘情願讓納馬提主導這場討論。 「隨著久瑞南被放逐到尼沙亞,九九派運動四分五裂,眼看就要煙消雲散。」納馬提粗聲道,「事實上,要是沒有我,它早已消失無蹤。我一點一滴,一磚一瓦,將它重建成一個延伸川陀各個角落的網絡。這點,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首領。」卡斯帕洛夫喃喃道。使用這個頭銜稱呼對方,明白顯示卡斯帕洛夫在尋求和解。 納馬提硬邦邦地笑了笑。他不堅持這個頭銜,但他總是樂意聽到別人這麼稱呼。他說:「你是這個網絡的一環,你有你的責任。」 卡斯帕洛夫動來動去,顯然內心正在自我交戰。最後,他終於緩緩說道:「你剛才告訴我,首領,你曾經警告久瑞南,反對他指控老首相是機器人。你說他聽不進去,但你至少說了出來。我能否有同樣的權利,指出我眼中的一個錯誤,並且讓你聽聽我的說法,就像當初久瑞南聽你說那樣,即使你同樣不接受我的忠告?」 「你當然可以說出你的意見,卡斯帕洛夫。你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能這樣做。你要指出什麼?」 「我們採用的那些新戰術,首領,本身就是個錯誤。它們導致了癱瘓,造成了破壞。」 「當然!那正是我們的目的。」納馬提在座椅中動來動去,努力控制著滿腔怒火,「久瑞南試圖說之以理,結果不成功,現在我們要以行動拉垮川陀。」 「需要多久?代價是什麼?」 「需要多久就多久,至於代價嘛,其實微乎其微。這裡一場停電,那裡一場斷水,一次污水淤塞,一次空調停擺。只會造成不方便和不舒適,如此而已。」 卡斯帕洛夫搖了搖頭。「這種事是會累積的。」 「當然啦,卡斯帕洛夫,但我們要大眾的沮喪和憤怒同樣累積。聽好,卡斯帕洛夫,帝國正在衰敗,這點人人都知道,凡是有能力思考的人都知道。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科技也會到處出問題。我們只是這裡推推,那裡拉拉,幫它加點速而已。」 「那會很危險,首領。川陀的基礎公共設施複雜得不可思議,亂推一通可能令它整個瓦解。而要是拉錯了線,川陀就會像積木屋一樣垮掉。」 「目前為止還沒有。」 「將來可能就會。而且,如果人們發現是我們動的手腳,那該怎麼辦?他們會把我們撕爛。不必召來保安部門或武裝部隊,暴民就會消滅我們。」 「他們怎麼會知道該找我們算賬?民怨的箭靶自然會是政府,會是皇帝的那些幕僚,他們不會再去找其他的目標。」 「明知是我們自己乾的,我們又怎能活得心安理得?」 最後這句話是悄聲問出來的,這位老者顯然受到強烈情緒的驅使。卡斯帕洛夫以懇求的眼神,望著桌子對面的領導者——他曾宣誓效忠的對象。當初宣誓的時候,他相信納馬提會真正繼承九九·久瑞南的作風,堅守自由的原則。現在卡斯帕洛夫卻不禁懷疑,九九會希望他的夢想如此實現嗎? 納馬提把舌頭咂得咯咯響,活脫一個正在訓誡犯錯子女的家長。 「卡斯帕洛夫,你不能變得這麼感情用事,對不對?一旦我們掌權,我們就會收拾殘局,重建一切。我們將遵照久瑞南提倡的大眾參與政府的遺訓,增加民意代表,號召人民加入我們的行列。等到我們的政權鞏固了,我們會建立一個更有效且更有力的政府。然後我們就會有個更好的川陀,以及一個更強大的帝國。我們會設立某種論壇制度,讓其他世界的代表能夠暢所欲言,但統治者一定得是我們。」 卡斯帕洛夫坐在那裡,心中猶豫不決。 納馬提冷笑了一下。「你不確定嗎?我們不會輸的。目前為止一切十分順利,今後仍會十分順利。大帝還不曉得正在發生什麼事,他連一點概念也沒有。而他的首相是個數學家,沒錯,他毀了久瑞南,但此後他什麼也沒做。」 「他有個東西叫做……叫做……」 「別提了。久瑞南對它極其重視,但那是由於他來自麥曲生,就像他對機器人的狂熱一樣。這個數學家什麼也……」 「叫做『歷史心理分析』或類似的東西,有一次我聽久瑞南說……」 「別提了!你只要做好分內的事。你負責安納摩瑞亞區的通風系統,對不對?很好,很好。隨便你讓它出什麼毛病:或是讓它停擺而使濕度升高,或是產生一種怪味,或是其他什麼手段都好。這些都不會害死任何人,所以你不必有天大的罪惡感。你這麼做,只會使人們覺得不舒服,升高大眾的不快和惱怒。我們能信賴你嗎?」 「可是,只會讓年輕和健康的人不快或惱怒的事,也許會對嬰兒、老人、病人有更大的……」 「你是不是要堅持任何人都不能受到傷害?」 卡斯帕洛夫咕噥了幾句。 納馬提說:「不論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保證不會有人受到傷害,你只要做好分內工作就行。儘可能讓受到傷害的人越少越好——倘若你的良心堅持如此——但給我做到!」 卡斯帕洛夫說:「聽好!我還有一件事要說,首領。」 「那麼說吧。」納馬提厭煩地答道。 「我們可以花許多年戳弄基礎公共設施,但是總有一天,你會利用累積起來的不滿情緒奪取政權。到時你打算怎麼做?」 「你想知道我們究竟要怎麼做嗎?」 「是的。我們的攻擊行動越快,破壞的程度就越有限,這個手術也就越有效率。」 納馬提慢慢地說:「我尚未決定這個『外科手術』的本質,但它總會來到。在此之前,你會做好分內的事嗎?」 卡斯帕洛夫順從地點了點頭。「會的,首領。」 「好了,那就走吧。」納馬提一面說,一面做了個表示解散的明快手勢。 卡斯帕洛夫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納馬提目送他的背影,並對坐在自己右側的人說:「卡斯帕洛夫不能信任了,他已經成了叛徒。他之所以想知道我們未來的計劃,只是為了要出賣我們。去把他解決掉。」 那人點了點頭,便和其他兩人一同離去,留下納馬提單獨坐在屋內。納馬提關掉發出光芒的壁板,只留下天花板上的一小方光源,使他不至置身全然的黑暗中。 他想:每條鐵鏈都有必須剔除的脆弱環節。過去我們不得不這樣做,結果是我們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組織。 他在昏暗中露出微笑,將表情扭曲成一種兇猛的喜悅。畢竟,這個網絡甚至延伸到了皇宮——雖然不太鞏固,不太可靠,但它的確存在,而且今後會更強化。 06 沒有穹頂遮蓋的露天御苑,今天依舊是個溫暖晴朗的天氣。 這樣的天氣並不常見。謝頓記得鐸絲曾告訴他,當初,這個冬季寒冷且終年多雨的地區,是如何獲選為皇宮所在地的。 「其實並不是被選上的,」她說,「在川陀王國早期,它本是莫洛夫家族的屬地。當王國變成帝國時,有許多地方可供皇帝居住,夏日避暑勝地、冬季避寒山莊、狩獵暫憩的小屋、海濱的度假別墅。後來,這顆行星逐漸被穹頂籠罩,當時住在這裡的那位皇帝,由於太喜歡此地,所以讓它一直保持露天。於是,只因為是唯一沒有建造穹頂的地方,它變得分外特別,是個與眾不同之地。這個獨一無二的特點吸引了下一任皇帝……然後又是下一任……又是下一任……如此,傳統於焉誕生。」 如同以往一樣,每次聽到類似的話,謝頓總會想到:心理史學會如何處理這種現象?它能預測到某處不會被穹頂遮蓋,卻絕對無法說出準確地點嗎?它能做到即使只是這種程度嗎?它會不會錯誤地預測有幾處或沒有一處保持露天?那位在關鍵時刻剛好在位、在突發奇想之下剛好作出決定的皇帝,心理史學如何能解釋他的個人好惡?這樣只會是一片混沌,還有瘋狂。 克里昂一世顯然喜愛這個好天氣。 「我老了,謝頓。」他說,「這點根本不必我告訴你。我們同齡,我是指你和我。我不再有打網球或釣魚的興致,即使最近剛補了一批魚苗,我只願在小徑上悠閒地漫步,這當然是上了年紀的徵兆。」 他一面說一面吃著堅果,那是一種類似謝頓的故鄉赫利肯上稱為南瓜子的食物,不過體積較大,味道則沒有那麼可口。克里昂將它們輕輕咬碎,剝開薄薄的外殼,再將果仁丟進嘴裡。 謝頓不會特別喜歡那種口味,不過,大帝既然賞賜他一些,他當然接下來,並且吃了幾粒。 大帝手中握著幾個果殼,正在胡亂四下張望,想找個容器之類的東西當垃圾桶。雖然沒找著,他卻注意到不遠處站著一名園丁。那名園丁正立定站好(在皇帝面前理應如此),並且恭敬地低著頭。 克里昂說:「園丁!」 那名園丁迅速走過來。「參見陛下!」 「幫我把這些丟掉。」他一面說,一面將果殼拍到園丁手上。 「遵命,陛下。」 謝頓說:「我這兒也有一些,葛魯柏。」 葛魯柏伸出手,近乎羞怯地說:「遵命,首相。」 他隨即退下,大帝卻好奇地望著他的背影。「你認識這個人嗎,謝頓?」 「啟稟陛下,的確認識,是個老朋友。」 「那個『園丁』是你的老朋友?他是什麼人?一個家道中落的數學界同仁?」 「不是的,陛下。或許您還記得那件事,那是在——」他清了清喉嚨,尋思一個最有技巧的方式來敘述那個事件,「在陛下恩賜我這個職位不久之後,有個侍衛威脅到我的性命。」 「企圖行刺。」克里昂抬頭望向天空,仿佛是在保持耐性,「我不知道為何大家都那麼怕用這個字眼。」 「也許,」謝頓流利地說,「對於吾皇遭遇不幸事件的可能性,我們遠比您自己更感憂心。」奉承話竟然出口成章,令他覺得有點瞧不起自己。 克里昂露出嘲諷般的笑容。「我想是吧。這和葛魯柏又有什麼關係?那是他的名字嗎?」 「是的,陛下,曼德爾·葛魯柏。只要您稍加回憶,我確定您就會記起來,當初有個園丁帶著一支耙子衝過來救我,勇敢地面對手持武器的侍衛。」 「啊,對。剛才那個人就是那名園丁嗎?」 「啟稟陛下,就是他。從此以後,我一直把他當成朋友,而我幾乎每次來到御苑都會碰到他。我想他是在守護我,覺得我的命是屬於他的。當然,我對他也很有親切感。」 「我不怪你。既然我們談起這件事,你那位令人畏懼的夫人,凡納比里博士好嗎?我不常見到她。」 「陛下,她是個歷史學家,沉迷於過去的歲月中。」 「她不令你害怕嗎?她真嚇倒了我。我聽說過她如何對付那個侍衛,令人幾乎忍不住替他難過。」 「她是為了我才變得粗暴,陛下,但她最近沒有機會那麼做。如今非常平靜。」 大帝又望著那名逐漸遠去的園丁。「我們是否獎賞過此人?」 「我已經做了,陛下。他有妻子和兩個女兒,我已經作好安排,為兩個女兒都存了一筆錢,將來作為她們的子女教育費用。」 「很好。可是,我想,還需要給他升官。他是個好園丁嗎?」 「極為優秀,陛下。」 「現任園丁長,莫康博——我不太確定記不記得他的名字——已經上了年紀,而且,說不定早已無法勝任那份工作,他眼看就要八十歲了。你認為這個葛魯柏有能力接替他嗎?」 「我確信他有能力,陛下,可是他喜歡目前的工作。這讓他能待在露天的環境,接觸各式各樣的天氣。」 「這個推薦倒很特別。我確定他能習慣行政工作,而且我實在需要找個人,把御苑改頭換面一番。嗯……我得好好想一想,你的朋友葛魯柏可能正是我需要的人。對了,謝頓,你說如今非常平靜是什麼意思?」 「我不過是指,陛下,宮廷中沒有任何不和的跡象。而無可避免的弄權傾向,似乎也降到有史以來的最低點。」 「假使你是皇帝,必須應付所有的官員以及他們的牢騷,謝頓,你就不會這麼說了。現在似乎每隔一周,我就會收到川陀某處發生某種嚴重故障的報告,你怎能告訴我一切平靜?」 「這些事是一定會發生的。」 「我可不記得這種事在過去發生得那麼頻繁。」 「啟稟陛下,也許是因為過去並不頻繁。基礎公共設施隨著時間逐漸老化,想要切實做好修理的工作,需要時間、人力以及大量的經費。如今這個年頭,人民是不會欣然接受加稅的。」 「從來沒有那樣的年頭。在我看來,這些故障正在給百姓帶來極度的不便。一定不能繼續這樣,謝頓,你必須負責做到。心理史學是怎麼說的?」 「它所說的和常識的判斷一樣,每樣東西都會逐漸老化。」 「好啦,這種事足以把原本愉快的一天給我破壞了。我把這個問題留給你處理,謝頓。」 「遵命,陛下。」謝頓平靜地說。 皇帝大搖大擺離去後,謝頓心想,這也足以破壞他原本愉快的一天。這個發生在核心的崩潰,正是他不欲見到的情況。可是他要如何阻止,並將危機轉移到銀河外緣呢? 心理史學沒有說明。 07 芮奇·謝頓今天感到格外滿足,因為這是幾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和自己視為父母親的兩個人,享受一頓全家團圓的晚餐。他心裡十分明白,就任何生物學角度而言,這兩人都不是他的雙親,可是這並不重要。他只是懷著滿腔的敬愛,微笑著面對他們。 此地環境不如昔日在斯璀璘那般溫馨,那時他們的家很小,充滿親切感,像是鑲在大學裡的一顆寶石。如今,十分遺憾,首相官邸的豪華氣派根本無從遮掩。 芮奇有時會瞪著鏡中的自己,懷疑這一切是怎麼來的。他的個子不高,只有一米六三,比他的雙親都矮很多。雖然他的身材相當粗短,但結實健壯,絕不算胖。他有一頭黑髮,蓄著達爾人特有的八字鬍,並儘可能將兩撇鬍子保養得又黑又密。 在鏡子裡,他仍然看得見當年那個街頭頑童的影子。直到天大的幸運降臨,讓他巧遇謝頓與鐸絲,他才脫離那種環境。當時謝頓年輕多了,而芮奇現在的樣子,足以說明他自己幾乎和當年的謝頓一樣大了。奇怪的是,鐸絲簡直一點也沒有變。她依然那麼光鮮,那麼精瘦,如同芮奇帶他倆去臍眼找瑞塔嬤嬤那天一樣。而他自己,出身窮苦的芮奇,如今已是政府的一員,是人口部里的一個小齒輪。 謝頓問:「部里的事怎麼樣?有任何進展嗎?」 「有一些,爸。法律通過了,法院裁定了,宣導也進行了。話說回來,要說動民眾實在很困難。你愛怎麼鼓吹手足之愛都行,可是沒有人覺得情同手足。我的體認是達爾人和其他人一樣壞,他們希望受到平等待遇,他們這麼說,他們也這麼想,可是有機會的時候,他們卻不願平等對待別人。」 鐸絲說:「想要改變人們的觀念和心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芮奇。只要試著做,倘若能消除最不公平的情況,那也就夠了。」 「困難在於,」謝頓說,「有史以來,幾乎沒有人試過解決這個問題。人類一向被放任在『我比你好』的美妙遊戲中腐化,收拾這個爛攤子可不容易。如果我們放任事態自行發展,持續惡化一千年,然後,比方說如果得花上一百年才能改善,我們是沒什麼好抱怨的。」 「有時我會想,爸,」芮奇說,「你給我這個工作是要懲罰我。」 謝頓揚起眉毛。「我能有什麼懲罰你的動機?」 「因為我曾受到久瑞南的政治主張吸引,例如各區平等,以及在政府中增加民意代表。」 「這件事我不怪你,那些都是很吸引人的政見。但你也知道,久瑞南和他的同黨只是拿它當奪權工具,事後……」 「可是你仍派我去騙他自投羅網,儘管我被他的論點吸引。」 謝頓說:「我要你去做那件事,對我而言可不容易。」 「現在,你又要我替久瑞南履行他的政治主張,只為了讓我了解這件事實際上多麼困難。」 謝頓轉向鐸絲道:「你怎麼說,鐸絲?這孩子給我扣上卑鄙陰險的帽子,那根本不是我的性格。」 「這還用說,」鐸絲的嘴角掛著一抹飄忽的笑容,「你不該給你父親扣上那種帽子。」 「並不盡然。在日常生活中,再也沒有比你更正直的人了,爸。但如果有必要,你知道你能夠不擇手段。這不正是你希望用心理史學做到的嗎?」 謝頓悲傷地說:「目前為止,我用心理史學只做到很少很少。」 「太糟了。我一直在想,對於人類冥頑不靈這個問題,心理史學能夠提出某種解答。」 「或許有,但即使如此,我也還沒找到。」 晚餐結束後,謝頓說:「你我兩人,芮奇,要來淺談一番。」 「真的?」鐸絲說,「我想我並未受到邀請。」 「部里的公事,鐸絲。」 「部里才沒事,哈里。你是要這可憐的孩子做些我不希望他做的事。」 謝頓堅定地說:「我當然不會要他去做任何他自己不希望做的事。」 芮奇說:「沒關係,媽。讓我和爸談一談,我保證事後全部告訴你。」 鐸絲雙眼向上翻。「事後,你們兩個會聲稱是『國家機密』,我知道。」 「事實上,」謝頓又以堅定的口吻說,「我需要討論的正是國家機密,而且是最高機密。我沒有開玩笑,鐸絲。」 鐸絲站起來,嘴唇繃得很緊。她離開餐廳前,還不忘丟下最後一句告誡:「別把這孩子往狼群里丟,哈里。」 等她走了之後,謝頓心平氣和地說:「只怕把你往狼群里丟,正是我不得不做的事,芮奇。」 08 他們面對面坐在謝頓的私人研究室。謝頓將此地稱為他的「思考空間」,他曾在這裡花了無數個鐘頭,試圖思考如何解決帝國與川陀政府種種複雜的問題。 他說:「你是否讀到不少有關全球性設施最近故障頻仍的消息,芮奇?」 「是的,」芮奇說,「但你也知道,爸,我們住在一顆老行星上。我們應該做的是把大家撤離,挖出所有的東西,一樣一樣換新,並加上最新的電腦化設備,然後再把大家帶回來,或者頂多帶回一半。如果只有兩百億人口,川陀的情況會好得多。」 「哪兩百億?」謝頓帶著微笑說。 「但願我曉得。」芮奇黯然道,「問題是,我們不能翻新這顆行星,所以我們只好不停修修補補。」 「只怕正是如此,芮奇,可是這裡頭有些奇特之處。我對這件事有些想法,我要你幫我確定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球體。 「那是什麼?」芮奇問。 「川陀的地圖,內建有精密的程序。幫我個忙,芮奇,把桌面清理乾淨。」 謝頓將球體放在差不多桌面正中央的位置,再將右手放到座椅扶手的鍵板上面。他用拇指按下一個開關,室內的光線便暗下來,桌面上則映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似乎有一厘米那麼厚。而那個球體早已攤平,一直伸展到桌面邊緣。 這片光芒有多處慢慢變暗,逐漸形成一個圖案。大約三十秒之後,芮奇驚訝地說:「這真是一張川陀地圖。」 「當然,我早就說了。不過,你在各區的購物中心都買不到這種東西,這是武裝部隊所使用的裝置。它能以球面表現川陀,但我想要說明的事,平面投影會顯現得更清楚。」 「你想要說明什麼,爸?」 「嗯,過去一兩年來,各地的設施發生了許多故障。正如你說的,這是一顆老行星,故障在所難免,可是它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而且好像幾乎都是人為錯誤的結果。」 「這難道不合理嗎?」 「當然合理,但總有個限度。即使是和地震有關的意外,情形也是這樣。」 「地震?在川陀?」 「我承認川陀是個地震相當少的行星。這也是件好事,因為整個世界包在穹頂之下,如果這個世界每年劇烈搖晃好幾次,把穹頂的一部分震得粉碎,那將是極不切實際的。你母親常說,帝國的首都會定在川陀,而不是其他世界,原因之一就是它在地質上死氣沉沉——那是她不加修飾的說法。話說回來,它或許死氣沉沉,卻尚未真正死去。有些時候仍會有小型地震,過去兩年就發生了三次。」 「我沒有察覺,爸。」 「幾乎沒有人察覺。穹頂並不是單一的結構,它包括好幾百個部分,若有地震發生,每一部分都能升高而形成隙縫,以紓解拉張力和壓縮力。地震果真發生時,只會持續十秒至一分鐘,因此穹頂裂開的時間很短。這種事來得疾去得快,底下的川陀人甚至毫無感覺。比起上頭的穹頂裂開又闔上,以及闖入少許外界氣候——不論是冷是熱,他們對於輕微的震動,以及器皿的微弱聲響要敏感得多。」 「那樣很好,不是嗎?」 「應該是的。當然,這是由電腦控制。任何地方一有地震,便會立刻觸發控制當地穹頂開合的主控器,在震動強到足以造成破壞前,當地的穹頂便已開啟。」 「這還是很好。」 「可是,在過去兩年的三次小型地震里,穹頂控制器卻每次都失靈。穹頂一直沒有打開,因此事後都得修理。這需要花些時間,需要花些金錢,而且有好長一段時間,氣候控制無法達到最佳標準。想想,芮奇,這類設備三次都失靈的機會有多少?」 「不高?」 「一點也不高,低於百分之一。我們可以假設,在地震發生前,控制器已被人動了手腳。再說,大約每一個世紀,我們會碰到一次岩漿泄漏,那種意外要更難控制得多。我真不敢想像,如果發生那種事,我們卻未能及早察覺,將會造成什麼後果。幸好它並未發生,而且不大可能,但是想想看……在這張地圖上,你會看到過去兩年間,似乎能歸咎於人為錯誤的故障所發生的地點,雖然我們一向無法判斷該歸咎於什麼人。」 「那是因為每個人都忙著保護自己。」 「只怕你的說法沒錯。這是任何官僚體系的共同特徵,而川陀的官僚體系又是歷史上最龐大的。可是,你對這些地點有什麼看法?」 地圖已經亮起許多小紅光點,看來像是散布在川陀地表的小膿皰。 「這個嘛,」芮奇謹慎地說,「它們似乎分散得很均勻。」 「一點也沒錯,這正是耐人尋味之處。在我們的想像中,川陀上較古老的區域,或加蓋穹頂最久的區域,它們的基礎公共設施最為老舊,比較容易發生需要迅速決斷的事件,因此會是人為錯誤的溫床。好,我來把川陀較老的區域罩上藍色,你將會發現,藍色部分中的故障似乎沒有較為頻繁。」 「所以說?」 「所以說,我認為其中的意義,芮奇,就是這些故障並非自然的意外,而是蓄意的破壞,它的分布方式是要儘可能影響最多的人,使不滿的情緒儘可能廣布。」 「似乎不太像。」 「不嗎?那麼讓我們看看,這些故障在時間中的分布又如何。」 藍色部分與紅點同時消失,一時之間,這張川陀地圖成了一片空白。然後紅色記號開始在各處出現,一次一個,此起彼落。 「注意,」謝頓說,「它們在時間上也沒有湊在一起。先出現一個,接著是另一個,接著又是另一個,依此類推,幾乎像是節拍機穩定的滴答聲。」 「你認為這也是故意的?」 「一定是。不論是誰幹的,他要以最小的力氣導致最大程度的癱瘓,所以同時干兩樁並沒有用,因為就新聞的價值和大眾的關注而言,效果會彼此部分抵消。也就是說,每次事件必須突顯於充分的憤怒中。」 地圖的光芒熄滅,室內照明重新開啟,縮回原來大小的球體也被謝頓放回了口袋。 芮奇說:「誰會想幹這一切?」 謝頓若有所思地說:「幾天前,我接到一份衛荷區的兇殺案報告。」 「那沒什麼不尋常。」芮奇說,「就算衛荷不屬於那種無法無天的行政區,每天一定也有許多兇殺案。」 「好幾百件。」謝頓一面說一面搖頭,「曾經有些大凶的日子,川陀一天之內橫死的人數逼近百萬大關。一般說來,找到每一個罪犯、每一名兇手的機會並沒有多少。死者只是登記在案,成了統計數據。然而,這一宗則非比尋常。這個人是被人用刀殺死的,但手法並不熟練。他被發現時還活著,雖然已經奄奄一息。在咽氣之前,他還來得及吐出兩個字,那就是『首領』。 「辦案人員起了好奇心,於是驗明了他的身份。他在安納摩瑞亞工作,我們不知道他去衛荷幹什麼。但有個傑出的保安官,設法挖出了他是老九九派。他的名字叫卡斯帕·卡斯帕洛夫,眾所周知他曾是拉斯金·久瑞南的親信之一。現在他死了,被人用刀殺死的。」 芮奇皺起眉頭。「你懷疑這又是一次九九派陰謀,爸?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九九派了。」 「就在不久之前,你母親還問我,是不是認為九九派仍在積極活動。我告訴她,任何古怪信仰總能保有一些中堅分子,有時可長達數世紀之久。他們通常不會很重要,只是一些零星集團,起不了什麼作用。話說回來,萬一九九派仍然維持一個組織,萬一他們保有一定的力量,萬一他們有辦法殺害一個被視為叛徒的人,萬一他們製造這些故障,是為了替奪權作準備,那該怎麼辦?」 「『萬一』可真不少,爸。」 「我知道,也許我全猜錯了。那宗兇殺案發生在衛荷,而無巧不巧,衛荷從未發生過基礎公共設施的故障。」 「那又證明什麼?」 「這或許證明陰謀的中心就在衛荷,那些主謀者不想讓他們自己不舒服,只想讓川陀其他的人受罪。這也可能意味著一切根本和九九派無關,而是衛荷家族的成員乾的,他們仍在夢想再度統治帝國。」 「喔,天啊,爸,你這個長篇大論只有一點點根據。」 「我知道。現在,姑且假設這的確是另一個九九派陰謀。久瑞南曾有個左右手,叫做坎伯爾·丁恩·納馬提。我們找不到納馬提死亡的記錄,找不到他離開川陀的記錄,也找不到他過去十年下落的記錄。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在四百億人口中,弄丟一個人是很容易的。我一生中曾有一段時期,也正是試圖這樣做。當然,納馬提或許死了,那會是最簡單的解釋,但是他也可能沒死。」 「我們要做些什麼呢?」 謝頓嘆了一口氣。「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交給保安部門處理,但我做不到。我沒有丹莫刺爾的風采,他能震懾眾人,我卻不行。他擁有強勢性格,而我只是個——數學家。我根本不該當首相,我天生就不適合。若非大帝對心理史學念念不忘,遠超過它應得的重視,我絕不會當上首相。」 「你有那麼點苛求自己,對不對,爸?」 「是的,我想的確如此。但我能夠想像到,比方說我若是前往保安部門,帶著我剛才用地圖對你所作的推論,」他指了指已經騰空的桌面,「對他們解釋說,我們正面臨一樁極其危險的陰謀,但是對它的目的和性質卻一無所知。他們會一本正經地聽我說完,而在我離去後,他們就會笑成一團,笑我是個『瘋狂數學家』,然後什麼也不做。」 「那我們要做些什麼呢?」芮奇又回到原來的話題。 「是『你』要做些什麼,芮奇。我需要更多的證據,而我要你幫我找出來。我應該派你母親去,但她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離開我。此時此刻,我自己則無法離開皇宮御苑。除了鐸絲和我自己,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事實上,我對你的信任超過了我對鐸絲和我自己。你仍然相當年輕,你身強體壯,你是個比我更優秀的赫利肯角力士,而且你很聰明。 「現在注意聽,我不要你冒生命危險。別充英雄,別逞匹夫之勇。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將無顏面對你的母親。你只要盡力打探就好。你可能會發現納馬提仍然活著,正在運作——或是死了;你可能會發現九九派是個積極活動的團體——或是已經沉寂;你可能會發現衛荷的統治家族相當活躍——或是並非如此。任何這類情報都有價值,但並不是絕對重要。我真正要你查清的是,基礎公共設施的故障是不是人為的,正如我所推測的那樣,而更重要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蓄意的破壞,那些主謀者還計劃做些什麼。在我看來,他們一定正在籌劃致命的一擊,如果是這樣,我必須知道那是什麼行動。」 芮奇謹慎地問:「你可有讓我如何著手的計劃嗎?」 「我的確有,芮奇。我要你前往衛荷,前往卡斯帕洛夫遭到殺害的地方。可能的話,查出他是不是個積極的九九派,並且試試能否加入九九派的基層組織。」 「那也許有可能,我總是能假扮一個老九九派。沒錯,九九大發議論的時候我還相當年輕,但他的理念深深打動我,這甚至可以說是真的。」 「這倒沒錯,但是有個很重要的問題,你可能讓人認出來。畢竟,你是首相的兒子,你不時會在全息電視上出現,而且你接受過訪問,談論你對各區平等的觀點。」 「當然,可是……」 「沒什麼可是,芮奇。你要穿上增高鞋,讓你的身高增加三厘米。我們還要找個人來,教你如何修改眉毛的形狀,如何使你的臉型更飽滿,以及如何改變你的音色。」 芮奇聳了聳肩。「一大堆無謂的麻煩。」 「還有!」謝頓以明顯發顫的聲音說,「你要剃掉你的八字鬍。」 芮奇雙眼張得老大,一時之間,他呆坐在駭然的沉默中。最後,他嘶啞地悄聲道:「剃掉我的八字鬍?」 「剃得和勺子一樣乾淨,這樣就沒人會認出你來。」 「可是這辦不到,這就像割掉你的——就像閹割一樣。」 謝頓搖了搖頭。「這只不過是一種文化。雨果·阿馬瑞爾和你一樣是達爾人,他就剃掉了八字鬍。」 「雨果是個怪人。除了他的數學,我根本不覺得他還為什麼活著。」 「他是個偉大的數學家,少了八字鬍並不會改變這個事實。況且,這也不是什麼閹割。你的鬍子兩個星期就會長回來。」 「兩個星期!至少兩年才能長到這樣的……這樣的……」 他舉起一隻手,仿佛要遮住並保護那兩撇鬍子。 謝頓無動於衷地說:「芮奇,你一定要這麼做,這是你必須作的犧牲。如果你帶著八字鬍替我做間諜,你可能會——遭到傷害,我不能冒那種險。」 「我寧可死。」芮奇慷慨激昂地說。 「別那麼戲劇化。」謝頓以嚴厲的口吻說,「你寧可不死,這是你必須做的一件事。然而——」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什麼也別對你母親說,我會設法安撫她。」 芮奇滿懷挫折地瞪著父親,然後以低沉而絕望的聲調說:「好吧,爸。」 謝頓道:「我會找個人來指導你化裝,然後你將搭乘噴射機到衛荷去。振作點,芮奇,這不是世界末日。」 芮奇露出無力的微笑。謝頓目送他離去,臉上掛著深切的愁容。兩撇鬍子很容易能長回來,可是兒子則不能。謝頓心中十分清楚,他正將芮奇送往虎穴。 09 我們每個人都有些小小的幻想,而克里昂——銀河之帝,川陀之王,以及其他一大串在特殊場合能高聲宣誦許久的頭銜——則深信自己是個具有民主精神的人。 每當丹莫刺爾(後來是謝頓)對他想要採取的行動提出勸阻,理由是這種行動會被視為「暴虐」與「獨裁」,總是會令他憤憤不已。 克里昂本質上並非暴君或獨夫,這點他很確定,他只是想要採取堅定而果決的行動。 他曾多次帶著懷舊的讚許口吻,談到皇帝能自由自在和子民打成一片的日子,可是如今,隨著(成功的或未遂的)政變與行刺成為生活中可怕的事實,出於實際需要,皇帝當然只好與世隔絕。 克里昂一生中,唯有在最嚴格控制的場合才見得到外人。可想而知,假如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遇到陌生人,很難相信他會真正感到自在,但他總是幻想自己會喜歡。因此若能有個難得的機會,在御苑中和某個下屬談笑風生,將皇家規範暫時拋掉幾分鐘,他會感到十分興奮,那將使他覺得自己很民主。 比如說,謝頓提到過的那名園丁,就是很好的人選。對他的忠心與英勇做個遲來的獎賞,並由克里昂親自執行,而不是假手某個官員,那將會十分合適,甚至是一件賞心樂事。 因此,在這個玫瑰盛開的季節,他安排自己在廣闊的玫瑰園中見這個人。那樣會很適當,克里昂心想,可是,當然需要先將那名園丁帶去那裡。讓皇帝等待是不可思議的,民主是一回事,造成不便則另當別論。 那名園丁正站在玫瑰叢中等他,雙眼睜得老大,嘴唇打著哆嗦。克里昂忽然想到,可能還沒有人告訴園丁召見的確實理由。好吧,他將以和藹親切的方式安撫他。只不過,他現在才想到,他不記得這個人的名字。 他轉頭對身旁的一名官員說:「這個園丁叫什麼名字?」 「啟稟陛下,他叫曼德爾·葛魯柏,他在這裡已經當了三十年的園丁。」 大帝點了點頭。「啊,葛魯柏,我多麼高興接見一個傑出而努力的園丁。」 「啟稟陛下,」葛魯柏的聲音含糊不清,他的牙齒正在打戰,「我不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但我總是竭盡全力為仁厚的陛下辦事。」 「當然,當然。」大帝嘴裡這樣說,心裡則懷疑這名園丁是否以為自己在諷刺他。這些低下階層的人,欠缺良好的教養和敏銳的心思,總是使他難以展現民主作風。 克里昂說:「我從我的首相那裡,聽到你當初冒死拯救他的一番忠心,以及你照顧御苑的技藝。首相還告訴我,說你和他相當友好。」 「啟稟陛下,首相對我再和氣不過。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我絕不主動和他說話,除非他先開口。」 「沒錯,葛魯柏,這顯示出你的好規矩。不過,首相和我一樣,是個具有民主素養的人,而我信任他的識人之明。」 葛魯柏深深鞠了一躬。 大帝又說:「你也知道,葛魯柏,園丁長莫康博相當老了,一直渴望退休。責任變得越來越重,連他都已無法承擔。」 「陛下,園丁長深受全體園丁的尊敬。願他長命百歲,好讓我們能繼續領受他的智慧和見識。」 「說得好,葛魯柏,」大帝漫不經心地說,「可是你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句廢話。他不會長命百歲,至少不會再有這個職位所必需的精力和智力。他自己請求在今年退休,而我已經批准,只等找到替代的人選。」 「喔,陛下,在這個堂皇的御苑中,有五十個男女園丁能勝任園丁長。」 「我想是吧,」大帝說,「但我的選擇落在你身上。」大帝露出優雅親善的笑容。這是他一直等待的一刻,在他的期待中,葛魯柏現在會感激涕零而雙膝落地。 他並沒有那麼做,大帝因而皺起眉頭。 葛魯柏說:「啟稟陛下,這麼大的榮耀,小人擔當不起,萬萬不可。」 「胡說八道。」自己的判斷竟受到質疑,令克里昂深感不快,「該是你的美德得到褒揚的時候了。你再也不必經年累月暴露在各種天氣中,而將坐鎮於園丁長的辦公室。那是個好地方,我會替你重新裝潢,你可以把全家搬過來。你的確有個家,對不對,葛魯柏?」 「是的,陛下。我有妻子和兩個女兒,還有一個女婿。」 「很好,你會過得非常舒服,會喜歡你的新生活,葛魯柏。你將待在室內,葛魯柏,遠離室外的天氣,像個真正的川陀人。」 「陛下,念在我本是安納克里昂人……」 「我想過,葛魯柏。在皇帝眼中,所有的世界都是一樣的。就這麼決定了,這個新工作是你應得的。」 他點了點頭,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對於剛才這場施恩的表演,克里昂感到還算滿意。當然,他應該還能從此人身上多擠出一點感激和謝忱,但至少這件工作完成了。 比起解決基礎公共設施故障的問題,這件事要容易得多。 克里昂曾在一時暴怒中,宣稱無論任何故障,只要能歸咎於人為錯誤,犯錯的人就該立即處決。 「只要處決幾個人,」他說,「你無法想像人人會變得多麼小心。」 「啟稟陛下,」謝頓則說,「只怕這類獨裁行為不會達到您所預期的結果。它或許會逼得工人罷工,而陛下若試圖強迫他們復工,就會引發一場叛亂;您若試圖以軍人取而代之,將發現他們根本不懂如何操作那些機器,所以故障的發生反倒會變得頻繁得多。」 難怪克里昂轉而處理園丁長的任命案,並且感到是一大解脫。 至於葛魯柏,他望著逐漸走遠的皇帝,在極度驚恐中不寒而慄。他將要失去呼吸新鮮空氣的自由,將要被關在四面牆壁築成的牢房中。然而,他又怎能拒絕皇帝的旨意? 10 在衛荷一家旅館的房間中,芮奇滿面愁容地照著鏡子。這是一間相當殘破的套房,但芮奇照理不該有太多信用點。他不喜歡鏡中的影像,他的八字鬍沒了,他的側腮須短了,兩側與後腦的頭髮也經過修剪。 他看來好像——被拔了毛。 更糟的是,由於臉型輪廓的改變,他成了一個娃娃臉。 真醜怪。 而他的任務也毫無進展。謝頓給了他一份有關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之死的報告,他已經研究過了。裡面沒有寫些什麼,只提到卡斯帕洛夫是被謀殺的,當地保安官並未查出這宗兇案有任何重大牽連。反正,保安官對它並不重視甚至毫不重視,這點似乎相當明顯。 這並不令人驚訝。過去這一個世紀,大多數世界的犯罪率都有顯著的上升,川陀這個極度複雜的世界更不例外,卻沒有任何一處的保安官有心解決這個問題。事實上,無論就數量或效率而言,各地的保安部門都在走下坡,而且越來越腐敗(雖然這點難以證明)。既然待遇跟不上生活消費的漲幅,這種現象乃是必然的。想要公務員保持清廉,必須餵飽他們才行。倘若做不到,他們一定會用其他方式來補貼薪資。 謝頓鼓吹這個道理已經有好些年,卻收不到任何成效。調整薪資不可能不加稅,而民眾對於加稅絕不會乖乖就範,卻寧可在行賄上損失十倍的信用點。 謝頓曾經說過,這是過去兩個世紀以來,帝國社會整體惡化的一部分表現。 好了,芮奇該怎麼做呢?他現在下榻的這家旅館,就是卡斯帕洛夫遇害前所住的那一家。在這家旅館裡,或許有人與這宗謀殺案有關,或者知道誰是關係人。 在芮奇想來,他必須使自己十分顯眼。換句話說,他必須對卡斯帕洛夫的死顯得關切,然後才會有人對他關切,進而找上門來。這樣做很危險,但他若能使自己看來沒什麼惡意,他們或許不會立刻發動攻擊。 好吧…… 芮奇看了看自己的計時帶。現在酒吧中會有些人,正在享受晚餐前的開胃酒。他最好加入他們,看看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11 就某些方面而言,衛荷可以說是個相當禁慾的地方。(每一區皆是如此,只不過某區的標準可能與另一區完全不同。)在此地,飲料中不含酒精,而是以合成配方達到提神的目的。芮奇不喜歡這種口味,發覺自己根本無法適應,但是一杯在手,他就能一面慢慢喝,一面四下張望。 有一位年輕女子坐在數張桌子之外,接觸到她的目光後,他的視線便難以轉開。她相當吸引人,顯然衛荷並非每一方面都禁慾。 一會兒之後,這位年輕女子淺淺一笑,站了起來。她輕飄飄地走向芮奇,芮奇則滿腹心事地望著她。此時此刻(他萬分遺憾地想到),他簡直不可能再節外生枝。 她來到芮奇身邊,站了一下,然後輕巧地滑進旁邊一張椅子。 「嗨,」她說,「你看來不像這兒的常客。」 芮奇微微一笑。「我不是。你認識所有的常客嗎?」 「差不多。」她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我叫瑪妮拉,你呢?」 芮奇此時更感遺憾。她個子相當高,比他自己沒穿高跟鞋時更高(這一向是吸引他的一項特點),有著乳白色的肌膚,而一頭稍帶起伏的長髮則透著顯著的深紅色光輝。她的衣著不太鮮艷,而假使她再努力一點模仿,應該就能像個「不必辛勤工作階級」的體面女子。 芮奇說:「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沒多少信用點。」 「喔,太可惜了。」瑪妮拉做個鬼臉,「你不能弄些嗎?」 「我想啊。我需要一份差事,你知道有什麼機會嗎?」 「什麼樣的差事?」 芮奇聳了聳肩。「我沒有任何不得了的工作經驗,但我可不自大。」 瑪妮拉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告訴你一件事,無名氏先生,有些時候根本不必任何信用點。」 芮奇立時愣住了。過去他對異性相當有辦法,但那是有八字鬍的時候——有八字鬍的時候!現在,她能在他的娃娃臉上看到什麼? 他說:「告訴你一件事,幾個星期之前,我有個朋友住在這裡,現在我卻找不到他。既然你認識所有的常客,或許你也認識他。他名叫卡斯帕洛夫,」他稍微提高音量,「卡斯帕·卡斯帕洛夫。」 瑪妮拉茫然地瞪著他,同時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什麼人叫那個名字。」 「太可惜了。他是個九九派,而我也是。」對方再度現出茫然的表情。「你知道九九派是什麼嗎?」芮奇問。 她又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聽過這個名稱,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那是某種工作嗎?」 芮奇覺得很失望。 他說:「那可說來話長。」 這話聽來像是打發她走。遲疑一下之後,瑪妮拉便起身飄然而去,這回沒有再露出笑容。她竟然待了那麼久,芮奇不禁有點驚訝。 不過,謝頓始終堅持芮奇有討人喜歡的本事——但當然不是指這一類「職業婦女」。對她們而言,酬勞就是一切。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跟著瑪妮拉,看到她停在另一張桌子旁邊。該處獨坐著一名男子,那人剛屆中年,一頭乳黃色頭髮平滑地向後梳。他的臉龐颳得非常乾淨,芮奇卻覺得他可以留一把絡腮鬍,因為他的下巴太過突出,而且有點不對稱。 顯然瑪妮拉也未能從那名男子身上撈到什麼。他們交談幾句,她便走了開。太糟了,但她絕不可能常常失敗,她無疑是那種引人遐思的女子。 芮奇相當不自覺地開始尋思,假使自己能採取行動,會有什麼樣的結局?然後,芮奇察覺又有人來到身邊,這回是個男的;事實上,正是瑪妮拉剛才攀談的那個人。他感到十分震驚,自己竟然想得出神,讓人在不知不覺間湊近,還著實冷不防嚇自己一跳。他實在承擔不起這種風險。 那名男子望著他,眼中射出好奇的光芒。「你剛剛和我的朋友在聊天。」 芮奇不禁露出燦爛的笑容。「她是個很友善的人。」 「是的,沒錯。而且她是我的『好友』,我忍不住偷聽了你對她說的話。」 「沒啥不對勁吧,我想。」 「一點也沒有,但你自稱是九九派。」 芮奇的心臟幾乎跳出來。他對瑪妮拉說的那番話,終究還是正中紅心。那些話對她毫無意義,但對她的「朋友」似乎不然。 這表示他找到了門路嗎?或者只是找到麻煩? 12 芮奇盡全力打量這位新朋友,卻不讓自己滿臉的純真消失無蹤。此人有一對尖銳的淡綠色眼睛,他的右手握成拳頭放在桌上,看起來頗具威脅性。 芮奇一臉嚴肅地望著對方,默默等待。 於是,這人又說:「據我了解,你自稱是九九派。」 芮奇儘量顯得坐立不安,這倒不難。他說:「先生,問這做什麼?」 「因為我認為你年紀不夠。」 「我的年紀足夠,我以前常在全息電視上,看九九·久瑞南的演講。」 「你能引述幾句嗎?」 芮奇聳了聳肩。「不能,但我掌握了概念。」 「你真是個勇敢的年輕人,竟敢公然宣稱是九九派,有些人不喜歡聽到這種事。」 「我聽說衛荷有許多九九派。」 「有可能。這就是你來這裡的原因嗎?」 「我在找一份差事,也許其他的九九派會幫我。」 「達爾也有些九九派。你是從哪裡來的?」 毫無疑問,他聽出了芮奇的口音,這點是無法偽裝的。 芮奇說:「我生在千丸區,但我青少年時期幾乎都住在達爾。」 「做些什麼?」 「沒做什麼,上上學什麼的。」 「你為什麼是九九派?」 芮奇故意讓自己變得激動些。他既然住在飽受壓迫與歧視的達爾,不可能沒有成為九九派的明顯理由。他說:「因為我認為,帝國應該有個更能代表民意的政府,讓更多的民眾參與,而各區還有各世界之間應該更加平等。任何有頭腦、有心腸的人不都是這麼想嗎?」 「你想見到帝制被廢除嗎?」 芮奇頓了頓。雖然發表任何顛覆性言論都能沒事,但公然反帝的論點則超出這個界限了。於是他說:「我可沒那麼講。我信任皇帝陛下,可是整個帝國遠非一個人治理得了的。」 「不是一個人,還有整個的帝國官僚體系。你對首相哈里·謝頓有什麼看法?」 「對他沒啥看法,對他並不清楚。」 「你只知道政府事務應當更加反映民意,對不對?」 芮奇讓自己露出一副困惑狀。「那是九九·久瑞南以前常說的。我不知道你管它叫什麼,我聽過有人管它叫『民主』,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民主是某些世界嘗試過的一種制度,有些世界則仍在嘗試,但我沒聽說那些世界治理得比其他世界更好。所以說,你是個民主人士?」 「這是你用的稱呼嗎?」芮奇故意垂下頭來,仿佛陷入沉思,「我覺得稱九九派自在多了。」 「當然,身為達爾人——」 「我只不過在那裡住過一陣子。」 「——你完全贊成諸如人人平等這類的主張。達爾人身為被壓迫的一群,自然會有那樣的想法。」 「我聽說衛荷人對九九思想也十分熱衷,他們可沒受到壓迫。」 「理由不同。歷任衛荷區長總是想當皇帝,你知道這件事嗎?」 芮奇搖了搖頭。 「十八年前,」那人繼續說,「芮喜爾區長差點就發動一場成功的政變。所以與其說衛荷人是九九派,不如說他們是反克里昂的叛逆。」 芮奇說:「我對這種事啥也不曉得,我可不反對皇帝。」 「但你贊成伸張民意,對不對?你是否認為某種民選的集會能治理銀河帝國,而不至於陷入政爭和黨同伐異?不至於癱瘓?」 芮奇說:「啥?我可不懂。」 「你是否認為在緊要關頭,一大群人能很快作出決定?或是他們只會坐在那裡爭論不休?」 「我不知道。可是,目前只有少數人能為所有的世界作決定,這似乎不太合理。」 「你願意為你的信仰而戰嗎?或者你只是喜歡口頭說說?」 「沒人要我作任何戰鬥。」芮奇答道。 「假設有人要你這麼做,你認為你對民主——或是對九九哲學的信仰有多少分量?」 「我會為它而戰,只要我認為這樣會有好處。」 「好個勇敢的小伙子。所以說,你來衛荷是為了你的信仰而戰。」 「不,」芮奇不自在地說,「我不能這麼講。先生,我是來找一份差事。這年頭,找份差事可不容易。而且我沒啥信用點,人總得活下去。」 「我同意。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在毫無預警之下冒出來,但芮奇早已有所準備。「普朗什。」 「是名還是姓?」 「據我所知,就這麼個名字。」 「你沒有信用點,而且我猜,受的教育也極少吧。」 「只怕就是這樣。」 「沒有任何專業工作經驗?」 「我沒做過啥事,但我願意做。」 「好的。我告訴你怎麼辦,普朗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三角形,按了幾下,上面便顯出一行字跡。然後他用拇指抹了一抹,將那行字跡固定。「我會告訴你該到哪裡去。你帶著這東西,它能幫你得到一份工作。」 芮奇接過那張三角卡片,瞄了一眼。那行字跡似乎會發出螢光,但芮奇卻讀不懂。他機警地望向對方,問道:「萬一他們以為是我偷來的呢?」 「這東西是偷不走的。它上面有我的標誌,現在又有你的名字。」 「萬一他們問我你是誰呢?」 「不會的,你就說你要一份工作。這是你的機會,我不能保證,但這是你的機會。」他又給了芮奇一張卡片,「這是你該去的地方。」這回芮奇看懂了上面的字。 「謝謝你。」他咕噥道。 那人做了一個打發他走的小手勢。 芮奇起身離去,不知道自己將碰到什麼。 13 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葛列布·安多閏望著坎伯爾·丁恩·納馬提,後者踏著沉重的步伐來來回回。在狂暴的激情驅動下,納馬提顯然無法安分地坐著。 安多閏心想:他並不是帝國中甚至這個運動中最聰明的人,也不是最機靈的人,更絕非最具理性思考能力的人,所以必須時時有人替他踩煞車——但他的自我驅策卻是其他人都比不上的。我們會放棄,會罷手,而他不會。或推,或拉,或刺,或踢,他無所不用其極。嗯,也許我們需要一個像這樣的人。不,我們一定得有個像這樣的人,否則將一事無成。 納馬提停下腳步,仿佛感到安多閏的目光有如芒刺在背。他轉過身來,說道:「如果你要為卡斯帕洛夫的事教訓我,那就省省吧。」 安多閏微微聳了聳肩。「何必教訓你呢?事情已經干下了,傷害——如果真有的話——已經造成了。」 「什麼傷害,安多閏?什麼傷害?假使我沒那樣做,我們才會受到傷害。那人眼看就要成為一名叛徒,不出一個月,他就會跑去……」 「我知道。當時我在場,我聽到他說些什麼。」 「那麼你該了解我別無選擇,別無選擇!你不會以為我喜歡殺害一位老同志吧?我別無選擇。」 「很好,你別無選擇。」 納馬提再度邁開沉重的步伐,然後又轉過身來。「安多閏,你相信神嗎?」 安多閏雙眼圓睜。「相信什麼?」 「神。」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字眼。那是什麼?」 納馬提說:「它不是銀河標準語。就是超自然影響力,這樣懂了嗎?」 「喔,超自然影響力。你何不早說呢?不,我不相信那種事。根據定義,存在於自然律之外的事物才稱為超自然,可是沒有任何事物存在於自然律之外。你變成一名神秘論者了?」安多閏的問法仿佛在開玩笑,但他的眼睛眯起來,並透出突如其來的關切。 納馬提將他的目光逼回去,他那對冒火的眼睛能逼回任何人的目光。「別傻了。我一直在讀這方面的資料,好幾兆人都相信超自然影響力。」 「我知道,」安多閏說,「人們總是這樣。」 「在有歷史之前,人們就有這種信仰。『神』這個字出處不詳,顯然是某種原始語言的遺物,除了這個字,那種語言本身已無跡可尋。你可知道各式各樣對各種神的信仰有多少嗎?」 「我敢說,大約和銀河人口中各式各樣的傻瓜一樣多。」 納馬提並未理會這句話。「有些人認為,這個字起源於所有的人類都活在同一個世界上的時代。」 「那本身就是個神話概念,和超自然影響力的想法一樣瘋狂,其實從來沒有什麼人類的起源世界。」 「一定有的,安多閏。」納馬提有點惱怒,「人類不可能在許多不同的世界上演化,而結果卻變成單一的物種。」 「即使如此,實際上也沒有什麼起源世界。它沒法找到,它無法界定,所以不能有條有理地敘述,所以它實際上並不存在。」 「這些神,」納馬提循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據說會保護人類,庇佑他們平安,至少會照顧其中懂得利用神的那些人。在只有一個人類世界的時代,大可假設他們對那個人數不多的小世界特別眷顧。他們會照顧那樣一個世界,仿佛他們是老大哥,或是父母。」 「他們可真好,我倒想看看他們如何應付整個帝國。」 「倘若他們做得到呢?倘若他們的能力無窮無盡呢?」 「倘若太陽凍結了呢?『倘若』這種說法有什麼用?」 「我只是在臆測,只是在想。你從沒讓自己的心靈自由翱翔嗎?你總是把一切都拴起來嗎?」 「在我的想像中,拴起來是最安全的辦法。你那翱翔的心靈告訴你些什麼,首領?」 納馬提的目光猛然射向對方,仿佛他懷疑那是一句諷刺,但安多閏的臉龐依舊透著和氣與茫然。 納馬提說:「我的心靈告訴我的是——倘若真有神,他們一定站在我們這邊。」 「太好了——果真如此的話。但證據在哪裡?」 「證據?如果沒有神,我想那就只是巧合,不過卻是非常有用的巧合。」納馬提突然打了一個呵欠,並且坐下來,顯得十分疲倦。 很好,安多閏心想。他那疾馳的心靈終於減速,現在他比較不會語無倫次了。 「基礎公共設施內部故障這件事……」納馬提的音量明顯地降低。 安多閏打岔道:「你可知道,首領,卡斯帕洛夫對此事的看法並非全無道理。我們持續得越久,帝國軍警發現真相的機會就越大。而這整個計劃,遲早一定會在我們面前引爆。」 「還沒有。目前為止,每件事都是在皇帝面前引爆,川陀的不安是我感覺得到的。」他舉起雙手,十指互相搓揉,「我感覺得到。而且我們幾乎大功告成,我們即將跨出下一步。」 安多閏冷笑了一下。「我不是在問細節,首領。卡斯帕洛夫曾經那樣做,看看他現在哪兒去了,我可不是卡斯帕洛夫。」 「正因為你不是卡斯帕洛夫,所以我能告訴你。另一個原因是,我現在知道了一件當時不知道的事。」 「我推測,」安多閏對自己要說的話半信半疑,「你打算對皇宮御苑發動攻擊。」 納馬提抬起頭來。「當然,否則還能怎麼做?然而,問題是如何有效地滲透進御苑。我在那裡有情報來源,但他們只是間諜,我需要戰鬥人員潛入該處。」 「派遣戰鬥人員潛入全銀河防衛最森嚴的地區,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然不會,長久以來,那正是讓我頭痛欲裂的問題。現在,神來幫助我們了。」 安多閏溫和地說(他要極力克制自己,才不會顯露厭惡感):「我認為我們不需要做形而上的討論,把那些神擱在一邊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獲得的情報是,仁慈溫厚、永受兆民愛戴的克里昂大帝一世,已經決定任命一名新的園丁長。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以來,這是第一次重新任命。」 「那又怎樣?」 「你看不出其中的玄機嗎?」 安多閏想了一下。「我不是你口中那些神的寵兒,我看不出任何玄機。」 「新的園丁長上任,安多閏,情形就和任何類型的新任行政官上任一樣,甚至和一名新首相或新皇帝上任沒有兩樣。新任園丁長當然想要自己的班底,他會強迫他眼中的朽木退休,會雇用幾百名年輕的園丁。」 「有可能。」 「不只有可能,是一定會。現任園丁長剛上任的時候,就發生過這種事情,他的前任也一樣,每一任都一樣。來自外圍世界的幾百個陌生面孔……」 「為何來自外圍世界?」 「動動你的腦筋——要是你還有的話,安多閏。川陀人一輩子住在穹頂之下,照顧的都是盆栽植物、籠中鳥獸,以及排得整整齊齊的穀類作物和果樹,他們對園藝懂得些什麼?他們又對野生世界懂得些什麼?」 「啊啊啊,現在我懂了。」 「所以這些陌生面孔將湧進御苑。據我推測,他們將接受仔細的檢查,但如果他們是川陀人,受到的審查就不會那麼嚴格。而這就意味著,不用說,我們應該能派幾個自己人,利用偽造的身份混進去。即使有些被剔出來,仍然可能有人成功——一定得有人成功。儘管在謝頓就任首相之初,」正如以往一樣,他簡直是啐出「謝頓」這個名字來的,「發生那場失敗的政變後,皇宮建立起超級嚴密的安全體系,我們的人仍將混進去。我們終於等到機會了。」 現在輪到安多閏覺得頭昏眼花,好像跌進一個打轉的漩渦。「我這樣講似乎有點奇怪,首領,可是它和『神』這檔子事還真有些關聯,因為我有件事一直等著告訴你,現在我看出來,它配合得天衣無縫。」 納馬提以狐疑的目光望向對方,同時又將房間掃視一遍,仿佛突然擔心起安全問題。但是這種擔憂毫無根據,這個房間深藏在一組老式的住宅建築群中,並具有完備的屏蔽。沒有人能竊聽他們的談話,而且即使獲得詳細的路線指示,也沒有人能輕易找到此處,何況還必須穿過組織的忠貞成員所提供的層層保護。 納馬提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已經幫你找到一個人,一個年輕人——非常天真。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小伙子,是你一看就覺得可以信任的那種人。他有一張正直的面孔,一雙精明的大眼睛。他住在達爾,對平等有著狂熱,他認為久瑞南的偉大只有達爾椰子霜才比得上。而且我確定,我們能輕易說服他為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為政治信仰?」納馬提的疑心絲毫未曾減輕,「他是我們的一分子嗎?」 「實際上,他不屬於任何組織。他腦袋裡有點模糊的概念,知道久瑞南提倡各區平等。」 「當然,那是久瑞南的誘餌。」 「也是我們的誘餌,但這小子真心相信。他大談平等以及大眾參與政府的主張,他甚至提到了民主。」 納馬提暗笑幾聲。「兩萬年以來,民主從來沒有存在過多久,而且結局總是四分五裂。」 「沒錯,但那和我們無關,重要的是,它是那個年輕人的原動力。我告訴你,首領,幾乎在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找到了工具,只是我還不知道我們該怎樣用他。現在我知道了,我們可以讓他扮成園丁,把他送進皇宮御苑。」 「怎麼送?他對園藝有任何了解嗎?」 「沒有,我確定沒有。除了無需技術的勞力,他沒做過任何工作。目前,他負責操作一架牽引機,我想他連這個工作都得有人教。話說回來,我們若能讓他以園丁助手的身份混進去,只要他懂得怎麼拿大剪刀,那我們就成功了。」 「成功什麼?」 「成功送進一個人,他能接近我們的任何目標,而不至於引起猜疑,並能在足夠近的距離發動攻擊。我告訴你,他全身散發著一種正直的憨態,一種傻乎乎的美德,會博取任何人的信任。」 「而他會遵照我們的指示行事?」 「正是這樣。」 「你是怎麼遇到這個人的?」 「不是我,真正發掘他的是瑪妮拉。」 「誰?」 「瑪妮拉,瑪妮拉·杜邦夸。」 「喔,你的那個朋友。」納馬提擠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誇張表情。 「她是許多人的朋友,」安多閏表現得寬宏大量,「那是她這麼有用的原因之一。只要淺談幾句,她很快便能衡量一個人的分量。她會和這個人攀談,是因為一眼就被他吸引。我向你保證,瑪妮拉不是那種常被三流貨色吸引的人。所以你看,此人頗不尋常。她和這個人談了一陣子——對了,他名叫普朗什——然後告訴我:『我幫你找到個活生生的,葛列布。』對於活生生這一點,我永遠都會相信她。」 納馬提狡猾地說:「一旦你這個絕佳的工具能在御苑自由行走,你認為他會做些什麼,啊,安多閏?」 安多閏深深吸了一口氣。「還能做什麼?如果一切順利,他就會為我們除掉我們親愛的克里昂大帝一世。」 納馬提的臉孔立刻顯現怒意。「什麼?你瘋了?我們為什麼要殺克里昂?他是我們掌控政府的握柄,是我們統治帝國的門面,還是我們通向正統的通行證。你的腦袋在哪裡?我們需要他當傀儡,他不會干擾我們,我們卻會因為他而更加強大。」 安多閏的臉龐逐漸由白轉紅,他的好脾氣終於爆掉了。「那麼,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你到底在計劃什麼?我厭煩了總是這麼後知後覺。」 納馬提舉起一隻手。「好啦,好啦,冷靜下來,我沒有惡意。可是你動動腦筋,好不好?是誰毀掉久瑞南?是誰十年前毀掉我們的希望?是那個數學家。如今,打著愚蠢的心理史學招牌統治帝國的還是他。克里昂不算什麼,我們必須摧毀的是哈里·謝頓。我一直不斷製造那些故障,正是要將哈里·謝頓打成眾人的笑柄。它們造成的災難正堆放在他的門口,一切都被解釋成是他毫無效率、毫無能力。」納馬提的嘴角冒出幾絲唾沫,「當他被砍倒時,帝國會響起一片歡呼,會把所有的全視報道淹沒好幾小時,即使人們知道是誰幹的也沒關係。」他舉起手來,再用力砸下,仿佛將一把刀刺入某人的心臟,「我們會被視為帝國的英雄、帝國的救星。啊?啊?你認為那小子能砍倒哈里·謝頓嗎?」 安多閏已經恢復平靜,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確定他會。」他勉強以輕鬆的口吻說,「對克里昂,他或許有幾分尊敬;皇帝周圍總有一圈神秘的光環,這點你也知道。」他稍微加重了「你」這個字,納馬提立刻繃起臉來。「他對謝頓則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然而在內心深處,安多閏正怒火中燒。這不是他所要的,他遭到背叛了。 14 瑪妮拉掠開眼前的頭髮,抬頭對芮奇微微一笑。「我告訴過你,不會花你任何信用點。」 芮奇眨了眨眼睛,又抓了抓自己赤裸的肩膀。「但你現在準備向我要些嗎?」 她聳了聳肩,露出相當頑皮的笑容。「我為什麼要?」 「為什麼不要?」 「因為有時我也可以為自己找點樂子。」 「和我?」 「這兒沒有別人。」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瑪妮拉改以撫慰的口吻說:「何況,反正你也沒有那麼多信用點。你的工作如何?」 芮奇說:「不怎麼樣,但總比啥也沒有來得強,強多了。是你告訴那哥兒們幫我找份差事的?」 瑪妮拉緩緩搖了搖頭。「你是說葛列布·安多閏?我沒有要他做任何事,我只說他也許會對你有興趣。」 「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因為你和我……」 「他為什麼惱怒?這根本和他無關,而且也和你無關。」 「他是幹啥的?我的意思是,他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看他什麼工作也不做。他很有錢,是歷任區長的親戚。」 「衛荷區長嗎?」 「沒錯。他不喜歡帝國政府,老區長身邊那些人都不喜歡。他說克里昂應該……」 她突然停下來,改口道:「我說得太多了,你可別把我說的任何話傳出去。」 「我?我根本啥也沒聽你說,我也啥都不要聽。」 「很好。」 「可是安多閏是怎樣的人?他在九九派的地位是不是很高?他是不是裡面一個重要的哥兒們?」 「我不會知道的。」 「他從來沒提過那種事嗎?」 「沒對我提過。」 「喔。」芮奇儘量不讓自己透出懊惱的口氣。 瑪妮拉機靈地望著他。「你為何那麼有興趣?」 「我想和他們接近。我覺得這樣能爬得更高,會有更好的差事,更多的信用點,你知道的。」 「也許安多閏會幫你。他喜歡你,這點我還知道。」 「你能讓他更喜歡我一點嗎?」 「我可以試試,我看不出他有不肯的理由。而且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他。」 「謝謝你,瑪妮拉。我也喜歡你,非常喜歡。」他一隻手從她的腋下一路向下探,衷心希望能將心思多放些在她身上,而不是在他的任務上。 15 「葛列布·安多閏。」謝頓一面揉著眼睛,一面透著倦意說。 「他又是誰?」鐸絲問。自從芮奇離開後,她的心情每天都是那麼陰沉。 「幾天前,我還從未聽過這個人。」謝頓道,「試圖治理一個擁有四百億人口的世界,就是有這種麻煩。除了少數硬要引起你注意的,你從不會聽說任何人。整個世界的資訊都已經電腦化,川陀卻仍是由無名氏所組成的行星。我們可以抽出某些人的識別號碼和統計資料,但我們抽出的又是些什麼人?再加上兩千五百萬個外圍世界,這些仟年以來,銀河帝國竟能維持運作,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坦白講,我認為它唯一能夠存在的原因,就是它幾乎都在自我運作。如今,它的步調終於慢了下來。」 「大道理說得夠多了,哈里。」鐸絲道,「這個安多閏究竟是誰?」 「我得承認自己早該知道這個人。我設法哄誘保安部門,調出一些他的檔案。他是衛荷區長家族的一員——事實上,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員——所以安全人員一直在留意他。他們認為他雖有野心,卻是十足的花花公子,因此只是空有野心而已。」 「他是不是和九九派有勾結?」 謝頓做個不確定的手勢。「保安部門給我的感覺是對九九派一無所知。這也許代表九九派不復存在,或是雖然存在,卻已無足輕重。不過,也可能只是代表保安部門不感興趣,而我也沒有任何辦法能強迫它產生興趣,只能感激那些官員為我提供一點情報。我可是首相啊!」 「有沒有可能,你並不是一個非常好的首相?」鐸絲語帶諷刺地說。 「不只有可能而已。或許已有好幾代的時間,沒出過像我這麼不適任的首相了。但這點和保安部門毫無關係,它是政府中完全獨立的一支。我懷疑克里昂自己對它都不太清楚,雖然在理論上,保安官應該透過長官向他提出報告。相信我,假使我們對保安部門多點了解,我們會試著把它的行動納入心理史學方程式,即使這麼做有些勉強。」 「保安官至少站在我們這邊吧?」 「我相信是這樣,但我不敢發誓。」 「你為何對這個叫葛什麼的感興趣?」 「葛列布·安多閏。因為我收到芮奇輾轉傳來的一封電訊。」 鐸絲眼睛一亮。「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還好嗎?」 「據我所知還好,但我希望他別再試圖傳出任何訊息。萬一在通訊時被人逮個正著,那他就好不了。總之,他和安多閏有了接觸。」 「還有那些九九派?」 「我想沒有。這聽來不大可能,因為那種勾結並沒有什麼道理。九九派運動絕大多數由低下階層組成,可以說是無產階級運動,而安多閏則是貴族中的貴族,他和九九派在一起做什麼?」 「假如他是衛荷區長家族的一員,他或許會覬覦皇位,對不對?」 「他們覬覦皇位的歷史久遠。我相信,你一定還記得芮喜爾,她是安多閏的姑母。」 「那麼他可能在利用九九派當墊腳石,你不這樣想嗎?」 「假若他們存在的話。如果真是這樣,又如果墊腳石正是安多閏所要的,我認為他將發覺自己是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那些九九派——假若他們存在——會有他們自己的計劃,像安多閏這樣的人,終將發現根本是騎狻難下……」 「狻是什麼?」 「已經絕種的一種猛獸,我這麼想。那不過是赫利肯上的一句成語,如果你騎上一隻狻,你將發現再也下不來,因為下來就會被它吃了。」 謝頓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還有一件事。芮奇似乎和一個認識安多閏的女人混在一起,他認為透過她,或許能得到重要的情報。我現在告訴你這件事,免得你事後指責我對你有所隱瞞。」 鐸絲皺起眉頭。「一個女人?」 「我猜想,是個認識很多很多男人的女人。有些時候,在親密的情況下,他們會對她口無遮攔。」 「那種女人。」她的眉頭鎖得更深,「我不喜歡想到芮奇……」 「好啦,好啦。芮奇三十歲了,無疑已經很有經驗。我想,你大可放心讓芮奇老練地應付這個女人,或是任何女人。」他轉向鐸絲,露出十分疲憊、十分睏倦的神情。「你認為我喜歡這種事嗎?你認為我喜歡其中任何一點嗎?」 鐸絲無言以對。 16 即使在最得意的時候,坎伯爾·丁恩·納馬提也不曾客氣或和氣地對待他人。此時,十年來的經營即將面臨轉折點,使得他的性情更加敗壞。 他有點焦躁地站了起來,說道:「你這一路真是不慌不忙,安多閏。」 安多閏聳了聳肩。「我還是來了。」 「你說的那個年輕人,你極力推薦的那個非凡的工具,他在哪裡?」 「他遲早會來。」 「為什麼不是現在?」 安多閏頗為英俊的臉孔似乎垂下一點,仿佛他正陷入沉思或即將作出一個決定,接著他突然說:「在我知道我的地位之前,我不想把他帶來。」 「這話什麼意思?」 「一句簡單的銀河標準語。你想除掉哈里·謝頓的計劃已經醞釀多久了?」 「始終都是!始終都是!這點會那麼難懂嗎?我們理應報復他對九九所做的一切。即使他未曾那樣做,衝著他是當今的首相,我們也一定要剷除這個障礙。」 「但一定要拉下來的是克里昂,克里昂!如果要拉下謝頓,也不能漏了他。」 「一個傀儡為何讓你那麼在乎?」 「你可不是昨天出生的嬰兒。我從來不必解釋我所扮演的角色,因為你也不是個無知到那種程度的笨蛋。你的計劃若不包括改朝換代,我怎麼可能關心呢?」 納馬提哈哈大笑。「當然。我老早就知道你把我視為你的腳凳,視為你爬上皇位的工具。」 「你指望別的什麼嗎?」 「絕對沒有。我會負責計劃,負責冒險,然後,大功告成之際,你就能坐收成果。這相當合理,不是嗎?」 「是的,相當合理,因為成果也有你一份。難道你不會當上首相嗎?新皇帝將滿懷感激,難道你不能得到他百分之百的支持嗎?難道我不會是個——新的傀儡嗎?」啐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擠出一個諷刺的表情。 「那就是你所計劃的目標?當個傀儡?」 「我計劃要當皇帝。當你一文不名時,我提供信用點讓你預支;當你手下無人時,我提供人馬供你差遣。此外,我還提供你所需要的社會地位,讓你得以在衛荷建立一個龐大的組織。現在,我仍舊能將給你的一切收回來。」 「我可不這麼想。」 「你敢試試看嗎?你也別以為能用對付卡斯帕洛夫的手段對付我。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和你的手下便無法在衛荷待下去,到時你將發覺,沒有別的區會提供你所需的一切。」 納馬提嘆了一口氣。「那麼你堅持要把皇帝殺掉?」 「我沒有說『殺掉』,我是說『趕下台』,細節部分我就留給你了。」安多閏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以近乎輕慢的動作擺了擺手,同時手腕輕輕一揮,仿佛他已經坐在皇位上。 「然後你就成了皇帝。」 「沒錯。」 「不,不會的。你會死掉,卻也不是死在我手裡。安多閏,讓我教你一些嚴酷的現實。如果克里昂遇害,那麼繼位問題立刻浮上檯面,為了避免內戰,禁衛軍馬上會殺盡衛荷區長家族的每一個成員,而你會是頭號目標。另一方面,如果只是首相被殺,你卻能安然無事。」 「為什麼?」 「首相只不過是首相,他們來來去去毫不稀奇。有可能是克里昂自己對他感到厭煩,而安排了一場謀殺。我們當然要讓這種謠言四處散播,這樣禁衛軍就會猶豫不決,就會帶給我們組成新政府的機會。真的,他們自己很有可能會慶幸謝頓時代的結束。」 「而在新政府組成後,我又要做什麼呢?繼續等待?直到永遠?」 「不。一旦我當上首相,便會有很多方法可以對付克里昂。我甚至也許有辦法和禁衛軍搭上線,甚至保安部門也不例外——把他們都當成我的工具。然後我會設法找個安全的方式除掉克里昂,讓你取代他的位置。」 安多閏突然冒出一句:「你何必那樣做?」 納馬提說:「我何必那樣做?你是什麼意思?」 「你和謝頓有私人宿怨。一旦他完了,你何必還要冒不必要的天大風險?你會跟克里昂和平共處,而我不得不退隱,回到我那破碎的屬地,擁抱我那不可能的夢想。而且說不定,為了安全起見,你會把我給殺了。」 納馬提說:「不!克里昂生來就要坐上皇位。他的先人做了好幾代皇帝——高傲的恩騰皇朝。他會很難應付,會是我的眼中釘。反之,你若登上皇位,則會建立一個新的皇朝,不會有任何強大的傳統羈絆,因為你必須承認,過去的衛荷皇朝完全微不足道。你將坐在一個顫巍巍的皇位上,需要一個人支持你,那個人就是我。而我將需要一個依賴我,因此我能應付的人,那個人就是你。好啦,安多閏,你我的關係不是因愛結合的婚姻,那在一年之內便會褪色;它是由於互利而做的結合,在我們有生之年都能維持不墜。我們要互相信任。」 「你發誓我會當上皇帝。」 「如果你無法相信我說的話,發誓又有什麼用?讓我們這樣說,我會認為你是個極為有用的皇帝,一旦一切安排得萬無一失,我馬上會要你取代克里昂。現在,為我介紹那個你心目中的完美工具吧。」 「很好,請注意他與眾不同的地方。我曾經研究過他,他是個不算很聰明的理想主義者,要他怎麼做他就會怎麼做,不會在乎危險,不會三思而行。而且他散發著一種值得信賴的氣質,讓他的獵物也會信任他,即使他手中握著一柄手銃。」 「我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等你見到他再說吧。」安多閏道。 17 芮奇保持目光低垂。他已經瞥了納馬提一眼,那就足夠了。十年前,芮奇被謝頓派去引誘九九·久瑞南自投羅網時,他曾經見過這個人,因此看一眼即綽綽有餘。 十年的時間,納馬提並沒有多少改變。誰都看得出來,憤怒與仇恨仍是他最主要的特徵——或者應該說,至少芮奇看得出來,因為他了解自己多少有些偏見——而這兩點似乎將他的外表定了型,永遠不會再改變。他的臉孔更加瘦削一點,他的頭髮已經斑白,但他的薄嘴唇仍舊拉出同樣冷酷的線條,他的黑眼珠依然射出如昔的危險光芒。 這就夠了,於是芮奇一直沒有再望向他。在芮奇的感覺中,納馬提這種人不會喜歡一個敢面對面瞪著他的人。 納馬提似乎要用雙眼吞噬芮奇,但臉上總是掛著的冷笑卻並未斂去。 他轉向不安地站在一旁的安多閏,開口道:「所以說,這個人就是了。」聽他的口氣,仿佛他提到的對象並不在場。 安多閏點了點頭,做出幾個無聲的口型:「是的,首領。」 納馬提突然對芮奇說:「你的名字。」 「回閣下,普朗什。」 「你相信我們的理念?」 「是的,閣下。」他依照安多閏先前的指示,謹慎地對答,「我是個民主人士,我希望人民進一步參與政府的運作。」 納馬提的目光掃向安多閏的方向。「好個演說家。」 他再度望著芮奇,問道:「你願意為政治信仰而冒險嗎?」 「任何危險都願意,閣下。」 「你會遵照指示行事嗎?毫無異議?絕不退縮?」 「我會聽從命令。」 「你懂得任何園藝嗎?」 芮奇猶豫了一下。「不懂,閣下。」 「那麼你是川陀人?生在穹頂之下?」 「我在千丸出生,閣下,但在達爾長大。」 「很好。」接著,納馬提又對安多閏說:「把他帶出去,將他暫時交給等在外面的人,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然後回來這裡,安多閏,我要和你談談。」 等到安多閏回來後,納馬提整個人有了巨大的轉變。他的雙眼放出精光,嘴巴扭成一個猙獰的笑容。 「安多閏,」他說,「前些天我們談到的神,靈驗的程度超出我的想像。」 「我告訴過你,這個人很適合我們的目的。」 「遠比你想像中更適合。你當然知道一個故事,哈里·謝頓,我們可敬的首相,如何派他的兒子——或者該說養子——去見久瑞南,對他設下陷阱,而久瑞南不聽我的勸告,結果中了圈套。」 「是的,」安多閏不耐煩地點著頭,「我知道這個故事。」他說這句話的神態,代表他對這個故事瞭若指掌。 「我只有那次仔細看過那孩子,但他的形象已烙印在我的腦海。你以為十年的歲月、高跟鞋,以及剃掉八字鬍就能騙過我嗎?你那個普朗什就是芮奇,就是哈里·謝頓的養子。」 安多閏面無血色,他屏息了一陣子,然後說:「你確定嗎,首領?」 「就和我確定你站在我面前一樣確定,我確定你引了敵人登堂入室。」 「我毫無概念……」 「別緊張,」納馬提說,「我認為,在你遊手好閒的貴族生活中,你從來沒做過比這更好的一件事,你扮演的角色正是神為你所圈選的。假使我不知道他是誰,他的確有可能完成任務,不外是在我們裡面臥底,竊取我們最機密的計劃。但既然我知道他是誰,事情就不是那樣了。反之,我們現在掌握了一切的一切。」納馬提興奮得猛搓雙手,卻又有點不太自然,仿佛了解到對他而言這樣做多麼失態。他先是微微一笑,接著哈哈大笑。 18 瑪妮拉若有所思地說:「我猜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普朗什。」 芮奇剛淋完浴,正在吹乾身子。「為什麼?」 「葛列布·安多閏不要我再見你。」 「為什麼?」 瑪妮拉聳了聳柔滑的肩膀。「他說你有重要的事要做,沒有時間再瞎混了,也許他是指你會有個更好的工作。」 芮奇愣住了。「做什麼樣的事?他特別提到任何事情嗎?」 「沒有,但他說他要到皇區去。」 「是嗎?他常常告訴你這一類事情嗎?」 「你也曉得是怎麼回事,普朗什。男生和你在床上的時候,總會扯上一大堆。」 「我曉得。」芮奇說,他自己則總是刻意避免,「他還說了些什麼?」 「你為何要問?」她稍微皺起眉頭,「他也總是問起你。我注意到男人這一點,他們彼此感到好奇。你說為什麼會這樣呢?」 「你和他說了我些什麼?」 「不多,只說你是那種非常高尚的人。我自然不會告訴他,說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他。那樣會傷他的心,也可能傷害到我。」 芮奇開始穿衣服。「所以說,這就是再見了。」 「會有一陣子吧,我想,但葛列布也許會改變心意。當然,我很想到皇區去——如果他帶我同行的話。我從來沒去過那裡。」 芮奇差點說溜了嘴,但他及時咳嗽一下,然後說:「我也從沒去過那裡。」 「那裡有最高大的建築,有最優美的名勝,還有最高級的餐廳;那裡是有錢人住的地方。我很想碰見些有錢人,我是指除了葛列布之外。」 芮奇說:「我想,從我這種人身上,你得不到什麼東西。」 「你人很好。你不能時時刻刻想著信用點,但有些時候總得想到它。尤其是,我認為葛列布已經逐漸厭倦我。」 芮奇感到不得不說一句:「沒有人會厭倦你。」然後才發覺這是由衷之言,令他不禁有些困惑。 瑪妮拉說:「男人總是那樣講,但終究會令你感到意外。無論如何,我們處得很好,你和我,普朗什。好好保重,誰知道呢,我們也許會再見面。」 芮奇點了點頭,發覺自己無言以對。他無法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他將心思轉到別的方向。他必須查出納馬提等人在計劃些什麼,若是他們要讓他和瑪妮拉分開,那麼危機一定正迅速迫近。他手頭唯一的線索,就是有關園藝的那個怪問題。 他也無法再將任何情報傳給謝頓,自從見到納馬提後,他始終處於嚴密監視之下,所有的通訊管道全被切斷。不用說,這是危機迫近的另一個徵兆。 可是,假如他在事後才查出是怎麼回事,假如他在新聞不再是新聞時,才將這個消息傳出去,那他就註定失敗。 19 哈里·謝頓這一天很不好過。自從收到芮奇的第一封電訊後,就再也沒有他的音訊,他對發生些什麼事毫無概念。 除了他對芮奇的安危自然而然的關切(若發生什麼實在很糟的事,他當然會得到消息),還有潛在的陰謀令他坐立不安。 它一定十分精妙。直接攻擊皇宮是絕不可能的,那裡的安全防範太過嚴密。但若真是這樣,還有什麼其他計劃會足夠有效呢? 整件事使他徹夜未眠,白天則心神不寧。 訊號燈閃了一下。 「首相。兩點鐘的約會……」 「兩點鐘的約會是見誰?」 「曼德爾·葛魯柏,那名園丁,他有必要的證明。」 謝頓記起來了。「好,讓他進來。」 現在不是見葛魯柏的時候,但他曾因一時心軟而答應下來——當時那人似乎心亂如麻。首相不該有那種心軟的時候,但謝頓早在當上首相前便已經是謝頓。 「進來,葛魯柏。」他和顏悅色地說。 葛魯柏站在他面前,機械性點著頭,雙眼到處亂瞄。謝頓相當確定,這名園丁從未來過如此富麗堂皇的房間。他有一股惡毒的衝動,想要說:你喜歡嗎?請拿去吧,我根本不想要。 不過他只是說:「什麼事,葛魯柏?你為何這麼難過?」 葛魯柏並未立即回答,只是露出茫然的微笑。 謝頓說:「坐下,老兄,就坐那張椅子吧。」 「喔,不,首相。那可不合適,我會把它弄髒。」 「即使弄髒了,也不難清洗,照我的話做。好!就坐在那裡一兩分鐘,整理一下你的思緒。然後,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再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葛魯柏靜靜坐了一下子,然後急速喘著氣說:「首相,我就要當園丁長了,是萬歲的大帝自己告訴我的。」 「是的,我聽說了,但困擾你的當然不是這件事。你的新職位是可喜可賀的,而我衷心恭喜你。我甚至可能還有功勞喔,葛魯柏。當年我險些遇害時,你所表現的英勇我從沒忘記,而你大可相信我對大帝陛下提過這件事。這次晉升是個適當的獎賞,葛魯柏,而且你無論如何當之無愧,因為你的記錄明白顯示你絕對勝任。好,既然這點說清楚了,告訴我是什麼事在困擾你。」 「首相,困擾我的正是這個職位和這次晉升。這是我無能為力的一件事,因為我無法勝任。」 「我們深信你能勝任。」 葛魯柏變得焦躁不安。「我是不是得坐在一間辦公室里?我不能坐在辦公室里,那樣我就不能走到露天的空氣中,在植物和動物的陪伴下工作。我會像是在坐牢,首相。」 謝頓的眼睛張得老大。「沒這回事,葛魯柏。你不需要成天待在辦公室里,你可以隨意在御苑中閒逛,監督每一件事物。你能做你想做的一切戶外活動,只是免除了辛苦的工作。」 「我就是要做辛苦的工作,首相。他們會讓我走出辦公室的機會根本等於零,我注意過現任的園丁長,他就不能離開他的辦公室,雖然他也想,想得不得了。有太多的行政工作、太多的簿記資料需要處理。當然啦,如果他想知道有些什麼事,我們得去他的辦公室向他報告。他在全息電視上觀看外界——」他以極度輕蔑的口吻說,「仿佛你能從畫面中看出有關生物生長的一切。我可不要那樣,首相。」 「好了,葛魯柏,做個男子漢。並非全都那麼糟,你會習慣的,你會慢慢克服的。」 葛魯柏搖了搖頭。「馬上,頭一件事,我必須管好所有的新園丁,那會要我的命。」接著,他突然中氣十足地說:「首相,這份工作我不想要也絕不能要。」 「此時此刻,葛魯柏,或許你不想要這份工作,但你並不孤獨。我可以告訴你,我也希望此時我並不是首相,這份工作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我甚至有一種想法,有些時候大帝自己也想脫下身上的皇袍。在這個銀河中,我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而工作不會總是愉快的。」 「這點我懂,首相。可是大帝必須當皇帝,因為他生來就註定了。而您必須當首相,因為再也沒有別人能做這份工作。可是我的情形不同,我們討論的只是當個園丁長。這裡至少有五十名園丁能把這份工作做得和我一樣好,卻不在乎待在辦公室里。您說您曾經告訴大帝,說我如何試圖搭救您。難道您就不能再跟他解釋一下,他如果要為那件事獎賞我,大可讓我保持原狀?」 謝頓上身靠回椅背,以嚴肅的口吻說:「葛魯柏,假使我有辦法,我願意為你那樣做。但我必須對你解釋一件事,而我只能希望你會了解。理論上,大帝是帝國的絕對統治者;實際上,他能夠做的事非常少。此時此刻,我治理帝國的程度遠超過他,但我能夠做的也非常少。政府各個階層中有百千萬億的人,大家都在作決定,都在犯錯誤,有些行事睿智且光明磊落,有些行事愚蠢且偷偷摸摸,根本沒法管他們。你懂我的意思嗎,葛魯柏?」 「我懂,但這和我的情形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只有在一個地方,大帝才是真正的絕對統治者,那就是在皇宮御苑之內。在這裡,他說的話就是法律,底下的官員層級少得他足以應付。他既然已經對御苑的事務作出決定,若請求他撤回,等於侵犯他視為固若金湯的唯一堡壘。假使我對他說:『收回您對葛魯柏的決定吧,皇帝陛下。』他非但不會接受,更可能的結果是解除我的職務。那對我而言可能是好事,但對你卻毫無幫助。」 葛魯柏說:「這是不是代表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正是這個意思。不過別擔心,葛魯柏,我會盡力幫助你。很抱歉,但我能分給你的時間實在全用完了。」 葛魯柏站了起來,雙手扭著那頂綠色的園丁帽,眼中的淚水不只一點點。「謝謝您,首相。我知道您很想幫我,您是——您是個大好人,首相。」 他轉身離去,一副悲傷不已的樣子。 謝頓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然後搖了搖頭。將葛魯柏的悲傷乘上萬兆倍,便等於帝國二千五百萬個世界上所有人民的悲傷。而他,謝頓,對一個向他求助的人都愛莫能助,又怎能拯救所有的人脫離苦海? 心理史學救不了一個人,但能拯救萬兆人嗎? 他又搖了搖頭,查了查下個約會的性質與時間,卻忽然間愣住了。接著,他突然對通話線放肆地高聲吼叫,與他平日嚴謹的言行大相徑庭。「把那園丁找回來!馬上把他找回來!」 20 「那些新園丁是怎麼回事?」謝頓叫道,這回他沒有請葛魯柏坐下。 葛魯柏急速眨著眼。這麼突然被叫回來,他目前還驚魂未定。「新……新園……園丁?」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剛才說『所有的新園丁』,那是你自己的話。究竟是什麼新園丁?」 葛魯柏吃了一驚。「如果有個新園丁長,當然就會有一批新園丁,這是慣例。」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上回我們更換園丁長的時候,您還沒當上首相,很有可能甚至還沒來到川陀。」 「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園丁從來不會被解僱。有些死於任上,有些年紀大了,就領一筆退休金回家養老,自有人替代他。話說回來,當新園丁長準備就任時,至少一半的園丁都老了,黃金年華早已成為過去。他們都會領到一筆豐厚的退休金,由一批新園丁取代他們。」 「因為他們年輕。」 「那是原因之一,此外還因為到了那個時候,通常都會有新的造園計劃,我們必須找些新的構想和新的方案。花園和苑囿占地幾乎五百平方公里,通常要好幾年才能改頭換面,而我必須親自監督一切。求求您,首相,」葛魯柏氣喘吁吁,「像您自己這麼聰明的人,一定找得到法子改變萬歲大帝的心意。」 謝頓並未留意這番話,他的前額在深思中皺成一團。「那些新園丁從哪裡來?」 「所有的世界都經常舉行考試,隨時有人等候遞補這個差事。他們會分十多個梯次來,總共有好幾百人。至少要花我一年的時間……」 「他們從哪裡來?哪裡來?」 「上百萬個世界中的任何一個。帝國任何公民都有資格,而且我們需要各式各樣的園藝知識。」 「也有從川陀來的?」 「不,沒有川陀來的,花園裡沒有一個川陀人。」他的口氣轉趨輕蔑,「你在川陀找不到一個園丁。那些穹頂之下的公園不算花園,那裡只有盆栽植物,而動物都關在籠子裡。川陀人,這群可憐的人類,完全不知道什麼是露天的空氣、奔放的流水,以及自然界真正的平衡。」 「好了,葛魯柏。我現在給你一件差事,你要負責幫我搜集未來幾周預定到達的新園丁完整名單。包括他們的一切資料,姓名、世界、識別號碼、教育水準、經歷,以及一切的一切。我要全部資料儘快放到我的辦公桌上。我會派人幫你,他們會帶著必要的機器。你用什麼樣的電腦?」 「只是一台很簡單的,用來記錄種植日期、品種,以及諸如此類的資料。」 「好的。任何你做不到的事,我派去的人都能做到。我很難讓你了解這件事有多重要。」 「假使我得做這……」 「葛魯柏,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要是讓我失望,你非但做不了園丁長,還會被解僱,領不到任何退休金。」 葛魯柏離去後,謝頓對著通話線吼道:「今天下午其他的約會通通取消。」 然後他全身栽進椅子裡,感覺自己不折不扣有五十歲,而且感覺頭痛更加劇烈。數十年來,隨著不斷增加的新圍牆和新設備,御苑周圍的安全防範與日俱增,變得越來越厚實,越來越堅固,越來越牢不可破。 然而每隔一段時間,竟然會放一大群陌生人進入御苑。或許什麼都不問,只問一句:「你懂園藝嗎?」 簡直愚蠢到了令人費解的程度。 總算千鈞一髮,讓他及時發覺。然而真是這樣嗎?現在是否都已經太遲了? 21 葛列布·安多閏透過半閉的眼睛瞪著納馬提。他向來不喜歡這個人,但有時會比平常更不喜歡他,而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候。安多閏,堂堂一位衛荷皇室成員(畢竟這樣說並不為過),為何需要和這個政治暴發戶、這個近乎精神病的妄想狂合作? 安多閏知道為什麼,而他必須忍受,即使是在納馬提又一次講述這十年來他如何組織這個運動,如今終於開花結果之際。他對每個人都這麼一遍遍地說嗎?或者他僅僅選擇安多閏當發泄的對象? 納馬提臉上似乎閃耀著邪惡的喜悅,而他的聲音單調得古怪,仿佛只是機械性的背誦。「年復一年,我為主義獻身,甚至是在毫無希望、毫無用處的情況下奮鬥;我建立起一個組織,削弱人民對政府的信心,製造並強化不滿的情緒。在出現金融危機,銀行暫停營業的那一周,我……」 他突然頓了一下。「我已經對你講過許多次,你聽得不耐煩了,對不對?」 安多閏的嘴唇抽動一下,扯出一個短暫而生硬的微笑。納馬提不是那種白痴,不會不明白自己多麼惹人厭,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安多閏說:「你已經對我講過許多次。」他讓後半段問題懸在半空中,並未作答。畢竟,答案顯然是肯定的,但沒有必要那樣頂他。 納馬提蠟黃的臉孔微微漲紅,他說:「但假使我手中沒有適當的工具,就可能永遠這樣繼續下去——建立組織,削弱信心,卻始終抓不到重點。如今我不費吹灰之力,這個工具就自動送上門來。」 「神為你帶來普朗什。」安多閏中肯地說。 「你說對了。很快就會有一批園丁進入皇宮御苑。」他頓了頓,似乎是在回味這個想法,「有男有女,足夠掩護其中幾位我們的人。他們中間會有你,以及普朗什。使你和普朗什與眾不同的,是你們兩人會帶著手銃。」 「不用說,」安多閏在禮貌的言語中帶著刻意的敵意,「我們在宮門就會被攔下,然後被抓起來接受盤問。非法攜帶手銃進入皇宮御苑……」 「你們不會被攔下,」納馬提沒有注意到那份敵意,「你們不會被搜身,那已經安排好了。當然會有某個宮中官員歡迎你們,我不知道通常由誰負責這項工作,據我所知,該是『掌理草木的第三助理總管』。可是這一次,會是謝頓親自出馬。那位偉大的數學家會趕出來迎接新園丁,歡迎他們來到御苑。」 「我想,這點你很確定。」 「當然,我很確定,全都安排好了。差不多到了最後一刻,他將發覺他的養子在新園丁的名單上,一定會忍不住走出來看看他。而當謝頓出現時,普朗什便會舉起手銃,我們的人則會高喊『叛變!』在混亂和騷動中,普朗什會殺掉謝頓,然後你會殺掉普朗什。接著你就丟下手銃,離開現場。自會有人掩護你逃脫,這也安排好了。」 「絕對有必要殺掉普朗什嗎?」 納馬提皺起眉頭。「為何沒有?你反對一宗謀殺,卻不反對另一宗嗎?你希望普朗什清醒後,告訴當局他所知道有關我們的一切嗎?何況,我們安排的是一場家族紛爭。別忘了,普朗什其實就是芮奇·謝頓。你們兩人看起來會像是同時開火,或者會像是謝頓曾經下令,他的兒子若有任何敵意行動,就要立刻將他射倒。我們一定要把父子反目的說法弄得人盡皆知,那會使人想起血腥皇帝馬諾威爾統治下的壞年頭。這種醜惡的行徑一定會令川陀人民厭惡,將這件事加在他們親眼目睹和親身經歷的一切效率低下和故障頻仍之上,他們就會齊聲召喚一個新政府。沒有人能拒絕他們,尤其是那個皇帝。然後,我們就進場了。」 「這麼簡單?」 「不,不這麼簡單,我可不是活在一個夢幻世界裡。很可能會有某個臨時政府,但是它註定失敗。我們一定要讓它失敗,然後我們再公開現身。川陀人始終未曾忘記久瑞南當年的主張,而我們要重新舉起這個大旗。等到時機成熟——不會等太久的——我便會當上首相。」 「而我呢?」 「終究會當上皇帝。」 安多閏說:「一切都順利的機會實在很小。這點安排好了,那點安排好了,其他事也安排好了。所有這些都要湊在一起,完美地結合起來,否則就會失敗。在某個地方,某個人難免會弄砸,這是不可接受的風險。」 「不可接受?對誰而言?你嗎?」 「當然。你指望我來確保普朗什殺掉他父親,又指望我事後殺掉普朗什。為什麼是我?難道沒有比我更不值錢、更適合拿去冒險的工具嗎?」 「沒錯,但選擇其他人會使行動註定失敗。除你之外,還有誰對這項任務那麼在乎,絕不會在最後一分鐘因為任何風吹草動而掉頭?」 「風險太大了。」 「對你而言不值得嗎?你是為了皇位而冒險。」 「而你承擔什麼風險呢,首領?你將舒舒服服留在這裡,等待我們的好消息。」 納馬提撇了撇嘴。「你真是個傻瓜,安多閏!你還當什麼皇帝!你以為因為我待在這裡,我就不擔風險嗎?假使這個策略失敗,假使這個計謀流產,假使我們有人被捕,你認為他們不會招出知道的一切嗎?假使你搞不好被抓到,面對禁衛軍的大刑侍候,你不會把我供出來嗎? 「一旦掌握一樁未遂的行刺案,你以為他們不會翻遍川陀把我找出來嗎?你以為到頭來他們不會找到我嗎?而當他們找到了我,你以為我落在他們手裡將面對些什麼?風險?光是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我擔的風險就比你們任何人都大。總而言之一句話,安多閏,你到底是希望還是不希望當皇帝?」 安多閏以低沉的聲音說:「我希望當皇帝。」 因此,他們的行動便展開了。 22 芮奇不難看出自己受到特別照顧。現在,整組准園丁都住在皇區一家旅館內,不過,當然不是一家一流旅館。 這群園丁是個古怪的組合,來自五十個不同的世界,但芮奇很少有機會和其中任何一人說話。安多閏一直設法將他與其他人隔離,只是做得不太明顯。 芮奇十分納悶,而這令他感到沮喪。事實上,自從離開衛荷,他就一直覺得有些沮喪。這干擾了他的思緒,他雖然力圖抗拒,卻並不怎麼成功。 安多閏自己穿著一套粗布衣,試圖顯得像個工人。在他導演的這齣「戲」中,他將扮演一名園丁的角色——不論那是一出什麼樣的「戲」。 芮奇感到相當羞愧,因為他未能事先洞察這齣「戲」的本質。他們一直在緊密監視他,令他無法進行任何形式的通訊,甚至沒有機會警告父親。但他也知道,這是所謂的最高防範措施,對於這群人中的每一個川陀人,他們可能都會這樣做。芮奇估計他們之中可能有十二個川陀人,當然全都是納馬提的手下,男性與女性都有。 令他不解的是,安多閏對他的態度近乎曖昧。他霸占了自己所有的時間,堅持要和自己共進每一餐。換句話說,他對待自己的方式與對待其他人相當不同。 可不可能是因為他們曾經共享瑪妮拉?芮奇對衛荷區的風俗知道得不多,無法判斷他們的社會是否有一妻多夫的傾向。假如兩個男人共享一個女人,是否使他們產生某種兄弟之情?這會形成一種親和力嗎? 芮奇從未聽過這種事,但他至少明白一點,那就是在銀河各個社會,甚至川陀各個社會中,存在著無數微妙的習俗,他絕不敢說自己甚至了解其中極小的一部分。 但既然心思回到瑪妮拉身上,他便思念了她一會兒。他極其想念她,而這使他突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沮喪,可能就是因為想念她的緣故。不過說老實話,此時此刻,與安多閏共進午餐之際,他的感覺幾乎是絕望,而他卻想不出原因來。 瑪妮拉! 她曾說她想要造訪皇區,想必她能以甜言蜜語說動安多閏。芮奇實在太絕望了,以致問出一個愚蠢的問題。「安多閏先生,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有沒有帶杜邦夸小姐同行。我是說來到這裡,來到皇區。」 安多閏看來大吃一驚,然後輕聲笑了笑。「瑪妮拉?你看她做過任何園藝嗎?或者甚至假裝會做?不,不,瑪妮拉那種女人生來是給我們解悶的。除此之外,她根本沒有任何功用。」接著他又說:「你為什麼要問,普朗什?」 芮奇聳了聳肩。「我不知道。這裡有點兒無聊,我有點兒想……」他的聲音逐漸消失。 安多閏仔細望著他,最後終於道:「不用說,你不會很在意是哪個女人陪你吧?我向你保證,她可不在意是哪個男人陪她。一旦辦完這件事,自然會有別的女人,很多的女人。」 「這件事何時辦完?」 「快了,而你將在其中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安多閏緊盯著芮奇。 芮奇說:「有多麼重要?不是只要我當個——園丁嗎?」他的聲音聽來空洞無力,而他發覺無法再多注入一點生氣。 「你要做的不只這個,普朗什,你還要帶一柄手銃進去。」 「帶什麼?」 「一柄手銃。」 「我從來沒拿過手銃,這輩子從沒碰過。」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舉起來,你瞄準,你按下開關,然後某人就死了。」 「我不能殺人。」 「我以為你是我們的一分子,你會為了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我不是指——殺人。」芮奇似乎無法集中思緒。他為何必須殺人?他們真正想要他做的是什麼?而在謀殺付諸行動之前,他如何能及時警告禁衛軍? 安多閏的臉孔突然繃緊,表情瞬間從友善轉變成嚴厲。他說:「你必須殺人。」 芮奇用盡所有的力氣說:「不,我啥人也不殺,沒啥好講的。」 安多閏說:「普朗什,你會照著我們的話去做。」 「並不包括謀殺。」 「甚至包括謀殺。」 「你要怎樣讓我做到?」 「我只要告訴你就行。」 芮奇覺得一陣暈眩。安多閏為何如此自信? 他搖了搖頭。「不。」 安多閏說:「自從你離開衛荷,普朗什,我們就一直在餵你。我堅持你和我一起進餐,以便監督你的飲食,尤其是你剛吃的那一頓。」 芮奇感到恐懼感貫穿全身,他突然明白了。「喪氣散!」 「完全正確。」安多閏說,「你是個精明的小鬼,普朗什。」 「那是非法的。」 「當然,但謀殺也是。」 芮奇知道「喪氣散」是什麼。它的前身是一種完全無害的鎮靜劑,然而經過改造,它就不再產生鎮靜作用,只會產生絕望的感覺。由於它能用來控制心靈,因此早已列為法定禁藥,不過有些歷久不衰的謠言,說禁衛軍在使用這種藥物。 安多閏仿佛不難看穿芮奇的心思,他說:「它叫喪氣散,因為喪氣是代表『絕望』的古老詞彙,我想你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絕不會。」芮奇細聲道。 「你非常堅決,但你無法和化學藥劑對抗。而你越是感到絕望,藥效就會越強。」 「休想。」 「想想看吧,普朗什。雖然你剃掉了八字鬍,納馬提還是一眼就認出你來,知道你就是芮奇·謝頓。而在我的指示下,你將殺掉你的父親。」 芮奇咕噥道:「我先殺了你。」 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解決對方應該毫無問題,安多閏或許比較高,但他身材細瘦,而且顯然不是運動健將。芮奇用一隻手就能將他撕成兩半——但他起身時搖搖晃晃,他甩了甩頭,卻無法清醒。 安多閏也站起來,再向後退了幾步。他從左手袖口中抽出右手,手中握著一柄武器。 他得意地說:「我有備而來。我得到了情報,知道你有赫利肯角力士的功夫,我不會和你徒手搏鬥。」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武器。「這不是一柄手銃,」他說,「在你完成任務之前,我可捨不得殺掉你。這是一柄神經鞭,就某方面而言,它遠比手銃可怕。我將瞄準你的左肩,相信我,那種錐心刺骨的疼痛,世上最偉大的苦行僧也無法忍受。」 原本慢慢地、兇狠地向前進逼的芮奇,此時突然停下腳步。十二歲的時候,他曾經嘗過神經鞭的滋味,僅是淺嘗而已。只要受過一擊,不論活到多大年紀,不論人生經歷多麼豐富,沒有人忘得了那種痛楚。 安多閏說:「非但如此,我還要使用最大強度,讓你的上臂神經先受到無法忍受的痛苦,然後整個報廢,從此你的左臂再也動彈不得。我會放過你的右臂,好讓你能使用手銃。現在,如果你坐下來,乖乖認輸,這也是你唯一的選擇,你就能保住兩隻手臂。當然,你必須繼續服藥,好讓你的喪氣程度增加。你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芮奇覺得藥物所誘發的絕望深入體內,而絕望本身又加強了藥物的作用。眼前的一切一分為二,而他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芮奇只知道,自己從此必須聽從安多閏的指示。在這場遊戲中,他已徹底慘敗。 23 「不行!」哈里·謝頓近乎粗暴地說,「鐸絲,我不要你到那裡去。」 鐸絲·凡納比里頂回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與他同樣堅決。「那我也不讓你去,哈里。」 「我必須到場。」 「那不是你分內的事,必須迎接這些新人的是一品園丁。」 「話是沒錯。可是葛魯柏辦不到,他現在失魂落魄。」 「他一定有個助理什麼的。不然就讓老園丁長出馬,他到年底才正式退休。」 「老園丁長身體太壞了。何況——」謝頓遲疑了一下,「那些園丁裡面有冒牌貨,川陀人。他們來這裡一定有原因,我有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那就把他們拘留起來,一個也別漏掉。事情很簡單,你為什麼把它弄得這麼複雜?」 「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們為何而來,有件事正在醞釀。我看不出十二個園丁能做什麼,但……不,我收回剛才的話。我看得出有十來件事是他們能做的,但我不知道他們計劃的究竟是哪件。我們的確會拘留他們,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須把一切弄得更清楚。 「我們一定要知道得夠多,才能把陰謀分子從上到下全揪出來。而且我們必須對他們的所做所為知道得夠多,才能讓嚴峻的懲處站得住腳。我不要那十二名男女僅僅受到行為不檢的指控,他們會辯稱是因為走投無路,是需要一份工作。他們會抱怨排除川陀人是不公平的,他們會得到許多同情,而使我們看來像一群傻子。我們必須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犯下真正的罪行。何況——」 停了好一陣子,鐸絲又氣呼呼地說:「好啦,這個新的『何況』又是什麼?」 謝頓的聲音變得低沉。「芮奇在那十二個人當中,他化名為普朗什。」 「什麼?」 「你為何感到驚訝?我派他到衛荷去滲透九九派運動,而他成功滲透進去了。我對他充滿信心,如果他在其中,他就知道自己為何身在其中,而且他必定胸有成竹,足以破壞他們的好事。但我也想要到場,我想要見到他,想要盡我所能幫助他。」 「假如你想要幫助他,就命令五十名宮中侍衛,在那些園丁兩旁圍成兩堵人牆。」 「不行。同樣的道理,那樣我們將一無所獲。禁衛軍會部署在周圍,但不會是明哨。一定要讓那些假園丁認為有機可乘,足以依照他們的計劃行事。在他們的企圖暴露之後,但在真正能動手之前,我們將一舉成擒。」 「那很危險,那對芮奇會有危險。」 「危險是我們必須面對的,這裡頭有超過個人性命的價值。」 「那是鐵石心腸的說法。」 「你認為我鐵石心腸?即使如此,我關切的仍然必須是心理……」 「別說出來。」她轉過頭去,仿佛十分痛苦。 「我了解,」謝頓說,「可是你一定不能在場。你的出現會太不相稱,那些陰謀分子會疑心我們知道太多,因而中止他們的計劃。我可不要他們的計劃流產。」 他頓了頓,又輕聲道:「鐸絲,你說你的工作是保護我這個人。它的優先權在保護芮奇之上,你自己也明白。我不會堅持這點,但保護我等於保護心理史學及全體人類,這必須是第一優先。而心理史學告訴我的則是,我自己必須不計一切代價保護帝國的核心,那正是我現在試圖做的事。你了解嗎?」 鐸絲說:「我了解。」然後又轉過頭去。 謝頓心想:我希望我是對的。 假如他弄錯了,她永遠不會原諒他。更糟的是,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不論是不是為了心理史學。 24 他們以優美的姿勢排隊站好,雙腳打開,雙手背在背後,每一位都身穿帥氣的綠色制服,其特色是寬鬆,並有許多大口袋。兩性之間的差異非常小,只能猜測某些較矮的是女性。他們的頭髮完全被兜帽遮住,話說回來,園丁一律要將頭髮剪得相當短,男女皆然,而且不准蓄留鬍鬚。 至於為什麼要這樣,誰也說不上來。「傳統」兩字是唯一的解釋,正如它能解釋其他許多事,其中有些真的有用,有些則愚不可及。 面對他們的是曼德爾·葛魯柏,他左右兩側各站了一名助理。葛魯柏正在發抖,張大的雙眼呆滯無神。 哈里·謝頓的嘴唇緊繃。只要葛魯柏能設法說出「御用園丁向諸位請安」就夠了,然後謝頓自己便會接手。 他用目光掃描這支新隊伍,不久便發現芮奇。 他的心跳稍微加劇。剃掉鬍子的芮奇站在最前排,比其他人站得更挺,兩眼直視前方。他並未將目光轉向謝頓,未曾透出絲毫相識的眼神。 很好,謝頓心想。他本來就不該那樣,而他完全沒有暴露底細。 葛魯柏喃喃說了一聲歡迎,謝頓便趕緊下場。 他以輕快的步伐走過去,站在葛魯柏的正前方,說道:「謝謝你,一品園丁。諸位御用園丁們,你們將接下一份重要的工作。川陀,我們這個偉大的世界,銀河帝國的首都,上面唯一露天地表的美麗和健康將由你們負責。你們一定要做到的是,即使我們沒有露天世界上無盡的風光,我們這裡卻有一小顆寶石,它會比帝國其他的一切更為燦爛耀眼。 「你們都將是曼德爾·葛魯柏的手下,他即將成為園丁長。必要的時候他會向我報告,而我會向大帝報告。這就意味著,你們都看得出來,你們和聖上的距離只有三級,他的關愛眼神將始終籠罩著你們。我確定即使是現在,他也正在偏殿中遙望我們——偏殿就是你們右手邊那座建築,擁有蛋白石圓頂的那一棟,它就是大帝的家——而他會對所見到的感到高興。 「當然,在投入工作之前,你們都要接受一個訓練課程,好讓你們完全熟悉御苑和它的需要。你們將……」 此時,他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挪到芮奇的正前方。芮奇仍然一動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謝頓儘量避免顯露不自然的親切,然後,他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芮奇正後方那個人看來頗為眼熟,假使謝頓未曾仔細看過他的全息像,便有可能認不出他來。那不是衛荷的葛列布·安多閏嗎?事實上,他正是芮奇在衛荷的僱主。他到這裡來做什麼? 安多閏必定注意到謝頓突然注視自己,他微微張嘴咕噥了一聲,芮奇的右手便從背後伸出來,從綠色上身的寬大口袋中拔出一柄手銃,而安多閏的動作也如出一轍。 謝頓覺得自己快要嚇呆了。怎會允許有人把手銃帶進御苑?由於極度困惑,他幾乎沒有聽見「叛變!」的吶喊聲,以及突如其來的狂奔與尖叫。 真正占據謝頓腦海的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芮奇的手銃正瞄準自己,而芮奇望著他的眼神竟形同陌路。謝頓了解他的兒子就要發射,自己距離死亡只有幾秒鐘,內心頓時充滿恐懼。 25 手銃雖然叫做手銃,其實並不是轟擊式武器。它的作用是使目標氣化,使其內部爆裂,充其量不過是導致一場內爆。然後,會響起一下輕嘆聲,發自看似受到轟擊的目標。 哈里·謝頓並未期待聽到那個聲音,他只是期待死亡的降臨。因此,聽到那種獨特的輕嘆聲令他十分驚訝。他猛眨眼睛,目瞪口呆地低頭望著自己。 他還活著?(他想到的是個疑問句,而不是直述句。) 芮奇仍然站在那裡,他的手銃指著前方,他的雙眼茫然呆滯。他百分之百紋風不動,仿佛體內的動力中斷了。 在他身後是安多閏的屍體,癱倒在一灘血泊中。而站在他身邊、手中握著手銃的,則是另一名園丁。這名園丁早已扯脫兜帽,顯然是個剛剪短頭髮的女性。 她抽空瞥了謝頓一眼,然後說:「令公子口中的瑪妮拉·杜邦夸就是我。我是一名保安官,您要知道我的識別號碼嗎,首相?」 「不用了。」謝頓無力地說,此時禁衛軍已趕到現場,「我兒子!我兒子怎麼回事?」 「中了喪氣吧,我想。」瑪妮拉說,「那是清得掉的。」她伸出手來,取走芮奇手中的手銃,「很抱歉我沒有及早出手,我得等待一個明顯的行動,但當它發生時,我卻幾乎措手不及。」 「我遇到同樣的問題。我們必須把芮奇送到宮中醫院。」 偏殿突然傳來一陣不明的喧囂。謝頓突然想到,大帝想必正在觀看整個經過,果真如此,他一定會勃然大怒。 「幫我照顧我兒子,杜邦夸小姐。」謝頓說,「我必須去見大帝。」 他開始狼狽地拔腿飛奔,穿過大草坪上混亂的人群,不顧禮數地一口氣衝進偏殿。克里昂一定會氣死了。 而在偏殿內,一群驚慌失措的人正茫然地瞪大眼睛——在半圓形樓梯上,躺著大帝陛下克里昂一世的屍體,血肉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華麗的皇袍現在成了一件壽衣。而靠著牆壁縮成一團、以痴呆的目光望著周圍一張張受驚臉孔的,則是曼德爾·葛魯柏。 謝頓覺得快要崩潰了。他撿起掉在葛魯柏腳旁的手銃,那原本是安多閏的,他可以確定。「葛魯柏,你做了什麼?」他輕聲問道。 葛魯柏望著他,含糊不清地說:「大家都在尖叫和吶喊。我想,誰會知道呢?他們會以為是別人殺了大帝。不料,後來我就跑不動了。」 「可是,葛魯柏,到底為了什麼?」 「這樣我就不必當園丁長了。」說完他便垮成一團。 謝頓望著不省人事的葛魯柏,心中震撼不已。 一切都在間不容髮的驚險狀況下圓滿解決。他自己還活著,芮奇還活著;安多閏死了,而九九派陰謀分子則一個也逃不掉。 帝國的核心將會保住,正如心理史學所要求的。 然後,一個小人物,為了一個分析不出來的微小理由,竟然就殺了大帝。 現在,謝頓絕望地想,我們要怎麼辦?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