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基地 · 伊圖·丹莫刺爾

阿西莫夫 《邁向基地》
伊圖·丹莫刺爾:……雖然在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的大半時期,伊圖·丹莫刺爾無疑是政府中真正的掌權者,歷史學家對他的統治方式卻眾說紛紜。根據傳統的詮釋,他是銀河帝國分裂前最後一個世紀間,那些一個接一個、強勢而無情的壓迫者之一。但如今已經浮現一些修正主義觀點,堅持他即使是獨裁者,也屬於開明專制派。根據此一觀點,他與哈里·謝頓的關係被人大做文章(不過真相永遠無法確定),尤其是在拉斯金·久瑞南事件那段非常時期。後者的曇花一現…… ——《銀河百科全書》 01 「我再講一遍,哈里,」雨果·阿馬瑞爾說,「你的朋友丹莫刺爾麻煩大了。」他非常輕微地強調了「朋友」二字,而且帶著如假包換的嫌惡神態。 哈里·謝頓察覺到話里的酸味,卻未加理會,他從三用電腦前抬起頭來。「我再講一遍,雨果,這毫無意義。」然後,他帶著一點厭煩——一點而已,補充道:「你為什麼要堅持這件事,無端浪費我的時間?」 「因為我認為它很重要。」雨果以挑戰的架式坐下,這種姿態代表他不會輕易動搖。他人在這裡,而且要留在這裡。 八年前,他只是達爾區的一個熱閭工,社會階級低得不能再低。是謝頓將他從那個階級拉拔出來,使他成為一名數學家與知識分子——非但如此,還成為一名心理史學家。 他無時無刻不記得過去與現在的分際,以及這個轉變是拜何人之賜。這就意味著,假如為了謝頓好,他必須對謝頓疾言厲色,那麼即使他對這位老大哥萬分敬愛,即使他顧及自己的前途,也都無法阻止他這樣做。他虧欠謝頓太多太多,這份疾言厲色只是其中之一。 「聽我說,哈里,」他一面說,一面用左手虛劈一記,「由於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原因,你對這個丹莫刺爾評價頗高,但我可不然。除你之外,那些值得我尊重他們意見的人,對他都沒有什麼好感。我不在乎他這個人發生什麼事,哈里,可是只要我想到你在乎,我就沒有選擇餘地,不得不向你報告這件事。」 謝頓微微一笑,一半是針對此人的熱忱,另一半是認為他的關心毫無用處。他很喜歡雨果·阿馬瑞爾,甚至不只是『喜歡』兩字所能形容。他一生中曾有一段短暫時期,在川陀這顆行星表面四處逃亡,雨果便是他當時結識的四個人之一。另外三人是伊圖·丹莫刺爾、鐸絲·凡納比里以及芮奇。後來,他再也沒有結識類似的患難之交。 這四個人,以四種不同的特殊方式,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就雨果·阿馬瑞爾而言,是因為他對心理史學原理的敏捷領悟力,以及對新領域充滿想像的洞察力。謝頓感到相當安慰,因為他知道,倘若在這個領域的數學尚未發展完善之際(它的進展多麼緩慢,過程多麼困難重重),自己就有什麼三長兩短,至少還有一個優秀的頭腦會繼續這項研究。 他說:「很抱歉,雨果,我不是有意對你不耐煩,或是對你急著要我了解的事不屑一顧。只是我手頭的工作,身為系主任……」 這回輪到雨果露出笑容,他趕緊壓下一聲輕笑。「很抱歉,哈里,我不該發笑,但你沒有擔任那個職位的天分。」 「我十分了解,但我必須學習。我必須好像是在做些無害的事,而再也沒有——再也沒有——比在斯璀璘大學數學系當系主任更無害的事。我可以讓瑣事占滿我整天的作息,這樣一來,就沒有人需要知道或問及我們的心理史學研究進展。可是問題在於,我的確讓瑣事占滿我整天的作息,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他環顧一下這間研究室,對儲存在電腦中的材料瞥了一眼。這些電腦資料只有他與雨果能夠開啟,而且刻意以自家發明的符號記述,即使外人誤打誤撞闖了進去,也無法理解那些符號的意義。 雨果說:「一旦在這個職位上進入狀況,你就能把工作分派下去,然後便會有較多的時間。」 「但願如此。」謝頓透著懷疑說,「別管了,告訴我,哪件和伊圖·丹莫刺爾有關的事那麼重要?」 「只不過是伊圖·丹莫刺爾,浩哉吾皇的首相,正忙著製造一場叛變。」 謝頓皺起眉頭。「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不是說他要,但是他正在那樣做——不論他知不知道,而他的一些政敵還幫了很大的忙。你也了解,我可無所謂。我甚至認為,在理想情況下,將他趕出皇宮,逐出川陀……甚至逼他遠離帝國會是件好事。可是正如我剛才所說,你對他評價頗高,所以我才來警告你,因為我覺得你對最近的政治趨勢關心得還不夠。」 「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做。」謝頓溫和地說。 「比如說心理史學,我同意。可是如果我們對政治始終無知,心理史學的發展怎麼會有成功的希望?我是指當今的政治。此時,此刻,才是現在轉變成未來的時刻。我們不能光研究過去,因為我們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我們能用來檢驗研究成果的,是現在和不久的將來。」 「在我的感覺中,」謝頓說,「我以前好像聽過這番論述。」 「以後你還會聽到。向你解釋這點,似乎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 謝頓嘆了一口氣,將身子靠向椅背,帶著微笑凝視著雨果。這個小老弟也許滿身是刺,可是他對心理史學極其認真,而這就勝於一切。 雨果仍有當年熱閭工的本色。他擁有寬闊的肩膀,以及慣於重度體力勞動的魁梧體格。他沒有讓身體鬆軟下來,這倒是件好事,因為它對謝頓是個激勵,幫助他抗拒把每一分鐘都花在書桌前的衝動。謝頓並沒有雨果那般的體力,但他仍舊保有一名角力士的技能——雖說他今年已經四十歲,絕不可能永遠保有,不過目前還沒有衰退的跡象。拜每日勤練之賜,他的腰身仍然苗條,雙腿與雙臂也結實依舊。 他說:「你對丹莫刺爾如此關切,不可能純粹由於他是我的朋友,你一定還有別的動機。」 「這點毫無疑問。只要你是丹莫刺爾的朋友,你在這所大學的職位便有保障,你就能繼續從事心理史學的研究。」 「這就對了。所以我的確有與他為友的理由,這絕不是你無法理解的。」 「你有必要去巴吉他,這點我能理解。但至於友誼嘛,這,就是我無法理解的。然而,假如丹莫刺爾喪失權力,姑且不論對你的職位可能造成什麼影響,到時候克里昂會親自掌理帝國,這就會加速它的衰落。在我們發展出心理史學所有的枝節,使它成為拯救全體人類的科學之前,無政府狀態便可能來臨。」 「我懂了。但是,你可知道,我實在認為我們無法及時發展出心理史學,藉以阻止帝國的衰亡。」 「即使無法阻止,我們至少能緩衝這個效應,對不對?」 「或許吧。」 「那麼,這就對了。我們在安定中工作的時間越長,我們能阻止衰亡或至少減輕衝擊的機會就越大。既然情況如此,那麼倒推回來,拯救丹莫刺爾也許就有必要,不論我們——或至少我自己——喜不喜歡這樣做。」 「但你剛才還說,希望見到他被趕出皇宮,逐出川陀,甚至遠離帝國。」 「沒錯,我是說在理想情況下。但我們並不是處於理想的情況,所以我們需要我們的首相,即使他是個壓迫和專制的工具。」 「我懂了。可是你為什麼認為帝國已接近崩潰的邊緣,失去一位首相就會引爆呢?」 「心理史學。」 「你用它作預測嗎?我們甚至連骨架都沒搭好,你能作些什麼預測?」 「別忘了還有直覺這回事,哈里。」 「直覺自古就有,但我們要的不只是這個,對不對?我們要的是個數學方法,它能夠在各種不同的條件下,告訴我們某些特定發展的幾率。假使直覺足以引導我們,我們就根本不需要心理史學。」 「這未必是個無法並存的情況,哈里。我是在說兼容並蓄:二者的結合。這也許好過在兩者中作出選擇——至少在心理史學盡善盡美之前。」 「倘若真能完成的話。」謝頓說,「別管了,告訴我,丹莫刺爾的危機是打哪兒來的?有可能傷害他或推翻他的是什麼東西?我們是不是在討論丹莫刺爾可能被推翻?」 「是的。」雨果繃起臉來。 「那麼可憐可憐我的無知,告訴我吧。」 雨果面紅耳赤。「你太謙虛了,哈里。不用說,你一定聽說過九九·久瑞南。」 「當然,他是個群眾煽動家——慢著,他是從哪兒來的?尼沙亞,是嗎?一個微不足道的世界,我猜,居民以牧羊為生,生產高品質的乳酪。」 「對了。然而,他不只是群眾煽動家。他統率一個強大的黨派,而且它一天比一天強大。他說,他的目標是爭取社會公平,擴大人民的參政權。」 「沒錯,」謝頓說,「這些我都聽說過。他的口號是『政府屬於人民』。」 「不完全對,哈里。他說的是『政府即人民』。」 謝頓點了點頭。「嗯,你可知道,我相當認同這個想法。」 「我也是,久瑞南若是真心的,我全心全意贊成。但其實不然,他只是拿它當踏腳石。那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要把丹莫刺爾趕下台,接下來,控制克里昂一世就會很簡單。然後久瑞南自己會坐上皇位,那時他就成了人民。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在帝國歷史上,這種事例比比皆是。而且如今帝國已大不如前,變得衰弱且不穩定。過去僅會令它搖晃的衝擊,現在卻可能將它撞得粉碎。帝國將陷於內戰,永遠無法自拔,我們卻沒有心理史學指導我們該怎麼做。」 「對,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想要除掉丹莫刺爾,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不清楚久瑞南的勢力變得多強了。」 「他變得多強並不重要。」謝頓眉宇間似乎掠過一個念頭,「我不懂他父母為何替他取名九九,這名字聽來有些幼稚。」 「他的父母和這件事無關。他的真名叫拉斯金,那是尼沙亞上一個很普通的名字。九九是他自己取的,想必是源自他的姓氏第一個字。」 「那他更傻了,你不覺得嗎?」 「不,我可不覺得。他的追隨者總是喊著:『九……九……九……九……』一遍又一遍,頗有催眠作用。」 「好吧,」謝頓再度俯身面對他的三用電腦,開始調整它所產生的多維模擬,「我們靜觀其變。」 「你怎能那麼不當一回事?我是在告訴你危險迫在眉睫。」 「不,不會的。」謝頓答道,他的雙眼如鋼鐵般冷酷,他的聲音突然強硬起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不知道什麼?」 「我們改天再來討論這個問題,雨果。現在,繼續做你的研究吧,讓我來擔心丹莫刺爾和帝國的局勢。」 雨果緊抿著嘴,不過他對謝頓的服從早已根深蒂固。「好的,哈里。」 但也不是強到壓倒一切。他在門口轉過頭來,說道:「你在鑄成一個錯誤,哈里。」 謝頓輕輕一笑。「我可不這麼想,反正我聽到你的警告了,我不會忘記的。話說回來,一切都會平安無事。」 雨果離去後,謝頓的笑容隨即斂去。真的一切都會平安無事嗎? 02 可是,謝頓雖然沒有忘記雨果的警告,卻也未曾特別用心想過。他的四十歲生日倏來倏去,照例又帶給他一次心理打擊。 四十歲!他已不再年輕。生命不再像一片浩瀚的未知領域,地平線不再隱沒在遙遠的盡頭。他來到川陀已有八年,時間過得真快。再過八年,他就將近五十歲,老年歲月即將來臨。 而在心理史學的研究上,他甚至還沒有一個好的開始。雨果·阿馬瑞爾總是興致勃勃地談論一些定律,並且根據直覺提出大膽的假設,再根據假設導出他的方程式。但是怎麼有可能測試那些假設呢?心理史學還不是一門實驗性科學;心理史學的完整研究所需的實驗,將牽涉到許多世界的民眾、數個世紀的時間,還要完全不顧任何道德責任。 這是個不可能解決的難題,而系務工作所花的每一分鐘都令他心痛,所以這天傍晚,他是懷著憂鬱的心情走回家去。 通常他只要在校園裡走一趟,總是能令精神振奮起來。斯璀璘大學的穹頂很高,整個校園都讓人有置身露天的感覺,卻不必忍受像他上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訪皇宮時遇到的那種天氣。這兒有許多樹木、草坪、人行步道,他仿佛回到了當年母星赫利肯的那個學院。 今日的天氣設定成陰天的幻象,其中陽光(當然沒有太陽,有的只是陽光)以不規則的間隔忽隱忽現。氣溫有點涼,只有一點而已。 在謝頓的感覺中,天涼的日子似乎較過去頻繁了些。是川陀在節約能源嗎?或是越來越缺乏效率?還是他年紀漸漸大了(想到這裡,他在心中皺了一下眉頭),體內的血液逐漸稀薄?他將雙手放進外套口袋裡,還縮了縮脖子。 通常他都不必依靠意識引導自己前進。從他的研究室到他的電腦房,再從那裡到他的寓所,或是相反的方向,他的身體都十分熟悉這些路程。在一般情況下,他總是一邊走一邊想別的事。但是今天,一個聲音貫穿他的意識,一個沒有意義的聲音。 「九……九……九……九……」 那個聲音相當輕柔而且遙遠,但是它喚起了一段記憶。沒錯,雨果的警告,那個群眾煽動家。他正在校園內嗎? 謝頓未曾刻意作出決定,他的雙腿便突然轉向,帶他爬過了小丘,向大學運動場前進。那裡是學生做柔軟體操和各項運動,以及大放厥詞的場所。 在運動場中央,聚集著不多不少的一群學生,正在狂熱地齊聲吶喊。而某個演講台上,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那人聲音洪亮,並且帶著搖擺的節奏。 然而,他並不是那個久瑞南。謝頓曾在全息電視上看過久瑞南幾次,自從聽到雨果的警告,謝頓便特別留意。久瑞南身材高大,微笑時帶著一種邪惡的革命情感。他有著濃密的沙色頭髮,以及一對淺藍色眼睛。 這個演講者則是小個子——瘦弱、寬嘴、黑頭髮、大嗓門。謝頓並未注意聽那些話,不過還是聽到一句「權力由一人之手轉移至眾人」,接著便有許多人高聲附和。 很好,謝頓心想,可是他打算怎麼實現呢?還有,他是認真的嗎? 現在他來到了人群的外圍,正在四下尋找熟人。他發現了芬南格羅斯,數學系大學部的一個學生。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有著黝黑的皮膚與卷卷的頭髮。 「芬南格羅斯。」他喊道。 「謝頓教授。」芬南格羅斯望了一會兒才應聲,仿佛認不出手邊沒有鍵盤的謝頓。他快步走過來。「您來聽這傢伙演講嗎?」 「我來這兒只是要找出喧囂的來源,此外沒有任何目的。他是誰?」 「教授,他叫納馬提,他在替九九發表演說。」 「我聽到了。」謝頓答道,此時那些齊聲吶喊再度響起。顯然,每當演講者提出一個強而有力的論點,聽眾就會開始吶喊。「但這個納馬提到底是誰?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他是哪個系的?」 「他不是這所大學的成員,教授,他是九九的人。」 「如果他不是這所大學的成員,那麼除非有許可證,否則他就無權在此演講。你認為他有許可證嗎?」 「教授,我可不知道。」 「好吧,那我們來弄清楚。」 謝頓正要走入人群,芬南格羅斯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別輕舉妄動,教授,他帶著幾名打手。」 演講者身後站著六個年輕人,彼此間有一段距離。他們雙腿張開,兩臂交抱,臉色陰沉。 「打手?」 「武鬥用的,以防有人想做什麼傻事。」 「那麼他絕不是這所大學的成員,即使他有一張許可證,也不能帶著你所謂的『打手』。芬南格羅斯,給大學安全警衛發訊號。就算沒有人發訊號,他們現在也該來了。」 「我想他們不願惹麻煩。」芬南格羅斯喃喃道,「拜託,教授,別出頭。如果您要我去找安全警衛,我這就去,但請您等他們來了再說。」 「也許警衛還沒來,我就能把他們驅散。」 他開始往裡面擠。這並不太難,在場有些人認識他,其他人也看得到他的教授肩章。他走到演講台前,雙手搭在上面,輕哼一聲,縱身跳上三尺高的台子。他懊惱地暗自想道,十年前,他用一隻手就能辦到,而且不會哼這一聲。 他在演講台上站直身子。那演講者早已住口,正以機警而冰冷的目光望著他。 謝頓平靜地說:「先生,請出示對學生演講的許可證。」 「你是誰?」那演講者道。他故意說得很大聲,聲音傳遍全場。 「我是這所大學的教員。」謝頓以同樣大的聲音說,「你的許可證?」 「我否認你有質疑我的權利。」演講者身後的年輕人紛紛聚了過來。 「如果你沒有,我勸你馬上離開大學校園。」 「如果我不呢?」 「那麼,後果之一,大學安全警衛已在半途。」他轉身面對群眾。「同學們,」他喊道,「我們在校園內享有集會的自由,也有自由發表言論的權利,但如果我們允許沒有許可證的外人,進行未經批准的……」 一隻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令他心頭一凜。他轉過身去,發現那是芬南格羅斯稱為「打手」的一個人。 那人說:「滾開——快點。」他的口音很重,謝頓一時無法確定他是哪裡人。 「把我趕走有什麼用?」謝頓說,「安全警衛隨時會到。」 「那樣的話,」納馬提兇狠地咧嘴一笑,「就會有一場暴動,這嚇不倒我們。」 「當然不會。」謝頓說,「你們希望引起暴動,可是你們不會如願,你們會默默離開這裡。」他再度轉身面對學生,同時甩掉搭在肩上的那隻手。「我們一定要做到,對不對?」 群眾中有人高聲喊道:「那是謝頓教授!他是好人!可別揍他!」 謝頓察覺人群中出現了矛盾心態。他知道,有些人會樂於見到大學安全警衛引發一場騷動,這種人總是有的。另一方面,一定也有人對他心存好感,還有些人雖然不認識他,卻不希望見到一名教授受到暴力攻擊。 此時響起一名女子的聲音:「小心,教授!」 謝頓嘆了一聲,緊盯著面前那幾個高大的年輕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付得了、自己的條件反射是否夠快、自己的肌肉是否夠結實——即使他是個角力高手。 一名打手慢慢湊近他,當然是過度自信,動作不怎麼快。這給了謝頓一點寶貴時間,正是他步入中年的身體所需要的。那打手面對著謝頓伸出一隻手臂,這使得拆招更加容易。 謝頓抓住那隻手臂,隨即一個迴旋,彎腰,抬手,再向下一拉(同時哼了一聲,他為什麼一定要哼一聲?),那名打手便飛了出去,部分是他自己的衝力發揮作用。他重重一聲落在演講台外緣,右肩顯然脫臼了。 面對這個完全意料之外的發展,圍觀群眾發出狂野的喊叫。一股集體驕傲感,立時迸發出來。 「解決他們,教授!」一個聲音喊道,其他人馬上響應。 謝頓將頭髮向後撫平,儘量不大口喘氣。然後,他一腳把那個還在呻吟的打手踢下演講台。 「還有誰要上?」他得意地問道,「或是你們要默默離去?」 他面對著納馬提與他的五名黨羽。當他們躊躇不定地僵在那裡時,謝頓說:「我警告你們,群眾現在站在我這邊。如果你們一起衝過來,他們會把你們撕爛。好了,下個是誰?來吧,一次一個。」 他將最後一句話的音量提高,還彎起手指,做出「放馬過來」的手勢。群眾隨即發出興奮的吶喊。 納馬提硬邦邦站在那裡。謝頓跳到他身後,將他的脖子箍在自己的臂彎里。此時學生紛紛爬上演講台,喊道:「一次一個!一次一個!」並在那些保鏢與謝頓之間築起一道人牆。 謝頓加大壓在納馬提氣管上的力道,同時在他耳旁悄聲說:「有辦法做得到,納馬提,而我知道怎麼做,我練了好多年。只要你動一動,試圖掙脫,我就毀了你的喉嚨,以後你頂多只能發出這麼小的聲音。你若珍惜你的聲音,就照我的話去做。當我鬆手時,叫那伙流氓趕緊離去。要是你說一句別的,那就會是你最後一次用正常聲音說話。倘若你再回到這個校園,不會再有好好先生了,下次我會和你算清這筆賬。」 他暫且鬆開手,納馬提立刻沙啞地說:「你們全都滾開。」那些人迅速撤退,扶著受傷的同志一塊離去。 不久之後,當大學安全警衛抵達時,謝頓說:「抱歉,諸位,虛驚一場。」 他離開運動場,帶著相當懊惱的心情,繼續踏上回家的路途。他顯露了自己不願顯露的一面——他是數學家哈里·謝頓,不是殘酷成性的角力士哈里·謝頓。 此外,他還滿懷沮喪地想,鐸絲會聽說這件事。事實上,他最好自己告訴她,以免她從別處聽來的版本,將這個事件說得比實際情況更糟。 她不會高興的。 03 她的確不高興。 鐸絲在他們的寓所門口等他。她擺出一個輕鬆的姿勢,一隻手叉著腰,看來像極了八年前在同一所大學裡,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身材苗條,浮凸有致,一頭鬈曲的金紅色頭髮——在他眼裡非常美麗,但就任何客觀角度而言則談不上。不過,在他們相識幾天之後,他就再也無法對她作出客觀評價。 鐸絲·凡納比里!當他看到她平靜的面容時,他心裡想的是這個名字。在許多世界上,甚至在川陀的許多行政區中,一般會稱她為鐸絲·謝頓。可是,他總是認為,那會在她身上貼上所有權的標籤,而他不願這樣做,儘管早在虛無縹緲的前帝國時代,這個約定俗成的慣例便已受到認可。 鐸絲悲傷地搖了搖頭,險些攪亂了蓬鬆的鬈髮,柔聲道:「我聽說了,哈里。我究竟該拿你怎麼辦?」 「親一下不會錯的。」 「好吧,或許,但我們得先探討一下這件事,進來吧。」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你該知道,親愛的,我有我自己的課程,還有自己的研究。我仍在鑽研那個可怕的川陀王國歷史,你告訴過我,那對你的工作有絕對的必要。我是不是該全部擱下,專門在你身邊晃來晃去,以便保護你?你知道的,那仍然是我的工作。如今你在心理史學上逐漸有些進展,那更成了我責無旁貸的責任。」 「有些進展?我倒希望有。可是你不需要保護我。」 「不需要嗎?我剛才派芮奇出去找你。畢竟你遲到了,而我有些擔心。通常你要遲些回家的時候,都會事先告訴我。假如這令我聽來像是你的守護者,那很抱歉,哈里,但我的確是你的守護者。」 「守護者鐸絲,你有沒有想到過,偶爾我也想要掙脫一下鎖鏈?」 「萬一你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向丹莫刺爾交代?」 「我是不是誤了晚餐?我們點了外賣沒有?」 「沒有,我一直在等你。既然你回來了,就由你來點吧。在飲食這方面,你要比我挑剔得多。可是,不要改變話題。」 「芮奇沒告訴你說我沒事嗎?所以還有什麼好談的呢?」 「當他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控制了局面。於是他先回家來,但不比你早多少。我沒聽到任何細節。告訴我,你、在、做、什、麼?」 謝頓聳了聳肩。「校園裡有個非法集會,鐸絲,我把它驅散了。我要是沒那樣做,這所大學可能會惹上好些不必要的麻煩。」 「非得靠你阻止不可?哈里,你不再是角力士,你是個……」 他急忙插進一句:「是個老頭?」 「就角力士而言,是的。別忘了,你四十歲了。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嗯——有點僵硬。」 「我不難想像。假如你繼續裝成年輕的赫利肯運動家,總有一天會折斷一根肋骨。現在,把經過情形告訴我。」 「好吧,我和你提過雨果如何警告我,說那個九九·久瑞南的群眾運動給丹莫刺爾帶來麻煩。」 「九九。是的,這些我還知道。我不知道的那些呢?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運動場有個群眾大會,九九的一個黨羽,叫做納馬提的,在對群眾發表演說……」 「納馬提就是坎伯爾·丁恩·納馬提,久瑞南的左右手。」 「好,你知道得比我還清楚。不管他是誰,反正他當時對著大批群眾演說,卻沒有申請許可證。我想,他是希望藉此引發某種暴動。他們靠這些騷亂壯大,如果因此導致大學關閉,哪怕只是暫時的,他也能指控丹莫刺爾破壞學術自由。我猜,他們把每件事都怪在他頭上。所以我阻止了他們,在未引發暴動的情況下,把他們趕走了。」 「你似乎引以為傲。」 「有何不可?對一個四十歲的人來說,不壞啊。」 「這就是你那麼做的原因?測驗你四十歲的身體狀況?」 謝頓若有所思地鍵入晚餐菜單,然後說:「不,我的確擔心這所大學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而且我還為丹莫刺爾擔心。只怕雨果的一番危機論,在我心中所留下的印象超乎我的想像。那是個蠢念頭,鐸絲,因為我知道丹莫刺爾能照顧自己。除你之外,我不能對雨果或其他人解釋這一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至少可以和你談,這帶給我難以想像的喜悅。至少據我所知,除了你我,以及丹莫刺爾自己,再也沒有人知道丹莫刺爾是打不倒的。」 鐸絲拍了一下凹陷壁板上的一個開關,起居間的餐廳部分便亮起柔和的桃色光芒。她與謝頓一同走向餐桌,上面已經鋪好亞麻桌布,擺上水晶杯與各式各樣的餐具。他們坐定後,晚餐開始送達——在傍晚這個時刻,晚餐從來不會耽擱太久,謝頓將這點視為理所當然。他們沒有必要再惠顧教員餐廳,而他早已習慣這樣的社會地位。 謝頓在食物中加些調味品,那是他們滯留麥曲生時學到的吃法。麥曲生區是個怪異、男性至上、宗教主宰一切、永遠活在過去的地方,唯有該區的調味品,是他倆唯一不厭惡的麥曲生特產。 鐸絲柔聲道:「你說『打不倒的』是什麼意思?」 「得了吧,親愛的,他能改造別人的情感,你總不會忘記吧。如果久瑞南真變得危險,他就會被——」他用雙手做了個含糊的動作,「改造;改變他的心意。」 鐸絲顯得心神不寧,晚餐在反常的沉默中進行。直到晚餐結束,剩菜、碗盤、餐具等等全部捲入餐桌中央的廢物處理槽(然後它平穩地自動合攏),她才再度開口。「我不確定要不要和你談這件事,哈里,但我不能讓你被自己的天真所愚弄。」 「天真?」他皺起眉頭。 「是的,我們始終沒有討論過這件事,我也從未想到會有這一天。可是丹莫刺爾真有些短處,他不是打不倒的,他也可能受到傷害,而久瑞南對他的確是個威脅。」 「你這話當真嗎?」 「我當然當真。你並不了解機器人,至少絕不了解像丹莫刺爾那麼複雜的,而我剛好相反。」 04 又有一段短暫的沉默,但這只是因為思想是無聲的。謝頓的內心簡直吵翻了天。 是的,這是事實。他的妻子對機器人似乎確實有驚人的認識。過去許多年來,謝頓常對這點百思不解,最後終於放棄,將它塞進心靈的暗角。若非伊圖·丹莫刺爾——一個機器人——謝頓永遠不會遇見鐸絲。因為鐸絲是為丹莫刺爾工作的;八年前,是丹莫刺爾「指派」鐸絲接下這個任務,在謝頓亡命川陀各區的逃亡中,盡力保護他的安全。即使現在,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的配偶、他的「另一半」,謝頓仍然不時納悶,鐸絲與機器人丹莫刺爾之間,究竟有什麼奇妙的聯繫。在鐸絲的生命中,這是謝頓唯一真正感到不屬於他,也不歡迎他的一處。而這就引出了那個最殘酷的問題:鐸絲留在謝頓身邊,是出於對丹莫刺爾的服從,還是出於對謝頓的愛?他想要相信是後者,然而…… 他與鐸絲·凡納比里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但那是有代價、有條件的。那個條件並非藉由討論或協議所定,而是彼此未曾言明的一種諒解,因此反倒分外嚴格。 謝頓了解,自己心目中理想妻子的各項優點,他在鐸絲身上都找到了。誠然,他沒有兒女,但他一來從未指望,二來,說老實話,也沒有多大的渴求。他擁有芮奇,在感情上,芮奇就是他的兒子,仿佛芮奇繼承了謝頓家族整個的基因組,或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現在鐸絲卻令他想到這個問題,等於打破了這些年來讓他們相安無事的那個協定。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模模糊糊但越來越強的怨氣。 可是他很快將那些想法、那些問題再度拋到腦後。他已經學會接受她是他的保護者,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畢竟,與她共享一個家、一張餐桌、一張床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伊圖·丹莫刺爾。 鐸絲的聲音將他從冥想拉回現實。 「我說——你是不是悶悶不樂,哈里?」 他有點吃驚,因為聽她的口氣,她是在重複這句話,這使他了解他剛才不斷深陷自己的思緒,因而與她的距離越拉越遠。 「對不起,親愛的,我不是悶悶不樂——不是有意悶悶不樂。我只是在想,我該如何回應你剛才的話。」 「關於機器人嗎?」當她說出這個詞彙時,她似乎相當冷靜。 「你說,我對他們知道得不如你多。我該如何回應這句話呢?」他頓了一下,再以平靜的口吻補充道(他知道是在碰運氣),「我是說,而不至於冒犯你。」 「我可沒說你不知道機器人。假如你要引用我說的話,那就做得準確點。我說的是,你不了解機器人。我確信這方面你知道得很多,也許比我還多,可是『知道』不一定代表『了解』。」 「好了,鐸絲,你在故意用矛盾的言語困擾我。矛盾只有一個來源,那就是無意或刻意騙倒人的模稜兩可。我不喜歡在科學中見到這種言論,也不喜歡在日常談話中聽到,除非本意是幽默,而我認為現在並非如此。」 鐸絲以她特有的方式笑了幾聲,適可而止,仿佛歡樂過於珍貴,不能以太過慷慨的方式與人分享。「這個矛盾對你所造成的困擾,顯然已經使你變得誇張,而你在誇張時總是相當滑稽。話說回來,我會解釋的,我並沒有打算令你困擾。」她伸出手來拍拍他的手背,謝頓才驚訝地(還有點不好意思地)發覺自己已經握緊拳頭。 鐸絲說:「你常常就心理史學高談闊論,至少對我如此。你知道嗎?」 謝頓清了清喉嚨。「在這方面,我得求你大發慈悲。這個計劃是秘密的,它的本質使然。除非受到心理史學影響的人都對它一無所知,否則心理史學根本無效,所以我只能找雨果和找你談。對雨果而言,那全是直覺。他很傑出,但他太容易瘋狂地跳進未知的領域,因而我必須扮演謹慎保守的角色,不斷將他拉回來。但我自己也有些瘋狂的想法,能大聲說出來給自己聽對我很有幫助,即使——」他微微一笑,「我心裡十分明白,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聽不懂。」 「我知道我是你的共鳴板,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哈里,所以請勿暗自決定改變你的行為。自然,我並不了解你的數學,我只是個歷史學家,我研究的甚至不是科學史。現在,我的時間都花在經濟變動對政治發展的影響……」 「沒錯,那方面我又是你的共鳴板,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嗎?在適當的時候,我的心理史學需要用到它,所以我覺得你對我的幫助是不可或缺的。」 「很好!既然咱們找到了你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知道,不可能是因為我天仙般的美麗——就讓我繼續解釋吧。有些時候,當你的討論脫離純粹的數學領域時,我似乎也能體會你的意思。在好些時候,你都解釋過你所謂的極簡主義之必要性。我想我能了解這一點,你所謂的極簡主義,是指……」 「我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鐸絲顯得有些難過。「拜託,哈里,別太自大。我不是試圖對你解釋,而是想對自己解釋。你說你是我的共鳴板,那就請你言行一致。禮尚往來才是公平的,對不對?」 「禮尚往來沒有錯,但如果我插一句嘴,你就要給我扣上自大的帽子……」 「夠了!閉嘴!你告訴過我,極簡主義是應用心理史學中最重要的一環;若試圖將不理想的歷史發展修改成理想的,或至少是較理想的,極簡主義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你曾經說過,必需施行的變動要儘可能微小、儘可能簡單……」 「是的,」謝頓熱切地說,「那是因為……」 「不,哈里,現在是我在試著解釋,我倆都知道你當然了解。你必須謹守極簡主義,因為每一項變動,任何一項變動,都會帶來無數的副作用,不可能都是我們所能接受的。假如變動的規模太大,而且副作用太多的話,那麼結果必定會和你當初的計劃大相徑庭,變得完全無法預測。」 「沒錯,」謝頓說,「那是混沌效應的本質。問題在於,是否任何變動都能控制得足夠小,使得結果可被合理地預測;或是在每一方面,人類歷史都是無法避免且無從改變的混沌現象。最初,就是因為這個問題,使我認為心理史學不是……」 「我知道,可是你不讓我表達自己的觀點。問題的癥結不在於是否任何變動都能足夠小,而是任何大於極小的變動都註定帶來混沌。需要的極小值也許是零,但假如不是零,它的值仍然非常小。找出某個足夠小卻大於零的變動,將是主要的難題。好,我想,這就是你所指的極簡主義之必要性。」 「差不多就是這樣。」謝頓說,「當然,和其他理論一樣,用數學語言能作出更簡練、更嚴密的敘述。聽我說……」 「饒了我吧。」鐸絲說,「既然你知道心理史學中的極簡主義,哈里,你就該知道如何用它來解釋丹莫刺爾的處境。你並未充分理解你所擁有的知識,因為你顯然沒有想到,可將心理史學法則用到機器人學法則上。」 謝頓有氣無力地答道:「這回,我不懂你要說什麼了。」 「他也需要利用極簡法則,對不對,哈里?根據機器人學第一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那是普通機器人的最高指導原則。可是丹莫刺爾非比尋常,對他而言,還有第零法則的存在,它甚至凌駕第一法則之上。第零法則說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但這點便將丹莫刺爾套牢,正如你被心理史學法則套牢一樣。你懂了嗎?」 「我開始懂了。」 「但願如此。假如丹莫刺爾有能力改變人類的心靈,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必須避免產生他不願見到的副作用。由於他是御前首相,他得擔心的副作用一定多得數不清。」 「如何將這個理論應用到如今的情況呢?」 「想想看吧!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丹莫刺爾是機器人,當然我是例外。因為他調整過你,使你根本做不到。可是他需要作多大的調整呢?你想要告訴別人他是機器人嗎?你仰賴他保護你、仰賴他支持你、仰賴他默默發揮影響力來幫助你,你會想毀掉他的優勢嗎?當然不會。因此,當年他需要做的變動非常小,剛好足以防止你在興奮中或不留神時脫口而出。那個變動如此微小,因此並沒有特別的副作用,這正是丹莫刺爾治理帝國所採用的一般模式。」 「對於久瑞南呢?」 「顯然和你的情況完全不同。不論他的動機為何,他勢必反對丹莫刺爾到底。毫無疑問,丹莫刺爾能改變這點,但那樣做得付出代價,會在久瑞南的組織中引起可觀的震盪,導致的結果將是丹莫刺爾無法預測的。他不願冒險傷害久瑞南,以免產生的副作用會傷及無辜,甚至可能波及全人類,所以他必須暫且放過久瑞南,直到他能找到某種微小變動——某種足夠小的變動,既能挽救局勢,又不會造成傷害。這就是為什麼雨果說得對,以及丹莫刺爾也有弱點的原因。」 謝頓一直仔細聆聽,卻沒有作出回應,似乎陷入了沉思。過了好幾分鐘,他才重新開口。「如果丹莫刺爾對這件事束手無策,那我必須挺身而出。」 「假如連他都束手無策,你又能做些什麼?」 「這件事不一樣。我並未受到機器人學法則的束縛,我不需要強迫自己遵循極簡主義。首先,我必須去見丹莫刺爾。」 鐸絲顯得有點焦慮不安。「你非去不可嗎?突顯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絕不能算明智之舉。」 「事到如今,我們勢必不能再假裝毫無瓜葛。自然,我不會大張旗鼓去見他,不會在全息電視上大肆宣傳,可是我必須見他一面。」 05 謝頓發覺自己對時光的流逝憤怒不已。八年前,剛來到川陀時,他凡事都能立即採取行動。當時他只擁有旅館內的一個房間、一些隨手可丟的行李,能夠隨心所欲來往川陀各行政區。 現在的他,則是每天忙著系務會議,忙著制定決策,忙著許多其他工作。想抽身見丹莫刺爾一面不是簡單的事;即使他做得到,丹莫刺爾自己的時間表也早已排滿。要找一個兩人都有空的時候,可還真不容易。 而要鐸絲對他點頭,同樣不是容易的事。「哈里,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 他不耐煩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打算做什麼,鐸絲,我希望見到丹莫刺爾時,能夠找出答案。」 「你的首要職責是心理史學,他會那樣說。」 「或許吧,我會找出答案的。」 後來,他剛剛和首相約好在八天後見面,就收到一封來信。那封信出現在他的研究室牆壁螢幕上,以稍嫌古老的字體寫成。而配合這個古老字體的,則是頗有古風的文句:敝人乞求謁見哈里·謝頓教授。 謝頓驚訝地瞪著這行字。如今即使上書皇帝陛下,也不會用這種幾世紀前的文體。 信末的署名也很特別,不像通常那樣印得清清楚楚,而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雖然完全可以辨識,卻透出藝術大師即興揮毫的一種韻味。那個簽名是:拉斯金·久瑞南——是九九自己,乞求謁見謝頓。 謝頓不知不覺呵呵笑了幾聲。對方為何選用那種字眼,為何親筆簽名,意圖實在很明顯。這使得一個簡單的請求,變成了激發好奇心的工具。謝頓並非十分渴望與此人見面,換成平時,他絕不會有興趣。可是究竟有什麼事,值得使用古文體與藝術字?他倒想弄清楚。 他讓秘書安排了會面的時間與地點。當然是在他的研究室,而不是他的寓所。這將是一次公務會談,沒有社交的成分。 時間安排在他會見丹莫刺爾之前。 鐸絲說:「我一點也不驚訝,哈里。你打傷了他手下兩個人,其中之一還是他的首席助理;你破壞了他舉行的小小集會;而且你借著羞辱他的代表,令他當眾丟人現眼。他想要見見你這個人,我想我最好跟你一道去。」 謝頓搖了搖頭。「我會帶著芮奇。我曉得的門道他都曉得,而且他是個身強體壯、精力充沛的二十歲青年。不過,我確定並沒有特別防範的必要。」 「你怎能如此確定?」 「久瑞南要到校園裡來見我,所以附近會有很多年輕人。在學生心目中,我還不算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物。而且我覺得,久瑞南是那種準備充分的人,他知道我在大本營中將平安無事。我確定他會萬分客氣——絕對友善。」 「嗯。」鐸絲的嘴角稍微扭了一下。 「而且相當可怕。」謝頓補充道。 06 哈里·謝頓保持面無表情,僅僅稍微點了點頭,剛好足以表達應有的禮貌。他曾不厭其煩地查過久瑞南的多張全息像,可是,正如通常的情形,真人總有鬆懈的時候,還會隨著外界狀況不斷作出反應,因此看來絕不會和全息像一模一樣——不論事先準備得多麼充分。或許,謝頓心想,正是觀察者對「真人」的反應造成了這種差異。 久瑞南是個高個子,至少與謝頓一樣高,但其他尺度都更為巨大。這並非由於他有強壯的體格,因為他給人一種鬆軟的印象,雖然還談不上肥胖。他有一張圓臉,一對淺藍色眼珠,一頭算是沙色而不是黃色的濃密頭髮。他穿著一件冷色的連身服,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產生友善的錯覺,卻也明擺那只是你的錯覺而已。 「謝頓教授,」他的聲音低沉,且在嚴格控制之下,那是演說家特有的聲音,「我很高興見到你,非常感謝你應允這次會晤。我確信你不會介意我帶了一個同伴,我的左右手,雖然我事先未曾對你言明。他叫坎伯爾·丁恩·納馬提——他的名字有三個部分,你該注意到了。我相信你曾經見過他。」 「是的,我見過,那次事件我記得很清楚。」謝頓帶著點嘲諷的神態望著納馬提。上次相遇時,納馬提正在大學運動場演講。此時,在輕鬆的情況下,謝頓趁機仔細打量他一番。納馬提身高中等,有著瘦削的臉龐、蠟黃的面色、黑色的頭髮,以及一張寬大的嘴巴。他不像久瑞南那樣似笑非笑,也沒有任何顯著的表情,只表現出一份謹慎的機警。 「我的朋友納馬提博士——他的學位是古代文學——自己要求與我同來,」久瑞南的笑容加深了一點,「他是來道歉的。」 久瑞南瞥了納馬提一眼。納馬提起初抿著嘴,但隨即以平板的聲音說:「對於在運動場發生的事,教授,我很抱歉。我不太清楚管理校園集會的嚴格規定,又有點被自己的激情迷了心竅。」 「這是可以理解的,」久瑞南說,「他當時也不太清楚你的身份。我想,我們現在大可忘掉這場不愉快。」 「我向你們保證,兩位先生,」謝頓說,「我並沒有多麼希望記住這件事。這是我兒子,芮奇·謝頓,所以你們看,我也有個同伴。」 芮奇已經蓄起兩撇又黑又濃的八字鬍,那是達爾人的男性象徵。八年前,他與謝頓初遇時,臉上連一根毛也沒有;那時他是個野孩子,衣衫襤褸,飢腸轆轆。他個子不高,但動作靈活,肌肉發達,而且他的表情刻意分外高傲,好在肉體身高上增加幾寸精神高度。 「早安,年輕人。」久瑞南說。 「早安,閣下。」芮奇答道。 「請坐,兩位先生。」謝頓說,「我能招待兩位吃點或喝點什麼嗎?」 久瑞南舉起雙手,做出婉拒的手勢。「不了,教授,這並不是社交性的拜會。」他在謝頓指示的位置坐下來,「不過我希望,將來會有許多次這樣的拜會。」 「如果有公事要談,那就開始吧。」 「那樁蒙你寬宏大量答應忘掉的小意外,謝頓教授,我已經聽說了,但我不禁納悶你為何要冒險那樣做。那是相當危險的事,你必須承認。」 「事實上,我不這麼認為。」 「但我認為如此。所以我冒昧地盡我所能,查出一切有關你的資料,謝頓教授。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發現你來自赫利肯。」 「是的,我在那裡出生,記錄上寫得很清楚。」 「而你在川陀已經待了八年。」 「那也是一項公開的記錄。」 「而你一開始,就借著你發表的一篇數學論文而聲名大噪。那是關於——你稱它作什麼?心理史學是嗎?」 謝頓非常輕微地搖了搖頭。對於當初那個輕率的舉動,他不知道後悔過多少次。當然,當初他並不覺得那是輕率的。他說:「那只是年少的輕狂,結果一事無成。」 「是嗎?」久瑞南環顧四周,露出驚喜的神態,「但現在的你,是川陀一所著名大學的數學系系主任。而且我相信,你只有四十歲。順便提一下,我今年四十二,所以我絕不認為你有多老。你一定是個非常優秀的數學家,才能勝任這個職位。」 謝頓聳了聳肩。「我對這個問題不願置評。」 「或者,你一定有些有權有勢的朋友。」 「我們都希望結交有權有勢的朋友,久瑞南先生,可是我想你在這裡找不到半個。大學教授幾乎不可能結交有權有勢的朋友,甚至有時我想,什麼樣的朋友都交不到。」他微微一笑。 久瑞南也露出微笑。「難道你不將大帝視為一位有權有勢的朋友嗎,謝頓教授?」 「我當然會,可是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在我的印象中,大帝是你的朋友之一。」 「久瑞南先生,我確定那些記錄會告訴你,八年前我覲見過大帝陛下一次。前後大概頂多一小時,當時我看不出他顯得多麼熱絡。後來我再也沒有和他說過話,甚至沒再見過他,當然不包括在全息電視上。」 「但是,教授,不一定非得和大帝見面或說話,才能結交這位有權有勢的朋友。只要能和伊圖·丹莫刺爾,那位御前首相,見面或說話就夠了。丹莫刺爾是你的保護者,既然他和你有這重關係,我們當然能說大帝和你也有這重關係。」 「你是否在那些記錄的任何地方,找到所謂丹莫刺爾首相保護我的記載?或是那些記錄中有任何記載,能夠讓你推導出這個結論?」 「既然你們兩人的關係眾所周知,我又何必搜尋記錄呢?這件事你知我知,就讓我們將它當成已知數,繼續討論下去吧。還有,拜託,」他舉起雙手,「省省吧,別跟我掏心掏肺地否認什麼事,那樣只會浪費時間。」 「實際上,」謝頓說,「我正準備問,你為什麼認為他會想保護我?有什麼目的?」 「教授!你是在假裝認為我是老天真,藉此刺傷我嗎?我剛才提到你的心理史學,丹莫刺爾要的就是它。」 「而我告訴過你,那只是年少的輕率之作,結果一事無成。」 「你可以告訴我許多許多事情,教授,但我沒有義務接受你的說法。好了,讓我坦白講吧。在我手下一些數學家的幫助下,我讀了一遍你的原始論文,並試圖了解它的內容。他們告訴我,那是個瘋狂的夢想,而且相當不可能……」 「我相當同意他們的說法。」謝頓道。 「可是我有一種感覺,丹莫刺爾在等它發展成功並派上用場。如果他能等,那我也能等。讓我來等它,謝頓教授,對你會比較好。」 「為什麼?」 「因為丹莫刺爾不會在他的位子上再待多久,反對他的輿論正步步高漲。當大帝厭倦這個不受歡迎的首相時,就可能會找人取而代之,以免受他的連累而失去皇位。大帝的寵愛甚至可能降臨不才的在下。而你仍將需要一位保護者,他要能確保你得以在安定中工作,而且擁有充足的經費,來負擔你所需要的設備和助理。」 「而你會是那位保護者嗎?」 「當然,而且和丹莫刺爾的理由一樣。我想要一個成功的心理史學技術,好讓我能更有效率地治理帝國。」 謝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可是這樣的話,久瑞南先生,我為什麼一定要關心這件事呢?我是個窮學者,過著平靜的生活,埋首於與世無爭的數學和教育工作。你說丹莫刺爾是我現在的保護者,而你將是我未來的保護者。那麼,我大可繼續默默從事自己的工作,而讓你和首相去分個勝負,不論是誰勝利,我仍然有個保護者。或者,至少你是這麼說的。」 久瑞南僵凝的笑容似乎斂去一點。坐在一旁的納馬提,則將陰沉的臉孔轉向久瑞南,仿佛想說些什麼。但久瑞南一隻手稍微動了動,納馬提便輕咳一聲,什麼也沒有說。 久瑞南道:「謝頓博士,你是個愛國者嗎?」 「啊,當然啦。帝國已經為人類帶來數千年的和平——至少,大多數歲月如此——而且促進了人類穩定的發展。」 「話是沒錯,可是過去一兩個世紀,進步的步調卻減緩了。」 謝頓聳了聳肩。「這方面我沒有研究。」 「你不必有研究。你知道的,在政治上,過去一兩個世紀是動亂的時代。皇帝在位的時間都很短,有時還因為遇刺而更加縮短……」 「光是提到這種事,」謝頓插嘴道,「就已經接近叛國。我寧可你不……」 「好啦,」久瑞南上半身靠向椅背,「看你多沒安全感。帝國正在衰敗,我願意公開這麼說。那些追隨我的人也這麼說,因為他們看得太清楚。我們需要換一個人在大帝身邊,他要能夠控制整個帝國、壓制似乎無所不在的反叛企圖、賦予軍隊應有的領導權、引導經濟……」 謝頓不耐煩地抬起手,做了一個要求暫停的動作。「而你就是做那些事的人,對不對?」 「我打算當那個人。那不會是個簡單的工作,而且我猜不會有許多志願者,理由很明顯。丹莫刺爾當然做不到,在他手中,帝國的衰落正向完全崩潰加速前進。」 「可是你有辦法阻止嗎?」 「是的,謝頓博士。借著你的幫助,借著心理史學。」 「借著心理史學,或許丹莫刺爾也能阻止帝國的崩潰——假使心理史學真的存在。」 久瑞南心平氣和地說:「它的確存在,我們別再假裝了,但它的存在幫不了丹莫刺爾。心理史學只是工具,還需要一個了解它的頭腦,以及一雙懂得使用它的手。」 「而你有這樣的頭腦和雙手,是嗎?」 「是的,我了解自己的長處。我要心理史學。」 謝頓搖了搖頭。「你愛要什麼都可以,反正我沒有。」 「你有,你有,我不和你爭論這點。」久瑞南傾身湊近謝頓,仿佛希望將聲音直接灌進他的耳朵,而不是借著聲波載送過去,「你說你是個愛國者。我必須取代丹莫刺爾,以免帝國遭到毀滅。然而,取代過程本身就可能大大削弱帝國的元氣。我不希望有這種結果,而你可以指導我如何順利地、巧妙地達成這個目標,不至於造成傷害或破壞——看在帝國的份上。」 謝頓說:「我辦不到,你指控我擁有我所沒有的知識。我很願意效勞,可是我辦不到。」 久瑞南突然站起來。「好吧,你知道了我的心意,以及我想向你要什麼。好好想一想,此外,我還要請你為帝國想一想。你或許覺得應該忠於你的朋友,丹莫刺爾,這個全銀河人類的掠奪者。小心點,你所做的有可能動搖帝國的根本。我以銀河中萬兆人類的名義求你幫助我,請想想帝國吧。」 他的聲音壓低了,變成令人毛骨悚然且強而有力的低語,謝頓感到自己幾乎在發抖。「我隨時都會想到帝國。」他說。 久瑞南說:「那麼,我現在要求的就是這些。謝謝你應允會見我。」 當研究室的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久瑞南與他的同伴大步離去時,謝頓默默望著他們兩人的背影。 他皺起眉頭。有件事困擾著他,而他不確定究竟是什麼事。 07 納馬提的黑眼珠緊盯著久瑞南。此時,他們坐在斯璀璘區的辦公室中。這裡不算是個精緻的總部,而是一間刻意遮掩的場所。他們在斯璀璘勢力還弱,但他們一定會逐漸壯大。 這個運動的成長相當驚人。三年前,它從一無所有開始,如今觸鬚已延伸至川陀各個角落。當然,各處的勢力仍有大小之別。外圍世界則大多尚未觸及——丹莫刺爾花了很大力氣讓那些世界滿意,但那正是他的錯誤。發生在川陀上的叛亂才真正危險;其他地方的叛亂不難控制,而在這裡,丹莫刺爾卻可能因此垮台,奇怪的是他自己竟然不了解。但久瑞南始終堅信一個理論,即丹莫刺爾的聲譽被過分誇大了,只要有人敢反對他,便能證明他只是個空殼子,而大帝一旦發覺自身安全難保,就會立刻剷除這個首相。 至少,目前為止,久瑞南的預測都一一應驗。除了一些小事,例如最近在斯璀璘大學被謝頓這傢伙破壞的那場集會,他從未走錯路。 或許正因為如此,久瑞南堅持要見他一面。即使腳趾頭的一粒小肉刺,也必須處理掉。久瑞南很喜歡這種絕不犯錯的感覺,而納馬提不得不承認,對未來一連串成功的展望乃是繼續成功的最佳保證。為了避免失敗的羞辱,人們傾向於加入顯然占上風的一方,即使那樣做有違自己的心意。 但是,這次與這個謝頓的會晤算是成功嗎?或是原先那粒肉刺旁又長出了第二粒?納馬提不喜歡被一路拉去,只是為了向對方低聲下氣地道歉,他看不出那樣做有什麼好處。 現在久瑞南坐在那裡,沉默不語,顯然陷入了沉思。他輕咬著拇指的指尖,仿佛試圖從中吸取某種心靈養分。 「九九。」納馬提輕聲喚道。群眾在公開場合拚命吶喊的這個暱稱,只有極少數人能真正用來稱呼久瑞南,而納馬提便是其中之一。久瑞南用這些方法賺取群眾對他的愛戴,但在私下的場合,除了那些一開始就跟著他的戰友,他要求每個人都對他必恭必敬。 「九九。」他再度喚道。 久瑞南抬起頭來。「啊,坎·丁,什麼事?」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暴躁。 「九九,我們要怎樣對付謝頓這傢伙?」 「對付?現在什麼都別做,他可能會加入我們。」 「為什麼要等?我們可以對他施壓;我們可以拉動大學裡幾根線,讓他日子不好過。」 「不,不。目前為止,丹莫刺爾一直放任我們發展,那傻子過度自信。不過,我們絕對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逼他在我們準備好之前採取行動。如果我們以魯莽的手段對付謝頓,就有可能導致那種結果。我覺得丹莫刺爾對謝頓極為重視。」 「因為你們兩人談到的那個心理史學?」 「正是。」 「那是什麼東西?我從沒聽說過。」 「很少有人聽說過。那是一種分析人類社會的數學方法,最終的目標是預測未來。」 納馬提皺起眉頭,發覺自己不知不覺移開了久瑞南一點。這是久瑞南的玩笑嗎?是為了要讓他發笑嗎?納馬提向來不清楚別人何時或為何指望他發笑,他自己從來沒有那種衝動。 他說:「預測未來?如何預測?」 「啊!假使我知道,我還需要謝頓做什麼?」 「坦白講我不相信,九九。一個人怎能預知未來?那是算命。」 「我知道。但在這個謝頓打散了你的小小集會後,我徹底調查過他。八年前他來到川陀,在一個數學家會議上,發表了一篇有關心理史學的論文,然後整個東西就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任何人提到,甚至包括謝頓自己。」 「那麼,聽起來好像一文不值。」 「喔,不,正好相反。假使它慢慢消失,假使它受到冷嘲熱諷,那我會說它一文不值。但突然間被完全切斷,卻代表整個東西被放進了冰窖的最深處。這就是丹莫刺爾也許根本沒有阻止我們的原因。說不定指引他的並不是愚蠢的過度自信,而是心理史學,它一定正在作些預測,丹莫刺爾則計劃於適當時機善加利用。果真如此,我們就有可能失敗,除非我們自己也能利用心理史學。」 「謝頓聲稱它不存在。」 「假使你是他,你不會這麼做嗎?」 「我還是要說,我們應該對他施壓。」 「沒有用的,坎·丁,你可聽過『文恩的斧頭』這個故事?」 「沒有。」 「假使你是尼沙亞人,就一定會聽過,那是我家鄉一個很有名的民間故事。簡單地說,文恩是個伐木工,他有一把神奇的斧頭,只要輕輕一揮,就能砍倒任何樹木。這把斧頭珍貴無比,他卻從來不必花工夫收藏或保管,而它也始終沒被偷走。因為除了文恩自己,沒有人能舉起或揮動這把斧頭。 「嗯,目前這個時候,除了謝頓自己,沒有人處理得了心理史學。假使由於我們強迫他,令他不得不站到我們這邊,我們就永遠無法確定他的忠誠。他很可能會力陳某種看來似乎對我們有利的行動方針,卻巧妙地偷天換日,以致一段時日後,我們竟發現自己一夜之間被摧毀了。不,他必須因為希望我們獲勝,而自願投入我們的陣營,為我們效力。」 「可是我們怎能說服他呢?」 「謝頓有個兒子,我記得他叫芮奇。你有沒有注意到他?」 「沒有特別注意。」 「坎·丁,坎·丁,如果你不注意每一件事,你就永遠抓不到重點。那年輕人全神貫注聽我說話,他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心意。他被打動了,我看得出來。若說有哪件事是我看得出來的,那就是我打動他人的程度。當我搖撼了某個心靈,當我驅使某人回心轉意時,我心裡都會有數。」 久瑞南微微一笑,那不是他在公開場合所展現的假惺惺且逢迎的笑容。這次是一個衷心的微笑,有些冰冷而咄咄逼人。 「我們來看看能對芮奇做些什麼,」他說,「還有是否能通過他,讓我們得到謝頓。」 08 兩位政治人物走後,芮奇一面望著謝頓,一面摸著自己的八字鬍。撫摸這兩撇鬍子能為他帶來滿足感。在斯璀璘區,雖然也有些男人留八字鬍,但通常都是稀疏的次等貨,而且色澤不明顯;即使色澤深濃,仍然是稀疏的次等貨。大多數男人則根本不留,只好讓他們的上唇裸露在外。例如謝頓就沒有,不過那樣也好,從他的發色看來,他配上兩撇鬍子會很滑稽。 他凝視著謝頓,等待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最後發覺自己再也等不下去。 「爸!」他喚道。 謝頓抬起頭來說:「什麼事?」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惱怒,因為他的沉思被打斷了,芮奇如此判斷。 芮奇說:「我認為你根本不該見那兩個傢伙。」 「哦?為什麼?」 「嗯,那個瘦子,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就是你在運動場找他麻煩的那個傢伙。他不會喜歡那件事的。」 「可是他道歉了。」 「他不是真心的。而另一個傢伙,久瑞南,他可危險得很。萬一他們帶著武器呢?」 「什麼?在這所大學?在我的研究室?當然不會,這裡又不是臍眼。此外,如果他們輕舉妄動,我能同時收拾他們兩個,輕而易舉。」 「我可不敢說,爸,」芮奇透著懷疑的口氣,「你越來越……」 「別說出來,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子。」謝頓一面說,一面伸出一根指頭做訓誡狀,「你說的話會和你母親一模一樣,而我已經受夠了她。我沒有越來越老,或者,至少還沒那麼老。何況還有你在我身邊,你幾乎是和我一樣老練的角力士。」 芮奇皺了一下鼻子。「角力沒啥好耍。」沒有用的。芮奇聽到自己那樣說,心裡就很清楚,即使離開達爾那個泥淖已有八年,他的達爾腔仍會脫口而出,明顯標示著他是低下階層的一員。而且他個子很矮,有時他甚至會覺得自己發育不良。但他擁有八字鬍,沒有人會用施捨的目光看他第二眼。 他說:「你準備怎樣對付久瑞南?」 「目前,什麼也不做。」 「這個嘛,爸,聽我說。我在川陀全視上看過久瑞南幾回,我甚至把他的演講錄到全息影帶上。大家都在談論他,所以我想我該看看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你可知道,他的話真有幾分道理。我不喜歡他,也不相信他,可是他的話確有幾分道理。他希望各區擁有平等的權利,以及平等的機會,而那沒啥不對,不是嗎?」 「當然沒錯,所有的文明人都這麼想。」 「那我們為什麼沒有那種東西呢?大帝這麼想嗎?丹莫刺爾呢?」 「大帝和首相有整個帝國需要操心,他們無法將全副心力集中在川陀上。久瑞南口頭談談平等當然容易,他肩上沒有責任。假使他處於統治者的地位,便會發覺他的心力被帝國二千五百萬顆行星大大分散。非但如此,他還會發覺川陀各區在每方面都和他作對;每一區都想為自己爭取很多平等,卻不希望別區獲得太多。告訴我,芮奇,只為了讓久瑞南證明他做得到什麼,你認為就該讓他有有執政的機會嗎?」 芮奇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存疑。但如果他剛才想對你怎麼樣,還沒移動兩厘米,我就會抵住他的喉嚨。」 「那麼,你對我的忠心,超過了你對帝國的關懷。」 「當然,你是我爸。」 謝頓以憐愛的目光望著芮奇,但在這個目光背後,他卻生出一絲不確定感。久瑞南近乎催眠的影響力有多麼深遠呢? 09 哈里·謝頓在座椅上向後仰,垂直的椅背立刻傾斜,讓他保持斜倚的坐姿。他的雙手墊在腦後,雙眼沒有任何焦點。他的呼吸則非常輕,真的非常輕。 鐸絲·凡納比里待在房間另一端,她剛關掉閱讀鏡,並將微縮膠片放回原位。剛才她相當專心地工作了好一段時間,在修訂她對早期川陀歷史中「弗羅倫納事件」的意見。她覺得若暫停一下,猜猜謝頓在思考什麼,會是個頗為適當的休息。 一定是心理史學。他也許要花掉後半生所有的時間,探尋這個「半混沌技術」的各種蹊徑。很可能他一輩子也無法完成,到頭來將這項工作留給別人(應該是留給雨果,只要這個年輕人沒有被這個問題也耗得油盡燈枯),他則會因為不得不如此而傷透了心。 然而,這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始終擁抱著這個問題,會讓他活得更長久,這使她感到欣慰。總有一天她會失去他,她心裡明白,而且發覺這個想法困擾著她。剛開始的時候,她的任務十分單純,只是為了他所擁有的知識而保護他,當時看來,似乎不會發生這種事。 它在何時轉變成自己的需要呢?她又怎麼會有如此的需要呢?這個男人究竟有什麼魅力,即使明知他安然無事,因此根深蒂固的命令並不會化為行動,看不到他仍會令她心神不寧?根據命令,她需要關切的只有他的安危。其他的情緒是怎麼闖進來的? 很久以前,當那些情緒明顯浮現之際,她曾對丹莫刺爾提到這件事。 當時,他表情嚴肅地望著她,說道:「你的心思很複雜,鐸絲,因此這個問題並沒有簡單的答案。在我的生命中,曾經出現過一些人,他們的存在使我更容易思考,使我作出反應時更加愉快。我曾經試圖衡量,在他們存在時和終於消失後,我的反應所呈現的難易變化,看看總結起來,我究竟是得是失。在這個過程中,我明白了一件事。他們的出現所帶來的快樂,勝過他們逝去所留下的遺憾。所以說,整體而言,體驗你現在所體驗的,總比放棄來得好。」 她心想:哈里總有一天會留下大片空白,而每過一天就更接近那一天,我絕不能想這件事。 為了拋開這個念頭,她終於決定打斷他的思緒。「你在想什麼,哈里?」 「什麼?」謝頓顯然花了一番力氣,才將目光重新聚焦。 「我想一定是心理史學,我猜你又在探索另一條死胡同。」 「這個嘛,那回事暫時不在我心上。」他突然哈哈大笑,「你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頭髮!」 「頭髮?誰的?」 「此時此刻,是你的。」他柔情地望著她。 「有什麼不對勁嗎?我該染成別的顏色嗎?還是說,過了這麼多年,也許該出現白髮了?」 「得了!誰要你的頭髮變白。只是它使我聯想到其他事情,比如說尼沙亞。」 「尼沙亞?那是什麼?」 「前帝國時代的川陀王國始終沒有涵蓋它,所以你沒聽過並不令我驚訝。它是一個世界,一個小世界;遺世獨立,微不足道,乏人問津。我會對它稍有了解,只是因為我不厭其煩地查過資料。在二千五百萬個世界當中,只有極少數真能長久名揚星際,但我懷疑是否還有任何世界像尼沙亞那麼不重要。而這點就相當重要,你懂了吧。」 鐸絲將她的參考資料推到一旁,說道:「你總是告訴我說你厭惡矛盾,這個新嗜好又是怎麼回事?這個不重要的重要性到底是什麼?」 「喔,當我自己製造矛盾時,我倒是不在乎。你可知道,久瑞南來自尼沙亞。」 「啊,原來你關切的是久瑞南。」 「沒錯,在芮奇的堅持下,我看了一些他的演講。內容沒有多大意義,但是整體而言,卻能造成近乎催眠的效應,芮奇就被他深深打動了。」 「我猜任何出身達爾的人都會,哈里。久瑞南對各區平等的堅定訴求,自然會吸引那些受壓迫的熱閭工。你記得我們在達爾的所見所聞嗎?」 「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當然不會怪這孩子。令我困擾的,只是久瑞南來自尼沙亞。」 鐸絲聳了聳肩。「嗯,久瑞南總得從某處來。反之,尼沙亞和其他任何世界一樣,有時總會對外輸出移民,甚至對川陀輸出。」 「沒錯,可是,正如我所說,我不厭其煩地對尼沙亞作了一番調查。我甚至設法和那兒某個低層官員做過一次超空間接觸,花了好大一筆信用點,而我無法心安理得地讓系上付賬。」 「你有任何值回點數的發現嗎?」 「我想應該有。你可知道,久瑞南總是講些小故事來闡明他的論點,那些故事都是他的母星尼沙亞上的傳說。在川陀上,這樣做對他有很大的好處,因為會使他顯得平凡普通,滿腦子樸素的哲學。那些故事充斥於他的演說中,讓人覺得他來自一個小世界,在一個與世隔絕的農場長大,周圍是一片原始的生態環境。人們喜歡這一點,尤其是川陀人,他們寧死不願困在原始的生態環境裡,但是照樣喜愛夢想。」 「可是這有什麼問題呢?」 「奇怪的是,和我談話的那個尼沙亞人,對那些故事一個也不熟悉。」 「這沒什麼意義,哈里。它或許是個小世界,但它總是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上,久瑞南的出生地所流行的故事,不一定在那個官員的家鄉同樣流行。」 「不,不。民間故事通常都是世界性的,頂多只是改頭換面一番。不過除了這點之外,我還很不容易聽懂那人的口音,他說的銀河標準語有濃重的腔調。為了確定這件事,我還和那個世界上其他幾個人談過,結果他們都有同樣的腔調。」 「那又怎麼樣?」 「久瑞南沒有那種腔調,他講的是相當純正的川陀話。實際上,比我說的好得太多了。我帶有赫利肯方言的『兒』音,而他完全沒有。根據記錄顯示,他在十九歲時來到川陀。在我看來,一生最初十九年都說那種粗俗的尼沙亞式銀河標準語,來到川陀後,那種腔調竟然完全消失,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不論他在這裡待了多久,總會殘留一點那種腔調。看看芮奇,還有他偶爾脫口而出的達爾獨特用語。」 「從這一切,你推論出什麼來?」 「我推論出的是——我整晚坐在這裡,像個推理機一般推論良久,得到的結論是——久瑞南根本不是從尼沙亞來的。事實上,我想他之所以挑選尼沙亞,假裝那是他的故鄉,只是因為它那麼偏僻遙遠、那麼與世隔絕,以致沒有人會想要查證。他一定做過徹底的電腦搜尋,才找到這樣一個最不可能被拆穿謊言的世界。」 「可是這實在荒謬,哈里。他為什麼假裝來自一個並非真正故鄉的世界?這代表需要竄改大量的記錄。」 「或許那正是他做過的事情。或許他在內政部有夠多的追隨者,使這件事得以實現。或許每個人所做的更動都微乎其微,根本算不上竄改。而他所有的追隨者都太狂熱,以致沒有人談論這一點。」 「但問題還是——為什麼?」 「因為我懷疑,久瑞南不希望人們知道他的真正出身。」 「為什麼?帝國境內所有世界一律平等,不論是根據法律或根據慣例。」 「這我就不敢說了,在真實人生中,這些高度理想的理論從未真正實現。」 「那麼他是從哪裡來的?你究竟有沒有任何概念?」 「有的,這就把我們帶回頭髮這個話題了。」 「和頭髮有什麼關係?」 「當時,我坐在久瑞南對面打量他,越看越不對勁,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那種感覺。後來我終於了解,是他的頭髮使我覺得不對勁。它具有某種特質,一種生命,一種光澤……一種完美,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然後我明白了,他的頭髮是以人工仔細種植在頭皮上的,他頭上本來不該有那種東西。」 「不該有?」鐸絲眯起雙眼,顯然她突然領悟了,「你的意思是……」 「沒錯,我正是那個意思。他來自那個活在過去、受神話支配的川陀麥曲生區,那就是他一直努力掩飾的事實。」 10 鐸絲·凡納比里冷靜地思考這個問題。冷靜是她唯一的思考模式,她向來沒有熾烈的情緒。 她閉起雙眼以便集中精神。她與謝頓造訪麥曲生已是八年前的事,而且在那裡未曾停留太久。除了食物之外,那裡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恭維的。 心中的影像逐漸升起。那是個嚴苛的、禁慾的、男性中心的社會,強調的是過去,人人除去全身毛髮——那是一種心甘情願的痛苦過程,好讓他們與眾不同,好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她還想到他們的種種傳說,以及他們對過去的記憶(或幻想)——當時他們統治整個銀河,擁有倍增的壽命,與機器人生活在一起。 鐸絲張開眼睛,問道:「為什麼,哈里?」 「什麼為什麼,親愛的?」 「為什麼他要假裝不是來自麥曲生?」 她並不認為他對麥曲生的記憶會比自己詳盡;事實上,她知道這不可能,但是他的心智比她優越,至少絕對不同。她自己的心智只能從事記憶,以及靠數學演繹程序得出明顯的推論;他的心智則能做出意料之外的躍遷。謝頓喜歡假裝讓他的助手雨果·阿馬瑞爾獨享直覺,可是這點瞞不過鐸絲。謝頓還喜歡扮成出世的數學家,透過一雙永遠存疑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界,而這點同樣瞞不過她。 「為什麼他要假裝不是來自麥曲生?」當她重複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坐在那裡,目光聚焦於自己內心深處。每當他透出這種眼神,鐸絲總會聯想到他又試圖從心理史學的概念中,再榨出一小滴的用處與效力。 謝頓終於開口:「那是個嚴苛的社會,是個處處設限的社會。總是會有人不滿這種控制一切思想言行的方式;總是會有人覺得自己無法馴服地套上韁索,而嚮往較世俗的外界中更大的自由。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他們培植人工毛髮?」 「不,通常不會。一般的脫韁者會戴假髮,那樣做簡單得多,但效果也差得多——脫韁者是麥曲生人對那些背離人士的稱呼,當然,他們鄙視那些人。我聽人家說,真正認真的脫韁者會培植人工毛髮。那種過程既困難又昂貴,但是幾乎可以亂真。以前我從未見過這種人,不過我聽說過。我花了許多年的時間,研究川陀上的八百個行政區,試圖整理出心理史學的基本法則和數學模式。遺憾的是,我累積的成果實在太少,但我的確學到一些東西。」 「可是,脫韁者為何必須隱藏來自麥曲生的事實?據我所知,他們並沒有遭到迫害。」 「沒錯,他們沒有。事實上,一般人並不認為麥曲生人是劣等民族。不過實際情況更糟,誰也不把麥曲生人當一回事。大家都承認他們相當聰明,而且教育水準高、尊貴、文明、精於飲食,他們保持該區繁榮的本事簡直嚇人,可是沒有人把他們當一回事。在外人眼中,他們的信仰荒唐、滑稽,而且愚蠢得難以置信,這種看法甚至烙在麥曲生脫韁者的身上。一個試圖在政府裡面掌權的麥曲生人,會在眾人的鬨笑聲中垮台。讓人害怕沒有關係,甚至受人輕視也能安然無事,但是被人嘲笑——則註定完蛋。久瑞南想要當首相,所以他必須有頭髮;而為了高枕無憂,他必須裝成是在某個偏遠的世界長大,而且儘可能讓那個世界離麥曲生越遠越好。」 「當然有些人是自然的禿頭。」 「絕不會像麥曲生人自願接受的脫毛那般徹底。若在外圍世界,那不會有太大關係。但是對外圍世界而言,麥曲生只是個遙遠的傳說。麥曲生如此閉關自守,實在很少有麥曲生人離開過川陀。不過,川陀上的情形則不同。雖然有些人禿頭,但他們通常還保有一圈頭髮,以宣示他們並非麥曲生人,或者他們會留鬍鬚。少數完全沒有毛髮的——通常是一種病態——運氣就不好了。我猜他們必須隨身攜帶一張醫生證明,以證明他們不是麥曲生人。」 鐸絲微微皺著眉頭說:「這點對我們有任何幫助嗎?」 「我還不確定。」 「你不能公布他是麥曲生人嗎?」 「我不確定這點是否容易辦到。他一定把狐狸尾巴藏得很好,而即使辦得到……」 「怎麼樣?」 謝頓聳了聳肩。「我不想訴諸種族偏見。川陀現在的社會情勢已經夠糟了,更何況放縱誰都無法控制的激情。萬一我實在需要拿麥曲生做文章,那會是我最後的手段。」 「所以說,你也要用極簡主義。」 「當然。」 「那你會怎麼做呢?」 「我已經約好要和丹莫刺爾見面,他也許知道該怎麼做。」 鐸絲以銳利的目光望著他。「哈里,你是不是漸漸無法自拔,指望丹莫刺爾能為你解決所有的問題?」 「沒有,但他或許會解決這個問題。」 「假如他不會呢?」 「那麼我必須想別的辦法,對不對?」 「比如說?」 謝頓的臉龐掠過一個痛苦的表情。「鐸絲,我不知道,你也別指望我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11 伊圖·丹莫刺爾不常露面,只有在克里昂大帝面前例外。隱身幕後是他的一貫政策,原因不一而足,其中之一是他的外表幾乎沒有歲月的痕跡。 哈里·謝頓已有好幾年未曾見過他,而且除了剛到川陀那段日子之外,從未與他真正私下交談過。 有鑒於拉斯金·久瑞南最近那次示威性的拜會,謝頓與丹莫刺爾都覺得最好別張揚兩人的關係。哈里·謝頓倘若造訪位於皇宮的首相辦公室,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因此為了保障安全,他們將會面的地點,定在鄰近御苑的「穹緣旅館」里一間雖小但設備豪華的套房中。 這次與丹莫刺爾會面,沉痛地勾起謝頓昔日的回憶。僅僅丹莫刺爾看起來和過去一模一樣,便令沉痛的感覺更為加劇。他的臉龐仍保有稜角分明的特徵,他的身材仍然高大壯碩,頭髮則依舊是略帶金黃的淺黑色。他不算英俊,但顯得威嚴而高貴,看來就像人們心目中一位帝國首相應有的理想形象,與過去歷史上那些首相完全不同。單是他的外貌,謝頓心想,就給了他駕馭皇帝以及控制宮廷與整個帝國的一半力量。 丹莫刺爾向他走來,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卻一點也沒有改變嚴肅的神情。 「哈里,」他說,「很高興見到你。我有幾分擔心你會改變心意,而取消這個約會。」 「我則十分擔心你會那樣做,首相。」 「叫我伊圖——假如你不敢叫我的真名。」 「我不能,我喊不出來,你知道的。」 「對我可以。說吧,我滿喜歡聽的。」 謝頓猶豫了一下,仿佛無法相信他的嘴唇能框出那幾個字,或是他的聲帶能發出那幾個音。「丹尼爾。」他終於說了出來。 「是的,機·丹尼爾·奧利瓦。」丹莫刺爾說,「很好,你將和我一同進餐,哈里。和你共餐的話,我就不必吃任何東西,那將是一大解脫。」 「樂於從命,雖然我不認為單方面進食是真正的歡宴。嘗一兩口當然……」 「就能讓你高興……」 「話說回來,」謝頓道,「我忍不住擔心,相聚時間太長是不是明智之舉。」 「是明智的。這是聖命,大帝陛下要我這麼做。」 「為什麼,丹尼爾?」 「再過兩年,十載會議又要召開了。你看起來很驚訝,難道你忘了嗎?」 「並不盡然,我只是沒想到這件事。」 「你不準備參加嗎?上次你可是熱門人物。」 「沒錯,我的心理史學是有點熱門。」 「你吸引了大帝的注意,沒有其他數學家做到這一點。」 「最初受到吸引的人是你,而不是大帝。然後我就不得不東躲西藏,遠離大帝的注意,直到我能向你保證,我對心理史學的研究已經邁出第一步,從此以後,你才允許我待在安全隱蔽的角落。」 「在一個舉世聞名的數學系當系主任,可不算待在隱蔽的角落。」 「不,正是如此,因為它隱藏了我的心理史學。」 「啊,餐點送來了。讓我們暫且談點別的,像個朋友那樣。鐸絲好嗎?」 「好極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妻子,時時刻刻擔心我的安危,簡直把我煩死了。」 「那是她的工作。」 「她常常這麼提醒我。說正經的,丹尼爾,你撮合我倆的這份恩情,我怎麼也無法報答。」 「謝謝你,哈里。可是,老實說,我並未預見這樁婚姻會為你或為她帶來幸福,尤其是鐸絲……」 「還是要謝謝你送我這個禮物,無論實際結果和你的預期差了多少。」 「我很高興。可是你會發現,這個禮物帶來的結果或許還是未知數,正如同我的友誼。」 對於這句話,謝頓根本無從回答,因此,在丹莫刺爾示意下,他開始進餐。 過了一會兒,他對叉子上的一塊魚肉點了點頭,說道:「我不確定這是什麼肉,但這是麥曲生料理。」 「是的,沒錯,我知道你喜歡。」 「它就是麥曲生人活著的目的,是他們唯一的目的。但他們對你有特殊意義,我不能忘記這點。」 「這個特殊意義已經不存在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的祖先住在奧羅拉這顆行星上。他們至少能活三百年,是銀河『五十外世界』的共主。最初將我設計並製造出來的是個奧羅拉人,這點我沒有忘記;和他們的麥曲生後裔比起來,我的記憶正確得多,扭曲的部分則少得多。可是後來,仍是很久很久以前,我離開了他們。我對人類的福祉究竟為何,作出了自己的選擇,而我儘可能遵循它,長久以來一直如此。」 謝頓突然驚慌地問道:「我們會不會被竊聽?」 丹莫刺爾似乎被逗樂了。「假如你現在才想到,那就太遲了。可是不用怕,我已經做好必要的預防措施。你來的時候沒有給多少人看到,離去時也不會有多少人看到你,那些真見到你的則不會驚訝。很多人都知道,我是個十分自負卻十分平庸的業餘數學家。宮廷中那些不完全算是朋友的人,總是把這件事當成笑話。我會想為即將來臨的十載會議做些準備工作,這裡誰也不會大驚小怪。我希望和你討論的,是有關這次會議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幫得上什麼忙。我只有一樣東西也許能在會議上討論,偏偏又是我絕對不能討論的。就算我參加了,也只會當一名聽眾,我不打算發表任何論文。」 「我了解。話說回來,假如你想聽聽新鮮事,大帝陛下還記得你。」 「我想是因為你一直在提醒他。」 「不,我從來沒花這個工夫。然而,大帝陛下偶爾會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注意到會議即將召開,也顯然還記得你在上屆發表的演說。他對心理史學這玩意仍有興趣,而我必須警告你,很可能興趣還越來越濃。他或許會要求見你,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一生中接到兩次聖召,廷臣當然會視之為莫大的榮耀。」 「你在開玩笑,我見他能有什麼貢獻?」 「無論如何,假如接到覲見的傳召,你簡直不可能拒絕。好了,你那兩個年輕夥伴,雨果和芮奇,他們怎麼樣?」 「你當然知道,我猜你將我盯得很緊。」 「是的,沒錯。但僅限於你的安全,而不是你的生活中每一個層面。只怕我的職務占掉了太多時間,使我無法面面顧到。」 「鐸絲不向你報告嗎?」 「出現危機時,她才會那樣做,她不願為無關緊要的事扮演間諜。」他又露出淺淺的微笑。 謝頓輕哼一聲。「兩個小朋友都不錯。雨果越來越難駕馭,他比我更像一名心理史學家,我認為他總覺得我在牽制他。至於芮奇,他是個可愛的淘氣鬼,一向如此。當他還是個不好惹的街頭頑童時,他就贏得我的心,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還贏得了鐸絲的心。我真心相信,丹尼爾,如果哪天鐸絲對我生厭,想要離我而去,也會為了芮奇而留下來。」 丹莫刺爾點了點頭。謝頓以陰沉的口氣繼續說:「要不是衛荷的芮喜爾覺得他可愛,今天我不會在這裡,我早就被轟掉了……」他不安地欠了欠身,「我不願想到這件事,丹尼爾,它是個完全偶然且無法預測的事件。心理史學怎能幫得上任何忙?」 「你不是告訴過我,頂多,心理史學只能以幾率處理龐大的數目,而無法處理單獨一個人?」 「但如果那個人剛好是關鍵……」 「我覺得你將發現沒有任何人是真正的關鍵,甚至包括我,或是你。」 「也許你是對的。我發現,不論我在那些假設之下如何埋頭苦幹,我卻仍然認為自己是關鍵人物。這是一種異乎尋常的自負,它超越了一切理智。而你也是個關鍵人物,這正是我來這兒要和你討論的事——儘可能開誠布公。我一定要知道。」 「知道什麼?」服務生已將殘羹剩餚收拾乾淨。室內的照明暗了幾分,四周牆壁因而顯得逼近不少,帶來一種極其隱密的感覺。 謝頓說:「久瑞南。」他戛然而止,仿佛覺得光是提到這個名字就足夠了。 「啊,他啊。」 「你知道他?」 「當然,我怎能不知道?」 「好,我也想知道有關他的事。」 「你想知道什麼?」 「得了吧,丹尼爾,別跟我裝蒜。他是危險人物嗎?」 「他當然是危險人物。你對這點有任何懷疑嗎?」 「我的意思是,對你而言?對你這個首相職位而言?」 「我正是那個意思,所以我才說他是危險人物。」 「你卻允許這種事?」 丹莫刺爾身子向前傾,將左手肘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並非每件事都會等我批准,哈里,讓我們看開點吧。皇帝陛下,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至今已有十八年。這段期間,我一直是他的行政首長,也就是他的首相。而在他父親在位的最後幾年,我就掌握著幾乎相同的權力。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過去鮮有掌權那麼久的首相。」 「你不是個普通的首相,丹尼爾,你自己明白。當心理史學還在發展之際,你一定得繼續掌權。別衝著我笑,這是實話。八年前,我們初次相遇時,你告訴我帝國正處於衰敗和沒落的狀態。難道你的看法改變了?」 「不,當然沒有。」 「事實上,如今衰落的跡象更明顯了,不是嗎?」 「是的,沒錯,儘管我在努力阻止。」 「要是沒有你,會發生什麼事?久瑞南正在鼓動整個帝國和你作對。」 「川陀,哈里,川陀而已。目前為止,外圍世界仍然相當穩固,對我的政績也還算滿意,即使經濟持續衰退而貿易持續銳減。」 「但是川陀才有決定性的影響。川陀——我們安身立命的京畿世界,帝國的首都、核心和行政中心——正是能讓你垮台的地方。如果川陀說不,你就無法保住職位。」 「我同意。」 「而你若是離開了,誰又來照顧外圍世界呢?又有什麼辦法能防止衰落加速,避免帝國迅速淪至無政府狀態?」 「當然,有這個可能。」 「所以你一定要做些什麼。雨果深信你已陷入致命的危機,無法保住你的職位,他的直覺這麼告訴他。鐸絲也說過同樣的話,還用什麼三大、四大法則來解釋。」 「機器人學法則。」丹莫刺爾接口道。 「小芮奇似乎被久瑞南的主義深深吸引——他出身達爾,你懂了吧。而我,我不能確定,所以我來找你求個心安,我想是這樣的。告訴我,這個情勢完全在你掌握之中。」 「我希望能這樣回答你。然而,我無法讓你心安,我的確身處險境。」 「你什麼都不做嗎?」 「不,我正在做許多事,用以遏止不滿的情緒,並削弱久瑞南的宣傳。假使我沒有那樣做,也許我已經下台了,可是我做得還不夠。」 謝頓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說:「我相信久瑞南其實是麥曲生人。」 「是嗎?」 「是我個人的看法。我曾經想到,我們或許能用這點來對付他,但我又不願釋放種族偏見的力量,因而遲疑不決。」 「你的遲疑是明智的。有很多事雖然做得到,卻會產生我們不樂見的副作用。你可了解,哈里,我不怕離開我的職位——只要能找到某個繼任者,只要他繼續遵循我用以儘可能減緩帝國衰落的那些原則。反之,假如久瑞南這個人接替我的位置,那麼在我看來,帝國就萬劫不復了。」 「那麼,只要能阻止他,我們怎麼做都是適當的。」 「並不盡然。即使久瑞南被消滅,而我留了下來,帝國仍有可能變作一盤散沙。所以說,假如某項行動會加速帝國的衰亡,我就一定不能用它來對付久瑞南和保住我自己。我還想不到有什麼辦法,既可確保消滅久瑞南,又能確保帝國不至陷入無政府狀態。」 「極簡主義。」謝頓悄聲道。 「你說什麼?」 「鐸絲曾對我解釋,說你會受制於極簡主義。」 「的確如此。」 「那麼我今天的造訪一無所獲,丹尼爾。」 「你是指你來求個心安,卻沒有得到。」 「只怕就是這樣。」 「可是我見你,也是因為想求個心安。」 「從我這兒?」 「從心理史學,它應該能找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安全之道。」 謝頓重重嘆了一口氣。「丹尼爾,心理史學尚未發展到那個程度。」 首相嚴肅地望著他。「你已經花了八年的時間,哈里。」 「有可能經過八十年或八百年,仍然無法發展到那個程度。這是個很棘手的問題。」 丹莫刺爾說:「我並未指望這個技術臻於完美,但你也許已經有了某種藍圖、某種骨架、某種原則,可以當做指導方針。它或許不完美,但總比單純的臆測要好。」 「不會比我八年前掌握得更多。」謝頓悲傷地說,「那麼,這就是我們的結論:你必須繼續掌權,久瑞南必須被消滅,好讓帝國的穩定儘可能持久,以便我多少有些發展出心理史學的機會。然而,除非我先發展出心理史學,否則就做不到這一點。對不對?」 「似乎就是這樣,哈里。」 「這麼說,我們只是在做無用的循環論證,而帝國已註定毀滅。」 「除非發生某件意料不到的事,除非你讓某件意料不到的事發生。」 「我?丹尼爾,沒有心理史學的幫助,我怎麼辦得到?」 「我也不知道,哈里。」 於是謝頓起身離去——滿懷絕望。 12 其後幾天,哈里·謝頓暫且擱下系上的事務,將他的電腦設定在新聞搜集模式。 來自二千五百萬個世界的每日新聞,有能力處理的電腦少之又少。但由於它不可或缺,帝國的大本營裝有不少這種電腦。此外,某些大型外圍世界的首都也有。不過,大多數首都僅與川陀上的中央新聞站維持超波聯繫,如此便已足敷需要。 一個重要的數學系所使用的電腦,若是足夠先進,就能改裝成獨立的新聞站,而謝頓的電腦便早已仔細改裝過。畢竟,這是他發展心理史學必需的工具。不過,他刻意用其他的、更可信許多的理由,來解釋那台電腦的功用。 在理想狀況下,任何世界倘若發生任何異常狀況,這台電腦都會立即報道。一個不起眼的警告燈會發出經過編碼的閃光,讓謝頓能輕易找出這條新聞。這種燈號很少亮起,因為「異常狀況」的定義既嚴格且嚴謹,僅限於大型且鮮有的動亂。 在沒有異常狀況的時候,使用者該做的則是隨機檢查各個世界。當然,不是二千五百萬個世界一網打盡,而是每次揀選幾十個。這是個令人沮喪消沉,甚至焦頭爛額的工作,因為每個世界每天總會有些小型災難。這裡一場火山爆發,那裡一場洪水泛濫,某處則有某種形式的經濟崩潰,此外當然少不了暴動。過去一千年來,每天至少在上百個世界上,會發生由某種原因所引起的暴動。 自然,對這些事必須見怪不怪。在住人世界上,既然暴動與火山爆發皆為家常便飯,對兩者就該一視同仁。反之,假使哪一天,銀河各地都沒有暴動的報道,那才可能是很不尋常的徵兆,值得以最嚴肅的態度嚴陣以待。 謝頓從不覺得需要嚴陣以待。外圍世界就像風和日麗的汪洋,雖然混亂與災禍從未間斷,但都只是輕微的浪濤與小型的波動,如此而已。在過去這八年甚至八十年之間,他都找不到任何明白顯示帝國衰落的整體趨勢。然而丹莫刺爾(丹莫刺爾不在面前的時候,謝頓無法再將他想成丹尼爾)說過,帝國的衰落一直在持續,他天天都在為帝國把脈。他用的方法謝頓無法模仿,除非有一天,謝頓掌握了心理史學的指導能力。 可能是衰落的程度太過微小,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前察覺不出來。就像一棟慢慢損壞腐朽的住宅,除非某天晚上屋頂垮掉,根本不會顯出腐朽的徵兆。 帝國的屋頂何時會垮呢?這是個大問題,謝頓沒有答案。 有些時候,謝頓會檢查川陀本身的動態。相較之下,本地新聞的價值一向高得多。原因之一,川陀是所有世界中人口最多的一個,居民總共有四百億。原因之二,八百個區本身便形成一個微型帝國。原因之三,政府的無聊活動與皇室的一言一行都是新聞。 然而,此時吸引謝頓目光的卻是達爾區。剛結束的那場達爾區議會選舉,將五名「九九派」送進議會。根據新聞評論,這是九九派首次取得區議會的席次。 這並不令人驚訝。若說有哪個區是久瑞南的根據地,那就非達爾莫屬。但謝頓覺得這是個令人憂心的指標,標示著那位群眾煽動家的進展。他命令電腦將這則新聞輸進微晶片,當天傍晚將它帶回家中。 謝頓進門時,芮奇正埋首使用電腦,他抬起頭來,顯然感到需要自我解釋一番。「我在幫媽查些她需要的參考資料。」他說。 「你自己的功課呢?」 「做完了,爸,全做完了。」 「很好,看看這玩意。」他對芮奇揚了揚手中的晶片,才將它插進微投影機。 芮奇瞥了一眼憑空呈現眼前的新聞,便說:「是的,我曉得。」 「你曉得?」 「當然,我通常都很留意達爾的時事。你也知道,故鄉就是故鄉。」 「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我並不驚訝。你呢?其他川陀人都把達爾視為糞土,達爾人為何不該贊同久瑞南的觀點?」 「你也贊同他們嗎?」 「這——」芮奇面孔扭曲,顯得若有所思,「我必須承認,他有些話很合我的胃口。他說他希望人人平等,這有什麼不對?」 「完全正確——只要他是真心的,只要他有誠意,只要他並非用這些話騙取選票。」 「很有道理,爸,可是大多數達爾人也許會想:又有什麼好損失的呢?我們現在就得不到平等,雖然法律並不是這麼說。」 「這種事很難立法。」 「當你熱得要死的時候,那樣做沒法子幫你降溫。」 謝頓心念電轉,他看到這則新聞後便一直在動腦筋。然後他說:「芮奇,自從你母親和我帶你離開達爾,你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對不對?」 「我當然回去過。五年前,你訪問達爾的時候,我跟你們一塊去了。」 「沒錯,沒錯,」謝頓揮了揮手,表示無需討論,「但那次不算。我們住在一家區際旅館,裡面一點也不像達爾。而且我記得,鐸絲一次也不准你單獨上街。畢竟,當時你只有十五歲。現在,既然你已經滿二十歲,你想不想再次造訪達爾,單獨前往,一切自己做主?」 芮奇呵呵大笑。「媽絕不會準的。」 「我可沒說我喜歡想像說服她的難度,但我不打算徵得她的同意。現在的問題是:你願不願意為我做這件事?」 「出於好奇嗎?當然。我很想看看老家發生些什麼變化。」 「你從課業中抽得出時間嗎?」 「當然,我耽誤個一周不算什麼。何況,你可以幫我把講課錄下,我回來就會補上。我請假不成問題,畢竟我老爸也是一名教授——除非你被開除了,爸。」 「還沒有,但我可不認為這是一次旅遊假期。」 「假如你那麼想,我才覺得奇怪呢。我認為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旅遊假期,爸,你知道這幾個字,都令我很訝異。」 「別沒大沒小的。你到那裡之後,我要你去找拉斯金·久瑞南。」 芮奇看來吃了一驚。「我該怎麼做呢?我又不知道他會在哪裡。」 「他正準備到達爾去。剛選出幾個九九派新議員的達爾區議會,邀請他去發表演說。我們會查出確切日期,你可以提早幾天出發。」 「我怎樣才能見到他呢,爸?我可不認為他會隨時候教。」 「我也不這麼想,但我要把這個問題留給你解決。你十二歲的時候,就知道該如何進行了,我希望這幾年下來,你的機靈沒給磨得太鈍。」 芮奇微微一笑。「我希望沒有。可是假定我真見到他,那下一步呢?」 「那麼,儘可能打探各種情報。他真正在計劃什麼,他真正在想什麼。」 「你真以為他會告訴我嗎?」 「如果他那樣做,我也不會驚訝。你自有辦法博取他的信任,你這個小滑頭。我們來商議一下細節吧。」 此後,兩人總共商議了好幾次。 謝頓內心相當痛苦。他不確定這一切會導致什麼結果,但他不敢去找雨果·阿馬瑞爾、丹莫刺爾,或(尤其是)鐸絲交換意見。他們可能會阻止他,可能會向他證明他出的是餿主意,而他不想要那種證明。他的計劃似乎是拯救帝國唯一的途徑,他不希望有任何阻撓。 但這個途徑果真存在嗎?在謝頓看來,似乎只有芮奇有可能逐漸贏得久瑞南的信任。但芮奇是適當的工具嗎?他是個達爾人,而且贊同久瑞南。謝頓能夠信任他幾分? 真可怕!芮奇是他的兒子,謝頓以前從來沒有懷疑過芮奇。 13 若說謝頓懷疑這個意圖的功效;若說他害怕這可能使事件過早引爆,或是使對方狗急跳牆;若說他心中充滿痛苦的疑慮,不知可否百分之百信任芮奇能達成任務,然而他從未懷疑——一點也沒有——當他將這個既成事實告知鐸絲時,她的反應會怎麼樣。 而他並沒有失望——或許這幾個字勉強可以形容他如今的情緒。 然而,就某方面而言,他還是失望了。因為鐸絲並未像他預料中那樣、像他早已準備好承受的那樣,在一陣驚駭中提高嗓門。 可是他又怎麼知道呢?她與其他女子不同,他從未見過她真正生氣。說不定她根本不能真正生氣,或是不能生出他眼中真正的怒氣。 她只是透著冰冷的目光,低聲而苛刻地非難這件事。「你送他到達爾去?一個人去?」聲音非常輕柔,帶著詫異的口氣。 一時之間,這個平靜的語調令謝頓語塞。然後他堅定地說:「我必須如此,確有這個必要。」 「讓我弄明白點。你把他送到那個賊窩,那個刺客的巢穴,那個所有罪犯的大本營?」 「鐸絲!你這樣說讓我很生氣,我以為只有偏執狂才會用那些陳腔濫調。」 「你難道否認達爾正像我描述的那樣?」 「當然,達爾是有罪犯和貧民窟。這點我非常清楚,我倆都清楚。但並非整個達爾都像那樣,況且每一區都有罪犯和貧民窟,就連皇區和斯璀璘也不例外。」 「總有程度上的差別,不是嗎?一不等於十。即使每個世界都罪惡充斥,即使每一區都罪惡充斥,達爾也是名列前茅,對不對?你有電腦,查查統計數據。」 「我不需要那樣做。達爾是川陀上最貧窮的一區,而貧窮、不幸和犯罪有明確的關聯,這點我承認。」 「這點你承認!而你還是派他一個人去?你可以跟他一起去,或是要我跟他一起去,或是派五六個他的同學和他同行。他們會喜歡暫時拋下課業喘口氣,我十分確定。」 「我需要他做的事,需要他獨自前往。」 「你到底需要他做什麼?」 謝頓卻堅決地三緘其口。 鐸絲說:「到了這個地步嗎?你連我都不相信了?」 「這是一場賭博。我一個人敢冒這個險,卻不能把你或其他人牽扯進來。」 「但冒這個險的不是你,而是可憐的芮奇。」 「他並沒有冒什麼險。」謝頓不耐煩地說,「他今年二十歲,年輕又有活力,而且壯得像棵樹——我不是指川陀此地那些玻璃溫室里的樹苗,我說的是赫利肯森林裡那種高大結實的樹木。而且他還是個角力士,而達爾人都不會角力。」 「你的角力可真了不起。」鐸絲的冰冷一點也沒有解凍,「你以為那是一切問題的解決之道。達爾人身上帶著刀,每個人都有,此外還有手銃,我可以確定。」 「我不知道有沒有手銃,法律對手銃的管制是相當嚴的。至於刀嘛,我肯定芮奇也帶著一把。他甚至在這兒校園都帶著刀,那是絕對違法的行為。你以為他到達爾去,不會帶一把嗎?」 鐸絲沉默不語。 謝頓也沉默了幾分鐘,然後判斷該是安撫她的時候了。於是他說:「聽好,我只告訴你一點,我希望他見到即將訪問達爾的久瑞南。」 「哦?你指望芮奇做些什麼?設法讓他對自己的邪惡政治手段悔恨不已,再把他送回麥曲生?」 「得了吧,真是的。你若準備採取這種尖酸刻薄的態度,那就沒什麼好討論的。」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望向窗外穹頂之下的青灰色天空。「我指望他做的——」他支吾了一下,「是拯救帝國。」 「老實說,那還容易得多。」 謝頓以堅定的聲音說:「我正是如此指望。你沒有解決之道,丹莫刺爾自己也沒有,他甚至說如何解決全看我了。那正是我努力的目標,正是我需要芮奇去達爾的目的。畢竟,你也知道他博取他人好感的本事。它曾在我們身上發生作用,我確信對久瑞南也會有同樣的效果。如果我是對的,一切都有可能圓滿解決。」 鐸絲的眼睛稍微張大了些。「你是準備告訴我,你在利用心理史學指導你?」 「不,我不準備對你說謊。我尚未達到那一步,還無法用心理史學作任何指導。可是雨果不斷談論直覺,而我也有我的直覺。」 「直覺!那是什麼?定義一下!」 「很簡單,直覺是人類心靈特有的一種藝術。根據本身並不完整,甚至或許誤導的資料,能夠整理出正確的答案,這種藝術就是直覺。」 「而你做到了。」 謝頓以堅定不移的口吻說:「是的,我做到了。」 但在他自己心中,卻縈繞著不敢與鐸絲分享的一句話。萬一芮奇的魅力消失了,那該怎麼辦?或是更糟的情況,萬一他的達爾意識變得太強,那又該怎麼辦? 14 臍眼就是臍眼。骯髒、參差不齊、陰暗、彎彎曲曲的臍眼,散發著腐朽的氣味,卻又充滿一種生命力。而芮奇深信,川陀其他地方都找不到這種生命力,說不定帝國其他地方也都找不到。不過除了川陀,芮奇對其他世界一概欠缺第一手的認識。 與臍眼告別時,他才剛滿十二歲。但現在看來,連居民似乎也沒有什麼改變;仍是低賤者與不遜者的混合體;充滿著虛假的驕傲與不平的怨恨;男性的標誌是深濃的八字鬍,女性則是有如布袋的服裝,而在芮奇較成熟、較世故的眼中,後者實在邋遢至於極點。 穿著這種服裝的女人怎能吸引男人?但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即使十二歲的時候,他也已經有十分清楚的概念,知道多麼容易和多麼迅速就能除去那些衣服。 就這樣,他陷入沉思與回憶,一面走過一條滿是櫥窗的街道,一面試圖說服自己他認識某某地方,同時還在尋思,不知道人群中有沒有他真正記得的人,只不過他們現在大了八歲。說不定,那些人就是他的兒時玩伴。他又不安地想到,雖然他記得些他們互相取的綽號,卻不記得任何一個人的真實姓名。 事實上,他記憶中的鴻溝十分巨大。八年雖然不算很長的時間,卻是二十歲少年一生的五分之二,而且自從離開臍眼後,他的生活有了重大的改變,過去的一切早已淡出,就像一場迷濛的夢境。 不過氣味仍然記憶猶新。他在一間低矮、污黑的糕餅店外停下腳步,聞著瀰漫空氣中的椰子糖霜味——他從未在別處聞過同樣的味道。即使他曾在別處買過塗著椰子糖霜的蛋撻,即使它們以「達爾風味」作號召,那些氣味也只有一兩分相似,如此而已。 他覺得受到強烈的誘惑。嗯,有何不可?他身上有信用點,而鐸絲又不在這裡,不會皺起鼻子來,高聲質疑這個地方有多乾淨,或者更有可能幹脆說多不乾淨。在以前那些日子裡,誰會為干不乾淨操心? 店內相當昏暗,芮奇的眼睛花了點時間才能適應。裡面有幾張矮桌,桌旁都有幾把相當脆弱的椅子,顯然顧客可以在此小吃一頓,享用些等同於咖啡與蛋撻的飲食。其中一張矮桌旁坐著一個年輕人,面前擺著一個空杯子。那人穿著一件曾是白色的短衫,若非光線不好,那件衣服或許會顯得更骯髒。 那位烘焙師,或至少是個侍者,從後面一間屋子走出來,以相當粗魯的口氣說:「你要吃啥?」 「一個椰子霜。」芮奇以同樣粗魯的口氣答道(他若表現禮貌就不是臍眼人了),用的是他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個俗稱。 這個名稱仍然通用,因為侍者拿的東西沒錯,不過竟是徒手抓給他的。若是過去那個小男孩芮奇,會將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但成年的芮奇卻稍稍吃了一驚。 「你要袋子嗎?」 「不,」芮奇說,「我就在這兒吃。」他付了賬,從侍者手中接過那個椰子霜,立刻咬下香濃的一口,同時雙眼半閉起來。在他的孩提時代,這是一種難得的享受。他弄到足夠信用點的時候會去買一個;有時也能從暫時發一筆小財的朋友那裡分一口;而最常見的情形,則是在沒人注意之際偷一個。如今,他想要多少就能買多少。 「嘿。」一個聲音喊道。 芮奇張開眼睛。那是坐在桌旁的那個人,正衝著他橫眉豎目。 芮奇和氣地說:「你在和我說話嗎,小弟弟?」 「是啊,你在幹啥?」 「吃個椰子霜,跟你有啥相干?」他自然而然用起臍眼的說話方式,絲毫沒有困難。 「你在臍眼乾啥?」 「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在一張床上,不是在街上,和你不一樣。」侮辱的話語脫口而出,仿佛他從未離開家鄉。 「是嗎?就一個臍眼人來說,你穿得相當好,相當拉風喔,身上還帶著香水的騷味。」他舉起小指,暗示芮奇娘娘腔。 「我不想講你身上的騷味。我出人頭地了。」 「出人頭地?又——怎——樣?」又有兩名男子走進糕餅店。芮奇微微皺起眉頭,因為他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被召來的。桌旁那人對剛進來的兩人說:「這哥兒們出人頭地了,他說他是臍眼人。」 剛進來的兩人之一,吊兒郎當、虛情假意地行了個禮,同時咧嘴笑了笑,並未表現出絲毫親切,倒是露出一口黃板牙。「那不好嗎?看到臍眼同胞出人頭地總是好事,讓他們有機會幫助貧窮不幸的本區同胞。比方說,信用點。你隨時可施捨一兩個信用點給窮人,對不對?」 「你要多少?」芮奇問。 「你有多少,先生?」那人說,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嘿,」櫃檯後面那個侍者說,「你們全滾出我的店去,我這裡可不想惹啥麻煩。」 「不會有麻煩的。」芮奇說,「我要走了。」 他正準備離去,但坐著的那人伸出一條腿攔住他。「別走,兄弟,我們會想念你的。」 櫃檯後面那人鑽到後頭去了,顯然害怕會出現最糟的情況。 芮奇微微一笑。「有一回我在臍眼,哥兒們,我跟我老爸和老媽一塊兒,被十個哥兒們攔住。十個,我數過。我們不得不收拾他們。」 「是嗎?」一直說話的那個人又說,「你老爸收拾了十個人?」 「我老爸?才不呢。他不會浪費這個時間,是我老媽乾的。我能做得比她更好,而且現在你們只有三個。所以說,如果你不介意,趕緊給我閃開。」 「當然行。只要留下你所有的信用點,還有身上幾件衣服。」 桌旁那人站了起來,手中握著一把刀。 「你來真的,」芮奇說,「你非要浪費我的時間不可。」他已經吃完椰子霜,現在半轉過身來。然後,說時遲那時快,他將身子定在桌緣,右腿猛然踢出,趾尖不偏不倚落在持刀那人的鼠蹊。 他大吼一聲,身形一矮,桌子便飛起來,將另一人推到牆邊並將他定住。芮奇的右手同時揮出,快如閃電,掌緣重重擊在第三個人的喉結,那人一陣嗆咳,隨即仆倒在地。 這幾下只花了兩秒鐘的時間。此時芮奇站在那裡,雙手各握著一把刀,說道:「現在你們誰還想動?」 他們憤憤地瞪著他,卻全都僵在原處。芮奇又說:「這樣的話,我要走了。」 可是,躲到後面去的侍者一定發過求救訊號,因為這時又有三名男子走進店裡,而那名侍者隨即尖叫:「一群搗蛋鬼!不折不扣的搗蛋鬼!」 剛進來的三個人穿著相同的服裝,那顯然是一種制服,卻是芮奇從未見過的一種。他們的褲子塞進皮靴里,寬鬆的綠色短衫以皮帶束緊,頭上罩著一頂古怪的半球形帽子,看來有點滑稽。此外,每件短衫的左肩都有「久衛」兩個字。 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像達爾人,臉上的八字鬍卻不太像。三人的鬍子雖然又黑又密,卻不讓它蔓延太廣,靠嘴唇的一側還經過仔細修剪。芮奇暗自嘲笑一番——與他自己狂野的八字鬍比起來,它們缺乏一股生氣,但他必須承認它們看起來乾淨清爽。 三人當中帶頭的那個說:「我是昆柏下士,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幾個被打敗的臍眼人連滾帶爬掙扎而起,顯然狀況不妙。其中一人仍直不起腰,另外一人揉著喉嚨,第三個則表現得仿佛扭傷一側肩膀。 下士以練達的目光瞪著他們,他的兩名手下則堵住門口。他又轉向芮奇——唯一似乎毫髮無損的那個人。「你是臍眼人嗎,孩子?」 「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但我在別處住了八年。」他不再用臍眼腔說話,但不免還有一點口音,至少與下士保有的程度差不多。達爾不只臍眼一處,某些地方的人還是十分渴望做上流人士。 芮奇說:「你們是保安官嗎?我似乎不記得你們的制服……」 「我們不是保安官,你在臍眼找不到多少保安官。我們是久瑞南衛隊,負責維持此地的治安。我們認識這三個人,他們早就受到警告,我們自會處置他們。你才是我們的麻煩,小子,你的名字和識別號碼?」 芮奇對他們說了。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芮奇也對他們說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 芮奇說:「我問你,你有權力質問我嗎?如果你不是保安官……」 「聽著,」下士厲聲道,「你別質問什麼權力。臍眼就只有我們,我們的權力是我們爭取來的。你說你打倒了這三個人,我相信你的說法,可是你打不倒我們。我們不准攜帶手銃——」說到這裡,下士緩緩抽出一柄手銃。 「現在告訴我,你在這裡幹什麼?」 芮奇嘆了一口氣。假使他依照原定計劃,直接前往區政廳;假使他沒有停下來,讓自己沉湎於臍眼與椰子霜的舊日情懷…… 他說:「我來是有重要公事求見久瑞南先生,既然你們似乎隸屬他的組織……」 「求見領導人?」 「是的,下士。」 「身上帶著兩把刀?」 「為了自衛。我去見久瑞南先生時,不準備把刀帶在身上。」 「你當然這麼說。先生,我們要把你拘留起來。我們會徹底調查這件事,這也許得花點時間,但我們會查到底。」 「可是你們沒有這個權力,你們不是合法的警……」 「好啦,去找別人抱怨吧。在此之前,你是我們的。」 於是兩把刀被沒收了,而芮奇則遭到拘留。 15 克里昂已不再是全息像中那位年輕英俊的君主。或許他在全息像中仍是如此,但鏡子告訴他的則是另一回事。他最近的一次壽辰,照常在盛大典禮與儀式中歡度,卻掩不了四十歲這件事實。 大帝實在找不出年屆四十有何不妥。他的健康狀況極佳,體重增加了些,但沒有太多。由於周期性進行微調,他的面容稍顯光滑細嫩,使他看起來或許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些。 他在位已有十八年,已經是本世紀在位較長的皇帝之一。而他覺得沒有任何必然的理由,可能阻止他再坐四十年皇位。說不定,最後他會成為帝國歷史上在位最久的皇帝。 克里昂又照了照鏡子,想到倘若關掉第三維,自己會更好看一點。 且說丹莫刺爾——忠誠、可靠、不可或缺、令人難以忍受的丹莫刺爾。他沒有任何改變,他的外表一如往昔。據克里昂所知,他從未做過任何微調手術。當然,話說回來,丹莫刺爾對每件事都守口如瓶。而且他從未年輕過,當初他侍奉克里昂的父親,而克里昂還是稚嫩的皇太子時,他看起來就已經不再年輕。如今,他看起來同樣不年輕。那麼,是不是一開始便顯得老成,以免日後發生變化會比較好呢? 變化! 這提醒了他,他召來丹莫刺爾確有目的,並非只是讓他站在那裡陪著皇帝沉思默想。皇帝若是沉思默想太久,會被丹莫刺爾視為老邁的徵兆。 「丹莫刺爾。」他說。 「陛下?」 「久瑞南這傢伙,我已經聽得煩了。」 「啟稟陛下,您根本沒有必要聽到他。他不過是那些浮上檯面的新聞之一,過一陣子就會自動消失。」 「可是他並未消失。」 「有時還真需要點時間,陛下。」 「你對他有什麼看法,丹莫刺爾?」 「他是個危險人物,但擁有一定的民望。正是這個民望,增加了他的危險性。」 「如果你覺得他有危險,而我覺得他很煩人,我們還等什麼呢?不能就這麼把他下獄或處決,或是做些什麼嗎?」 「川陀的政治情勢,陛下,可是相當敏感……」 「總是敏感。你什麼時候告訴過我某件事不敏感?」 「啟稟陛下,我們生在敏感的時代。假如以強硬的手段對付他,因而使得危機惡化,那就一點用也沒有。」 「我不喜歡這樣。或許我不夠博學,當皇帝沒時間變得博學,可是無論如何,我知道帝國的歷史。過去幾個世紀,曾有許多這些所謂『民望分子』掌權的例子。在每個例子中,他們都把在位的皇帝貶成一個擺飾。我可不希望當個擺飾,丹莫刺爾。」 「難以想像您會如此,陛下。」 「如果你什麼都不做,就不難想像了。」 「我正在試圖採取對策,陛下,不過是謹慎的對策。」 「至少,有一個人並不謹慎。差不多一個月前,一個大學教授,一、個、教、授,獨力阻止了一場潛在的九九派暴動。他就那麼挺身而出,適時將它制止。」 「的確是這樣,陛下。您是怎麼聽到這個消息的?」 「因為他是某個令我感興趣的教授。你怎麼沒把這件事告訴我?」 丹莫刺爾以近乎諂媚的口吻說:「把送到我面前的每件小事都拿來煩您,這樣做對嗎?」 「小事?這個採取行動的人是哈里·謝頓。」 「那的確是他的名字。」 「而且是個熟悉的名字。幾年前,在上屆十載會議中,他不是提出一篇引起我們注意的論文嗎?」 「是的,陛下。」 克里昂看來很高興。「你看,我的記性還不差,我不需要事事依賴我的幕僚。我曾經因為這個謝頓的論文約見過他,對不對?」 「您的記性真是完美無缺,陛下。」 「他的構想怎麼樣了?那是個算命的門道,我完美無缺的記性想不起來他管它叫什麼。」 「啟稟陛下,心理史學。嚴格說來,那不是算命的門道,而是一種理論,探討的是預測未來歷史一般趨勢的方法。」 「它後來怎麼樣?」 「啟稟陛下,一事無成。正如我當時解釋的,結果證明那個構想完全不切實際。它是個生動的構想,可是毫無用處。」 「但他卻能採取行動阻止一場潛在的暴動。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自己會成功,他還敢這樣做嗎?這不就證明那個什麼——心理史學在發揮功效嗎?」 「那只不過證明哈里·謝頓是個有勇無謀的人,陛下。即使心理史學理論實際可行,也不能針對某一個人或某項行動作出預測。」 「你不是數學家,丹莫刺爾,他才是。我想,現在是我再次詢問他的時候了,畢竟,距離十載會議再度召開的日子也不遠了。」 「那將毫無用處……」 「丹莫刺爾,吾意已決,不得有誤。」 「遵命,陛下。」 16 芮奇坐在一間臨時改建的牢房裡,萬分不耐煩地聆聽對方講話,儘量不將真實情緒表現出來。這間牢房深藏在龍蛇雜處的臍眼住宅區,他不記得穿過了多少巷道才被押到這裡。在以前那些日子裡,他能準確無誤地穿梭於同樣的巷道,甩掉任何追趕他的人。 面前那人身穿久瑞南衛隊的綠色制服,他若不是傳道者便是洗腦員,否則就是某種失敗的神學家。無論如何,他聲稱自己名叫桑德·尼,這時他正用濃重的達爾口音,傳述一段他熟記在心的冗長福音。 「假如達爾的人民想要享有平等,他們必須證明自己值得。良好的規矩、溫文的行為,以及得體的娛樂都是必要的條件。外人總是指控我們具侵略性和攜帶刀械,藉此將他們的偏狹心態合理化。我們必須談吐文雅,而且……」 芮奇插嘴道:「我同意你的話,尼衛士,每一句都同意。可是我必須見久瑞南先生。」 這名衛士緩緩搖了搖頭。「除非你事先約好,並獲得批准,否則你見不到。」 「聽好,我父親是斯璀璘大學一位重量級的教授,一位數學教授。」 「我不識什麼教授不教授,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是達爾人。」 「我當然是,你聽不出我的口音嗎?」 「而你卻有個老子,是個大牌大學的教授?聽來不大可能。」 「好吧,他是我的養父。」 衛士聽了進去,仍然搖了搖頭。「你在達爾認識任何人嗎?」 「有個瑞塔嬤嬤,她會認得我。」她認識他的時候就已經很老了,現在她可能行將就木,或是已經去世了。 「從沒聽說她這個人。」 還有誰呢?他以前認識的那些人,都不太可能敲響面前這個人的漿糊腦袋。他當年最要好的朋友是個叫史慕吉的少年,或者應該說,芮奇只知道他叫這個名字。但即使在如今走投無路之際,芮奇也絕不會讓自己說:「你認識一個和我同年、叫做史慕吉的人嗎?」 最後他終於說:「有個叫雨果·阿馬瑞爾的。」 尼衛士的眼睛似乎微微一亮。「誰?」 「雨果·阿馬瑞爾,」芮奇急切地說,「他在那所大學裡,為我的養父工作。」 「他也是達爾人嗎?那所大學裡每個人都是達爾人嗎?」 「只有他和我是。他以前是個熱閭工。」 「他在那所大學幹什麼?」 「八年前,我父親把他從熱閭帶出來。」 「好吧,我去找個人。」 芮奇不得不等在那兒。即使他逃跑,在臍眼錯綜複雜的巷道中,要跑到哪裡才不會立刻被逮住? 過了二十分鐘,尼衛士再度出現,帶來了當初逮捕芮奇的那位下士。芮奇覺得生出一線希望,至少那位下士應該有點頭腦。 下士說:「你認識的那個達爾人是誰?」 「雨果·阿馬瑞爾。下士,八年前我父親在達爾遇到這個熱閭工,就把他帶到斯璀璘大學去了。」 「他為什麼那樣做?」 「我父親認為,下士,雨果能作出比熱閭工更重要的貢獻。」 「比如說?」 「在數學上。他……」 下士舉起一隻手。「他當初在哪個熱閭工作?」 芮奇想了一下。「我當時還小,不過我想是丙二。」 「很接近了,是丙三。」 「這麼說你認識他,下士?」 「不認識他本人,但這個故事在熱閭間流傳很廣,而我在那裡工作過。也許你就是那麼聽來的,你可有任何證據,證明你真認識雨果·阿馬瑞爾?」 「聽好,我來告訴你我想怎麼做。我準備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再寫上我父親的名字,此外我還要寫一個名詞。然後隨便你用什麼方法,聯絡上久瑞南先生手下某位官員——久瑞南先生明天會到達爾來。你只要把我的名字、我父親的名字,還有那個名詞念給他聽就好。如果不起任何作用,我想我就得待在這兒直到老死,可是我不相信會有那種事。事實上,我確定他們三秒鐘之內就會把我弄出去,而你會因為傳遞這項訊息,獲得升遷的機會。如果你拒絕這樣做,等到他們發現我在這兒——他們一定會的——你的麻煩就會像無底洞。總而言之,如果你知道雨果·阿馬瑞爾是隨一位大名鼎鼎的數學家離去,那就說服你自己,我父親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數學家,他的名字是哈里·謝頓。」 下士的表情明白顯示,他並非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他說:「你要寫的那個名詞是什麼?」 「心理史學。」 下士皺了皺眉頭。「那是什麼?」 「這無關緊要。只要把它傳上去,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下士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小張紙,遞給了芮奇。「好吧,把它寫下來,我們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芮奇發覺自己正在發抖,他非常想知道會有什麼結果。那完全取決於中士找到的是什麼人,以及這個名詞帶有什麼魔力。 17 哈里·謝頓望著雨滴落在皇家地面車的大型車窗上,一股難忍的鄉愁刺痛了他的心。 他來到川陀已有八年,不過,奉命前往這顆行星唯一的露天地表覲見大帝,這只是第二次而已,而兩次的天氣都很糟。第一次是在他剛到川陀不久,惡劣的天氣只令他生厭,不覺得有任何新奇之處。畢竟,他的故鄉世界赫利肯也有暴風雨,尤其是他從小到大居住的那一帶。 可是如今,他在人工氣候下生活了八年,所謂的風雨,僅是隨機出現的電腦化雲量,以及睡眠時間降下的規律細雨。肆虐的強風為和風所取代,而且沒有極端的冷熱——有的只是輕微的變化,偶爾會讓人拉開襯衫前胸的拉鏈,或者披上一件輕便的外套。即使變化如此和緩,他還是聽過有人抱怨。 然而此時,謝頓見到真正的雨水從寒冷的天空硬生生落下。他有好多年沒見過這種東西,而他十分喜愛,因為那是老朋友。雨水使他想起赫利肯,想起他的青少年時代,想起那些相當無憂無慮的日子。他不禁心想,不知道應不應該慫恿司機繞個遠路。 不可能!大帝想要見他,而搭地面車本身已經很花時間——即使他們沿直線行走,途中又沒有任何交通阻礙。當然,大帝是不會等人的。 克里昂看來與八年前謝頓見到的那位很不一樣。他增加了大約十磅的體重,而且臉上多了一重陰霾。他眼圈附近與雙頰的皮膚好像被人掐過,謝頓認得出那是微調過度的結果。就某方面而言,謝頓為克里昂感到難過——縱使擁有至高的權勢與皇威,這位皇帝對時光的流逝仍無可奈何。 克里昂又是單獨會見哈里·謝頓,仍是在上次那間陳設豪奢的房間。謝頓謹遵慣例,等待大帝陛下先開口。 打量了一下謝頓的外表後,大帝以平常的口吻說:「很高興見到你,教授。讓我們免除一切形式,就像我們上次見面那樣。」 「遵命,陛下。」謝頓生硬地說。大帝由於一時興起而命令你一切不拘形式,並不代表你這麼做就一定安全。 克里昂做了一個難以察覺的動作,整個房間立刻活起來,餐桌自動擺好,碗盤一個個出現。謝頓眼花撩亂,無法看清所有的細節。 大帝隨口道:「謝頓,你和我一同進餐吧?」 這句話的語調完全屬於問句,但其中的力量卻使它成為命令。 「這是我的榮幸,陛下。」謝頓說完,又謹慎地環顧四周。他非常明白臣民不會(或說絕對不該)向皇帝陛下發問,但他實在忍不住。於是,他以相當平靜的口氣,試圖讓這句話聽起來不像一個問題,問道:「首相不和我們一起用餐?」 「他不會來,」克里昂說,「此刻他正在忙別的事。而且無論如何,我希望和你私下談談。」 他們默默吃了一會兒,克里昂定睛凝視著他,謝頓則嘗試以微笑回應。克里昂並沒有殘酷的惡名,甚至沒有不負責任的傳聞,但在理論上,他能讓謝頓因某個含糊的罪名而遭逮捕。此外,假使大帝希望運用他的影響力,這件案子或許永遠得不到審判。能避免他的注意總是上上策,而此時此刻,謝頓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不用說,八年前的情況還要更糟,那次他是由武裝衛士帶進宮的。然而,這項事實並沒有使謝頓感到輕鬆。 然後克里昂開口了。「謝頓,」他說,「首相對我極其有用,但我有些時候覺得,百姓也許認為我自己沒有主見。你會這麼想嗎?」 「啟稟陛下,從來不會。」謝頓冷靜地答道,過分辯白根本沒用。 「我不相信你。然而,我的確有自己的主見。而我記得你剛到川陀的時候,正在搞一個叫心理史學的東西。」 「我確信陛下也一定記得,」謝頓柔聲道,「當時我就解釋過,那只是個數學理論,並沒有實際的應用。」 「當時你是那麼說的。現在你還那麼說嗎?」 「是的,陛下。」 「後來你有沒有繼續研究?」 「偶爾我會玩一玩,可是一無所獲。非常遺憾,混沌總是產生干擾,可預測性並不……」 大帝打岔道:「有個特定的問題,我希望你著手研究一下——務必用些甜點,謝頓,很不錯的。」 「什麼問題,陛下?」 「就是久瑞南這個人。丹莫刺爾告訴我——喔,他可真委婉——說我不能逮捕此人,也不能派軍隊消滅他的黨羽,他說那樣只會使情勢惡化。」 「如果首相這麼說,我想應該就是如此。」 「可是我不想要久瑞南這個人……無論如何,我不會當他的傀儡。偏偏丹莫刺爾什麼也不做。」 「啟稟陛下,我確信他正在盡力而為。」 「如果他正在為緩和問題而努力,他顯然沒有隨時向我報告。」 「那或許是個很自然的心愿,他希望讓陛下高高在上,避免沾到這場紛爭。首相或許覺得,如果久瑞南竟然……如果他竟然……」 「取而代之。」克里昂以無比嫌惡的語氣說。 「是的,陛下。您個人不能表現得反對他,否則就是不智之舉。為了帝國的穩定,您必須保持中立。」 「我實在寧可除掉久瑞南,來確保帝國的穩定。你有什麼建議,謝頓?」 「我,陛下?」 「你,謝頓。」克里昂不耐煩地說,「我這麼講吧,如果你說心理史學只是個遊戲,我可不相信你。丹莫刺爾一直和你保持友好關係,你以為我那麼白痴,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嗎?他指望你能貢獻些什麼,他指望你發展出心理史學。既然我不是傻瓜,我同樣指望這玩意。謝頓,你支持久瑞南嗎?說實話!」 「不,陛下,我不支持他,我認為他對帝國十足是個威脅。」 「很好,我相信你。你曾在你們的大學校園裡,獨力阻止一場潛在的九九派暴動,我曉得這件事。」 「那純粹是我個人一時的衝動,陛下。」 「去對傻瓜說吧,別跟我來這一套,你是用心理史學做到的。」 「陛——下!」 「別抗議了。你究竟在如何對付久瑞南?你若是站在帝國這邊,一定正在做些什麼。」 「啟稟陛下,」謝頓謹慎地說,他不確定大帝知道了多少,「我已經派小兒去達爾區見久瑞南。」 「為什麼?」 「小兒是達爾人,而且很機靈,他也許會發現些對我們有用的情報。」 「也許?」 「只是也許,陛下。」 「你會隨時向我報告嗎?」 「會的,陛下。」 「還有,謝頓,別再告訴我心理史學只是遊戲,也別再說它不存在,我不要聽這些。我指望你對久瑞南做點什麼,該怎麼做我不敢說,但你必須做點什麼。我不要見到別的結果,你可以走了。」 謝頓回到斯璀璘大學,心情比離開時更沉重許多。聽克里昂的口氣,仿佛他絕不會接受失敗。 現在一切都看芮奇的了。 18 芮奇坐在達爾區一棟公共建築的前廳。當他還是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時,他從未到過這裡探險——從來無法到此探險。現在,他實實在在感到有點不安,仿佛他是非法侵入此地。 他試著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值得信賴,而且惹人憐愛。 爸爸告訴過他,可愛是他與生俱來的一種特質,但他自己卻從未意識到。假如它會自然而然流露出來,而他卻太努力表現出這個本色,或許反而會弄巧成拙。 他一面試著放鬆心情,一面望著坐在桌前操作電腦的那位官員。那官員並不是達爾人,事實上,他就是坎伯爾·丁恩·納馬提;他曾陪同久瑞南拜見謝頓,當時芮奇也在場。 每隔一會兒,伏案的納馬提便抬起頭來,以充滿敵意的目光瞪芮奇一眼。這位納馬提並不欣賞芮奇的可愛,這點芮奇看得出來。 芮奇並未試圖以友善的笑容面對納馬提的敵意,那樣會顯得太做作,因此他只是默默等待。他已經走到這一步,假如久瑞南不出所料來到這裡,芮奇便有和他說話的機會。 久瑞南果真來了,他大搖大擺走進來,臉上掛著他在公眾面前慣有的笑容,熱情洋溢且信心十足。納馬提舉起一隻手,久瑞南便停下腳步。他們兩人開始低聲交談,芮奇則在一旁專心觀察,試圖表現得若無其事卻欲蓋彌彰。芮奇覺得情勢很明顯,納馬提是在反對這次會晤,芮奇卻敢怒而不敢言。 然後久瑞南望向芮奇,微微一笑,並將納馬提推到一旁。芮奇突然想通了,雖然納馬提是這個組織的頭腦,但擁有領袖魅力的顯然是久瑞南。 久瑞南大步向他走來,伸出一隻豐滿而稍嫌潮濕的手掌。「稀客稀客,謝頓教授的公子。你好嗎?」 「很好,謝謝你,閣下。」 「我了解你在途中遇到些麻煩。」 「不太嚴重,閣下。」 「而我相信,你來這裡是為令尊送口信的。我希望他正在重新考慮他的決定,並已決心在這場聖戰中加入我方陣營。」 「我可不這麼想,閣下。」 久瑞南微微皺起眉頭。「你是背著他來這裡的嗎?」 「不,閣下,是他派我來的。」 「我懂了。你餓不餓,小伙子?」 「現在不餓,閣下。」 「那麼你介不介意我吃點東西?我沒有留太多時間給生活上的普通享受。」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絕不介意,閣下。」 兩人來到一張餐桌旁,坐了下來。久瑞南打開一個三明治,咬了一口,再以有些含糊的聲音說:「他為什麼派你來呢,孩子?」 芮奇聳了聳肩。「我想他以為,我也許能發現你的什麼秘密,好讓他用來對付你。他全心全意忠於丹莫刺爾首相。」 「而你不是?」 「沒錯,閣下,我是達爾人。」 「我知道你是,謝頓先生,但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受到壓迫,所以我站在你這邊,我想要幫助你。當然,我可不想讓我父親知道。」 「沒有理由讓他知道。你打算怎樣幫助我?」他瞥了納馬提一眼,後者倚在那張電腦桌旁,正在聆聽這場對話,他的雙臂交抱,臉拉得好長。「你對心理史學知道一些嗎?」 「不知道,閣下。我父親從不和我談這東西,即使他提起,我也聽不懂。我認為他在那方面搞不出任何名堂。」 「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那裡還有個哥兒們,雨果·阿馬瑞爾,也是個達爾人,他有時會提到這件事。我確定什麼結果都沒有。」 「啊!你看改天我能見見雨果·阿馬瑞爾嗎?」 「我看不行。他不怎麼向著丹莫刺爾,可是他死心塌地向著我父親,他是不會出賣他的。」 「可是你會?」 芮奇看起來很不高興,他倔強地喃喃道:「我是達爾人。」 久瑞南清了清喉嚨。「那麼讓我再問你一遍,年輕人,你打算怎樣幫助我?」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但你不見得會相信。」 「是嗎?試試看。如果我不相信,我會坦白告訴你。」 「是關於伊圖·丹莫刺爾首相的事。」 「什麼事?」 芮奇不安地四下張望。「有什麼人聽得到我說話嗎?」 「只有納馬提和我自己。」 「好吧,那麼聽好。丹莫刺爾這哥兒們其實不是哥兒們,他是機器人。」 「什麼!」久瑞南暴喝一聲。 芮奇覺得需要解釋一番。「機器人就是人形機器,閣下。他不是人類,他是個機器。」 納馬提突然激動地喊道:「九九,別相信這些,這是無稽之談。」 久瑞南卻舉起一隻手做訓誡狀,他的雙眼還閃閃發光。「你為何這樣說?」 「我父親去過麥曲生,他把一切告訴了我。在麥曲生,人們常常談論機器人。」 「是的,我知道。至少,我也那麼聽說過。」 「麥曲生人相信,機器人曾在他們祖先的社會非常普遍,可是後來被消滅了。」 納馬提眯起眼睛。「但你憑什麼認為丹莫刺爾是機器人?根據我聽來的一點點奇幻故事,機器人是金屬製造的,對不對?」 「沒錯。」芮奇一本正經地說,「可是根據我聽來的故事,有些機器人看起來和人類一模一樣,而且他們長生不死……」 納馬提猛力搖了搖頭。「傳說!無稽的傳說!九九,我們為什麼要聽……」 但久瑞南迅速打斷他的話。「不,坎·丁,我要聽下去,我也聽過這些傳說。」 「但這實在荒謬,九九。」 「別這麼急著說『荒謬』,即使真是如此,人們還不是都在荒謬中生生死死。事實不算什麼,重要的是眾人心中怎麼想。年輕人,把傳說擺到一邊,告訴我,你為什麼認為丹莫刺爾是機器人?讓我們假設機器人的確存在,那麼丹莫刺爾究竟做了什麼,而讓你說他是個機器人?是他自己告訴你的嗎?」 「不是,閣下。」芮奇答道。 「是你父親告訴你的嗎?」久瑞南又問。 「也不是,閣下。那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我可以確定。」 「為什麼?是什麼使你如此確定?」 「只不過是根據他的一些言行舉止。他的樣子不會改變,他不會衰老,他從來不表現情緒,他有些特徵透出他是金屬制的。」 久瑞南上身靠回椅背,望了芮奇好長一段時間,他的心思仿佛在嗡嗡作響。 最後他終於說:「假定他真是機器人,年輕人,你又何必在乎呢?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和我有關係,」芮奇說,「我是人類,我不要啥子機器人來治理帝國。」 久瑞南轉向納馬提,做出雙手贊成的手勢。「你聽到了嗎,坎·丁?『我是人類,我不要啥子機器人來治理帝國。』讓他上全息電視去說,讓他一遍又一遍重複,直到敲響川陀每個人的耳膜為止……」 「嘿,」芮奇總算喘過氣來,「我不能在全息電視上說那句話,我不能讓我父親發現……」 「不,當然不會。」久瑞南立即接口道,「我們不會那麼做,我們只會用那句話。我們會另外找個達爾人,會在每一區都找一個人,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言,但總是同樣的宣示:『我不要啥子機器人來治理帝國。』」 納馬提說:「如果丹莫刺爾證明自己不是機器人,那怎麼辦?」 「真是的。」久瑞南說,「他要怎麼做?他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心理上不可能。什麼?偉大的丹莫刺爾,皇帝身後的掌權者;這些年來,他一直扯弄著克里昂一世身上的繩索,在此之前則扯弄著釘在其父身上的繩索,現在他竟然會放下身段,當眾哭訴他也是人類嗎?那樣做對他而言,幾乎和他真是機器人具有同樣的殺傷力。坎·丁,這壞蛋這回輸定了,而這都要歸功於這位優秀的年輕人。」 芮奇面紅耳赤。 久瑞南說:「你的名字是芮奇,對嗎?一旦我黨得以執政,我們不會忘記你的。達爾會被照顧得很好,你會在我們這裡有個好職位。總有一天,你將成為達爾區的領袖,芮奇,你不會後悔曾經這麼做。你現在後悔嗎?」 「打死也不後悔。」芮奇慷慨激昂地說。 「既然如此,我們要確保你回到你父親身邊。你要讓他知道,我們不打算傷害他,我們極為重視他。你告訴他這就是你的發現,你愛編個什麼故事都行。從今以後,如果發現任何其他事情,你認為可能對我們有用,尤其是關於心理史學的,你就立刻通知我們。」 「不在話下。但是,你說你保證達爾有翻身的機會,你是真心的嗎?」 「絕對是的,我的好孩子。各區平等,各個世界平等。我們會有個嶄新的帝國,特權和不平等所造成的一切罪惡將連根拔除。」 芮奇使勁點了點頭。「那正是我想要的。」 19 克里昂一世,銀河的共主,此時正匆匆忙忙走過拱廊。透過這道拱廊,偏殿的寢宮連接著相當龐大的官僚系統所使用的辦公室,而那些官僚則散居皇宮各個別館,因此整座皇宮就是帝國的神經中樞。 他的幾名貼身侍從走在他後面,臉上掛著深切無比的憂慮。一般說來,皇帝不會移駕找什麼人;他只要召喚他們,他們便會趕來見他。假如他真邁開腳步,也絕不會顯現出焦急或情感受創的樣子。他怎麼能呢?身為一位皇帝,與其說是個重要人物,不如說更像所有世界的一個象徵。 但他現在似乎就是個普通人。他不耐煩地揮動右手,示意每個人退到一旁。而他的左手,則握著一張閃閃發光的全息像。 「首相,他在哪裡?」他用近乎掐住脖子的聲音說,完全不像那種刻意訓練出來的聲調(它與皇位同樣是他身上的重擔)。 一路上的高級官員通通不知所措,他們紛紛喘著大氣,根本不可能保持鎮定。大帝氣呼呼地掠過他們,使他們全部覺得仿佛活在一場白日惡夢中。 最後他終於衝進丹莫刺爾的個人辦公室。他微微喘著氣,大吼道——不折不扣地大吼道:「丹、莫、刺、爾!」 丹莫刺爾帶著一絲驚訝抬起頭來,接著不急不徐地起身,因為除非受到特別的恩准,任何人在皇帝面前都不會坐著。「陛下?」他答道。 大帝將那張全息像摔到丹莫刺爾的辦公桌上,問道:「這是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丹莫刺爾看了看大帝丟給他的東西。那是一張美麗的全息像,鮮明而生動。幾乎能聽見那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正在說著字幕上那句話:「我不要啥子機器人來治理帝國。」 丹莫刺爾平靜地說:「啟稟陛下,我也收到了。」 「還有誰收到了?」 「我的感覺是,陛下,它是一份正在川陀各處廣為散發的傳單。」 「沒錯,你有沒有看到那小鬼望著什麼人?」他伸出至尊的食指,輕輕敲了敲那個人像,「那不是你嗎?」 「真是十分相似,陛下。」 「你所謂的這份傳單,唯一的意圖就是指控你是機器人,我這樣猜有沒有錯?」 「那似乎的確是它的意圖,陛下。」 「我要是說錯了,立刻糾正我,機器人不就是傳說中的人形機器,那種在……在驚悚影片和兒童故事中才有的東西?」 「麥曲生人將它當成信仰的對象,陛下,而機器人……」 「我對麥曲生人和他們信仰的對象並沒有興趣。他們為什麼指控你是機器人?」 「我確定那只是一種比喻,陛下。他們希望將我刻畫成一個沒有心腸的人;我的觀點缺乏良知,只是一台機器的計算結果。」 「那太隱晦了,丹莫刺爾,我可不是傻瓜。」他又輕輕敲了敲那張全息像,「他們試圖讓百姓相信你真是機器人。」 「假如百姓願意相信,陛下,我們幾乎無法阻止。」 「我們承受不起。它有損你這個首相的尊嚴,更糟的是,它還有損我這個皇帝的尊嚴。那暗示的是我,我,竟然會選一個機器人當我的首相,這是忍無可忍的事。聽好,丹莫刺爾,不是有些禁止詆毀帝國官員的法律嗎?」 「啟稟陛下,的確有,而且相當嚴苛,可以追溯到偉大的《亞布拉米斯法典》。」 「而詆毀皇帝本人,則是罪大惡極的死罪,對不對?」 「的確難逃一死,陛下,一點都沒錯。」 「好啦,這不只詆毀你,還詆毀了我。無論是誰幹的,都該立即處決。當然,幕後的主使者就是那個久瑞南。」 「毫無疑問,陛下,但要證明這點可能相當困難。」 「荒謬!我有足夠的證據!我要處決他。」 「問題是,陛下,詆毀罪實際上從未遭到追究。至少,本世紀絕對沒有。」 「這就是社會變得如此不穩定,而帝國也開始動搖根本的原因。那些法律仍是白紙黑字,所以趕快執行吧。」 丹莫刺爾說:「請陛下三思這是否明智,那會使您顯得像個暴君和獨裁者。您以仁慈與和善為念的統治,一向是最成功的……」 「沒錯,但是看看我得到了什麼。讓我們換個方式,叫他們開始怕我,而不是敬愛我——以這種方式敬愛我。」 「我極力勸告您別這麼做,陛下,它可能會成為點燃一場叛亂的火花。」 「那麼,你要怎麼做呢?走到百姓面前說:『看看我,我不是機器人。』」 「不,因為正如陛下所說,那樣會毀掉我的尊嚴,更糟的是,也會毀掉您的尊嚴。」 「那該怎麼辦?」 「我不確定,陛下,我尚未好好想過。」 「尚未好好想過?去聯絡謝頓。」 「陛下?」 「我的命令為何那麼難以理解?去、聯、絡、謝、頓!」 「陛下希望我召他進宮嗎?」 「不,沒時間那麼做了。我相信你能幫我們架設一條密封通訊線路,無法竊聽的那種。」 「沒問題,陛下。」 「那就去辦吧。趕快!」 20 謝頓欠缺丹莫刺爾那份泰然自若,他畢竟只是血肉之軀。傳到研究室的那些召喚,以及「擾亂場」突然生出的微弱光芒與滋滋噪音,足以顯示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他以前也曾經用過密封線路通話,但從未達到帝國安全標準的極限。 他預期會有某位政府官員來為丹莫刺爾傳話。有鑒於那份機器人傳單逐漸掀起的騷動,他的預期不會低於這個層級。 但他的預期也並未高於這個層級。因此當大帝本人的影像,周圍泛著擾亂場的微弱閃光,跨進(姑且這麼說)他的研究室時,謝頓跌回座椅中,嘴巴張得老大,只能徒勞無功地試圖站起來。 克里昂做個不耐煩的手勢,示意他繼續坐著。「你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謝頓。」 「您是指那份機器人傳單,陛下?」 「那正是我的意思。現在該怎麼做?」 儘管大帝恩准他繼續坐著,謝頓終究還是站了起來。「啟稟陛下,不只如此而已。久瑞南針對機器人這個議題,正在川陀各地組織示威活動。至少,我聽新聞幕上是這麼說的。」 「它還沒傳到我耳朵里。當然沒有,皇帝何必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事不勞陛下操心,我確信首相……」 「首相什麼也不會做,甚至不會向我報告最新狀況。現在我要向你和心理史學求助,告、訴、我、該、怎、麼、做。」 「陛下?」 「我不準備和你玩遊戲,謝頓,你在心理史學上已經花了八年時間。首相告訴我,我一定不能採取法律行動對付久瑞南,那麼,我該做些什麼呢?」 謝頓結結巴巴地說:「陛……陛下!什麼也別做!」 「你什麼也不能告訴我嗎?」 「不,陛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您一定不能採取行動,任何行動都不能!首相若告訴您不能採取法律行動,那他說得很對,否則只會使情況更糟。」 「很好。那怎麼做才能使情況更好呢?」 「您什麼事也別做,首相什麼事也別做,政府則允許久瑞南放手去做。」 「那會有什麼幫助?」 謝頓儘量壓抑聲音中的絕望語調,說道:「很快就會看出來。」 大帝突然像是放了氣的氣球,仿佛所有的怒意與憤慨都被抽出體外。他說:「啊!我懂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勢!」 「陛下!我可沒那麼說……」 「你不必說,我已經聽到很多了。你完全掌握了局勢,但我要的是結果。我仍保有禁衛軍和武裝部隊,他們會忠心耿耿。倘若出現真正的混亂,我絕不會猶豫,但我會先給你一個機會。」 他的影像一閃就消失了,謝頓坐在那裡,干瞪著顯像早已消失的空洞空間。 八年前,他在十載會議上首度提到心理史學,從那個不愉快的時刻開始,他就必須面對一個事實:他根本沒有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個東西。 他有的只是一些虛無縹緲的瘋狂想法,以及雨果·阿馬瑞爾所謂的直覺。 21 短短兩天內,久瑞南的示威橫掃整個川陀,少數由他親自出馬,大部分是他的副手們所領導。正如謝頓對鐸絲喃喃抱怨的,這次行動具有軍事效率的一切特徵。「倘若在古代,他是天生的大將。」他說,「他的天分浪費在政治上了。」 鐸絲則說:「浪費?照這個速度,他能在一周內當上首相,而他只要有心,兩周內就能當上皇帝。根據報道,有些戍衛部隊正為他喝彩呢。」 謝頓搖了搖頭。「會瓦解的,鐸絲。」 「什麼?久瑞南的政黨還是帝國?」 「久瑞南的政黨。機器人的說法的確製造出一時的轟動,尤其是因為他們有效地利用那份傳單,但只要稍微深思一下,稍微冷靜一點,民眾就會看出那是多麼無稽的指控。」 「可是,哈里,」鐸絲堅定地說,「你不必跟我假裝,那可不是無稽的說法。久瑞南怎麼可能發現丹莫刺爾是機器人呢?」 「喔,那件事!哈,是芮奇告訴他的。」 「芮奇!」 「沒錯。他圓滿達成任務,已經平安歸來,他們還對他承諾,有一天會讓他成為達爾區的領袖。他當然深獲信任,我早就知道他做得到。」 「你的意思是,你告訴芮奇說丹莫刺爾是機器人,還讓他把這個消息傳給久瑞南?」鐸絲看來嚇壞了。 「不,我不可能那麼做。你知道我不能告訴芮奇,或是任何人,說丹莫刺爾是機器人。我以儘可能堅定的口吻告訴芮奇,丹莫刺爾不是機器人——就連那樣說也不容易。但我的確要他告訴久瑞南,說他是個機器人。芮奇深深相信他對久瑞南撒了謊。」 「可是為什麼呢,哈里?為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這和心理史學無關。你別和大帝一樣,以為我是魔法師。我只是要久瑞南相信丹莫刺爾是機器人。他本是麥曲生人,所以自小聽多了機器人的民間故事。因此,他很容易相信這種事,而他深信民眾也會和他一樣。」 「怎麼,不是嗎?」 「不見得。等到初期的震撼消失,他們就會了解,或者說會認為,那只是狂人的幻想。我已經說服丹莫刺爾,他必須透過次乙太全息電視發表一場演說,廣播到帝國各個重鎮,以及川陀每一個區。他會談論各種問題,唯獨不提機器人這檔事。如今危機重重,大家都知道,所以這種演說不會冷場。人們會凝神聆聽,偏偏聽不到和機器人有關的事。然後,到了最後,自會有人問起那份傳單。他一個字也不必回答,他只需要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我從來不知道丹莫刺爾會哈哈大笑,他甚至幾乎不曾微笑。」 「這一回,鐸絲,他會的。這是一件誰也未曾目睹機器人做過的事。你在全息奇幻節目中看過機器人吧?他們總是被塑造成一板一眼、毫無情感、缺乏人性,那是人們預料中的必然形象,所以丹莫刺爾只需要笑幾聲就好。此外,你還記得日主十四嗎,那位麥曲生的宗教領袖?」 「我當然記得。一板一眼、毫無情感、缺乏人性,他也從來不發笑。」 「這回他還是笑不出來。自從我在運動場和他們比劃幾下之後,我就對久瑞南這個人做了許多研究。我知道久瑞南的真實姓名,還知道他生在何處,他的雙親是什麼人,他早年在哪裡接受訓練。這些相關資料,連同證明文件,都已經送到日主十四手上。我想日主是不會喜歡脫韁者的。」 「可是我記得你說過,你不希望點燃種族偏見的火種。」 「我是不希望。假使我把那些資料交給全息電視台,就的確會發生那種事。但我卻是將它交給日主,這只能算物歸原主而已。」 「而他將會點燃這個火種。」 「他當然不會。無論日主說什麼,川陀上都不會有任何人注意。」 「那麼用意何在?」 「嗯,這點我們等著瞧,鐸絲。我並沒有一份針對時局的心理史學分析,我甚至不知道這種分析有沒有可能,我只希望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22 伊圖·丹莫刺爾哈哈大笑,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 他坐在那裡,與哈里·謝頓以及鐸絲·凡納比里同在一間無法竊聽的房間內。每隔一會兒,只要謝頓做個手勢,他便會開始發笑。有時他會仰靠在椅背上,發出刺耳的大笑聲,但謝頓總是搖搖頭。「那樣聽來絕無說服力。」 於是丹莫刺爾微微一笑,然後發出尊貴的笑聲,結果換來謝頓一個鬼臉。「我認輸了,」他說,「試著跟你講滑稽故事也沒用,你只能了解故事的知性層面。你必須牢記那種聲音才行。」 鐸絲說:「用全息笑聲軌帶。」 「不!那絕不是丹莫刺爾,只是一夥為了賺錢而傻笑的白痴,那可不是我要的。再試一遍,丹莫刺爾。」 丹莫刺爾一試再試,最後謝頓終於說:「好了,就記住這個聲音,當有人問你那個問題時就複製出來。你一定得顯得被逗樂了,不論笑得多麼熟練,你也不能板著臉孔製造那些笑聲。露出一點笑容,一點就好,把一側嘴角向後拉。」丹莫刺爾的嘴巴慢慢咧開,形成一個笑容。「不壞嘛,你能讓雙眼閃爍嗎?」 「你所謂『閃爍』是什麼意思?」鐸絲憤憤地說,「誰也不能讓自己的眼睛閃爍,那只是比喻的說法。」 「不,不是的。」謝頓說,「有時眼裡會有一點淚水,不論是因為悲傷、喜悅或驚訝,當那一點液體反射光線,就會造成閃爍。」 「好吧,你當真指望丹莫刺爾能製造眼淚嗎?」 丹莫刺爾一本正經地說:「我的眼睛的確會製造淚水,那是為了一般性的清洗,絕不會過量。不過,說不定,我若想像眼睛受到輕微的刺激……」 「試試看,」謝頓說,「不會有害的。」 於是,當次乙太全息電視上的演說結束,演說的內容(嚴肅的、實事求是的、報道性的;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除了機器人無所不談)正以光速的數千倍奔向幾百萬個世界之際,丹莫刺爾宣布他準備接受發問。 他不需要等多久,第一個問題就是:「首相先生,您是機器人嗎?」 丹莫刺爾只是冷靜地瞪著現場觀眾,讓緊張的情緒升高。然後他微微一笑,身體輕微晃動,接著便笑出聲來。那並非過分刺耳的大笑聲,但聲音相當嘹亮,意味著某個古怪念頭把他逗樂了。而這是有傳染性的,觀眾先是吃吃竊笑,不久便成了哄堂大笑。 丹莫刺爾一直等到笑聲平息,才透著炯炯的目光說:「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嗎?真有必要那麼做嗎?」當熒幕轉趨漆黑之際,他臉上仍帶著笑容。 23 「我確定有效。」謝頓說,「自然,不會立刻使情勢完全逆轉,那需要時間,但事態已經朝正確方向發展。當我在大學運動場打斷納馬提的演講時,我就注意到了這點。聽眾本來站在他那邊,等到我挺身而出,展現以寡敵眾的勇氣後,聽眾馬上開始轉變立場。」 「你認為如今的情勢可依此類推嗎?」鐸絲透著疑惑問道。 「當然。即使沒有心理史學,我想我還能用類推法,以及與生俱來的頭腦。看看我們的首相,遭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圍剿,而他用一個笑容和笑聲就化解了,這是他能做到的最不像機器人的事,所以它本身就是那個問題的答案。同情當然會開始靠向他那邊,任何力量都阻止不了。但這只是個開始,我們還得等日主十四的消息,得聽聽他怎麼說。」 「你對那邊也有信心嗎?」 「絕對有。」 24 網球是謝頓最喜愛的運動之一,但他對打球的興趣遠勝於當個觀眾。因此,當穿著運動裝的克里昂大帝漫步穿梭球場接球之際,他不耐煩地坐在觀眾席中。事實上,這是所謂的皇家網球,因為它是歷代皇帝所鍾愛的一項運動。使用的是一種電腦化球拍,只要在握把上施加適度的壓力,便能稍加改變拍面的角度。謝頓曾有幾次試圖練成這種技巧,卻發現需要大量的練習,才能純熟地使用這種電腦化球拍。而哈里·謝頓的時間太寶貴了,不能浪費在顯然無謂的目的上。 克里昂將球打到一個救不回的位置,贏了這場球賽。他快步走出球場,迎向觀眾席中大小官員謹慎的掌聲。謝頓對他說:「恭喜陛下,您這場球打得好極了。」 克里昂淡然道:「你真這麼想嗎,謝頓?他們全都小心翼翼讓我贏球,我贏得沒有一點樂趣。」 謝頓說:「這樣的話,陛下可以命令對手更賣力些。」 「沒有用的,他們無論如何會刻意輸給我。而他們要是真的贏了,我又會覺得比起贏得毫無意義,輸球更沒樂趣。身為皇帝自有其悲哀,謝頓。久瑞南也會發現這點,假使他成功地當上皇帝。」 說完,他便消失在御用沐浴間。不久他重新出現,全身已經洗淨蒸乾,並穿上正式許多的服裝。 「好了,謝頓,」他一面說,一面揮手逐退所有的人,「我們再也找不到比網球場更隱密的地方,而且天氣這麼好,所以我們別進屋去。我讀了麥曲生那個日主十四的來信,那樣行得通嗎?」 「啟稟陛下,完全行得通。正如您讀到的,他們譴責久瑞南是麥曲生的脫韁者,而且以最嚴重的褻瀆罪指控他。」 「那樣能了結他嗎?」 「對他的威勢有致命的打擊,陛下。如今,只剩少數人還接受首相是機器人的瘋狂說法。非但如此,久瑞南還被揭發為一名騙徒和偽君子,更糟的是,他被逮個正著。」 「逮個正著,沒錯。」克里昂若有所思地說,「你的意思是,光是耍陰謀只能算狡猾,或許還有人佩服;但被逮個正著則是愚蠢,絕對不會有人欽佩。」 「您真是一針見血,陛下。」 「那麼久瑞南不再是威脅了。」 「啟稟陛下,這點我們還不能確定。即使是現在,他也可能東山再起。他仍擁有一個組織,他的一些追隨者仍會忠心耿耿。曾有人在遭逢這麼大的打擊,甚至更大的打擊後又捲土重來,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可不少。」 「這樣的話,我們把他處決吧,謝頓。」 謝頓搖了搖頭。「那將是不智之舉,陛下。您不會想製造一名烈士,或是讓您自己顯得像獨裁者吧。」 克里昂皺起眉頭。「你現在的口氣和丹莫刺爾簡直一樣。每當我希望採取強硬行動,他就會嘀咕『獨裁者』三個字。在我之前有些皇帝,他們採取強硬行動的結果是贏得讚譽,是被視為強勢和果決的君主。」 「這點毫無疑問,陛下,但我們卻是處於動盪的時代。而且沒有必要處決他,您大可用別的方式達成您的目的,而使您顯得開明和仁厚。」 「顯得開明?」 「本來就很開明,陛下,是我說錯了。處決久瑞南等於是在報復,或許會被視為卑劣。然而,身為皇帝,您對所有子民的信仰,都抱持著仁愛——甚至慈父般的態度。您對他們一視同仁,因為您是每位子民的皇帝。」 「你在說些什麼?」 「我的意思是,陛下,久瑞南碰觸了麥曲生人的痛處,而您對他的冒瀆行為甚為震怒。久瑞南本是他們的一員,還有什麼比將他交給麥曲生人處置更好的辦法呢?您會由於皇恩浩蕩而受世人喝彩。」 「然後,麥曲生人會處決他?」 「有此可能,陛下,他們懲罰褻瀆罪的法律極其嚴酷。最好的情況,他們也會將他終身囚禁於苦役監獄。」 克里昂微微一笑。「好極了。我得到人道和寬容的美名,而由他們當劊子手。」 「啟稟陛下,假使您真將久瑞南交給他們,他們會的。然而,那樣仍會製造一名烈士。」 「這回你把我搞糊塗了。你究竟要我怎麼做?」 「讓久瑞南自己選擇。就說基於帝國黎民的福祉,您有責任將他交給麥曲生人審判,但是,您的人道胸懷卻深恐麥曲生人可能太嚴酷。因此,還有另一條路,他可以選擇流放到尼沙亞,在那裡默默地、平靜地度過餘生。畢竟,那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正是他對外聲稱的故鄉。不用說,您一定會將他置於監視之下。」 「那樣就會解決一切嗎?」 「當然,久瑞南若選擇被遣返麥曲生,實際上無異於自殺。在我的感覺中,他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他必然會選擇尼沙亞。不過,那雖然是合乎常理的做法,卻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在尼沙亞當個流亡者,他幾乎不可能再領導什麼征服帝國的運動。他的追隨者必定作鳥獸散;他們能以神聖的狂熱追隨一名烈士,可是實在很難追隨一個懦夫。」 「妙透了!你是怎麼想出這一切的,謝頓?」克里昂的聲音中透出明顯的欽佩。 謝頓說:「嗯,這麼假設似乎很合理……」 「算了。」克里昂突然說,「我不信你會告訴我實話,即使你說了,我想我也不會了解。但我要告訴你一點,丹莫刺爾即將離職。這次的危機已經證明他力有未逮,而我也同意該讓他退休了。但是我不能沒有一個首相,所以從此刻起,你就是他。」 「陛——下!」謝頓高聲喊道,聲音中交雜著驚愕與惶恐。 「哈里·謝頓首相。」克里昂平靜地說,「這乃是皇帝的旨意。」 25 「不用驚慌,」丹莫刺爾說,「這是我提出的建議。我在這裡已經待得太久,而且一連串的危機累積到這個程度,三大法則的考量已經使我寸步難行。你是合理的繼任人選。」 「我並不是合理的繼任人選。」謝頓激動地說,「我知道如何治理一個帝國嗎?大帝愚蠢到相信我是用心理史學解決這場危機的,我當然不是。」 「那沒有關係,哈里。只要他相信你擁有心理史學的答案,他會對你言聽計從,這就會使你成為一位好首相。」 「對我言聽計從,他會一路走向毀滅。」 「我覺得你的判斷力,或說直覺,會讓你保持正確的目標……不論有沒有心理史學。」 「可是沒有你,我要怎麼做呢——丹尼爾?」 「謝謝你這麼稱呼我。我不再是丹莫刺爾,只是丹尼爾而已。至於你沒有我該怎麼做,何不試著實現一些久瑞南對平等和社會公義的構想?他或許不是真心的,或許只是用來當做籠絡人心的手段,但是這些構想本身並不壞。想辦法讓芮奇在這方面助你一臂之力——他抗拒了久瑞南的主張對他的吸引,堅決對你效忠,現在他一定感到很無奈,認為自己是半個叛徒。對他證明他沒有做錯。此外,你還能加倍努力研究心理史學,因為大帝會支持你,全心全意支持你。」 「但你自己準備做什麼呢,丹尼爾?」 「銀河中另有許多事需要我照顧。別忘了還有第零法則,而在我能明確決定的範圍內,我必須為人類整體的福祉努力。還有,哈里——」 「啊,丹尼爾。」 「你仍有鐸絲。」 謝頓點了點頭。「是的,我仍有鐸絲。」他頓了一下,才伸手握住丹尼爾結實的手掌。「再見,丹尼爾。」 「再見,哈里。」丹尼爾答道。 說完,這位機器人便轉身離去。他昂首闊步,背脊挺得筆直,沿著皇宮走廊漸行漸遠,厚重的首相袍拖出沙沙的聲響。 丹尼爾離去後,謝頓陷入沉思,在原處呆立了幾分鐘。然後,他突然向首相寓所的方向前進。謝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丹尼爾——一件再重要不過的事。 走進寓所之前,謝頓曾在光線柔和的走廊中遲疑了一下。但房間是空的,只有那件黑袍披在一張椅子上。於是,首相的房間裡,迴蕩著謝頓對機器人說的最後一句話:「別了,我的朋友。」伊圖·丹莫刺爾走了;機·丹尼爾·奧利瓦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