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基地 · 婉達·謝頓

阿西莫夫 《邁向基地》
婉達·謝頓:在哈里·謝頓的暮年,他變得最為憐愛(也有人說是依賴)他的孫女婉達。十幾歲痛失雙親後,婉達·謝頓便獻身於其祖父的心理史學計劃,填補了雨果·阿馬瑞爾留下的空白…… 婉達·謝頓的研究內容至今大多仍然是謎,因為它幾乎都在完全隔絕的環境中進行。得以與婉達·謝頓研究工作接觸的人,只有謝頓自己以及一位名叫史鐵亭·帕佛的青年(四百年後,他的後裔普芮姆對川陀的重生做出重大貢獻,當時這顆行星正從大浩劫的灰燼中站起來〔基地紀元300年〕)…… 雖不清楚婉達·謝頓對基地的貢獻到了什麼程度,但毋庸置疑,其重要性無與倫比…… ——《銀河百科全書》 01 哈里·謝頓走進帝國圖書館(腳步有點跛,最近這個毛病越來越常犯),朝一排貼地滑車的方向走去。在圖書館建築群無邊無際的迴廊中,這種小型交通工具能夠通行無阻。 然而,坐在某間銀河地理凹室的三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裡的三維銀河輿圖表現出銀河系的完整風貌,此外,當然,每個世界都緩緩繞著星系核心旋轉,同時還進行著轉軸與前者垂直的自轉。 從謝頓所站的位置,他能看見邊境星省安納克里昂以鮮艷的紅光標示出來。它位於銀河的邊緣,占有廣大的範圍,但其中的恆星相當稀疏。安納克里昂的不凡之處既不在財富也不在文化,而在於它與川陀的距離:足有一萬秒差距之遠。 謝頓一時興起,在三人附近的一個電腦操作台前坐下,隨便打了一個搜尋指令,心裡明白得花上無數時間才能找到答案。某種直覺告訴他,他們一定是出於政治因素,才會對安納克里昂有這麼強烈的興趣——它在銀河中的位置,使它成為當今帝國政權最不保險的領域之一。謝頓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螢幕,但耳朵則聽著身旁的討論。圖書館裡通常很少會聽到有人談論政治,事實上,根本就不該做這種討論。 謝頓不認識這三個人,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帝國圖書館的確有些常客,而且還真不少,大多數謝頓都認得出來,甚至還跟其中一些講過話。但這座圖書館對所有的公民開放,並沒有資格限制,任何人都能進來使用其中的設備。當然是在限定的時間內。只有精挑細選的少數人,例如謝頓自己,才會獲准「長駐」館內。謝頓在此擁有一間上鎖的個人研究室,而且得以動用該館的一切資源。 其中一人(謝頓將他想成「鷹勾鼻」,理由很明顯)正激昂地低聲發表意見。 「讓它去吧,」他說:「讓它去吧。試圖維繫它,將花費我們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即使那樣做,也唯有他們待在那裡才有效。他們不能永遠待在那裡,一旦他們離開,情勢便會立刻回到原點。」 謝頓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三天前,川陀全視才報道了這則新聞,說帝國政府已決定展示一次武力,好讓桀驁不馴的安納克里昂總督乖乖合作。謝頓自己的心理史學分析早就告訴他,這樣做註定徒勞無功,但政府一旦鬧起情緒,通常是不會接受任何勸告的。謝頓聽著鷹勾鼻說著自己說過的話,不禁露出淡淡的、嚴肅的微笑。這年輕人沒有心理史學知識的指引,竟然就能說出這番話來。 鷹勾鼻繼續說:「如果不理會安納克里昂,我們又失去了什麼?它仍會在那裡,仍在原來的地方,仍在帝國的邊緣。它不會長了腳跑到仙女座星系去,對不對?所以說,它還是得和我們貿易,日子會繼續過下去。他們是否向皇帝敬禮又有什麼差別?你永遠無法看出其中的差別。」 謝頓心中將第二個人命名為「禿子」,理由甚至更明顯。這時禿子說:「只不過整件事並非孤立於真空中。如果安納克里昂走了,其他的邊境星省也會跟著走,帝國就會四分五裂。」 「那又怎樣?」鷹勾鼻激憤地悄聲道,「反正,帝國再也無法有效地自我管理,它太大了。讓邊境脫離,自求多福——但願它做得到。這樣一來,內圍世界反倒會更強大,而且情況會更好。邊境不必是我們的政治領域,但仍然會是我們的經濟領域。」 此時,第三個人(「紅面頰」)說:「我希望你說得對,可是這樣行不通。如果邊境星省都爭取到獨立,每個星省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掠奪鄰邦以擴充自己的實力。戰爭和衝突將接連不斷,最後每位總督都會夢想當皇帝。那將會像川陀王國崛起前的那段日子,會出現延續好幾千年的黑暗時期。」 禿子說:「情況當然不會那麼壞。帝國有可能分裂,但人民一旦發現分裂只意味著戰爭和貧困,帝國便會迅速自我癒合。人們會懷念一統帝國曾經擁有的黃金歲月,一切都會否極泰來。你也知道,我們不是蠻人,我們會找到一條出路。」 「正是如此。」鷹勾鼻說,「我們一定要記得,在過去的歷史上,帝國曾經面對一個接一個的危機,而且一次又一次衝破了難關。」 但紅面頰一面搖頭一面說:「這不只是另一次危機,這是糟得多的一件事。帝國已經衰落了好幾代,執政團的十年統治又摧毀了經濟。自從執政團垮台、新皇帝即位以來,帝國一直十分疲弱。銀河外緣的總督們什麼也不必做,帝國即將被自己的重量壓垮。」 「對皇帝的忠誠……」鷹勾鼻說了半句便被打斷。 「什麼忠誠?」紅面頰說,「克里昂遇刺後,我們有好多年沒一個皇帝,但人人似乎都不怎麼在意。而這個新皇帝只是個擺飾,沒有什麼事是他能做的,沒有什麼事是任何人能做的。這不是另一次危機,而是帝國的終結。」 另外兩人瞪著紅面頰,雙雙皺起眉頭。禿子說:「你真相信嗎!你以為帝國政府只會坐在那裡,讓這一切發生嗎?」 「是的!像你們兩個一樣,他們不會相信一切正在發生。我是說,等到相信已經太遲了。」 「假使他們相信,你又會要他們怎麼做?」禿子問。 紅面頰凝視著銀河輿圖,仿佛可能從那裡找到答案。「我不知道。聽著,總有一天我會死去,那時情況還不會太糟。然後,當事態越來越糟之際,自會有其他人操心。不只我自己,過去的美好歲月也會消失,或許從此一去不返。對了,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聽過一個叫哈里·謝頓的人嗎?」 「當然,」鷹勾鼻立刻說,「他不就是克里昂的首相嗎?」 「沒錯,」紅面頰說,「他是某種科學家。幾個月前,我聽過他的一場演講。能知道不只我一個人相信帝國正在分裂,這種感覺真好。他說……」 「他說一切都會沒落,永久的黑暗時期即將來臨?」禿子突然插嘴。 「喔不是,」紅面頰說,「他屬於那種真正謹慎的類型,他說這有可能發生。可是他錯了,這必將發生。」 謝頓聽得夠多了。他跛著腳,朝三人圍坐的桌子走去,碰了碰紅面頰的肩膀。 「先生,」他說,「我能和你談一會兒嗎?」 紅面頰嚇了一跳,他抬起頭來,然後說:「嘿,您不就是謝頓教授嗎?」 「我一直都是。」謝頓說完,遞給那人一塊印著他本人相片的識別瓷卡,「後天下午四點鐘,我希望在這座圖書館中我的研究室里和你見面。你能赴約嗎?」 「我得工作。」 「有必要就請個病假,這事很重要。」 「這個嘛,教授,我不敢確定。」 「就這麼做。」謝頓說,「如果你因此惹上任何麻煩,我都會幫你擺平。現在,諸位先生,介不介意我研究一下這個銀河擬像?我好久沒看過這種東西了。」 他們默默點了點頭,面對一位前首相,他們顯然有點不知所措。三人一一向後退去,讓謝頓來到銀河輿圖控制台前。 謝頓以食指伸向控制台,標示著安納克里昂星省的紅色隨即消失。現在這個銀河不再有任何標示,只是一團漩渦狀的光霧,越接近中心光球處越為明亮,正中心則是所謂的銀河黑洞。 當然,除非將影像放大,否則無法分辨個別的恆星,但那樣卻只能讓銀河的某一部分呈現在螢幕上,而謝頓想要看的則是全貌——看看正在消失中的帝國。 他按下一個開關,銀河影像中便出現一系列的黃色光點。它們代表可住人行星,共有二千五百萬顆。在代表銀河邊緣的薄霧中,分得清它們是一個個光點,但越向中心走去,它們的分布便越來越密。在中心光球周圍,有個近乎連續的黃色帶狀區域(但在放大後,仍會分成個別的黃色光點)。當然,中心光球本身仍是白色,其中沒有任何標誌。在銀河核心的洶湧能浪正中央,不會有任何可住人行星存在。 謝頓知道,儘管黃色的密度這麼大,但在一萬顆恆星中,擁有可住人行星的還不到一顆。雖然人類擁有行星塑造與大地改造的能力,上述事實依然成立。即使集中全銀河的力量,大多數世界也無法被塑造成能讓人類無需太空衣便能舒適地行走其上。 謝頓按下另一個開關。黃色光點不見了,但有一個微小區域亮起藍光,那是川陀以及直屬於它的各個世界。在不受致命威脅的前提下,川陀已儘可能接近中央核心。因此,它通常被視為位於「銀河中心」,但這並不算完全正確。照例,人人都會對川陀世界的微小留下深刻印象。在廣大浩瀚的銀河中,它是那麼小的一塊,但其上所擠滿的財富、文化與政府權威,其密度卻又是人類前所未見的。 即使是這樣,它仍註定毀滅。 那三個人幾乎像是能透視他的心靈,或者,也許是他們看懂了他臉上的悲哀神情。 禿子輕聲問道:「帝國真的即將毀滅嗎?」 謝頓以更輕的聲音回答:「有可能,有可能,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他站了起來,對三人笑了笑,便徑自離去。但在他心中,他卻聲嘶力竭地高喊:一定會!一定會! 02 貼地滑車一輛接一輛排在一間大型凹室,謝頓一面爬進其中一輛,一面嘆了一口氣。曾有一段時間,就在幾年前,他還意氣風發地踏著輕快步伐走過圖書館無邊無際的迴廊,並且對自己說,雖然他已年過六十,卻依然身強體健。 可是現在,他七十歲了,他的雙腿迫不及待地老朽,使他不得不乘坐貼地滑車。雖然年紀較輕的人也總是利用這種交通工具,因為貼地滑車既省時又省力,但謝頓則是不得不這樣做,其中的感覺就大不相同。 謝頓鍵入目的地,再按下一個開關,滑車便在地板上浮起少許。它以不急不徐的步調前進,非常平穩,非常安靜。謝頓靠在座椅上,望著兩旁的迴廊牆壁、其他的貼地滑車,以及偶爾出現的步行者。 他超過了好些圖書館員,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看到他們時還是會莞爾一笑。他們屬於帝國最古老的公會,擁有最虔敬的傳統,而他們所墨守的行事方式,則較適合數世紀前,甚或數千年前的時代。 他們穿著白灰色的絲質服裝,其松垮程度接近長袍。這種服裝僅僅在頸部束緊,頸部以下則自由奔放。 就男性容貌而言,川陀與所有的世界一樣,是在剃留鬍鬚的兩極之間擺盪。如今,川陀本地的男性(至少大多數區的男性)臉上都颳得乾乾淨淨,而且據他所知向來如此。只有一些例外的情形,像達爾男性便一律留八字鬍,他自己的養子芮奇便是現成的例子。 然而,這些圖書館員卻留著古代的絡腮鬍。每位館員的兩耳之間,都布滿相當短且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鬍鬚,但上唇卻一律裸露。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標示出他們的身份,並使得面部光潔的謝頓置身其間有點不自在。 其實,他們最具特色的一點是人人戴著的帽子(說不定連睡覺都不脫,謝頓這麼想)。這種方帽以類似天鵝絨的質料製成,四面聚合於頂端,由一個扣子固定。它們的顏色五花八門,變化無窮,顯然各有各的意義。假如你熟悉圖書館員的圈內文化,你就能根據帽子的顏色,判斷某位圖書館員的年資、專長領域、成就的高低等等。它們有助於建立一個階級秩序,每位館員只要瞥一眼對方的帽子,便能判斷是否應該恭敬以對(以及要做到什麼程度),或是對方得對自己恭敬(以及到什麼程度)。 帝國圖書館是川陀上最大的一座單一建築(或許整個銀河也無出其右),甚至遠比皇宮巨大。它曾一度金碧輝煌,仿佛誇耀著它的堂皇與壯偉。然而,正如帝國本身一樣,它已經開始凋零枯萎。就像一名年老的貴婦,雖然依舊戴著年輕時的珠寶,全身卻已布滿皺紋與贅肉。 貼地滑車在圖書館長辦公室的華麗門口停下,謝頓隨即走出來。 拉斯·齊諾面帶笑容地迎接謝頓。「歡迎,我的朋友。」他以尖銳的聲音說。謝頓好奇他年輕時是否唱過男高音,卻從來不敢問。圖書館長始終是個威嚴的綜合體,這個問題可能會顯得無禮。 「你好。」謝頓說。齊諾有一把灰色的絡腮鬍,已經白了七八分,他頭上則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謝頓了解其中的玄機,根本無需任何解釋。這是一種反其道而行的炫耀,完全沒有顏色反倒代表位居頂峰。 齊諾搓了搓手,似乎內心充滿歡喜。「我把你請來,哈里,是因為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我們找到了!」 「所謂的『找到』,拉斯,你是指……」 「一個合適的世界。你要一個遙遠的世界,我想我們已經找到一個最理想的。」他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你只要把問題交給本館,哈里,我們就能找出答案來。」 「我毫不懷疑,拉斯,跟我說說這個世界吧。」 「好,我先讓你看看它的位置。」牆壁的一部分滑向一側,室內的光線暗了下來,銀河則以三維影像呈現他們眼前,並且緩緩地旋轉。紅色線條再度標示出安納克里昂星省,因此謝頓幾乎可以發誓,剛才那段插曲正是現在的預演。 然後,該星省的遠端出現一個明亮的藍色光點。「它就在那裡。」齊諾說,「它是個理想的世界,大小適中,水量充沛,富氧的大氣層,植物當然少不了。此外,上面還有好些海洋生物。它就在那裡等人進駐,無需做任何行星塑造或大地改造。或者可以這麼說,沒什麼是不能在實際住人後再進行的。」 謝頓問:「它是個未住人的世界嗎,拉斯?」 「絕對未住人,沒有一個人在上面。」 「可是為什麼呢,如果它這麼合適?既然你擁有它的詳細資料,據我推想,一定有人做過探勘。為什麼沒有人殖民呢?」 「是做過探勘,但只有無人探測器做過。的確沒有被殖民,想必是因為它距離一切都太遠了。這顆行星和中心黑洞的距離,要比任何住人行星更遙遠,而且遠得多。我猜,對於任何準備殖民的人而言,它都嫌太遠了。但我想對你卻不算太遠,你曾經說『越遠越好』。」 「沒錯,」謝頓一面說一面點頭,「現在我還是這麼說。它有名字嗎?或是只有字母和數字的編號?」 「信不信由你,它真有名字。發射探測器的那些人將它命名為『端點』,那是個古老的詞彙,意思是『一條線的盡頭』,而它似乎正是如此。」 謝頓說:「這個世界位於安納克里昂星省境內嗎?」 「並不盡然。」齊諾說,「如果仔細研究紅線和紅色陰影,你會看出來端點星的藍點位於界外些許。事實上,是在五十光年外。端點星不屬於任何人;認真說起來,它甚至不是帝國的一部分。」 「那麼你說對了,拉斯,它的確像是我正在尋找的那個理想世界。」 「當然啦,」齊諾若有所思地說,「一旦你登上端點星,我想安納克里昂總督就會聲稱它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那是可能的,」謝頓說,「但等問題浮上檯面,我們才需要設法解決。」 齊諾又搓了搓手。「多麼壯闊的構想啊。在一個嶄新的、遙遠的、全然隔絕的世界上,創設一個龐大的計劃,如此一年又一年,十載復十載,一套匯集人類全體知識的百科全書便能逐漸成形,它將是本館整個內容的一個縮影。要是我再年輕些,我會很希望加入這場遠征。」 謝頓悲傷地說:「你幾乎比我年輕二十歲。」幾乎人人都遠比我年輕,他更悲傷地想道。 齊諾說:「啊是啊,我聽說你剛過完七十歲生日。我希望你過得很快樂,好好慶祝了一番。」 謝頓突然動容。「我不慶祝生日。」 「喔,不對啊,我還記得你慶祝六十大壽的盛事。」 謝頓感到錐心的刺痛,仿佛那個世上最沉痛的失落就發生在昨天。「請不要談這件事。」他說。 齊諾有點尷尬。「我很抱歉,我們談點別的吧。如果說,端點星確是你要找的那個世界,那麼在我看來,你為百科全書計劃所做的準備工作得加倍努力。你也知道,本館在各方面都樂意幫助你。」 「我了解這一點,拉斯,我不勝感激。的確,我們一定會繼續努力。」 他站了起來。由於剛才對方提到十年前的慶生會,他感到心如刀割,此時仍擠不出笑容。他說:「我必須告辭了,我得繼續努力工作。」 當他離去時,照常因為這個欺騙行為而覺得良心受到嚴厲譴責。對於謝頓的真正意圖,拉斯·齊諾根本沒有半點概念。 03 哈里·謝頓打量著帝國圖書館這間舒適的套房,過去幾年來,這裡就是他的個人研究室。就像該館其他各處一樣,它瀰漫著一種模糊的衰頹氣氛,一種倦怠感,好似某樣東西停在一處太久未曾移動。但是謝頓知道,未來數個世紀,甚至數千年間,只要適當的修葺不斷,它都可能留在這裡,留在同樣的地方。 他當初怎麼會來到這裡? 一而再,再而三,他感到往事湧現心頭,他的精神卷鬚沿著個人生命史往前回溯。毫無疑問,這是年事漸長的徵兆之一。過去的內容累積了那麼多,未來的內容剩下那麼少,心靈因而不再窺探前方浮現的陰影,轉而默想那些安全的過去。 不過,對他而言,有個重大改變值得一再回味。曾有三十多年的時間,心理史學的發展幾乎可以視為一條直線——進展雖然有如爬行般緩慢,但總是朝正前方前進。六年前,卻出現了一個九十度轉彎,一項完全意料之外的發展。 謝頓十分清楚它是如何發生的,也很清楚許多連鎖事件是如何扣在一起,終於使它成為事實。 當然,主角正是婉達,謝頓的孫女。他閉上眼睛,上身倒向椅背,開始重溫六年前的那些往事。 十二歲的婉達若有所失。她的母親瑪妮拉有了另一個孩子,另一個小女孩,貝莉絲。一時之間,這個小寶寶成了百分之百的焦點。 她的父親芮奇早已完成那本探討母區達爾的著作。那本書小有成就,他也因此小有名氣。他常應邀就書中主題發表演說,而他總是一口答應,因為他對這個題目極其投入。他曾咧嘴一笑,對謝頓說:「當我談論達爾時,不必隱藏我的達爾腔。事實上,聽眾指望我有那種腔調。」 不過,結果卻演變成他常常不在家,而當他難得回家時,他想要看的是那個小寶寶。 至於鐸絲——鐸絲已經走了。對哈里·謝頓而言,那道傷痕永遠淌血,永遠疼痛難忍。而他的反應則很不妥當,他總認為是由於婉達的夢,才引發那一連串的事件,最後導致他失去了鐸絲。 婉達與那個悲劇根本毫無關聯,這點謝頓心知肚明。然而,他發覺自己開始躲著她。因此,在小妹妹降生所帶來的危機中,他同樣使婉達失望。 鬱郁的婉達只好去找那個似乎總是歡迎她的人,那個她總是可以依賴的人,而他就是雨果·阿馬瑞爾。他對心理史學發展的貢獻僅次於哈里·謝頓,而他無止無休的絕對投入則無人能及。謝頓曾擁有鐸絲與芮奇,雨果卻沒有妻子兒女,心理史學就是他的生命。然而,婉達無論何時來到他面前,他內心深處總會模糊地感到(雖然一閃即逝)一種失落感,似乎唯有對這孩子表現親愛才能緩和這種感覺。事實上,他傾向於把她當成一個小大人,但婉達似乎就喜歡這樣。 那是六年前的事,她晃蕩到雨果的研究室,雨果抬起頭,用一雙重建過的眼睛嚴肅地望著她,如同往常一樣,他花了點時間才認出她來。 然後他說:「哈,是我親愛的朋友婉達,但你為何看來那麼傷心?像你這樣一位年輕迷人的女子,當然絕不該感到傷心。」 婉達的下唇不停打戰,她說:「沒有人愛我。」 「喔,好啦,那不會是真的。」 「他們只愛那個小寶寶,他們不再關心我。」 「我愛你,婉達。」 「好吧,那麼你就是唯一的一個,雨果叔叔。」雖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爬上他的膝頭,她還是將腦袋枕在他肩上,默默哭了起來。 雨果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抱著這個女孩,對她說:「別哭,別哭。」出於全然的同情,又因為他自己這一生沒有什麼好哭的,他發覺自己的雙頰也開始垂下淚滴。 然後,他突然中氣十足地說:「婉達,你想不想看一樣美麗的東西?」 「什麼東西?」婉達抽噎著說。 在他的生命中與整個宇宙里,雨果只知道一樣東西是美麗的。他說:「你聽說過元光體嗎?」 「沒有,那是什麼?」 「是你祖父和我工作上使用的東西。看到沒?它就在這裡。」 他指了指書桌上那個黑色立方體,婉達悲傷地望了一眼。「那可不美麗。」她說。 「現在並不美麗。」雨果表示同意,「但注意看,我要把它啟動了。」 他開啟元光體後,室內隨即暗下來,並充斥著光點與各種色彩的閃光。「看到了嗎?現在我們可以把它放大,好讓所有的光點都變成數學符號。」 果然沒錯。似乎有一大團有形之物沖向他們,而在半空中,出現了婉達前所未見的種種符號,包括字母、數字、箭頭與圖案。 「美麗嗎?」雨果問。 「嗯,美麗。」婉達一面說,一面仔細瞪著那些(她自己並不知道)代表未來各種可能的方程式,「不過,我不喜歡那個部分,我想它錯了。」她指向她左方一個色彩繽紛的方程式。 「錯了?你為什麼說它錯了?」雨果皺著眉頭問。 「因為它不……美麗,換成我就不會這麼做。」 雨果清了清喉嚨。「好吧,我會試著把它改好。」他湊近那個方程式,以他特有的嚴肅方式瞪著它。 婉達說:「非常感謝你,雨果叔叔,謝謝你給我看那些美麗的光線。也許有一天,我會了解它們的意義。」 「沒什麼,」雨果說,「我希望你感覺好一點。」 「好些了,謝謝。」她閃現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笑容,便離開了那間研究室。 雨果站在那裡,感到有一點點傷心。他不喜歡有人批評元光體的產物,甚至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十二歲小女孩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心理史學的革命已經開始。 04 當天下午,雨果來到哈里·謝頓位於斯璀璘大學的研究室。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因為雨果幾乎從不離開自己的研究室,甚至不會去找同一層樓的同事講幾句話。 「哈里,」雨果皺著眉頭,看來十分困惑,「發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謝頓望著雨果,心中感到無比難過。他只有五十三歲,但他看起來老得多,彎腰駝背,而且衰弱得幾乎毫無血色。他們曾押他去做身體檢查,醫生一致建議他暫停工作一段時間(甚至永遠),以便好好休息。醫生都說,唯有這樣才有可能改善他的健康。否則的話……謝頓卻搖搖頭,答道:「逼他離開工作崗位,他反倒死得更快,而且更痛苦。我們毫無選擇。」 然後謝頓發覺,剛剛陷入沉思之際,他沒有聽到雨果在說些什麼。 他說:「很抱歉,雨果。我有點心不在焉,請再說一遍。」 雨果說:「我是在告訴你,發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什麼事,雨果?」 「是婉達。今天她來看我,顯得非常傷心,非常彷徨。」 「為什麼?」 「顯然是因為那個小寶寶。」 「喔,對。」謝頓的聲音中透出好幾分歉疚。 「她那麼告訴我,又靠在我的肩頭哭起來——其實我也哭了一點,哈里。後來我想到,可以用元光體逗她開心。」說到這裡雨果遲疑了一下,仿佛在仔細選取下面的用字。 「說下去,雨果。發生了什麼事?」 「好吧,她瞪著四周所有的光線,而這時我放大了一部分,實際上是四二R二五四節。你對那部分熟悉嗎?」 謝頓微微一笑。「不熟悉,雨果。我不像你那樣,把所有的方程式都牢記在心。」 「啊,你應該那樣做。」雨果以嚴厲的口吻說,「否則怎能做好工作……但別管這個了。我想要說的是,婉達指著其中一部分,並且說它不好,不美麗!」 「有何不可?我們大家都有個人的好惡。」 「沒錯,當然。但我思量了一番,又花了些時間仔細檢查一遍,結果,哈里,那裡真有些不對勁。程序設計得不確切,而那個區域,正是婉達指的那個區域,的確是不好。而且,真的,它不美麗。」 謝頓有點僵硬地坐直身子,並且皺起眉頭。「讓我把事情弄清楚,雨果。她隨便指向某處,說它不好,結果她說對了?」 「是的。但她並不是隨便亂指的,她非常仔細。」 「但那是不可能的。」 「但它的確發生了,我在現場。」 「我不是說它沒有發生,我是說這只是天大的巧合。」 「是嗎?以你對心理史學的認識,你認為自己能對一組新的方程式瞥上一眼,就告訴我某一部分不好嗎?」 謝頓說:「好吧,雨果,你又怎麼會特別擴展那部分的方程式呢?是什麼使你選擇那一塊放大的?」 雨果聳了聳肩。「那倒是巧合,你可以這麼說,我只是隨手轉了轉控制鈕。」 「那不可能是巧合。」謝頓喃喃道。他隨即陷入沉思,好一陣子之後,他問出一句話,推動了這場由婉達所引發的心理史學革命。 他說:「雨果,你原先對那些方程式有沒有任何疑慮?你有沒有任何理由相信它們有什麼不對勁?」 雨果把弄著身上那套連身服的腰帶,似乎顯得有些尷尬。「沒錯,我認為真有。你可知道……」 「你『認為』?」 「我知道真有。我似乎還記得,當我建立這組方程式的時候——那是新的一節,你該知道——我的手指似乎按錯一個程序鍵。當時它看來沒問題,但我猜我內心一直在擔憂。我記得曾想到它看來不對勁,但我正好有其他的事要做,所以把它擱到一邊去了。可是,當婉達剛好指向那個我念念不忘的區域時,我便決定好好檢查一遍。否則的話,我會把它當成小孩的胡言亂語,根本不會追究。」 「而你偏偏開啟那一部分方程式給婉達看,就好像它正在你的潛意識裡作祟。」 雨果聳了聳肩。「誰知道?」 「而在此之前,你們兩人非常接近,抱在一起,兩人都哭了?」 雨果又聳了聳肩,顯得更加尷尬。 謝頓說:「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雨果,婉達透視了你的心靈。」 雨果跳起來,仿佛被什麼咬了一口。「那是不可能的!」 謝頓則緩緩說道:「我曾經認識一個人,他就擁有那種不尋常的精神力量。」他悲痛地想到伊圖·丹莫刺爾,或者該說丹尼爾,後者是只有謝頓才知道的秘密。「只不過他可以算是某種超人。可是他透視心靈、感知他人思想、說服他人採取某方面行動的能力,的確是一種精神力量。我想,說不定婉達也具有這種能力。」 「我無法相信這種事。」雨果倔強地說。 「我能,」謝頓說,「但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他模糊地感到心理史學研究的革命已然迫近,但只是模模糊糊。 05 「爸,」芮奇以關切的口氣說,「你看起來很疲倦。」 「我想是吧。」謝頓道,「我感到疲倦。但你可好嗎?」 芮奇今年四十四歲,他的頭髮開始有些斑白,但他的八字鬍仍舊烏黑濃密,看起來達爾味十足。謝頓懷疑他是否用過染劑,但這種問題是不能問的。 謝頓說:「你的演講告一段落了嗎?」 「暫時告一段落,但歇不了多久。我很高興回到家裡,看看寶寶、瑪妮拉、婉達,還有你,爸。」 「謝謝你。但我有個消息告訴你,芮奇。別再作演講了,我這裡需要你。」 芮奇皺起眉頭。「做什麼?」過去,在兩次不同的情況下,謝頓兩度派他去執行棘手的任務,但都是在九九派作亂的時代。據他所知,如今一切很平靜,更何況執政團已被推翻,一位弱勢皇帝已經復辟。 「是婉達的事。」謝頓說。 「婉達?婉達有什麼問題?」 「她沒什麼問題,但我們得驗出她的完整基因組,也要為你和瑪妮拉做,小寶寶也遲早要做。」 「貝莉絲也要?怎麼回事?」 謝頓猶豫了一下。「芮奇,你也知道,你母親和我總是認為你有討人喜歡的特質,能博取他人的好感和信任。」 「我知道你這麼想。每當你試圖要我做什麼困難的事,你就一再這麼說。但我要坦白對你說,我從沒感覺到這種特質。」 「不,你征服了我和……和鐸絲。」即使她的毀滅已是四年前的事,要他說出這個名字仍有極大的困難。「你征服了衛荷的芮喜爾,你征服了九九·久瑞南,你征服了瑪妮拉。這一切你要怎麼解釋?」 「智慧和魅力。」芮奇咧嘴一笑。 「你有沒有想到,你也許接觸過他們的——我們的心靈?」 「不,我從沒想到這種事。既然你提起了,我想說這實在無稽。請務必恕我直言,爸。」 「如果我告訴你,婉達似乎在一次難關中透視了雨果的心靈,你會怎麼說?」 「巧合或想像,我會這麼說。」 「芮奇,我曾經認識一個人,他能操控人們的心靈,就像你我操控語言一樣容易。」 「那是誰?」 「我不能說出來。不過,相信我就對了。」 「這個嘛——」芮奇深表懷疑。 「我曾經到帝國圖書館,去查閱這方面的資料。有一個很稀奇的故事,時間大約在兩萬年前,換句話說,是在迷霧般的超空間旅行肇始期。故事的主角是個年輕女子,年齡不比婉達大多少,她能和整個行星溝通,那顆行星所環繞的太陽叫做『復仇女神』。」 「不用說,當然是神話。」 「當然,而且殘缺不全,但和婉達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芮奇說:「爸,你在打算些什麼?」 「我還不確定,芮奇。我需要知道那些基因組,我還得再找些像婉達的人。我有個想法,某些小孩生來就有這種精神力量,雖然不常見,但偶爾總有。可是一般說來,只會為他們帶來麻煩,於是他們學著掩飾。等到他們漸漸長大,他們的能力,他們的天賦,便埋藏在心靈深處,這是一種自保性的潛意識行動。在帝國境內,甚至僅在川陀四百億人口之間,一定有不少像婉達這樣的人。如果我知道了我所要的基因組,就能檢驗那些我認為可能的人選。」 「如果找到他們,你會怎麼做呢,爸?」 「我的想法是,進一步發展心理史學正需要他們。」 芮奇說:「而婉達是你發現的第一個,你打算讓她成為一個心理史學家?」 「說不定。」 「就像雨果。爸,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要她像正常的女孩那樣成長,然後變成一個正常的女人。我不會讓你把她擺在元光體前,使她成為心理史學數學的一個活石碑。」 謝頓說:「也許不至於,芮奇,但我們必須取得她的基因組。你也知道,數千年來一直有人建議,應該為每一個人的基因組建檔。只是由於手續昂貴,才沒有成為例行公事,但是絕沒有人懷疑它的用處。你當然看得出這樣做的優點,即使不為別的,我們也能知道婉達有沒有任何生理異常的傾向。假使我們早就有雨果的基因組,我確定他現在不會奄奄一息。不用說,至少我們可以這樣做。」 「好吧,也許,爸,但頂多只能這樣做。我願意打賭,對於這件事,瑪妮拉會比我堅決得多。」 謝頓說:「很好。但你要記住,別再做任何演講旅行,我需要你待在家裡。」 「看看吧。」說完芮奇便走了。 謝頓束手無策地坐在那裡。伊圖·丹莫刺爾,那位他確知能操控心靈的人,一定知道應該怎麼做。而擁有超人知識的鐸絲,也可能知道該怎麼做。 至於他自己,他對新的心理史學有個模糊的憧憬,但也僅止於此。 06 取得婉達的完整基因組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首先,有能力分析基因組的生物物理學家少之又少,那些夠資格的則總是很忙。 謝頓也不可能為了引起生物物理學家的興趣,而公開討論他的需要。他覺得,自己對婉達的精神能力那麼關心的真正原因,是絕對有必要對全銀河保密的。 假如還要列舉其他的困難,那就是分析手續費貴得嚇人。 謝頓一面搖頭,一面衝著他正在諮詢的生物物理學家蜜安·恩德勒斯基說:「為什麼那麼貴,恩德勒斯基醫師?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我清清楚楚地了解,分析手續完全電腦化,而且,一旦你取得皮膚細胞刮片,基因組在幾天內便能完全建立,並且分析完畢。」 「那是事實。可是將一個去氧核糖核酸分子拉成幾十億個核苷酸,讓每個嘌呤和嘧啶各就各位,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絕對不是那麼回事,謝頓教授。接下來,還要研究每一個基因,再和一些標準基因進行比對。 「現在,我們來想一想。首先,雖然我們有些完整基因組的記錄,但和世上所有的基因組相比,卻連九牛一毛還不到,因此我們並非真正知道它們有多標準。」 謝頓問道:「為何那麼少?」 「有好些原因。費用是其中之一,很少有人願意把信用點花在這上面,除非他們有強烈的理由,認為他們的基因組有什麼問題。倘若沒有強烈的理由,人們不會情願接受分析,生怕因此發現什麼問題。所以說,您確定要您的孫女接受基因組分析嗎?」 「是的,我確定,這實在太重要了。」 「為什麼?她有任何代謝異常的症候嗎?」 「不,她沒有。應該說剛好相反,可惜我不知道『異常』有什麼反義詞。我認為她是最不尋常的人,而我要知道究竟是什麼使她不尋常。」 「哪方面不尋常?」 「精神方面,但我沒辦法詳加敘述,因為我尚未全然了解。等她做完基因組分析,也許我就能說出所以然來。」 「她今年幾歲?」 「十二,就快滿十三了。」 「這樣的話,我需要雙親的同意。」 謝頓清了清喉嚨。「這點可能有困難。我是她的祖父,我的同意難道不夠嗎?」 「對我而言,當然夠了。可是您該知道,我們現在談的是法律,我可不希望被吊銷營業執照。」 於是,謝頓需要再和芮奇打一次交道。這回同樣很困難,因為芮奇再度抗議,說他與妻子瑪妮拉,都希望婉達過著正常女孩的正常生活。萬一她的基因組的確不正常,那該怎麼辦?她會不會被抓去接受各種檢驗,身上插滿探針,活像個實驗室的樣本?謝頓會不會由於對心理史學計劃過度狂熱,而逼迫婉達過著只有工作沒有娛樂的生活,禁止她與同齡的年輕人見面? 可是謝頓十分堅持。「相信我,芮奇,我絕不會做任何傷害婉達的事。但這點是一定要做到的,我需要知道婉達的基因組。倘若正如我猜測的那樣,我們可能即將改變心理史學的發展方向,甚至改變整個銀河未來的走向!」 因此芮奇被說服了,並設法取得了瑪妮拉的同意。於是,三個大人一起帶著婉達,來到恩德勒斯基醫師的化驗室。 蜜安·恩德勒斯基在門口迎接他們。她有一頭亮晶晶的白髮,但她的臉龐毫無歲月的痕跡。 她望著那個女孩,後者帶著好奇的表情走進來,但臉上並未顯現任何憂慮或恐懼。然後,她轉而望向陪同婉達前來的三位大人。 恩德勒斯基醫師帶著微笑說:「母親、父親和祖父,我說對了嗎?」 謝頓答道:「完全正確。」 芮奇顯得卑躬屈膝;瑪妮拉則顯得相當疲倦,她的臉有點腫,雙眼還有點紅。 「婉達。」女醫師開口道,「那是你的名字,對嗎?」 「是的,夫人。」婉達以清晰的口齒說。 「我要一五一十告訴你會對你做些什麼。我猜,你慣用右手吧。」 「是的,夫人。」 「很好,那麼,我會在你的左前臂一小塊面積上噴些麻醉劑,感覺只會像一陣涼風,如此而已。然後我會從你的手臂上刮下一點皮膚,只是一點點。不會痛,不會流血,事後不會有疤痕。等我做完之後,我會再幫你噴些消毒藥水,整個過程只會花幾分鐘的時間。這樣聽來還可以嗎?」 「當然。」婉達一面說,一面伸出手臂。 採樣完成後,恩德勒斯基醫師說:「我會把刮片放在顯微鏡底下,選取一個優良的細胞,然後讓我的電腦化基因分析儀開始工作。它會標示出每一個核苷酸,可是它們總共有好幾十億,所以或許要花上將近一天的時間。當然,它是全自動的,所以我不會坐在這裡看著,而你們也沒有必要那樣做。 「一旦基因組準備好,分析手續則需要更長的時間。假如您想要完整的報告,那也許得花上幾個星期。這個手續如此昂貴的原因就在這裡,它是個既困難又冗長的工作。等我得到結果後,我會以電話通知您。」說完她便轉身,埋首於桌上那台閃閃發光的儀器,仿佛她已經把這家人送走了。 謝頓說:「如果發現任何不尋常的結果,你會不會立刻和我聯絡?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頭一個小時就發現了什麼,可別等分析完畢再通知我,別讓我做無謂的等待。」 「頭一個小時有任何發現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我向您保證,謝頓教授,如果看起來有必要,我會馬上和您聯絡。」 瑪妮拉抓起婉達的手臂,打了勝仗般牽著她走出去。芮奇跟在後面,腳步有點拖泥帶水。謝頓又逗留了一會兒,囑咐道:「這件事的重要性超出你的想像,恩德勒斯基醫師。」 恩德勒斯基醫師一面點頭,一面說:「不論是什麼原因,教授,我都會盡我的全力。」 謝頓離去時緊抿著嘴唇。他為何會認為基因組在五分鐘內便能準備好,再花五分鐘看一眼便能得到答案?他自己也不明白。現在,他不得不等上幾個星期,才能知道將會發現什麼結果。 他激動得咬牙切齒。他最新的智慧結晶「第二基地」是否能夠建立起來?或者只是一個永遠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07 哈里·謝頓走進了恩德勒斯基醫師的化驗室,臉上掛著緊張兮兮的笑容。 他說:「你告訴我要幾個星期,醫師,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 恩德勒斯基醫師點了點頭。「很抱歉,謝頓教授,但您希望每件事都一絲不苟,我正是試圖那樣做。」 「怎麼樣?」謝頓臉上的焦慮並未消失,「你發現了什麼?」 「一百個左右的缺陷基因。」 「什麼!缺陷基因?你在開玩笑嗎,醫師?」 「我相當認真。有何不可呢?每個基因組至少都有一百個缺陷基因,通常還要多得多。您該知道,其實並不像聽起來那麼糟。」 「不,我不知道,醫師。專家是你,不是我。」 恩德勒斯基醫師嘆了一聲,又在座椅中欠了欠身。「您對遺傳學一無所知,對不對,教授?」 「沒錯,我不懂,一個人不可能什麼都懂。」 「您說得完全正確。我就對您的那個——您管它叫什麼?——那個心理史學一竅不通。」 恩德勒斯基醫師聳了聳肩,又繼續說:「假如您想對我解釋它的任何原理,您將被迫從頭講起,而就算這樣做,我可能也無法了解。好了,至於遺傳學……」 「怎麼樣?」 「一個有缺陷的基因通常不代表什麼。沒錯,某些具有缺陷的基因,的確由於缺陷太過嚴重,因而導致一些可怕的疾病。不過,這種情形非常罕見。大多數有缺陷的基因,只是無法絕對精確地工作,就像有點不平衡的輪子。車輛照常能夠行駛,雖然有點顛簸,可是仍然能行駛。」 「婉達屬於這種情形嗎?」 「是的,差不多就是這樣。畢竟,假如所有的基因都完美無缺,我們看來便會全部一模一樣,我們的言行舉止也會全部一模一樣。人和人的差異,就是基因的差異造成的。」 「但是當我們年紀漸漸大了,難道不會越來越糟嗎?」 「沒錯。我們年紀越大,情況就會越糟。我注意到您一跛一跛地走進來,為什麼會這樣?」 「有點坐骨神經痛。」謝頓喃喃道。 「您這輩子都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 「看吧,您有些基因隨著年齡而逐漸變差,害得您不良於行。」 「婉達將來又會發生什麼問題呢?」 「我不知道。我無法預測未來,教授,我相信那是您的領域。然而,假如我大膽猜一猜,我會說除了逐漸老化之外,婉達不會發生任何不尋常的變化,至少就遺傳學而言。」 謝頓說:「你確定嗎?」 「您得相信我的話。想要分析婉達的基因組,您便冒著一個危險,那就是發現一些也許最好別知道的事。但是我可以告訴您,根據我的看法,我看不出她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那些有缺陷的基因,我們該不該把它們修好?我們修得好嗎?」 「不該。原因之一,那樣做太過昂貴。原因之二,它們再度突變的機會很大。最後一個原因,則是一般人反對這樣做。」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反對一切的科學。您對這點的了解應該不輸任何人,教授。如今的情勢只怕是神秘主義日漸壯大,而在克里昂死後尤其變本加厲。人們不再相信修復基因的科學方法,他們寧願利用加持或各式各樣的咒語來治病。坦白講,我現在想要繼續研究工作都極為困難,經費來源太少太少了。」 謝頓點了點頭。「其實,我對這種情形了解得再透徹不過。心理史學對它有所解釋,但我實在沒想到情況這麼快就變得這麼糟。我對自己的工作太過投入,以致未曾注意周圍這些困境。」他嘆了一聲,「過去三十多年來,我眼看著銀河帝國逐漸四分五裂,現在它則以快得多的速度開始崩潰,我看不出我們怎能及時阻止。」 「您在試圖這樣做嗎?」恩德勒斯基醫師似乎頗有興趣。 「是的,我在設法。」 「祝您吉星高照。至於您的坐骨神經痛,您可知道,五十年前是可以治好的。不過,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 「這個嘛,治療儀器沒了;懂得操作那些儀器的人,通通做別的事去了。醫療水準同樣在走下坡。」 「和其他的一切一起衰落。」謝頓沉思了一會兒,「不過,我們還是回到婉達身上吧。我覺得她是個最不尋常的少女,擁有一個和大多數人不同的大腦。你從她的基因中,看出她的大腦有什麼特殊嗎?」 恩德勒斯基醫師上身靠向椅背。「謝頓教授,您可知道和大腦運作有關的基因究竟有多少?」 「不知道。」 「讓我提醒您一件事,在人體各個層面中,大腦的運作是最錯綜複雜的一環。事實上,根據目前的了解,宇宙中再也沒有比人腦更複雜的結構。所以假如我告訴您,在大腦運作中扮演某種角色的基因有好幾千個,您應該不會驚訝才對。」 「幾千個?」 「正是如此。想要一一檢查這些基因,看看有沒有任何特殊的不尋常,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有關婉達的情形,我會相信您的話:她是個不尋常的女孩,擁有一個不尋常的大腦。可是我在她的基因中,看不出有關那個大腦的任何訊息——當然,除了看出它完全正常。」 「你能不能根據婉達的精神運作基因,找到其他具有類似基因的人,那些具有相同大腦型樣的人?」 「我認為沒有什麼可能。即使另一個大腦和她的十分相似,兩者的基因還是會有巨大差異,尋找相似性根本沒有用。告訴我,教授,婉達究竟有何特殊之處,會讓您認為她的大腦如此與眾不同?」 謝頓搖了搖頭。「很抱歉,我不能討論這件事。」 「這樣的話,我絕對肯定我無法幫您找到什麼。您如何發現她的大腦有不尋常之處,如何發現這件不能討論的事?」 「巧合,」謝頓喃喃道,「純粹是巧合。」 「這樣的話,您若想找到其他類似的大腦,也必須借著巧合才行,沒有別的辦法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徘徊許久,最後謝頓說:「你還能告訴我其他任何事嗎?」 「只怕沒有了,除了我會把賬單寄給您。」 謝頓吃力地站起來,坐骨神經痛令他難以忍受。「好吧,那就謝謝你了,醫師。把賬單寄給我,我會儘快付清。」 哈里·謝頓離開了這位醫師的化驗室,簡直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08 就像任何一位知識分子一樣,哈里·謝頓曾經自由地使用帝國圖書館。大多數的時候,他是藉助於電腦聯線,但他偶爾也會親自造訪,主要的目的是為了紓解一下心理史學計劃的壓力。幾年前,自從他定下尋找類似婉達者的計劃後,他便在那裡申請了一間個人研究室,以便隨時查詢館內收藏豐富的資料。他甚至還在鄰區租了一間小公寓,這樣一來,當此地越來越繁重的研究工作使他無法返回斯璀璘時,他便能步行來到這座圖書館。 然而,如今,他的計劃進入一個全新的層次,使他想要和拉斯·齊諾見上一面。這將是謝頓首次與他做面對面的接觸。 想要和帝國圖書館的館長安排一次私人會晤,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館長對這個職位的本質與身價自視甚高,因此常常有人說,就連皇帝希望諮詢館長時,也得親自前往該館,等候館長的接見。 然而,謝頓並沒有遇到這種麻煩。齊諾雖然與哈里·謝頓從未謀面,卻對他十分熟悉。「萬分榮幸,首相。」這是他的歡迎詞。 謝頓微微一笑。「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我不在那個職位已有十六年之久。」 「這個頭銜的榮耀仍是您的。此外,首相,我們得以擺脫執政團的殘酷統治,您也功不可沒。那個執政團,當年有好幾次,都破壞了本館中立的神聖原則。」 啊,謝頓心想,這便解釋了他為何那麼爽快就答應見我。 「只是謠言罷了。」他高聲道。 「現在,請告訴我,」齊諾一面說,一面忍不住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計時帶,「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館長,」謝頓開始說,「我這次前來,對您提出的要求絕不簡單。我想要的是在館內擁有更大的空間,此外我要您批准我帶一批同僚進來,還要您批准我從事一項長期而繁複的計劃,但這項計劃的重要性無與倫比。」 拉斯·齊諾臉上現出苦惱的表情。「您要求得可真不少。您能解釋這一切有什麼重要性嗎?」 「可以,帝國正處於土崩瓦解中。」 頓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齊諾說:「我聽說過您在研究心理史學。有人告訴我,說您的新科學有希望能預測未來。您現在說的,就是心理史學的預測嗎?」 「不是。我在心理史學上的研究尚未達到那個境界,還無法信心十足地談論未來。但您並不需要心理史學,也能知道帝國正在瓦解,您自己就能看到許多證據。」 齊諾嘆了一口氣。「我在這兒的工作占了我全部的時間,謝頓教授。一提到政治和社會問題,我就成了一個孩子。」 「只要您願意,您大可查詢收藏在這座圖書館的各種資料。環顧一下這間辦公室吧,它塞滿了來自銀河帝國各處、各式各樣應有盡有的資料。」 「只怕,我是最跟不上時代的人。」齊諾露出悲傷的笑容,「您該知道一句古老的諺語:鞋匠的孩子沒鞋穿。不過在我看來,帝國似乎已經復興,我們現在又有了一位皇帝。」 「只是名義上如此,館長。在大多數的偏遠星省,皇帝的名字偶爾會儀式性地提上一提,可是他無法左右他們的所作所為。外圍世界控制著自己的政治,而更重要的是,他們控制著當地的武裝部隊,這些部隊完全不在皇帝掌握中。假使皇帝試圖在內圍世界之外任何角落行使權力,他都註定要失敗。我懷疑頂多再過二十年,某些外圍世界就會宣布獨立。」 齊諾又嘆了一口氣。「如果您說得對,我們便處於帝國有史以來最糟的時期。可是這一點,和您渴望在本館獲得更多空間、召來更多人員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帝國四分五裂,帝國圖書館或許也難逃這場劫數。」 「喔,一定可以的。」齊諾一本正經地說,「過去也曾有過很糟的年頭,可是人們一向了解,川陀上的帝國圖書館乃是人類全體知識的寶庫,一定不可受到侵犯,而將來也會如此。」 「也許不會,您自己說的,執政團曾破壞它的中立。」 「並不嚴重。」 「下次可能就會更嚴重,我們不能允許這個人類全體知識的寶庫被毀。」 「您在此地增加工作人員,怎麼就能防止那種悲劇?」 「的確不能,但我所感興趣的那個計劃卻可以。我想要製作一套偉大的百科全書,其中包含各種豐富的知識,萬一最壞的情況果真發生,那些知識足以幫助人類重建文明——您可以稱之為《銀河百科全書》。我們並不需要本館所有的一切,許多資料都過於淺顯。散布在銀河各處的地方圖書館也可能被毀,縱使它們得以倖免,除了最為區域性的資料,其他一切仍是借著電腦聯線取自帝國圖書館。所以說,我打算做的是個全然獨立的東西,並且要以儘可能簡明扼要的形式,收錄人類所需要的各種根本知識。」 「萬一它同樣被毀呢?」 「我希望不會。我的打算是在遙遠的銀河邊緣找一個世界,讓我能把手下的百科全書編者遷到那裡去,讓他們在那裡平靜地工作。然而,在找到那樣一個地方之前,我想讓核心成員在此工作,利用本館的設備,來決定這個計劃需要些什麼。」 齊諾現出痛苦的表情。「我懂了您的意思,謝頓教授,但我不確定是否辦得到。」 「為何不能,館長?」 「因為,身為館長並不代表我就是獨裁君主。我有個相當大的評議會,一種立法機構,請別以為我能輕易通過您的百科全書計劃。」 「我很驚訝。」 「不必驚訝,我不是個很受歡迎的館長。這些年來,評議會在力爭對本館的使用設限,而我一直拒絕。我提供小小一間研究室給您,就令他們火冒三丈了。」 「設限?」 「正是如此。他們的想法是這樣的,無論任何人需要一項資料,都必須和某位圖書館員聯絡,由那位館員替他找來那項資料。評議會不希望人們自由進入本館,親自動手操作電腦。他們說,保養電腦和其他圖館設備的費用越來越貴得離譜。」 「但那是不可能的,開放式的帝國圖書館已是上千年的傳統。」 「的確沒錯,但是最近這些年,本館的預算被削減好幾次,我們再也沒有像過去那麼多的經費。想使我們的設備保持一定水準,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謝頓揉了揉下巴。「但如果你們的預算逐漸減少,我想您就得降低薪資,裁減人員——或者,至少不再雇用新人。」 「您說得完全正確。」 「這樣的話,在人力逐年縮減的情況下,您怎麼有辦法攬下新的工作,由您的手下來尋找公眾索求的一切資料?」 「他們的想法是,我們不再搜集公眾將會索求的一切資料,而僅僅搜集我們認為重要的資料。」 「所以說,你們不只廢止了開放式圖書館,同時也廢止了完備式圖書館?」 「只怕就是如此。」 「我無法相信會有圖書館員想這樣做。」 「您不認識吉納洛·麻莫瑞,謝頓教授。」面對謝頓一臉的茫然,齊諾繼續說,「『他是誰?』您一定在納悶。他是評議會中希望封閉本館那一派的領袖,評議會有越來越多的成員倒向他那邊。假使我讓您和您的同事進駐本館,成為館中一支獨立的隊伍,那麼,有些評議委員原本或許不在麻莫瑞那邊,但由於堅決反對外人控制本館任何角落,也許便會決定投他一票。這樣一來,我將被迫辭去館長一職。」 「您看吧,」謝頓突然中氣十足地說,「所有的變故,包括可能關閉本館、對它設限、拒絕搜集所有的資料,都可以歸咎於預算逐年減少,而這一切的一切,本身就是帝國瓦解的一項徵兆。您不同意嗎?」 「如果您要這麼講,或許也沒錯。」 「那麼讓我去和評議會說說,讓我來解釋未來可能如何,以及我希望怎麼做。說不定我能說服他們,正如我希望已經說服了您。」 齊諾考慮了一會兒。「我願意讓您試一試,但您事先必須知道,您的計劃可能不會成功。」 「我一定得碰碰運氣。請務必做到需要做的一切,並儘快讓我知道我在何時何處能跟評議會碰面。」 謝頓向齊諾告別,懷著不安的心情離去。他告訴這位館長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平淡無奇。至於他需要使用這座圖書館的真正理由,他則守口如瓶。 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尚未看清楚。 09 哈里·謝頓耐心地、悲傷地坐在雨果·阿馬瑞爾的床沿。雨果完全油盡燈枯——他拒絕接受任何醫療,但即使願意接受,他也早已回天乏術。 他只有五十五歲。謝頓自己則已經六十六,但他健康狀況良好,只有坐骨神經的刺痛(或者不管是什麼痛)偶爾使他不良於行。 雨果張開眼睛。「你還在這兒,哈里?」 謝頓點了點頭。「我不會離開你。」 「直到我死去?」 「是的。」謝頓突然悲從中來,又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雨果?假使你過著正常生活,你還能有二三十年的壽命。」 雨果淡淡一笑。「正常生活?你的意思是休假?旅遊?享受些微不足道的樂趣?」 「是的,是的。」 「那樣的話,我要不是渴望趕緊回來工作,就是學會虛度光陰,而在你所謂多出來的二三十年間,我將一事無成。看看你自己。」 「我怎麼樣?」 「你在克里昂御前當了十年首相,那時你做了多少科學研究?」 「我把大約四分之一的時間花在心理史學上。」謝頓柔聲道。 「你誇大了。要是沒有我辛勤工作,心理史學的進展會戛然而止。」 謝頓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雨果,這點我很感激。」 「而在此之前和之後,當你至少把一半時間花在行政事務上的時候,是誰在做實際的工作?啊?」 「是你,雨果。」 「一點都沒錯。」他再度闔上眼睛。 謝頓說:「但你總是希望在我之後接掌那些事務。」 「不!我想要領導謝頓計劃,是要讓它保持在正軌上前進,但我會把所有的行政工作分派出去。」 雨果的呼吸逐漸變得像是鼾聲,但他隨即驚醒,重新張開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謝頓。他說:「在我走了之後,心理史學會怎麼樣?你想過嗎?」 「是的,我想過。我現在就要和你談談這件事,它可能會讓你高興。雨果,我相信心理史學正在醞釀一場革命。」 雨果微微皺起眉頭。「什麼方式?我不喜歡你這種口氣。」 「聽好,那可是你的主意。幾年前,你告訴我應該建立兩個基地。彼此獨立,安全地隔離起來,安排它們成為第二銀河帝國的種子。你還記得嗎?那是你的主意。」 「心理史學方程式……」 「我知道,是那些方程式建議的。現在我正忙著進行,雨果。我在帝國圖書館設法弄到了一間研究室……」 「帝國圖書館,」雨果眉頭鎖得深了些,「我不喜歡他們,一夥自鳴得意的白痴。」 「那位館長,拉斯·齊諾,可沒有那麼壞,雨果。」 「你見過一個叫吉納洛·麻莫瑞的圖書館員嗎?」 「沒有,但我聽說過他。」 「一個卑賤的人。我們有過一次爭論,他硬說我把什麼東西弄丟了。我根本是冤枉的,所以我非常惱怒,哈里。突然間我像是回到了達爾——達爾文化的一項特色,哈里,就是充滿惡毒的髒話。我用了些在他身上,我說他在妨礙心理史學研究,歷史會把他寫成一個壞蛋,我也不只是說『壞蛋』而已。」雨果孱弱地呵呵笑了幾聲,「我把他罵得啞口無言。」 謝頓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麻莫瑞對外人(尤其是對心理史學)的憎恨從何而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重點在於,雨果,你想要建立兩個基地,以便如果一個失敗了,另一個還能繼續下去。但我們已經超越了這個設計。」 「哪一方面?」 「你記不記得兩年前,婉達透視你的心靈,看出元光體中某個部分的方程式不對勁?」 「當然記得。」 「好,我們要找一些類似婉達的人。我們將建立一個主要由物理科學家組成的基地,他們會保存人類的知識,會成為第二帝國的種子。此外還會有個僅由心理史學家組成的第二基地——他們是精神學家,是能觸動心靈的心理史學家——他們能以集體心靈的方式研究心理史學,進展將遠比任何個別心靈更為迅速。在未來的歲月里,他們這組人將負責導入微調,你懂了吧。他們將始終隱身幕後,靜觀其變;他們將是第二帝國的守護者。」 「太好了!」雨果虛弱地說,「太好了!你看我選的死期多麼恰當?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了。」 「別這樣說,雨果。」 「別大驚小怪,哈里。我太累了,什麼也不能做了。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這場革命。這使我很……高興……高興……高……」 這便是雨果·阿馬瑞爾最後的幾句話。 謝頓伏在床上,淚水燙傷了他的眼睛,然後順著雙頰滾滾而下。 又一個老朋友走了。丹莫刺爾,克里昂,鐸絲,現在則輪到雨果……令他的晚年越來越空虛,越來越孤獨。 而讓雨果含笑以終的這場革命,卻有可能永遠無法實現。他能否設法獲得帝國圖書館的使用權?他能否找到更多像婉達的人?最重要的是,得花多久時間? 謝頓此時六十六歲。假使他在三十二歲、剛剛抵達川陀之際,便能展開這場革命,那該有多好…… 現在或許太遲了。 10 吉納洛·麻莫瑞讓他等了很久。這是蓄意的失禮,甚至是傲慢,但哈里·謝頓仍保持冷靜。 畢竟,謝頓萬分需要麻莫瑞的幫助。他若對這位圖書館員發怒,只會傷害到他自己。事實上,麻莫瑞會樂於見到一位生氣的謝頓。 因此謝頓按捺住脾氣,耐心地等待,最後麻莫瑞終於走進來。謝頓以前曾見過他,但只是遠遠的一瞥,這是他們兩人首次的單獨會晤。 麻莫瑞身材矮胖,有一張圓臉,以及少許深色的絡腮鬍。他臉上掛著笑容,但謝頓覺得那只是無意義的裝飾。這個笑容使他露出一口黃板牙,而他頭上那頂不可或缺的帽子也具有類似的黃色色調,並且盤繞著一道褐色的線條。 謝頓感到有點噁心。他覺得自己會很討厭麻莫瑞,即使他毫無理由那樣做。 麻莫瑞並未做任何開場白,直截了當地說:「好啦,教授,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他望了望牆上的計時片,卻沒有為遲到而道歉。 謝頓說:「我想要請求你,館員閣下,別再反對我留在這座圖書館。」 麻莫瑞兩手一攤。「你在這裡已經待了兩年,你說的是哪門子反對?」 「目前為止,在評議會中,你代表的那一派以及和你志同道合的人,還不能勝過支持館長的票數。但下個月將有另一次會議,而拉斯·齊諾告訴我,他無法確定會有什麼結果。」 麻莫瑞聳了聳肩。「我也無法確定。你的租賃——姑且這麼稱呼——很有可能續約。」 「可是我的需要不只如此而已,麻莫瑞館員,我還希望帶些同事進來。我正在進行的計劃,不是我一個人做得到的,我最終的目的,是準備編纂一套非常特別的百科全書。」 「你的同事愛在哪兒工作,當然就能在哪兒工作,川陀是個很大的世界。」 「我們必須在這座圖書館工作。我是個老人,館員閣下,我沒有多少時間。」 「誰又能制止時間的流逝呢?我認為評議會不會准許你把同事帶進來。牽一髮而動全身,是嗎,教授?」 是啊,的確沒錯,謝頓心想,但他什麼也沒說。 麻莫瑞又說:「我一直無法把你攔在外面,教授,至少目前還不行。但是我想,我能繼續把你的同事攔在外面。」 謝頓了解到自己將一無所獲,便將坦白的程度再升一級。他說:「麻莫瑞館員,你對我的憎恨當然不是私怨,你當然了解我在從事的工作多麼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理史學。得了吧,你在那上面花的時間超過三十年,可是又有什麼成果?」 「那正是重點,現在可能要有成果了。」 「那就讓這個成果誕生在斯璀璘大學,為何一定要在帝國圖書館?」 「麻莫瑞館員,聽我說。你想要做的是對公眾關閉這座圖書館,你希望粉碎一項悠久的傳統。你狠得下心這樣做嗎?」 「我們需要的不是狠心,而是經費。館長當然曾靠在你的肩頭哭泣,把我們的悲哀告訴了你。預算逐年刪減,薪資降低,必需的保養維護全沒了。我們要怎麼辦?我們不得不減少服務項目,而且當然供不起你和你的同事所需的研究室和設備。」 「這種情況有沒有稟奏陛下?」 「得了吧,教授,你在做夢。你的心理史學不是告訴你,帝國正在逐漸衰落嗎?我聽說有人稱你為烏鴉嘴謝頓,我相信那是指寓言中一種不吉利的鳥兒。」 「我們的確正在進入一個很糟的時代。」 「而你相信本館偏偏能倖免嗎?教授,這座圖書館如同我的生命,我要它延續下去,但除非我們找到些法子,讓我們逐年縮減的經費能湊合著用,否則它一定無法延續。而你卻來到這裡,指望有個開放式圖書館,讓你自己成為受益者。辦不到,教授,根本辦不到。」 謝頓抱著一線希望說:「要是我能幫你們找到信用點呢?」 「是嗎,怎麼找?」 「要是我有辦法和陛下說說呢?我擔任過首相,他會接見我,他會聽我陳情。」 「然後你就會從他那裡得到經費?」麻莫瑞哈哈大笑。 「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能增加你們的預算,我可否帶我的同事進來?」 「先把信用點帶來,」麻莫瑞道,「那時我們再說。但我可不認為你會成功。」 他似乎非常自信。謝頓不禁懷疑,帝國圖書館究竟向皇帝請願多麼頻繁,效果又是多麼微弱。 而他也懷疑自己的請願是否會有任何成效。 11 艾吉思大帝十四世其實名不符實。他在即位時選用這個名號,是刻意和二千年前統治帝國的幾位艾吉思大帝攀關係。那些皇帝大多相當能幹,尤其是在位長達四十二年之久的艾吉思六世——他曾以強硬卻不暴虐的手段,將繁榮的帝國治理得井然有序。 假如全息記錄有些可信度,艾吉思十四世看起來就不像之前任何一位艾吉思大帝。但是,話說回來,根據可靠的消息,艾吉思十四世本人長得不太像公開流傳的官方全息像。 事實上,哈里·謝頓帶著懷舊的惆悵想到,縱使克里昂大帝有百般缺點與弱點,他的帝王風範卻毋庸置疑。 艾吉思十四世則不然。謝頓從未真正見過這位皇帝,而他看過的幾張全息像又極度失真。皇家全息攝影師知道該怎麼做,而且做得很好,謝頓挖苦地想。 艾吉思十四世身材矮小,擁有一副其貌不揚的面容,稍微鼓脹的雙眼似乎欠缺智慧的光芒。他會有資格坐在皇位上,僅僅因為他是克里昂的旁系親屬。 然而,他也有值得稱道的一面,那就是他並未試圖扮演一位強勢皇帝。大家都了解,他喜歡被稱為「平民皇帝」。只因為皇家規範與禁衛軍的大聲疾呼,他才無法走入穹頂,在川陀的人行道上閒逛。傳言又說,他顯然希望能和平民握握手,親耳聽聽他們的怨言。 值得給他一分,謝頓心想,即使這點永遠無法實現。 喃喃請安一句,再一鞠躬之後,謝頓開口道:「感謝陛下同意接見我。」 艾吉思十四世的聲音清晰且相當動聽,與他的外表十分不相稱。他說:「一位前首相當然應該有些特權,不過,我必須讚譽自己勇氣可嘉,因為我有驚人的勇氣同意見你。」 他的話語透著幽默,謝頓突然領悟到一件事:一個看起來或許不聰明的人,實際上仍有可能是聰明人。 「勇氣,陛下?」 「啊,當然啦。他們不是叫你烏鴉嘴謝頓嗎?」 「啟稟陛下,幾天前,我才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顯然那是針對你的心理史學,它似乎預言了帝國的衰亡。」 「它只是指出這個可能性,陛下……」 「於是,就有人把你和神話中一種不吉利的鳥兒聯想在一起。只是在我看來,你正是一隻不吉利的鳥兒。」 「啟稟陛下,我希望不是。」 「得了,得了,過去的記錄清楚得很。伊圖·丹莫刺爾,克里昂原來的首相,他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有什麼下場?他被迫離職,自我放逐。克里昂大帝本人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有什麼下場?他遇刺身亡。軍人執政團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有什麼下場?他們煙消雲散。據說,連那些九九派也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你看,他們同樣被摧毀了。而現在,喔,烏鴉嘴謝頓,你來見我了。我又能指望什麼呢?」 「啊,不會有任何兇險的,陛下。」 「我也這麼想,因為我和剛才提到的那些人都不同,我並不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現在告訴我,你來此究竟有什麼目的。」 於是謝頓開始解釋,說籌備那套百科全書的計劃有多麼重要,假如最壞的情況果真發生,它能夠替人類保存所有的知識。艾吉思十四世一直仔細聆聽,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是啊,是啊,」艾吉思十四世終於開口,「所以說,你的確深信帝國將要衰亡。」 「啟稟陛下,這是個強烈的可能性,拒絕考慮這個可能性將是不智之舉。只要我有辦法,我希望在某種程度上阻止這個結果;即使沒有辦法,我也要減輕它的效應。」 「烏鴉嘴謝頓,如果你繼續在這方面鑽牛角尖,我就會相信帝國真要衰亡,而且根本無法阻止。」 「不是這樣的,陛下,我只要求准許我繼續工作。」 「喔,這沒問題,但我還不了解你希望我怎樣幫你。你為什麼告訴我關於這套百科全書的種種?」 「因為我希望在帝國圖書館內工作,陛下,或者更精確地說,我希望其他人能和我一起在那裡工作。」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從中作梗。」 「那還不夠,陛下,我還要您幫助我。」 「哪一方面呢,前首相?」 「提供經費。必須撥款給那座圖書館,否則它會對公眾關門,並將我趕出去。」 「信用點!」皇帝的聲音中透著驚愕,「你來找我要信用點?」 「是的,陛下。」 艾吉思十四世心慌意亂地站起來,謝頓立刻跟著起身,但艾吉思揮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別把我當皇帝看待。我並不是皇帝,我原本不想要這份工作,但是他們硬要我接受。我是和皇室最近的親戚,他們就在我耳邊吱吱喳喳,說帝國需要一位皇帝。所以他們擁我出來,這樣對他們有很大的好處。 「信用點!你指望我有信用點!你說帝國正在瓦解,請問你認為它會怎樣瓦解?你心裡想的是叛變?是內戰?還是各處的騷亂? 「不,還是想想信用點吧。你可了解,我無法從帝國半數的星省收到任何稅金?它們仍是帝國的一部分,『皇權萬歲!』,『所有榮耀歸於吾皇!』可是它們什麼稅也不繳,而我又沒有足夠的力量徵收。如果我不能從它們那裡得到信用點,它們其實就不算帝國的一部分,對不對? 「信用點!帝國出現長期財政赤字,數額大得嚇人,我什麼費用都付不出來。你以為我有足夠的經費維修皇宮御苑嗎?勉強而已。我不得不省吃儉用,不得不讓宮殿腐朽,不得不靠著自然折損來減少侍從的人數。 「謝頓教授,如果你要信用點,我半點也沒有。我要去哪裡為那座圖書館找經費?我每年還能設法擠出一點給他們,他們就該感激涕零了。」說完之後,皇帝伸出雙手,手掌向上,仿佛表示帝國國庫空空如也。 哈里·謝頓大吃一驚。「然而,陛下,縱使您欠缺信用點,您仍然擁有皇帝的威望。難道您不能命令該館保留我的研究室,並讓我的同事進駐,幫助我進行極重要的研究工作嗎?」 此時艾吉思十四世重新坐了下來,仿佛一旦話題離開信用點,他就不再處於心慌意亂的狀態。 他說:「你該了解,根據悠久的傳統,就自治權而言,帝國圖書館獨立於皇權之外。自從那位和我同名號的艾吉思六世試圖控制該館的新聞功能,」他微微一笑,「它便開始訂定自己的法規。既然偉大的艾吉思六世都失敗了,你認為我能成功嗎?」 「我不是要求陛下用強,您只要表達一個客氣的意願就好。不用說,只要不牽涉到該館的重要功能,他們會樂意禮遇皇帝,遷就皇帝的旨意。」 「謝頓教授,你對那座圖書館知道得太少。我只要表達一個意願,不論多麼溫和,多麼心虛,都能確定他們一定會怒氣沖沖地反其道而行。對於皇權控制的任何跡象,他們可是非常敏感。」 謝頓說:「那我該怎麼辦?」 「啊,我告訴你該怎麼辦,我剛想到一個法子。我也是公眾的一員,只要我喜歡,我也可以造訪帝國圖書館。它坐落於御苑內,因此我的造訪並不會違反規範。所以說,你和我一起去,我們將表現得十分熱絡。我不會對他們做任何要求,但他們若注意到我們手牽手走在一起,那麼說不定他們那個了不起的評議會,有些成員便會覺得對你好點總是好的——但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而深深失望的謝頓,則懷疑那樣做有沒有足夠的作用。 12 拉斯·齊諾聲音中帶著幾分敬畏說:「我不知道您和皇帝陛下這麼熟絡,謝頓教授。」 「有何不可?就一位皇帝而言,他是非常民主的。而且,他對我在克里昂時代擔任首相的經驗很感興趣。」 「這令我們大家都留下深刻印象,已經好多年沒有皇帝駕臨我們的大廳。一般說來,當皇帝陛下需要圖書館中什麼資料……」 「我可以想像。他下個傳召,便會有人送去給他,這代表對他的禮遇。」 「過去曾有人建議,」齊諾滔滔不絕地說,「為皇帝在皇宮中裝設一套完整的電腦化設備,直接聯到圖書館系統,這樣他就無需等待。那時還是信用點豐足的年頭,但是,您可知道,結果卻被否決了。」 「是嗎?」 「喔,是的。評議會幾乎一致認為,那將使皇帝對本館涉入太深,會威脅到我們獨立於政府的地位。」 「而這個評議會,這個甚至不願過分禮遇皇帝的評議會,同意讓我留在館裡嗎?」 「目前這個時候,答案是肯定的。大家普遍有一種感覺,而我也盡全力助長這種感覺,那就是我們若不善待皇帝的私交,增加預算的機會將完全消失,所以……」 「所以信用點,甚至是信用點的模糊影子,比什麼都有分量。」 「只怕就是如此。」 「那我能不能帶我的同事進來?」 齊諾顯得有些尷尬。「只怕不行。我們只看到皇帝陛下和您走在一起,沒有看到您的同事。我很抱歉,教授。」 謝頓聳了聳肩,一股深沉的憂鬱襲上心頭。反正,他也沒有什麼同事能帶進來。過去曾有一段時間,他希望找到其他類似婉達的人,結果他失敗了。他同樣需要經費,才能展開足夠徹底的搜尋,而他同樣沒有任何經費。 13 哈里·謝頓走出從母星赫利肯飛來的超空間飛船,首度踏上川陀的土地,已經是三十八年前的事。這些年來,川陀這個銀河帝國的首都世界,發生了許多可觀的變化。謝頓不禁納悶,是不是一個老人記憶中璀璨的迷霧,讓昔日的川陀在他印象中顯得特別輝煌。或者,也許是由於年少的熱情——一個年輕人來自像赫利肯那樣偏僻的外圍世界,怎能不折服於那些閃閃發亮的尖塔、光芒耀眼的穹頂,以及五彩繽紛、幾乎日夜川流不息的人潮。 如今,謝頓悲傷地想到,即使在大白天,人行道也幾乎空無一人。流浪街頭的兇徒組成許多幫派,控制著城市各個地區,並不時為爭奪地盤而火併。保安部門已經萎縮,留下來的人都在中央辦公室全力處理各種控訴。當然,在收到緊急訊號時,保安官仍會被派出來,但他們一律在案發之後才抵達現場,甚至不再裝模作樣地保護川陀居民。外出的人得自己承擔風險,而且是極大的風險。但是哈里·謝頓仍在冒這種險,他每天總會步行一段路程,仿佛在向那些邪惡的力量挑戰。那些力量雖然即將摧毀他所熱愛的帝國,他卻不容許它們摧毀自己。 因此,這時哈里·謝頓正在漫步,步子有點跛,腦子則陷入沉思。 毫無進展,各方面都毫無進展。他一直無法分離出使婉達與眾不同的遺傳配型,而做不到這一點,他就無法找到與她類似的人。 自從婉達指出雨果·阿馬瑞爾的元光體中出現瑕疵,這六年來,她透視心靈的能力敏銳了許多倍。此外,婉達在另外一些方面也頗不尋常。仿佛一旦察覺到她的精神能力使她與眾不同,她便決心要了解它的奧秘,要駕馭它的力量,要指揮它的功能。這幾年間,十幾歲的她逐漸成熟,過去令謝頓鍾愛異常的那種孩子氣的吃吃笑聲,如今早已聽不到了。然而,由於她決心利用「天賦」幫助他進行研究,他因而更加珍視她。哈里·謝頓已將第二基地的計劃告訴婉達,而她則已立志獻身這項計劃,要和他共同實現這個目標。 不過,謝頓今天情緒十分陰鬱。他逐漸得到一項結論,那就是婉達的精神能力無法對他提供任何幫助。他沒有信用點繼續研究工作——沒有信用點付給斯璀璘大學心理史學計劃的工作人員,沒有信用點在帝國圖書館中創設那個重要無比的百科全書計劃,也沒有信用點來尋找類似婉達的人。 現在該怎麼辦? 他繼續朝帝國圖書館走去。其實搭乘重力計程車會比較好,但他就是要步行,不論是否跛腳,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來思考。 他聽到有人喊道:「他在那裡!」可是並未留意。 接著又傳來一聲:「他在那裡!心理史學!」 「心理史學」這幾個字令他不禁抬起頭。 一群年輕人正向他圍過來。 謝頓自然而然背靠牆壁,並舉起手杖。「你們想要什麼?」 他們哈哈大笑。「要信用點,老頭,你有信用點嗎?」 「也許有,但你們為什麼要我的信用點?你們剛才在喊『心理史學!』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你就是烏鴉嘴謝頓。」領頭那個年輕人說,他似乎又得意又高興。 「你是個討厭鬼。」另一人叫道。 「如果我不給你們任何信用點,你們會怎麼做?」 「我們會揍你一頓,」領頭那人說,「然後自己動手拿。」 「如果我把信用點通通給你們呢?」 「我們橫豎都會揍你一頓!」眾人一起哈哈大笑。 哈里·謝頓將手杖舉高一點。「別過來,你們都別過來。」 現在他總算把他們數了一遍,總共有八個人。 他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很久以前,曾有十個人圍攻他與鐸絲,他倆卻應付自如。當時他只有三十二歲,而鐸絲——鐸絲就是鐸絲。 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他開始揮動手杖。 那群小流氓的頭頭說:「嘿,這老頭要攻擊我們,我們要怎麼辦?」 謝頓迅速環顧四周。附近沒有保安官,這是社會衰敗的另一項徵兆。偶爾有一兩個人經過,可是呼救根本沒用。他們都加快步伐,而且繞了很大的彎,沒有人要冒險捲入一場紛爭。 謝頓說:「你們誰先湊近,誰的腦袋先開花。」 「是嗎?」那頭頭快步向前走去,抓住那根手杖。經過短暫的激烈掙扎,謝頓緊握的手杖被搶走了,那頭頭隨手將它丟到一邊。 「現在怎麼樣,老頭?」 謝頓開始退縮,他只能等著挨打了。他們圍在他身邊,每個人都急著落下一兩拳。謝頓則舉起雙臂,試圖擋開他們。他還勉強能施展些角力,假使他面對的只有一兩個人,他或許能閃躲騰挪,避開他們的拳頭,並且伺機反擊。但對付八個人則不行,他當然對付不了八個人。 無論如何,為了躲避攻擊,他還是試著迅速挪向一側。但由於坐骨神經痛作祟,右腿直不起來。他跌倒在地,明白自己完全一籌莫展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喊道:「這裡發生什麼事?退下,你們這些兇徒!否則我把你們通通殺掉!」 那頭頭說:「好啊,又來個老頭。」 「沒那麼老。」那人說完,便用手背擊向那頭頭的臉部,把他的臉打得又紅又腫。 謝頓驚叫道:「芮奇,是你。」 芮奇向後揮了揮手。「你別管了,爸。趕快站起來,離開這裡。」 那頭頭一面揉著臉頰,一面說:「我們會要你付出代價。」 「不,你們不會。」芮奇抽出一把達爾制的刀子,刀身又長又亮。接著他又抽出一把,然後用雙手握著雙刀。 謝頓虛弱地說:「還帶著刀啊,芮奇?」 「永遠帶著。」芮奇說,「沒有任何因素能阻止我。」 「我會阻止你。」那頭頭一面說,一面掏出一柄手銃。 說時遲那時快,芮奇手中的一把刀凌空飛出,轉瞬間便插入那頭頭的喉部。那人發出一下響亮的喘息,然後是一陣咯咯聲,接著他便仆倒在地,另外七個人看得目瞪口呆。 芮奇欺近他,說道:「我要收回我的刀。」他從那小流氓的喉部抽出刀來,還在他的襯衣前胸處擦了擦。與此同時,他踩住那人的右手,彎下腰,拾起了他的手銃。 芮奇將手銃塞進他的一個寬大口袋中。「你們這伙廢物聽著,我不喜歡用手銃,因為有時會失手。然而,我用刀從沒失過手,從來沒有!那個人已經死了,現在你們站著的還有七個。你們是打算繼續站著,還是趕緊離去?」 「抓住他!」其中一個小流氓說,於是七個人一齊向前沖。 芮奇退了一步。兩把刀一前一後如閃電般刺出,其中兩個小流氓便煞住腳步,每人腹部插了一把刀。 「把我的刀還給我。」芮奇說完,便連拔帶切,將雙刀收回來,順手擦了擦刀身。 「這兩個還活著,但活不了多久。現在沒躺下的還剩你們五個,你們是要再度發動攻擊,還是要離開這裡?」 他們剛一轉身,芮奇便喊道:「把這些死了的和快死的抬走,我可不要留著。」 他們匆匆忙忙把死傷的同伴擔在肩上,然後夾著尾巴逃之夭夭。 芮奇彎下腰來,撿起謝頓的手杖。「你還能走嗎,爸?」 「不太行,」謝頓說,「我扭傷了一條腿。」 「好吧,那麼上我的車。怎麼搞的,你幹嗎要走路?」 「有何不可?我以前從沒遇到任何事。」 「所以你一直等著遇到點什麼。上我的車吧,我送你回斯璀璘。」 他默默設定好地面車的路徑,然後說:「真可惜鐸絲不在場,媽可以赤手空拳對付他們,五分鐘內讓八個都變成死人。」 謝頓覺得淚水刺痛了眼瞼。「我知道,芮奇,我知道。你以為我沒有時時刻刻懷念她嗎?」 「真抱歉。」芮奇低聲說。 謝頓問道:「你怎麼曉得我有麻煩?」 「婉達告訴我的。她說會有邪惡的人在路上等著你,還告訴我在哪裡,於是我立刻動身。」 「你肯定她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一點也不。現在我們對她已有足夠的了解,知道她和你的心靈以及你周遭的事物有某種接觸。」 「她可曾告訴你有多少人攻擊我?」 「沒有,她只是說『可不少』。」 「而你就自己一個人來,是嗎,芮奇?」 「我沒時間組織一隊人馬,爸。何況,我一個就夠了。」 「是的,沒錯。謝謝你,芮奇。」 14 現在他們回到了斯璀璘,謝頓將右腿伸在一個跪墊上。 芮奇以憂鬱的眼神望著他。「爸,」他開口道,「從現在起,不准你單獨一人在川陀閒逛。」 謝頓皺起眉頭。「為什麼,就因為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就夠了。你再也不能自己照顧自己,你已經七十歲了,而且在緊急狀況下,你的右腿不聽使喚。何況你還有許多敵人……」 「許多敵人!」 「一點都沒錯,你自己心裡明白。那些街頭鼠輩並不是任意找個對象,並不是隨便找個落單的人打劫。他們大叫『心理史學!』以確定你的身份,而且他們叫你討厭鬼。你猜那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 「那是因為你活在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爸,你不知道川陀發生了什麼變化。你難道以為川陀人不曉得他們的世界正在迅速走下坡嗎?你難道以為他們不曉得你的心理史學多年來都在預測這一點嗎?你難道沒想到,他們有可能因為預言而責怪預言者嗎?如果一切越來越糟——事實也正是如此——會有許多人認為你該為此負責。」 「我無法相信這種事。」 「帝國圖書館有一派人想要把你趕出去,你以為是為什麼?他們不想在你被暴民圍攻時,遭到池魚之殃。所以說,你必須懂得自己照顧自己。你不能再單獨外出,我一定得跟著你,或者你一定得有些保鏢。以後必須這樣做才行,爸。」 謝頓顯得極不高興。 芮奇隨即軟化,又說:「但不會太久的,爸,我找到了一個新工作。」 謝頓抬起頭來。「新工作,什麼樣的工作?」 「教書,在一所大學教書。」 「哪一所大學?」 「聖塔尼。」 謝頓雙唇打戰。「聖塔尼!它是位於銀河另一側的一個偏僻世界,距離川陀有九千秒差距之遠。」 「完全正確,那正是我要到那裡去的原因。我這輩子都待在川陀,爸,我已經厭倦了。如今在整個帝國中,沒有任何世界像川陀這樣迅速衰落。它已經變成罪犯的巢穴,沒有人能保護我們。而且這裡經濟疲軟、科技衰退。另一方面,聖塔尼則是個不錯的世界,仍然欣欣向榮。我要去那裡建立新生活,帶著瑪妮拉、婉達和貝莉絲一塊走,我們兩個月後就要動身。」 「你們全都走?」 「還有你,爸,還有你。我們不會把你留在川陀,你要和我們一塊到聖塔尼去。」 謝頓搖了搖頭。「不可能,芮奇,你知道的。」 「為什麼不可能?」 「你知道為什麼。為了謝頓計劃,為了我的心理史學。你是要我放棄畢生的工作嗎?」 「有何不可?它已經放棄你。」 「你瘋了。」 「不,我沒有。你死守著它能怎麼樣?你沒有信用點,你找不到任何財源,川陀上已經沒有人願意支持你。」 「將近四十年的歲月……」 「沒錯,這點我承認。但經營了這麼多年,你終究是失敗了,爸。失敗沒什麼罪過,你曾經這麼努力,你已經獲得這麼多成果,但你遇到的是個逐漸惡化的經濟,是個逐漸衰亡的帝國。最後阻止你繼續前進的,正是你多年來所預測的事。所以說……」 「不,我不會停止。不管用什麼方法,我總要繼續下去。」 「我告訴你怎麼辦,爸。如果你真要那麼固執,那就帶著心理史學一起走,到聖塔尼另起爐灶。那裡也許有足夠的信用點,以及足夠的熱忱支持這項計劃。」 「那些忠心耿耿追隨我的男男女女又怎麼辦?」 「喔,算了吧,爸。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了,因為你無法支付他們薪水。要是把餘生耗在這裡,你將會孤苦伶仃。喔,走吧,爸。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和你說話嗎?那是因為沒人願意這樣做,因為沒人有這個膽告訴你,說你已經陷入困境。現在讓我們彼此開誠布公——當你走在川陀街頭,竟然會只因為你是哈里·謝頓而遭到攻擊,難道你不認為應該稍微面對現實了嗎?」 「別管現實不現實,我可不打算離開川陀。」 芮奇搖了搖頭。「我料到你會很固執,爸。你有兩個月的時間改變心意,好好想一想,好嗎?」 15 哈里·謝頓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未曾露出笑容。他仍舊一切如常地主持謝頓計劃:繼續推動心理史學的發展,為基地擬定方案,此外就是研究元光體。 但是他不再露出笑容。他所做的只是強迫自己投入工作,卻沒有任何成功在望的感覺。反之,他倒是感覺一切皆已瀕臨失敗。 現在,他坐在斯璀璘大學自己的研究室中,婉達突然走了進來。他抬頭望向她,覺得精神為之一振。婉達一向十分特殊——雖然謝頓無法明確指出他(以及其他人)何時開始以異常認真的態度接受她的見解;在他的印象中,似乎向來就是如此。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便以奇妙的方式獲悉「檸檬水之死」,因而救了他一命。此外在她的童年時期,她始終有辦法知道許多事情。 雖然恩德勒斯基醫師斷定婉達的基因組在各方面完全正常,謝頓仍確信這個孫女擁有遠遠超乎常人的精神力量。此外他同樣確定,在銀河系中,甚至在川陀上,還有其他類似婉達的人存在。假使他能找到他們,找到這些精神異人,他們將對「基地」作出莫大的貢獻。如此的偉業能否成真,全繫於這位美麗的孫女身上。謝頓凝望著站在研究室門口的她,感到自己仿佛柔腸寸斷。再過幾天,她就要走了。 他怎能承受這種打擊?她是如此美麗的一個女孩——十八歲,一頭長長的金髮,稍嫌寬闊的臉龐時時帶著笑容。即使現在她仍然笑容滿面,謝頓轉念一想:有何不可?她即將前往聖塔尼,投入一個嶄新的生活。 他說:「好啊,婉達,只剩幾天了。」 「不,我可不這麼想,爺爺。」 他定睛望著她。「為什麼?」 婉達向他湊近,伸出雙臂環抱他。「我不準備去聖塔尼。」 「你父母親改變了心意?」 「不,他們還是要去。」 「而你不去?為什麼?那你要去哪裡?」 「我要留在這裡,爺爺,陪著你。」她緊緊抱住他,「可憐的爺爺!」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呢?他們准你這樣做嗎?」 「你是說爸媽,並不盡然。我們為這件事爭論了好幾個星期,但我已經贏了。有何不可呢,爺爺?他們要去聖塔尼,他們將擁有彼此,而且他們還有小貝莉絲。但我要是也跟他們去,把你留在這裡,你就什麼人也沒有了。我想我狠不下這個心。」 「但你是怎麼讓他們同意的?」 「這個嘛,你該知道——我推他們。」 「那是什麼意思?」 「用我的心靈。我看得到你心裡想些什麼,還有他們想些什麼。這些年來,我看得越來越清楚。而且,我能推動他們去做我所希望的事。」 「你怎麼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但一段時間後,他們被推煩了,便願意讓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所以我會留在這裡陪你。」 謝頓抬頭望著她,心中忍不住充滿愛憐。「那太好了,婉達。可是貝莉絲……」 「別擔心貝莉絲,她沒有像我這樣的心靈。」 「你確定嗎?」謝頓咬住下唇。 「相當確定。何況,爸媽也得有個伴。」 謝頓想要高聲歡呼,但他不能公然這樣做,他必須顧到芮奇與瑪妮拉。他們會怎麼想呢? 他說:「婉達,你的雙親怎麼辦?你能對他們這麼冷酷無情嗎?」 「我不是冷酷無情,他們了解的。他們明白我必須和你在一起。」 「你是如何設法做到的?」 「我推他們,」婉達輕描淡寫地說,「最後他們終於能用我的觀點看待這件事。」 「你做得到這點?」 「那並不容易。」 「而你這樣做是因為……」謝頓打住了。 婉達說:「當然,是因為我愛你。還有就是……」 「什麼?」 「我必須學習心理史學,我對它已有不少認識。」 「從哪兒學來的?」 「從你的心靈,從謝頓計劃其他成員的心靈,尤其是從當年的雨果叔叔那裡。但目前為止,都只是零零星星。我要學真正的東西,爺爺,我要一個自己的元光體。」她滿面紅光,話說得又快又熱情,「我要詳詳細細研究心理史學。爺爺,你年紀相當大了,而且相當疲倦。我還年輕,而且有衝勁。我要儘可能學習一切,以便將來能繼續……」 謝頓說:「好啊,如果你能這麼做,那實在太好了。但我們再也沒有任何經費,我會儘可能教你,可是,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我們等著瞧,爺爺,我們等著瞧。」 16 芮奇、瑪妮拉與小貝莉絲在太空航站等待啟程。 超空間飛船正在作升空準備,他們三人的行李已經託運好了。 芮奇說:「爸,跟我們走。」 謝頓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如果你改變心意,我們家永遠歡迎你。」 「我知道,芮奇。我們相處了將近四十年,這是一段美好的時光,遇到你是鐸絲和我的運氣。」 「幸運的是我。」他的雙眼充滿淚水,「別以為我沒天天想到母親。」 「是啊。」謝頓悲痛地別過頭去。當登船召喚響起時,婉達還在和貝莉絲玩耍。 婉達的父母含淚與她做最後的擁抱,便隨眾人走向飛船。芮奇還回過頭來向謝頓揮手,臉上硬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謝頓抬頭揮著手,另一隻手則摸索著婉達的肩頭。 她是唯一留下來的了。在他漫長的一生中,他的朋友與他所愛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丹莫刺爾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克里昂大帝走了;他摯愛的鐸絲走了;他忠實的朋友雨果·阿馬瑞爾走了。現在,他的獨子芮奇也走了。 他身邊只剩下了婉達。 17 哈里·謝頓說:「外面真是美麗,好一個難得的黃昏。既然我們住在穹頂之下,每個黃昏都應該是像這麼美好的天氣。」 婉達淡然地說:「如果總是那麼美麗,爺爺,那我們一定會生厭。每晚有些小小的變化,對我們是好的。」 「對你是好的,因為你還年輕,婉達,你還有很多很多個黃昏。我可不同,我希望多些美好的日子。」 「好啦,爺爺,你還不老。你的右腿情況不錯,你的心靈敏銳如昔,我都知道。」 「的確。繼續說,讓我感覺舒服點。」然後,他帶著不自在的神態說:「我想出去走走,我想離開這間窄小的公寓,散步到帝國圖書館,享受一下這個美好的黃昏。」 「你要到那座圖書館做什麼?」 「此時此刻,什麼也不做。我只是想走走,可是……」 「嗯,可是?」 「我對芮奇承諾過,要是沒有保鏢,我不會在川陀閒逛。」 「芮奇不在這裡。」 「我知道,」謝頓喃喃地說,「但承諾總是承諾。」 「他並沒說該由誰擔任保鏢,對不對?我們去散散步吧,我來當你的保鏢。」 「你?」謝頓咧嘴笑了笑。 「是的,我,我自願提供這項服務。你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去走走。」 謝頓被逗樂了。他有些不想帶手杖出去,因為他的右腿近來幾乎不痛了。但是,另一方面,他換了一根新手杖,杖頭灌了鉛,比原來那根更沉重、更堅固。倘若他只能有婉達這位保鏢,他認為最好還是帶著那根新手杖。 這趟漫步相當愉快,謝頓萬分高興自己未能抗拒這個誘惑。直到他們走到某個地方—— 謝頓突然在憤怒與灰心交雜的情緒中舉起手杖,說道:「看看那裡!」 婉達揚起目光。正如每個黃昏一樣,穹頂正放出光芒,以製造薄暮的氣氛。當然,隨著夜色漸深,它就會逐漸變暗。 然而謝頓所指的,則是穹頂上的一條暗帶。換句話說,有一段燈光消失了。 謝頓說:「我剛到川陀的時候,這種事是不可思議的。當年隨時有人維護那些燈泡,整個城市都在運作。可是現在,它在這些小節上開始四分五裂,而最令我煩惱的是根本沒人在乎。為什麼見不到向皇宮請願的活動?為什麼沒有義憤填膺的集會?就好像川陀人民指望著這座城市逐漸瓦解,然後又遷怒到我身上,因為我指出這正是如今在發生的事。」 婉達輕聲道:「爺爺,我們後面有兩個人。」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走進故障的穹頂燈光所形成的陰影。謝頓問道:「他們只是路過嗎?」 「不,」婉達並未望向他們,她不必那麼做,「他們在跟蹤你。」 「你能阻止他們嗎?推走他們?」 「我在嘗試,但對方有兩個人,而且他們很堅決。這就像——就像在推一堵牆。」 「他們在我後面多遠?」 「大約三公尺。」 「逐漸接近?」 「是的,爺爺。」 「等他們來到我身後一公尺,就趕緊告訴我。」他的手沿著手杖往下滑,最後握住手杖的尖端,讓灌鉛的那頭自由搖擺。 「來了,爺爺!」婉達悄聲道。 謝頓立即轉身,並揮動他的手杖。杖頭重重落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那人發出一聲尖叫,倒在人行道上拚命翻滾。 謝頓說:「另外那傢伙呢?」 「他跑掉了。」 謝頓低頭望著地上那個人,並用腳踩住他的胸部。「搜他全身的口袋,婉達。一定有人付他一筆信用點,我要找出他的信用檔案,說不定我能認出他們是哪一路的。」他又若有所思地說,「我本來想打他的頭。」 「那會要他的命,爺爺。」 謝頓點了點頭。「說來慚愧,那正是我想要做的。所幸我沒打中。」 一個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是怎麼回事?」接著,一個穿著制服的人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你,把那根手杖給我!」 「保安官。」謝頓和氣地喚道。 「你有話可以待會兒再對我說,我們得先幫這個可憐人召救護車。」 「可憐人!」謝頓氣呼呼地說,「他正準備攻擊我,我的行動是自衛。」 「我看到整個經過,」那名保安官說,「這人並未伸出一根指頭碰你。你突然轉過身來,毫無來由就給他一棍。那不是自衛,那是蓄意傷害。」 「保安官,我告訴你……」 「什麼也別告訴我,有話可以在法庭講。」 婉達以甜美輕柔的聲音說:「保安官,只要你能聽我們說幾句……」 那保安官說:「你快回家去,小姐。」 婉達站了起來。「我絕不會那麼做,保安官。我祖父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在她閃爍的目光下,保安官喃喃道:「好吧,那就一塊走。」 18 謝頓暴跳如雷。「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被拘留過。幾個月前,有八個人襲擊我,在我兒子的幫助下,我才有辦法打退他們,可是那個時候,附近看得見一個保安官嗎?有人前來助我一臂之力嗎?沒有。這次,我有備而來,我把一個準備襲擊我的人打倒在地。附近看得見一個保安官嗎?不但看得見,她還將我逮捕。一旁還有路人圍觀,他們樂得看到一個老頭因蓄意傷害罪被帶走。我們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謝頓的律師西夫·諾夫可嘆了一口氣,再以平靜的口吻說:「一個敗壞的世界。但是不用擔心,你不會有事的,我會把你保釋出來。然後,你終將回到這裡,在你的同儕所組成的陪審團前接受審判。而最重的刑罰——最重不過的——也只是法官申斥你幾句而已。你的年紀和你的名望……」 「別提我的什麼名望。」謝頓仍在氣頭上,「我是個心理史學家,而如今這個年頭,心理史學可是骯髒的字眼,他們會樂於見到我坐牢。」 「不,他們不會。」諾夫可說,「也許有些偏激人士對你懷恨在心,但我絕不會讓這種人進入陪審團。」 婉達說:「我們真的得讓我祖父經歷這一切嗎?他已不再年輕。我們能不能光是去見治安官,而省去一場陪審團審判?」 律師轉向她。「可以做得到,假如你瘋了,或許可以這樣做。治安官都是大權在握而毫無耐心的人,他們寧可隨便判個一年徒刑,也不願意聽被告的陳述。沒有人會想去見治安官。」 「我想我們應該去。」婉達道。 謝頓說:「好啦,婉達,我想我們該聽西夫……」但他剛說到這裡,便覺得腹部一陣強烈的激盪,那是婉達在「推」他。於是謝頓改口道:「好吧,如果你堅持。」 「她不能堅持,」律師說,「我不會允許這種事。」 婉達說:「我祖父是你的委託人,如果他要某件事照他的意思做,你就得那樣做。」 「我可以拒絕他的委託。」 「好啊,那麼請便。」婉達以尖銳的口氣說,「我們會單獨面對治安官。」 諾夫可想了一想。「那麼,好吧,既然你這麼固執己見。我擔任哈里的法律代表好多年了,我想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遺棄他。但是我要警告你,他被判入獄的機會十之八九,到時候我得費九牛二虎之力尋求赦免——假使我辦得到的話。」 「我可不怕。」婉達說。 謝頓咬著嘴唇,此時律師又轉向他。「你怎麼說?你願意讓你的孫女做主嗎?」 謝頓想了一下,然後大大出乎老律師的意料之外,他答道:「願意,我願意。」 19 當謝頓進行陳述時,治安官沒好氣地望著他。 治安官說:「你怎麼會認為你打倒的那個人有攻擊你的意圖?他打你了嗎?他威脅你了嗎?他有沒有以任何方式令你感到身處險境?」 「我孫女察覺到他向我迫近,而且相當確定他打算攻擊我。」 「不用說,老先生,這點絕對不夠。在我宣判之前,你還有任何事能告訴我嗎?」 「好吧,慢著,」謝頓忿忿不平地說,「別那麼快就宣判。幾個星期前,我遭到八個人襲擊,結果我兒子幫我打退他們。所以說,您看,我有理由認為可能再度受到襲擊。」 治安官隨手翻了翻文件。「遭到八個人襲擊,你報案了嗎?」 「當時附近沒有保安官,一個也沒有。」 「答非所問,你報案了嗎?」 「沒有,大人。」 「為什麼?」 「原因之一,我怕捲入冗長的法律程序。既然我們把八個人趕走了,自身又安然無事,再找其他麻煩似乎毫無意義。」 「就你和你兒子,你們怎麼有辦法抵擋八個人?」 謝頓遲疑了一下。「我兒子如今在聖塔尼,不在川陀管轄範圍。所以我能告訴您,他帶著兩把達爾長刀,而且他是用刀的行家。那天他殺了其中一人,並且重傷另外兩個,其他人便帶著死傷的同伴跑了。」 「但你並沒有為這次的死傷報案備查?」 「沒有,大人,理由和剛才說的一樣,而且我們是自衛傷人。然而,如果您能查出那三名死傷者,您就有了我們遭到攻擊的證據。」 治安官說:「追查一死兩傷、三個無名無姓的川陀人?你曉不曉得光是刀傷身亡的,川陀上每天便能發現超過兩千具屍首?這種事除非立即接到報案,否則我們一籌莫展。你曾經遭到襲擊的這項陳述,完全不足以採信。現在我們必須做的,是審理今天這個事件。有人替它報了案,還有一名保安官作證。 「所以說,讓我們單單考慮目前這個狀況。你為何認定那個人準備攻擊你?只因為你剛好路過?因為你似乎年老而無力抵抗?因為你像是可能攜帶大筆信用點?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我想,治安官,是因為我的身份。」 治安官看了看面前的文件。「你是哈里·謝頓,是個教授和學者。這點為何會讓你特別成為襲擊的對象?」 「因為我的觀點。」 「你的觀點。嗯……」治安官草率地翻了翻幾份文件。突然間他停止了動作,抬起頭來凝視著謝頓。「慢著——哈里·謝頓。」他臉上浮現出熟識的神情,「你就是那個研究心理史學的,對不對?」 「是的,治安官。」 「很抱歉,我對它毫無認識。我只知道它叫這個名字,以及你到處發表預言,說些帝國末日即將來臨之類的話。」 「並不盡然,治安官。但我的觀點已經變得不受歡迎,因為事實逐漸證明它們都是真的。我相信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因此有人想要襲擊我,更有可能是受僱襲擊我。」 治安官瞪了謝頓一會兒,然後叫來逮捕謝頓的那名保安官。「你有沒有查過受傷那人的身份?他有沒有前科?」 女保安官清了清喉嚨。「有的,大人。他被逮捕過好幾次,罪名是襲擊和箍頸。」 「喔,那麼他是累犯了?這位教授有沒有前科呢?」 「沒有,大人。」 「所以這件案子,是一位無辜的老人擊退一個有前科的箍頸黨。而你卻逮捕了這位無辜的老人,是不是這樣?」 保安官啞口無言。 治安官說:「你可以走了,教授。」 「謝謝您,大人。我能拿回我的手杖嗎?」 治安官對保安官彈了一下手指,後者便將手杖交給了謝頓。 「可是要記住一件事,教授。」治安官說,「倘若你再要用那根手杖,最好絕對確定你能證明那是自衛行為。否則……」 「是的,大人。」哈里·謝頓離開了治安官的審判廳,他的身體笨拙地倚在手杖上,但他的頭抬得很高。 20 婉達哭得極悽苦,她的臉蛋沾滿淚水,雙眼通紅,雙頰也腫了起來。 哈里·謝頓高高站在她身旁,輕拍著她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爺爺,我是個悲慘的輸家。我以為我能推動他人——只要他們不介意被推動太多,像爸媽那樣,我就推得動,可是即使那樣,也得花好長一段時間。我甚至設計出一種評量系統,分成十個等級,可以說是個『心靈推力計』。只不過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假定自己是十級,或者至少是九級。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我頂多只有七級。」 婉達已經停止哭泣,謝頓輕撫著她的手,她偶爾還是會抽噎一下。「通常……通常……我都沒問題。如果我全神貫注,就能聽見人們的思想,還能任意推動他們。可是那些箍頸黨!我確實聽得見他們,但我怎麼也沒辦法把他們推走。」 「我認為你做得非常好,婉達。」 「我沒有。我曾有個幻……幻想,我以為當別人來到你身後,只要我用力一推,便能讓他們飛走。這樣我就可以當你的保鏢,而那正是我自告奮勇當你的保……保鏢的原因。不料我辦不到,那兩個傢伙走過來,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你真有辦法啊。你令第一個人遲疑不決,讓我有機會轉身擊倒他。」 「不,不。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能做的只是警告你,其他都是你自己做的。」 「第二個人則跑了。」 「因為你擊倒了頭一個,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她突然流下挫折的淚水,「還有那個治安官。我堅持要見治安官,因為我以為自己能推動他,讓他立刻放你走。」 「他的確放我走了,而且幾乎是立刻釋放。」 「不。他毫不通融地對你公事公辦,直到發覺你是誰,他才恍然大悟,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處處碰壁,差點給你惹了大麻煩。」 「不,我拒絕相信這點,婉達。若說你的推力不如你所希望的那麼有效,那只是因為你身處緊急狀況,令你身不由己。可是,婉達,聽著——我想到一個主意。」 婉達聽出他聲音中的興奮之情,馬上抬起頭來。「什麼樣的主意,爺爺?」 「這個嘛,事情是這樣的,婉達,你或許了解我必須籌得信用點。若是沒有經費,心理史學簡直無法繼續下去。經過這麼多年的辛苦,倘若一切成為泡影,我可經不起這種打擊。」 「我也經不起。可是我們怎樣才能籌得信用點呢?」 「這個嘛,我準備再次求見皇帝陛下。我已經見過他一次,他是個好人,我很喜歡他,可是他並非富可敵國。然而,如果我帶你跟我一起去,如果你推他一下,輕輕推一下,說不定他就會從哪裡找到財源,好讓我再撐一陣子,直到我能想到別的辦法。」 「你真認為這樣行得通嗎,爺爺?」 「沒有你絕不行,可是有了你,也許就可以。來吧,難道不值得試試嗎?」 婉達微微一笑。「你知道的,爺爺,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肯。何況,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21 求見皇帝陛下並不困難。當艾吉思迎接哈里·謝頓時,他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嗨,老友,」他說,「你是要給我帶來壞運嗎?」 「我希望不是。」謝頓說。 艾吉思解開穿在身上的精緻披風,疲倦地哼了一聲,將它丟到房間的一角,並說:「你,給我躺在那裡。」 他望向謝頓,搖了搖頭。「我恨那玩意,它像原罪一樣沉重,像地獄之火一樣燙人。當我像雕像般筆直地站著,接受胡言亂語的疲勞轟炸時,我總是得穿著它。簡直可惡透頂!克里昂生來如此,而且他有帝王氣派,我卻不是,也沒氣派。我只是不幸生為他的第三個表弟,所以有資格當皇帝。我很樂意以非常低的價錢把它賣掉,你想不想當皇帝啊,哈里?」 「不,不,不,我不會做那個夢,所以您別抱太大希望。」謝頓哈哈大笑。 「可是你得告訴我,今天跟你來的這位美麗非凡的少女是誰?」 婉達面紅耳赤,皇帝則和藹地說:「你絕不能被我說得臉紅,親愛的。皇帝所擁有的少數特權之一,就是口無遮攔的權利。沒有人能反對或提出異議,他們只能連呼『陛下』。然而,我不要從你口中聽到任何『陛下』,我痛恨這兩個字。叫我艾吉思,雖然那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它是我的帝號,而我不得不習慣它。所以……告訴我近況如何,哈里。我們上次見面後,你又經歷了些什麼事?」 謝頓簡單地說:「我兩度受到攻擊。」 皇帝似乎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句笑話。他說:「兩度?真的嗎?」 當謝頓敘述遭到襲擊的經過時,皇帝的臉沉了下來。「我想,那八個人脅迫你的時候,附近沒有任何保安官吧。」 「一個也沒有。」 皇帝從座椅中站起來,並對兩人做個手勢,示意他們繼續坐著。他開始來回踱步,仿佛試圖驅除若干怒氣。然後,他又轉身面對謝頓。 「幾千年來,」他開口道,「不論何時發生這類事件,人們都會說,『我們何不去向皇帝訴願?』或是『皇帝為何不做點什麼?』最後,皇帝的確能做點什麼,也的確做了點什麼,即使並非總是明智之舉。可是我……哈里,我沒有權力,完全沒有權力。 「喔,是啊,是有個所謂的公共安全委員會,但他們較關心的似乎只是我的安全,而不是公共安全。今天我們能見面都算是奇蹟,因為你絕不受委員會的歡迎。 「我對任何事都束手無策。你可知道,自從執政團垮台,復辟——哈!復辟了皇權後,皇帝的地位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想我知道。」 「我敢打賭你不知道——不全知道。現在我們有民主了,你曉得民主是什麼嗎?」 「當然。」 艾吉思皺起眉頭。「我敢打賭你認為它是件好事。」 「我認為它可以是件好事。」 「看,你果然這麼說。不是那麼回事,它把帝國完全顛覆了。 「假設我要命令更多保安官站到川陀街頭去,在過去的年頭,我只要抽出一張御用秘書為我準備的公文紙,在上面龍飛鳳舞地簽個名,便會出現更多的保安官。 「現在我卻不能做這種事,我得把它送交立法院。當我提出一項建議後,七千五百位男女委員隨即變成咯咯叫的一大群鵝。首要的問題是,經費從哪裡來?你多找比如說一萬名保安官,就不能不多付一萬份薪水。此外,即使你同意這種事,又要由誰挑選新的保安官?由誰控制他們? 「立法委員彼此叫囂,爭論,鬧得不可開交,最後——一事無成。哈里,你提到穹頂燈光故障,我甚至連修理燈泡這點小事都做不到。那要花費多少?由誰負責?喔,燈泡總是會修好的,但很容易拖上幾個月。這,就是民主。」 哈里·謝頓說:「我還記得,克里昂大帝始終在抱怨不能做自己希望做的事。」 「克里昂大帝,」艾吉思不耐煩地說,「曾擁有兩位一流的首相,丹莫刺爾和你自己,你們兩人努力不使克里昂做任何傻事。而我則有七千五百位首相,他們通通從頭傻到尾。不過,哈里,你來找我,當然不是向我抱怨受到攻擊這樁事。」 「沒錯,不是的。我是為了更糟許多倍的事而來,陛下——艾吉思——我需要信用點。」 皇帝瞪著他。「我和你講了那麼多,你還提出這種要求,哈里?我沒有信用點——喔,沒錯,我當然有信用點維持這個局面,但是為了得到這筆錢,我得面對我的七千五百位立法委員。假如你認為我能去找他們,對他們說:『我要些信用點給我的朋友哈里·謝頓。』假如你認為我能在兩年內,得到我所要的四分之一,那你就是瘋了。絕不會有這種事。」 他聳了聳肩,再以較溫和的口吻說:「別誤會我,哈里。假使我有辦法,我很願意幫助你。尤其是看在你孫女的份上,我特別願意幫助你。看著她就令我有一種感覺,仿佛你要多少信用點我都該給你,可是根本辦不到。」 謝頓說:「艾吉思,倘若我得不到經費,心理史學將永無翻身之日——在努力了將近四十年之後。」 「努力了將近四十年,什麼成果也沒有,所以又何必操心呢?」 「艾吉思,」謝頓說,「如今我再也不能做什麼了。我之所以受到襲擊,正因為我是心理史學家,人們將我視為毀滅的預言者。」 皇帝點了點頭。「你就是噩運,烏鴉嘴謝頓,我早就告訴過你。」 謝頓悽惶地站起來。「那麼,我告退了。」 婉達也已起身,站在謝頓旁邊,定睛望著這位皇帝,她的頭剛好與祖父的肩膀同高。 正當謝頓轉身離去時,皇帝又說:「慢著,慢著。我曾經背誦過一首小詩: 『大地如獵物, 連連災禍似狼虎, 財富累積之地, 唯見人心衰腐。』」 「那是什麼意思?」垂頭喪氣的謝頓問道。 「它的意思是說,帝國雖然一步步走向衰落和分裂,但某些人仍然可能越來越有錢。何不去找那些富有的企業家試試呢?他們沒有立法委員,只要他們願意,隨手就能簽一張信用點券給你。」 謝頓望著皇帝說:「我會試試看。」 22 「賓綴斯先生,」哈里·謝頓一面說,一面伸出手與對方握了握,「我真高興能見到您。您同意見我,令我感激不盡。」 「何必見外呢?」泰瑞普·賓綴斯高興地說,「我對您很熟悉,或者應該說,我久仰大名。」 「十分榮幸。那麼,我猜您聽說過心理史學。」 「喔,是啊,哪個聰明人沒聽說過呢?不過,我對它的內容當然一竅不通。跟您來的這位小姐是什麼人?」 「是我的孫女,婉達。」 「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他露出微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我會任她捏弄。」 婉達說:「我想您太誇張了,閣下。」 「不,真的。好啦,快請坐,告訴我有什麼是我能效勞的。」他坐回辦公桌後面,並做了一個大方的手勢,示意他們坐在兩把又軟又厚且覆著精美錦緞的椅子上。就像那張華麗的辦公桌、那組堂皇的雕門(收到訪客光臨的訊號後,它們便無聲地滑開),以及偌大辦公室中亮晶晶的黑曜石地板,辦公桌正前方的那兩把椅子也是最精緻的上品。不過,雖然四周都是華麗堂皇的陳設,賓綴斯本身卻不然。乍看之下,誰也不會以為這個瘦小而熱誠的人,就是川陀數一數二的金融權力掮客。 「我們到這兒來,閣下,是遵照皇帝陛下的建議。」 「皇帝?」 「是的,他無法幫助我們,但他想到像您這樣的人或許有辦法。問題當然是信用點。」 賓綴斯立刻拉下臉。「信用點?」他說,「我不懂。」 「這個嘛,」謝頓說,「將近四十年來,心理史學一向由政府資助。然而,時代不同了,帝國已不再是昔日的帝國。」 「是的,這我知道。」 「皇帝陛下欠缺資助我們的信用點,而縱使有足夠的信用點,他也無法讓立法院通過這筆預算。因此,他推薦我來見幾位實業家,一來他們還有信用點,二來他們隨手就能簽一張信用點券。」 經過略長的停頓後,賓綴斯終於說:「只怕皇帝對商場的情況一無所知。你要多少信用點?」 「賓綴斯先生,我們是在討論一項龐大的計劃,我需要好幾百萬。」 「好幾百萬!」 「是的,閣下。」 賓綴斯皺起眉頭。「我們是在討論一項貸款嗎?你指望何時能夠償還?」 「這個嘛,賓綴斯先生,老實說,我從未指望能夠償還,我是希望獲得一筆饋贈。」 「即使我想給你這筆信用點,我也愛莫能助。告訴你一件事,由於某種奇怪的理由,我還非常想這麼做。皇帝有他的立法院,我則需要面對我的董事會成員。沒有董事會的批准,我就不能做那樣的饋贈,而他們是絕不會答應的。」 「為何不會?貴公司極為富有,幾百萬對你們來說不算什麼。」 「這話很受用,」賓綴斯說,「可是只怕此時此刻,本公司正處於走下坡的階段。雖不至於為我們帶來嚴重困擾,卻也足以使我們不快樂。如果說帝國處於衰敗狀態,那麼其中各個部分同樣都在衰敗。我們現在沒有能力捐出幾百萬,我實在很抱歉。」 謝頓默默坐在那裡。賓綴斯似乎悶悶不樂,最後他搖了搖頭,說道:「聽著,謝頓教授,我真的很想幫助你,尤其是看在你身邊這位小姐份上,問題是我根本無能為力。然而,我們並不是川陀上唯一的公司。試試別家看,教授,你在別處也許會有較好的運氣。」 「好吧,」謝頓一面說,一面吃力地站起來,「我們會試試看。」 23 婉達眼中充滿淚水,但那些淚水代表的並非悲傷,而是激憤。 「爺爺,」她說,「我不懂,我就是不懂。我們拜訪了四家公司,一家比一家更無禮,更兇惡,最後一家乾脆把我們踢出來。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讓我們進門了。」 「這並不奇怪,婉達。」謝頓柔聲道,「我們見賓綴斯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我們是為了什麼。他原本十分友善,等到我要求幾百萬信用點的饋贈,他隨即變得不友善得多。我猜我們的目的已經四下流傳,才讓我們受到的待遇越來越不友善,到了現在,他們根本不接見我們了。他們何必那麼做呢?他們不準備給我們所需的信用點,又何必和我們浪費時間呢?」 婉達的憤怒轉向自己。「而我做了什麼?我只是坐在那裡,什麼也沒做。」 「我可不會那麼說,」謝頓道,「賓綴斯的確受到了你的影響。我覺得他真想要給我那些信用點,而這主要是你的緣故。當時你一直在推他,達到了某種效果。」 「根本不夠。而且,他在乎的只是我長得漂亮。」 「不是漂亮。」謝頓喃喃道,「是美麗,非常美麗。」 「現在我們怎麼辦呢,爺爺?」婉達問道,「花了這麼多年的心血,心理史學卻要垮了。」 「在我想來,」謝頓說,「就某方面而言,這是無可避免的事。近四十年來,我一直在預測帝國的崩潰,現在既然預言成真,心理史學自然跟著一塊崩潰。」 「但是心理史學會拯救帝國,至少會拯救一部分。」 「我知道它會,但我無法強求。」 「你準備就這麼讓它垮掉?」 謝頓搖了搖頭。「我會試圖避免,但我必須承認,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婉達說:「我要好好鍛煉。一定有什麼方法,能使我的推力增強,讓我更容易驅使他人做出我要他們做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設法做到。」 「你又準備做什麼呢,爺爺?」 「我嘛,沒什麼。兩天前,我在去見圖書館長的半途中,在館裡遇見三個年輕人,他們正在爭論心理史學的問題。基於某種原因,其中一人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力勸他來找我,而他同意了。我們約在今天下午,在我的研究室見面。」 「你準備要他為你工作?」 「我當然希望——如果我有足夠的信用點支付他。但和他談談總沒有害處,畢竟,我有什麼好輸的呢?」 24 川陀標準時間下午四點整,那年輕人走了進來。謝頓微微一笑,他喜愛準時的人。他將雙手按在書桌上,準備起身迎接,但那年輕人說:「請別客氣,教授,我知道您有一條腿不方便,您不必站起來。」 謝頓說:「謝謝你,年輕人。然而,這並不表示你不能坐下,請坐吧。」 年輕人脫下外套,坐了下來。 謝頓說:「你一定得原諒我……當我們不期而遇,訂下這個約會的時候,我竟然忘了問你的名字,你叫……?」 「史鐵亭·帕佛。」年輕人答道。 「啊,帕佛!帕佛!這個姓氏聽來挺熟。」 「應該的,教授,我祖父常常自誇說認識您。」 「你祖父當然就是久瑞米斯·帕佛。我還記得,他比我年輕兩歲。我試圖讓他加入我的心理史學計劃,但是他拒絕了。他說,他不可能學會足夠的數學來實現這件事。太可惜了!對了,久瑞米斯好嗎?」 史鐵亭·帕佛神情嚴肅地說:「只怕久瑞米斯去了老年人總要去的地方,他過世了。」 謝頓心頭一凜。比他自己還年輕兩歲,卻過世了。多年的老友竟然失聯到這種程度,以致對方去世時,他根本一無所知。 謝頓呆坐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喃喃道:「十分遺憾。」 年輕人聳了聳肩。「他一生過得很好。」 「而你呢,年輕人,你在哪裡受的教育?」 「朗岡諾大學。」 謝頓皺起眉頭。「朗岡諾?我若說錯了立刻糾正我,但它不在川陀上,對不對?」 「是的,我當初是想嘗試另一個世界。川陀上每一所大學,您無疑非常清楚,全都過分擁擠,我想找個能讓我安靜讀書的地方。」 「你讀的是什麼?」 「沒什麼不得了的。我主修歷史,不是那種找得到好工作的學問。」 又是一凜,這次甚至更嚴重——鐸絲·凡納比里就是歷史學家。 謝頓說:「但你又回到了川陀,為什麼呢?」 「為了工作,為了信用點。」 「當個歷史學家?」 帕佛哈哈大笑。「門都沒有。我負責操作一個拖拉和牽引的裝置,不算正式的職業。」 謝頓帶著嫉妒的眼神望著帕佛。帕佛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凸顯出雙臂與胸膛的輪廓。他的肌肉結實,謝頓自己從來沒有那麼結實的肌肉。 謝頓說:「我推測你在大學的時候,曾是拳擊隊的一員。」 「誰,我?從來沒有,我是個角力士。」 「角力士!」謝頓精神一振,「你是從赫利肯來的?」 帕佛帶著些不屑說:「優秀的角力士不一定都來自赫利肯。」 沒錯,謝頓心想,可是一流高手都是出自那裡。 然而,他什麼也沒說。 不過,他倒是說了些別的。「好,當初你祖父不願加入我,那你自己呢?」 「心理史學?」 「我頭一次遇見你的時候,聽到你和兩個人聊天,在我聽來,你似乎對心理史學說得頭頭是道。所以說,你願意加入我嗎?」 「我說過了,教授,我已經有一份工作。」 「拖拉和牽引,得了吧,得了吧。」 「待遇很好。」 「信用點並不是一切。」 「但相當有用。另一方面,您無法付我多高的薪水,我相當確定您短缺信用點。」 「你為何這樣說?」 「我想,可以說是我猜的。但我說錯了嗎?」 謝頓緊緊抿起嘴唇,然後又說:「不,你沒說錯,我無法付你多高的薪水。很抱歉,我想這代表我們簡短的會晤到此為止。」 「慢著,慢著,慢著。」帕佛舉起雙手,「沒這麼快,拜託,我們還在談論心理史學。假如我為您工作,就能學習心理史學,對嗎?」 「當然。」 「這樣的話,信用點畢竟不是一切。我和您打個商量,您儘可能把心理史學都教給我,然後量力付我一份薪水,我總有辦法活得下去。怎麼樣?」 「好極了。」謝頓歡喜地說,「聽起來太好了。此外,還有另一件事。」 「哦?」 「是的。最近幾個星期,我遭到兩次攻擊。第一次有我兒子趕來保護我,但他現在到聖塔尼去了。第二次我動用我的鉛頭手杖,它的確管用,但我卻被拖到一位治安官面前,被控以蓄意傷害……」 「為什麼有人攻擊您?」帕佛插嘴問道。 「我不受歡迎。多年以來,我勸導世人留心帝國的衰亡,如今預言即將成真,我因此成了眾矢之的。」 「我懂了。那麼,這些又和您剛才提到的另一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要你當我的保鏢。你既年輕又強壯,而最重要的是,你是個角力士。你正是我需要的人。」 「我想這點好商量。」帕佛帶著微笑說。 25 「看那裡,史鐵亭。」謝頓說。現在是黃昏時分,兩人正在斯璀璘附近的川陀住宅區閒逛。這位長輩指著人行道旁堆滿的廢棄物——五花八門,都是地面車以及沒公德心的行人丟棄的。「過去那些年頭,」謝頓繼續說,「你絕對看不到像這樣的垃圾。保安官隨時警戒,都市養護人員為一切公共場所提供全天候服務。不過,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人會想到用這種方式傾倒垃圾。川陀是我們的家園,我們以它為傲。如今,」謝頓悲傷地、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它成了……」他突然打住。 「喂,你這年輕人!」謝頓對一個髒兮兮的少年吼道。那少年剛剛和他們擦身而過,走到了他們的後面,他大口嚼著一團剛丟進嘴裡的美食,卻看也沒看就將包裝紙扔到地上。「把它撿起來,丟到該丟的地方。」少年繃著臉望過來時,謝頓如此訓誡他。 「你自己撿起來。」男孩咆哮道,然後轉身離去。 「這是社會崩潰的另一個徵兆,正如你的心理史學所預測的,謝頓教授。」帕佛說。 「是啊,史鐵亭。環顧我們四周,帝國到處都在一點一滴瓦解。事實上,它早已粉碎,如今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冷漠、腐化和貪婪,都作出一己的貢獻來摧毀這個盛極一時的帝國。取而代之的會是什麼呢?為什麼……」 說到這裡謝頓忽然住口,只顧瞪著帕佛的臉。這位晚輩似乎正在凝神傾聽,卻不是在聽謝頓的聲音。他的頭偏向一側,臉上露出飄忽的表情。仿佛帕佛正在盡最大的努力,試圖聆聽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的聲音。 他突然間回過神來,惶急地四下張望一番,便一把抓住謝頓的手臂。「哈里,快,我們必須離開,他們就要來了……」這時,迅速接近的尖銳腳步聲打破了黃昏的寧靜。謝頓與帕佛繞來繞去,但是太遲了,一幫匪徒已經來到他們面前。然而,這回哈里·謝頓已有準備,他立刻揮動手杖,在帕佛與自己周圍劃出一大條弧線。看到這種情形,那三名匪徒(兩個男孩與一個女孩,都是十幾歲的小無賴)不禁哈哈大笑。 「所以說,你不準備讓我們輕易得手,對不對,老頭?」那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男孩嗤之以鼻,「哈,我和我的哥兒們,只要兩秒鐘就能把你擺平。我們要……」轉瞬之間,那名頭目倒地不起,腹部正中了一記角力踢腿。兩個還站著的小無賴立刻身形一矮,擺出準備攻擊的姿勢。但帕佛的動作比他們更快,於是,兩人幾乎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便也雙雙趴到地上。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幾乎像出現時一樣快。謝頓避到一旁,笨拙地倚在手杖上,想到剛才的千鈞一髮便忍不住發抖。帕佛則一面微微喘息,一面四下眺望。在夜色漸深的穹頂之下,那三名匪徒昏倒在無人的人行道上。 「走吧,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帕佛再度催促,只不過這一次,他們要躲的並不是什麼匪徒。 「史鐵亭,我們不能離開。」謝頓抗議道,同時指了指三名不省人事的箍頸黨,「他們其實只不過是孩子,他們也許奄奄一息,我們怎能這樣一走了之?這樣做沒人性,不折不扣沒人性,而我多年來努力保護的對象正是人類。」謝頓用手杖猛擊地面來加強語氣,雙眼還射出堅定的目光。 「胡說。」帕佛反駁道,「真正不人道的,是箍頸黨劫掠你這種無辜市民的方式。你以為他們會顧慮你嗎?他們只會在你的肚子上插一刀,以便偷掉你的最後一個信用點,跑開時還不忘再踢你一腳!他們很快就會甦醒,然後逃到別處去舔他們的傷口。或者有人會發現他們,而向中央辦公室報案。 「可是,哈里,你必須為自己著想。發生上次那件事情後,你若是再扯上另一件鬥毆,就有失去一切的危險。拜託,哈里,我們非跑不可!」說到這裡,帕佛抓住謝頓的手臂,謝頓則在回望了最後一眼之後,便任由帕佛拉著自己離去。 當謝頓與帕佛迅疾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之際,一個躲在幾棵樹後面的身形冒了出來。這個雙眼冒火的少年一面對自己呵呵笑,一面喃喃道:「你真教會了我什麼是對錯和是非,教授。」說完,他隨即拔腿飛奔,前去召喚保安官。 26 「秩序!我需要秩序!」帖貞·帕普堅·李赫法官怒吼道。今天這場為烏鴉嘴謝頓教授,以及他的年輕助理史鐵亭·帕佛所舉辦的公開聽證會,在川陀民眾間引起極大的轟動。這個人曾經預言帝國的衰亡與文明的沒落;他也曾勸勉他人,應當回顧由謙恭與秩序所構成的黃金時代。如今,根據某位目擊者的說法,在沒有明顯挑釁的情況下,他卻下令痛毆三個年輕的川陀人。啊,這必定是一場精彩的聽證會,而且毫無疑問,將導致一場甚至更精彩的審判。 女法官按下席位上某個凹板內的開關,響亮的鑼聲隨即響徹擁擠的法庭。「我需要秩序,」她對安靜下來的群眾重複了一遍,「假如有必要,法庭會清場。這是唯一的警告,不會重複第二遍。」 身穿深紅色長袍的法官顯得儀表堂堂。李赫法官來自外圍世界利斯坦納,她的肌膚帶點青藍的色調,當她煩惱時膚色便會加深,當她真正發怒時,則會變得接近紫色。據說,擔任法官多年的她,雖然擁有最佳司法頭腦的名聲,儘管身為最受尊崇的帝國法律詮釋者之一,然而對於自己多彩的外表——艷麗紅袍襯托出稍帶青綠色的皮膚——李赫總有那麼一點自負。 縱然如此,對於違反帝國法律的人,李赫的嚴厲則是出了名的。堅定不移地擁護民法的法官已所剩無幾,而李赫便是其中之一。 「我久仰大名,謝頓教授,亦曾耳聞你提出的毀滅即將來臨的學說。關於你最近的另一件案子,就是你被控用鉛頭手杖擊打他人的那件,我也和審理該案的治安官談過。在那個案件中,你同樣自稱是被害人。我相信,你的推論源自先前一樁未曾報案的事件,據稱那次你和你兒子遭到八個小流氓襲擊。你有辦法讓那位我所敬重的同仁相信你是自衛,謝頓教授,雖然有一位目擊者作出相反的證詞。而這一次,教授,你的辯解必須加倍有說服力才行。」 對謝頓與帕佛提出控訴的三個小流氓,這時正坐在原告席上竊笑。與當天傍晚比較起來,今天他們的裝扮很不一樣。兩個少年穿著清潔而寬鬆的連身服,那名少女則身著帶有波浪皺褶的上衣。總而言之,倘若不仔細(用眼睛或耳朵)觀察他們,誰都會以為他們代表了充滿希望的川陀新生代。 這時,謝頓的律師西夫·諾夫可(他同時也代表帕佛)走向發言台。「庭上,我的當事人乃是川陀社會正直誠實的一員,他是擁有星際聲譽的前首相,和皇帝陛下艾吉思十四世也有私交。若說謝頓教授攻擊幾位無辜的年輕人,他可能得到什麼利益呢?他一向最積極提倡刺激川陀青年的創造力,他的心理史學計劃雇用了眾多學生志願者,他還是斯璀璘大學中受人敬愛的一位教授。 「此外——」諾夫可在此頓了一頓,目光掃過這間擠滿人的法庭,仿佛在說:你們等著吧,聽到這句話,你們便會羞愧得無地自容,因為你們竟然懷疑我的當事人的陳述不實。「謝頓教授和舉世聞名的帝國圖書館有正式合作關係,擁有這項殊榮的個人少之又少。他獲准無限制地使用該館的設備,以便籌備他所謂的《銀河百科全書》,那是名符其實的帝國文明讚歌。 「我請問諸位,這樣一個人,我們怎能對他進行這種質問?」 諾夫可誇張地揮手向謝頓指去,後者與史鐵亭·帕佛坐在被告席上,看起來十分不自在。聽到這些很不習慣的讚美,謝頓漲紅了雙頰(畢竟最近幾年,他的名字總是冷嘲熱諷的對象,從未與詞藻華麗的頌讚連在一起),他的右手按在那根忠實手杖的雕花手把處,此時還在微微顫抖。 李赫法官無動於衷地低頭凝視謝頓。「的確,究竟有何利益,律師。我一直拿同樣的問題問我自己,過去幾天我徹夜難眠,絞盡腦汁在想一個說得通的理由。像謝頓教授這樣擁有卓著聲譽,自己又是不遺餘力批評『社會秩序崩潰』的人之一,他為什麼無緣無故犯下蓄意傷害罪? 「後來我漸漸想通了。說不定是這樣的,由於沒有人相信他的話,謝頓教授在飽受挫折之餘,覺得他必須對所有的世界證明,他所預測的劫數與噩運確實即將來臨。畢竟,此人畢生的志業就是預言帝國的衰亡,而他真正能指出的,卻只有穹頂上幾個燒壞的燈泡、公共運輸偶爾的故障、某些部門的預算刪減——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一次攻擊,甚或兩三次,啊,那就另當別論了。」 李赫靠回椅背,雙手合在身前,臉上露出一副滿足的表情。謝頓借著桌子的支撐,慢慢站了起來。他極其吃力地走向發言台,揮手要他的律師走開,然後循著法官無情的目光一路走去。 「庭上,請允許我說幾句話為自己辯護。」 「當然可以,謝頓教授。這畢竟不是審判,只是一場聽證會,目的就是要公開和本案有關的一切申述、事實以及說法,然後方能決定是否要進一步舉行審判。我只不過提出了一種推測,我最想聽的就是你自己怎麼說。」 謝頓清了清喉嚨,開口道:「我將一生奉獻給帝國,我忠實侍奉每一位皇帝。我的心理史學這門科學,其實並非預報毀滅的信使,而是意圖作為一種復興機制。有了它,不論文明的走向如何,我們皆能有所準備。倘若正如我所相信的,帝國將繼續崩潰,心理史學便會幫助我們保存未來文明的基石,讓我們能在優良的固有基礎上,重建一個更新更好的文明。我愛我們所有的世界、我們的同胞、我們的帝國,我怎麼會參與那些日漸削弱國勢的不法行為? 「我不能再說什麼了,你必須相信我。我,一個獻身智識、方程式和科學的人,我所說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謝頓轉過身去,緩緩走回帕佛旁邊的座位。在就坐之前,他的目光尋找到婉達,她坐在旁聽席上,露出無力的笑容,並對他眨了眨眼睛。 「不論是不是肺腑之言,謝頓教授,我都需要長久的思考才能作出決定。我們已經聽過原告的陳述,我們也聽過了你和帕佛先生的陳述,現在我還需要另一方的證詞。我希望聽聽萊耳·納瓦斯怎麼說,在這個事件中,他的身份是目擊者。」 納瓦斯走向發言台之際,謝頓與帕佛警覺地互望了一眼。他正是那場打鬥發生前,謝頓所訓誡的那個男孩。 李赫開始問這個少年。「能否請你描述一下,納瓦斯先生,當天晚上你所目擊的確切經過?」 「這個嘛,」納瓦斯以慍怒的目光凝視著謝頓,「我正在路上走著,想著我自個兒的心事,忽然看到這兩個傢伙——」他轉過身去,指向謝頓與帕佛。「在人行道另一邊,向我這個方向走來。然後,我又看到那三個孩子。」他又伸手指了指,這回是指向坐在原告席的三位。「這兩個傢伙走在三個孩子後頭,不過他們沒看到我,原因是我在人行道另一邊,而且,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被害人身上。然後,轟!就像這樣,那老傢伙用他的拐杖向他們揮去,然後不太老的那個跳到他們面前,用腳踢他們。在你還沒弄清怎麼回事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部倒在地上。然後老傢伙和他的同伴,他們就這麼走了,我簡直不敢相信。」 「你說謊!」謝頓爆發出來,「年輕人,你是在拿我們的性命開玩笑!」納瓦斯卻只是漠然回瞪著謝頓。 「法官,」謝頓懇求道,「您看不出他是在說謊嗎?我記得這個人,在我們遭到攻擊前沒多久,我曾責罵他亂丟垃圾。我還對史鐵亭指出這是另一個例證,證明我們的社會崩潰,公德心淪喪,以及……」 「夠了,謝頓教授。」法官命令道,「你再像這樣發作一次,我就把你逐出這間法庭。好,納瓦斯先生,」她轉頭面向證人,「在你剛才敘述的一連串事件發生之際,你自己在做什麼?」 「我,啊,我躲了起來,躲在幾棵樹後頭。我怕要是給他們看到,他們會追我,所以我躲了起來。等到他們走了,嗯,我就跑去找保安官。」 納瓦斯已經開始出汗,並將一根手指塞進束緊的單件服領子裡。惴惴不安的他站在隆起的發言台上,不停地將重心在兩腳之間挪移。他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令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試著避免望向旁聽的群眾,但他每次這麼做,便發覺自己被坐在第一排一位美麗金髮少女沉穩的目光所吸引。仿佛她正在問他一個問題,並動念驅使他開口,逼他說出答案。 「納瓦斯先生,對於謝頓教授的陳述,他和帕佛先生在那場打鬥前曾見過你,而且教授和你交談過,你有什麼話要說?」 「這個,啊,不對,你知道的,就像我所說的……我正在路上走著,而……」此時納瓦斯望向謝頓的位置,謝頓則悲傷地望著這個少年,仿佛了解到自己已一敗塗地。可是謝頓的同伴——史鐵亭·帕佛——卻以嚴厲的目光瞪著納瓦斯。納瓦斯突然聽到一句:講實話!令他嚇了一跳,吃了一驚。那句話好像是帕佛說的,但帕佛一直未曾張嘴。然後,在一陣錯愕中,納瓦斯猛然將頭轉向金髮少女的方向,覺得自己也聽到她在說:講實話!但她的嘴唇同樣一動不動。 「納瓦斯先生,納瓦斯先生。」法官的聲音闖入少年紊亂的思緒,「納瓦斯先生,假如謝頓教授和帕佛先生從你對面走來,走在三名原告後面,你怎麼會先注意到謝頓和帕佛?你在陳述中是這麼說的,對不對?」 納瓦斯狂亂地環視法庭。他似乎無法逃避那些目光,每雙眼睛都在對他喊道:講實話!於是,萊耳·納瓦斯望著哈里·謝頓,只說了一句:「很抱歉。」然後,出乎法庭內每個人意料之外,這個十四歲的男孩開始哭泣。 27 這是可愛的一天,既不太熱也不太冷,既不太亮也不太陰。縱使維護街道的預算幾年前便已告罄,帝國圖書館門前台階旁幾棵稀疏的多年生植物,仍為這個早晨增添幾許愉悅的氣氛。這座圖書館是一棟風格古典的建築,門前雄偉的階梯在整個帝國境內數一數二,僅次於皇宮。然而,大多數前往該館的人,卻喜歡經由滑軌進入。對於這一天,謝頓抱著很高的期望。 自從他與史鐵亭·帕佛所捲入的那件蓄意傷害案撤銷後,哈里·謝頓覺得一切像是重新來過。雖然這段經歷十分痛苦,它的轟動卻為謝頓的主張做了最佳宣傳。帖貞·帕普堅·李赫即使不是川陀最具影響力的法官,也是公認的其中之一。在萊耳·納瓦斯作出情緒化證詞的次日,她曾以相當誇張的方式發表自己的意見。 「我們來到了『文明社會』這樣的一個十字路口,」這位法官在席位上慷慨激昂地說,「像哈里·謝頓教授這種地位的人,僅僅因為他的身份,以及他所代表的主張,就得忍受自己同胞的羞辱、謾罵和謊言,這真是帝國歷史上黑暗的一天。我承認,起初我自己也受到影響。『為了企圖證明他的預測,』我在心中推想,『謝頓教授大可採用這樣的奸計啊?』可是,當我恍然大悟時,我發覺自己錯得不可饒恕。」說到這裡,法官皺起眉頭,她的頸部與雙頰開始泛起暗青色。「因為我誤將謝頓教授的動機歸因於這個新社會,其中,誠實、高尚與善意很可能惹來殺身之禍;一個人僅僅為了生存,似乎就必須訴諸欺詐與奸計。 「我們和我們安身立命的原則已經迷失了多遠?這次我們很幸運,川陀的同胞們。我們都應該深深感激哈里·謝頓教授,他讓我們看到了我們真正的自我。讓我們把他的事例謹記在心,並且痛下決心,時時警戒人性中那些卑劣的力量。」 那場聽證會結束後,皇帝送給謝頓一個表達祝賀的全息光碟。其中,他表達了衷心的希望:謝頓現在也許能為他的計劃找到經費了。 當謝頓沿著入口滑軌緩緩滑升時,他思量著心理史學計劃目前的狀況。他的好友——前任圖書館長拉斯·齊諾——已經退休。而在他任內,齊諾一向極為支持謝頓與他的工作。然而有大半的時候,齊諾都被圖書館評議會牢牢控制住。可是,他曾經對謝頓保證,那位和藹可親的新任館長垂瑪·阿卡尼歐,是個和他自己一樣思想進步的人,而且受到評議會中許多派別的歡迎。 「哈里,我的好友,」齊諾在離開川陀、回到他的故鄉世界溫柯瑞之前曾說,「阿卡尼歐是個好人,具有非凡的才智和開放的心胸。我確定,他會盡他所能來幫助你和你的計劃。我將有關你和百科全書的整個資料檔案都留給了他;關於對人類可能作出的貢獻,我知道他會和我一樣興奮。保重,我的好友,我會時時念著你。」 因此,今天哈里·謝頓將與新任館長作首度的正式會晤。拉斯·齊諾留給他的保證令他精神振奮,他期待著與對方分享他對謝頓計劃以及百科全書的未來規劃。 謝頓剛走進館長的辦公室,垂瑪·阿卡尼歐便站了起來。他已經表現出是這裡的主人——齊諾原本在房間各個角落塞滿全息光碟,以及來自川陀各區的三維期刊,而代表帝國各個世界、在半空中不停旋轉的幻影星球,則排成令人眼花撩亂的陣列。現在,阿卡尼歐已將齊諾堆積如山的資料與影像全清乾淨。一個大型全息螢幕如今占了一面牆的大半面積,根據謝頓的推測,阿卡尼歐可藉此隨意觀覽任何出版品或廣播視訊。 阿卡尼歐身材矮小而結實,帶著些許心不在焉的神情,那是幼時角膜矯正手術失敗的結果。而這掩藏了他那令人生畏的智慧,以及隨時留意周遭一切的警覺。 「稀客,稀客,謝頓教授。請進,請坐。」阿卡尼歐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一張直背座椅,「您要求這次會面,令我感到相當意外。您可知道,我原本打算一旦安頓好,就要立刻和您聯絡。」 謝頓點了點頭,感到很高興。可見這位新館長足夠重視他,在剛剛上任、忙昏了頭的日子裡,他就打算要找自己了。 「可是,首先,教授,請讓我知道您為何要見我。然後,我們再來討論我那個極可能較無趣的問題。」 謝頓清了清喉嚨,將上身向前傾。「館長,想必拉斯·齊諾已將我在這裡的工作,以及我籌劃一套《銀河百科全書》的構想告訴您了。拉斯相當熱心,而且十分幫忙,他提供我一間個人研究室,以及無限制使用本館龐大資源的權利。事實上,正是他為百科全書計劃找到了最終的歸宿,那就是稱為端點星的一個遙遠外圍世界。 「然而,有一件事卻是拉斯無法提供的。為了使這個計劃如期執行,我的一批同事也必須在本館擁有研究室,以及無限制使用設備的權利。在我們展開百科全書的實際編纂工作之前,光是搜集有待覆制並轉送至端點星的各種資料,本身就是一項龐大的工程。 「拉斯在圖書館評議會的人緣不好,這點您必定很清楚。然而,您卻人緣極佳。所以我想請問您,館長,您能否設法讓我的同事獲得員工的特權,好讓我們展開重要無比的工作?」 謝頓就此打住,差點喘不過氣來。他確信,這番昨晚在心中溫習了一遍又一遍的說詞,一定能夠達到預期效果。現在,他充滿信心地等待阿卡尼歐的回應。 「謝頓教授。」阿卡尼歐一開口,謝頓滿懷期望的笑容便消失了。這位館長的聲音中,透著謝頓未曾料到的冷峻。「我所敬重的前任館長曾對我說明——巨細無遺地說明——你在本館所進行的工作。他對你的研究相當熱衷,念念不忘要讓你的同事加入你的行列。至於我自己,謝頓教授,」聽到阿卡尼歐頓了頓,謝頓猛然抬起頭來。「最初,我準備找評議委員開一次特別會議,以便提議為你以及你的百科全書編者提供一些大間的辦公室。不過,謝頓教授,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改變了!可是為什麼呢?」 「謝頓教授,在剛剛落幕的一件轟動無比的蓄意傷害案中,你是主要的被告。」 「但是我無罪開釋。」謝頓插嘴道,「這件案子甚至沒有正式起訴。」 「縱然如此,教授,你最近頻頻出現在大眾面前,使你有了一個不容否認的——我該怎麼說呢?——一個不太好的名聲。喔,是啊,你受到的指控全被撤銷。可是為了無罪開釋,你的大名、你的過去、你的信仰,以及你的工作,通通攤在世人眼前,讓人一覽無遺。即使一位思想進步而公正的法官宣稱你人格無瑕,可是上百萬,甚至上百億普通公民所看到的,卻不是一位為了保存文明的光榮而奮鬥的心理史學先鋒,而是一個高喊偉大強盛的帝國即將面臨劫數和噩運的瘋子。 「你,由於你所從事的這項工作,你正在威脅帝國的根本。我不是指無名無姓、面目模糊、龐大的、整塊的帝國。不,我指的是帝國的心臟和靈魂——它的人民。當你告訴他們帝國正在沒落,你等於是說他們正在沒落。而這一點,我親愛的教授,一般公民是無法面對的。 「謝頓,不論你喜不喜歡,你都已經成為嘲笑的對象,成為冷嘲熱諷的主題,成為眾人的笑柄。」 「對不起,館長,但是多年來,在某些圈子裡,我一直都是個笑柄。」 「沒錯,但只是在某些圈子裡。可是最近這個事件,以及它在公眾間所造成的轟動,令你不只在川陀人盡皆知,而且在各個世界都惡名昭彰。所以,教授,假如,讓你擁有一間研究室,我們,帝國圖書館,等於默認你的研究工作,那麼,同理,我們,這座圖書館,也會成為眾多世界的笑柄。因此,不論我個人多麼相信你的理論和你的百科全書,身為帝國圖書館的館長,我必須先為這座圖書館著想。 「所以說,謝頓教授,我必須拒絕你帶進其他同事的要求。」 哈里·謝頓仿佛被打了一拳,在座椅上猛然向後一仰。 「此外,」阿卡尼歐繼續說,「我必須通知你,你在本館的一切特權將被暫時吊銷兩周,立即生效。評議會已準備召開特別會議,謝頓教授。至於是否決定終止和你的合作關係,我們會在兩周後告知你。」 說到這裡,阿卡尼歐總算住口。他將雙掌按在光潔無瑕的辦公桌上,借力站了起來。「目前為止,就是這樣了,謝頓教授。」 哈里·謝頓同樣站了起來,不過起身的動作並不像垂瑪·阿卡尼歐那麼利落,那麼迅速。 「我可否獲准向評議會陳情?」謝頓問道,「如果我能對他們解釋心理史學和百科全書無比的重要性,說不定……」 「只怕不行,教授。」阿卡尼歐柔聲道,這時謝頓才隱約瞥見拉斯·齊諾所說的那個好人。可是來得急去得快,阿卡尼把謝頓送到門口時,又變回了那位冰冷的官僚。 當正門滑開時,阿卡尼歐說:「兩周後,謝頓教授,到時再見。」謝頓鑽進了等在外面的貼地滑車,那組門便重新關上。 現在我要怎麼辦?謝頓絕望地自問。我的工作就此結束了嗎? 28 「親愛的婉達,是什麼讓你如此全神貫注?」謝頓一面問,一面走進他的孫女位於斯璀璘大學的研究室。這間研究室原本屬於傑出的數學家雨果·阿馬瑞爾所有,他的去世曾對心理史學計劃造成重大打擊。幸好近幾年來,婉達逐漸接替雨果的角色,開始對元光體作進一步的改良與調整。 「啊,我在研究33a2d17節的一條方程式。看,我把這一節重新校準了。」她指了指懸浮在她面前那一片炫目的紫色區域,「把『標準商』考慮在內……有了!不出我所料,我這麼想。」她退後幾步,揉了揉眼睛。 「這是什麼,婉達?」謝頓湊近以便研究那條方程式,「啊,看來像是端點星方程式,不過……婉達,這是端點星方程式的逆轉,對不對?」 「是的,爺爺。知道嗎,端點星方程式中的參數本來不太對勁。看——」婉達碰了碰某個凹陷壁板上的開關,室內另一側便出現鮮紅的一片。謝頓與婉達走過去,開始檢視這片區域。「你看現在一切多麼契合,爺爺?我花了好幾星期才做到的。」 「你怎麼做到的?」謝頓問道,心中則在讚嘆這條方程式的思路、邏輯與優美。 「最初,我只集中研究這一部分,把其他部分都遮起來。為了使端點星運作,就該對端點星下工夫——很有道理,對不對?但是後來我才了解,我不能只在元光體系統中引進這條方程式,就指望它能順利融入其中,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安置一樣東西,便意味著重置別處的另一樣東西;一個重量需要另一個重量來平衡。」 「我想,你提到的這個概念,就是古人所謂的『陰陽』。」 「是的,差不多。嗯,陰陽。所以,你看,我發覺若想讓端點星上的『陰』十全十美,就必須找出相對的『陽』。而我做到了,它就在那裡。」她又回到那片紫色區域,它藏在元光球面的另一個角落,「只要我調整這裡的參數,端點星方程式也會就位。一片圓融!」婉達看來得意洋洋,仿佛她解決了帝國所有的問題。 「太妙了,婉達,待會兒你一定要告訴我,你認為它對謝頓計劃的一切意義。可是現在,你必須跟我到全息螢幕那邊。幾分鐘前,我收到一道來自聖塔尼的緊急電訊,你父親要我們立刻和他聯絡。」 婉達的笑容隨即斂去。最近聖塔尼出現戰事的消息令她十分震驚——帝國的預算削減案付諸實施後,外圍世界的居民受害最深。從此,他們與較為富庶、較多人口的內圍世界交流受到限制,越來越難用他們世界上的產品換取亟需的進口貨物。出入聖塔尼的帝國超空間飛船少之又少,使得這個遙遠的世界感到孤立於帝國之外。因此在這顆行星各處,爆發了眾多零星的叛亂。 「爺爺,我希望一切平安無事。」婉達說,聲音透露了她的恐懼。 「別擔心,親愛的。無論如何,既然芮奇有辦法和我們通訊,他們就一定安全。」 來到謝頓的研究室之後,他與婉達站在已啟動的全息螢幕前。謝頓在螢幕一側的鍵板上敲下一組數碼,接下來幾秒鐘,他們耐心等待著接通跨銀河的聯繫。然後,那幅螢幕似乎開始緩緩向牆內退縮,仿佛成為一個隧道的入口。而從這個隧道裡面,逐漸出現一個結實健壯的熟悉人形。這個影像起初模糊不清,但隨著信號變得敏銳,那人的外貌也越來越清晰。等到謝頓與婉達能看清芮奇濃密的八字鬍之際,這個人形忽然活了起來。 「爸!婉達!」芮奇的三維全息像開了口,它是從聖塔尼一路投影到川陀的,「聽好,我沒有太多時間。」他畏縮了一下,仿佛被巨大的噪音嚇一大跳,「這裡的情況變得很糟。政府已經垮台,由一個臨時政黨接管。一切都亂成一團,你們應該想像得到。我剛把瑪妮拉和貝莉絲送上一艘飛往安納克里昂的超空間飛船,我告訴她們,到了那裡再和你們聯絡,那艘飛船的名字是桃源七號。 「你該看看瑪妮拉,爸。由於不得不走,她瘋得像什麼似的。我唯一能說服她離開的理由,是指出那樣做是為了貝莉絲。 「爸,婉達,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如果我走得了,我當然會跟她們一塊走,可是艙位不夠。你們應該看看光是把她們送上飛船,我就得花多大力氣。」芮奇突然露出一個歪嘴的笑容,那是謝頓與婉達最喜歡見到的。然後他繼續說:「此外,既然我在這裡,我就必須保衛這所大學。我們或許是帝國大學體系的一環,但我們這裡是個學習和建設的地方,不是供人破壞的。我告訴你們,要是哪個昏了頭的聖塔尼叛軍接近我們……」 「芮奇,」謝頓插嘴道,「情況有多糟?你們接近戰區嗎?」 「爸,你有危險嗎?」婉達問。 他們等了幾秒鐘,好讓訊號在銀河中跨越九千秒差距,再送到芮奇面前。 「我……我……我聽不太清楚你們說什麼。」那全息像答道,「有些戰鬥正在進行,說實在的,還真有幾分刺激。」芮奇一面說,一面又歪嘴笑了笑,「所以我現在要結束通話了。記住,查出飛往安納克里昂的桃源七號下落如何。一旦我有辦法,我會立刻再聯絡你們。記住,我……」傳輸就此中斷,那個全息像迅速消失。全息螢幕隧道隨即崩潰,謝頓與婉達只好瞪著一面空洞的牆壁。 「爺爺,」婉達說,「你想他正要說什麼?」 「我沒有概念,親愛的。但有件事我能確定,那就是你父親能照顧他自己。我真同情那些接近你爸的叛軍,他們將正中一記角力踢腿!來吧,我們繼續討論那條方程式,幾小時後,我們再來查詢桃源七號。」 「司令,你對那艘飛船的下落毫無概念嗎?」哈里·謝頓又在進行跨銀河的通話,但這回對象是駐守安納克里昂的皇家艦隊司令。在這次通訊中,謝頓使用的是顯像螢幕,它的逼真度比全息螢幕差得多,但操作也簡單得多。 「我告訴您,教授,我們並沒有那艘飛船請求進入安納克里昂大氣層的記錄。當然,我們和聖塔尼的通訊已經中斷好幾小時,而一周以來,通訊始終時好時壞。有可能那艘飛船試圖以聖塔尼頻道和我們聯絡,結果無法接通,但我不太相信這種事。 「更可能的情況,是桃源七號改變了目的地。說不定是伏銳格,或是薩瑞普。您試過那兩個世界嗎,教授?」 「沒有,」謝頓疲倦地說,「但如果飛船的目的地是安納克里昂,我看不出它有飛到別處的理由。司令,我非得找到那艘飛船不可。」 「當然啦,」司令大膽假設道,「桃源七號也許沒能過關。我的意思是,沒能安全逃離。現在有許多戰鬥正在進行,那些叛軍可不在乎炸掉的是誰。他們只是瞄準他們的雷射,假裝他們轟掉的就是艾吉思大帝。我告訴您,在外緣這裡,遊戲規則可是完全不同,教授。」 「我的兒媳和孫女在那艘飛船上,司令。」謝頓以僵硬的聲音說。 「喔,我很遺憾,教授。」司令有點不好意思,「一旦我聽到任何消息,我會立刻和您聯絡。」 謝頓垂頭喪氣地關掉顯像螢幕的開關。我多麼疲倦啊,他想。不過,他又對自己說,我並不驚訝——將近四十年來,我一直知道這種事遲早會發生。 謝頓獨自呵呵苦笑幾聲。說不定那位司令以為嚇著了謝頓,令他對「外緣」的生動詳情有了深刻認識。其實,謝頓對外緣瞭若指掌。既然外緣已經開始分裂,那麼就像脫了線的織品一樣,終將從外緣一路瓦解到核心:川陀。 這時謝頓察覺到一陣輕柔的嗡嗡聲,那是叫門的訊號。「誰?」 「爺爺,」婉達一面說,一面走進研究室,「我害怕。」 「為什麼,親愛的?」謝頓關切地問道。他還不想告訴她,自己從安納克里昂司令那裡聽到些什麼,或說沒聽到些什麼。 「通常,雖然他們在那麼遠的地方,我還是感覺得到爸媽和貝莉絲。感覺他們在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部,「還有這裡——」她又將手擺在心口,「可是現在,今天,我卻感覺不到他們。感覺變弱許多,仿佛他們逐漸消失,就像穹頂的那些燈泡。我要阻止這件事,我要把他們拉回來,可是我辦不到。」 「婉達,我認為這是由於那場叛亂,使你擔心你的親人,才會產生這種結果,我真這麼想。你也知道,帝國隨時隨地會發生暴動,就像小規模的火山爆發,好讓蒸汽排出來。好啦,你該知道,芮奇、瑪妮拉或貝莉絲髮生意外的機會微乎其微。你爸明天就可能傳來電訊,告訴我們一切平安;你媽和貝莉絲隨時可能降落安納克里昂,享受一個短暫的假期。我們兩個才值得同情,我們困在這裡,被工作給埋葬!所以說,甜心,去睡覺吧,想些美好的事。我向你保證,到了明天,在晴朗的穹頂之下,一切看來都會好得多。」 「好吧,爺爺。」聽婉達的口氣,她並未完全被說服,「可是明天,如果明天我們還得不到消息,我們就得……就得……」 「婉達,除了等待,我們還能做什麼呢?」謝頓柔聲問道。 婉達轉身離去,她心頭的重擔呈現在她耷拉著的肩頭。謝頓目送她走遠後,終於讓自己的憂慮浮現出來。 自從芮奇傳回全息像,至今已經三天了。在那之後,就沒有任何消息。而今天,安納克里昂的艦隊司令,竟然否認聽過有這麼一艘番號為「桃源七號」的飛船。 早先,謝頓曾試圖與位於聖塔尼的芮奇通話,可是所有的通訊波束都斷了。仿佛聖塔尼——以及桃源七號——已經雙雙脫離帝國,就像從花朵脫落的兩片花瓣。 謝頓知道現在必須怎麼做。帝國或許在走下坡,可是尚未跌落谷底。它的力量若是使用得當,仍然具有駭人的威力。於是,謝頓向艾吉思大帝十四世送出一道緊急電訊。 29 「天大的驚喜,我的好友哈里!」艾吉思的面容透過全息螢幕衝著謝頓微笑,「我很高興你和我聯絡,雖然你通常都要求更正式的覲見。說吧,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為何如此緊急?」 「陛下,」謝頓開口道,「我兒子芮奇,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都住在聖塔尼。」 「啊,聖塔尼。」皇帝的笑容隨即斂去,「一夥誤入歧途的無恥之徒,要是我……」 「陛下,拜託。」謝頓打斷皇帝的話,這種大逆不道的行徑,令皇帝與他自己都大吃一驚,「我兒子想盡辦法,把瑪妮拉和貝莉絲送上一艘飛往安納克里昂的超空間飛船桃源七號。然而,他自己不得不留下來。那是三天前的事,結果那艘飛船沒有在安納克里昂著陸,而我兒子似乎也失蹤了。我送到聖塔尼的電訊得不到回音,現在通訊波束也斷了。 「拜託,陛下,您能幫助我嗎?」 「哈里,你也知道,聖塔尼和川陀間的正式聯繫通通切斷了。然而,我在聖塔尼某些地區仍有些影響力。也就是說,仍有些忠於我的人還沒給搜出來。雖然我無法和那個世界上任何情報員直接接觸,我至少能將收到的報告都和你分享。當然,那些都是高度機密,但是念在你的情況以及我們的交情,我將准許你接觸那些你或許感興趣的資料。 「我正在等另一份急件,一小時內會到。你若是有興趣,等它送來後我會再和你聯絡。與此同時,我會叫一名助理細查過去這三天來自聖塔尼的通訊,搜尋任何與芮奇·謝頓、瑪妮拉·謝頓或貝莉絲·謝頓有關的記錄。」 「謝謝您,陛下,我誠心誠意感謝您。」當皇帝的影像從全息螢幕淡出時,哈里·謝頓低下頭來。 六十分鐘後,哈里·謝頓仍坐在書桌前,等待著皇帝的消息。過去這一個鐘頭,是他一生中最難熬的經歷之一,僅次於鐸絲被毀之後的數個小時。 擊敗謝頓的是那個未知數。他一生都在處理已知數——不但知曉目前,還能預測未來。而現在,他最珍愛的三個人卻完全下落不明。 全息螢幕發出輕柔的嗡嗡聲,謝頓按下一個開關,艾吉思便出現了。 「哈里。」皇帝開口道。聽到他聲音中透著柔緩的悲傷,謝頓就知道這次通訊帶來了壞消息。 「我兒子……」謝頓說。 「是的,」皇帝答道,「芮奇遇害了。那是今天稍早的事,他死於聖塔尼大學所遭到的一場轟炸。我的情報來源告訴我,芮奇明知對方即將發動攻擊,但他拒絕離開他的崗位。你可知道,好些叛軍都是學生,芮奇覺得他們要是知道他仍在那裡,就絕不會……可是仇恨戰勝了一切理智。 「那所大學,你也知道,是一所帝國大學。叛軍覺得必須摧毀冠上帝國的一切,他們才能重新建設。這些傻瓜!為什麼……」說到這裡艾吉思住了口,仿佛突然察覺謝頓對聖塔尼大學或是那些叛軍的計劃都毫不關心,至少現在絕不關心。 「哈里,記住你兒子是為了保衛知識而捐軀的,這也許能讓你覺得好過一點。芮奇戰死並不是為了帝國,而是為了整個人類。」 謝頓抬起頭來,雙眼盈滿淚水。他虛弱地說:「瑪妮拉和小貝莉絲呢?她們怎麼樣?您有沒有找到桃源七號?」 「搜尋沒有任何結果,哈里。正如你聽說的那樣,桃源七號離開了聖塔尼,但它現在似乎已經失蹤。它也許是被叛軍劫持了,也許是做了緊急改道——此時此刻,我們根本無從得知。」 謝頓點了點頭。「謝謝您,艾吉思。雖然您給我帶來噩耗,但至少您帶來了。生死未卜還要更糟,您是我真正的朋友。」 「好了,我的朋友,」皇帝說,「現在我要把你的時間留給你自己,還有你的回憶。」皇帝的影像從螢幕中逐漸消失,哈里·謝頓則將雙臂疊在書桌上,伏下頭來,開始哭泣。 30 婉達·謝頓調整了一下連身服的腰帶,將它稍微拉緊一點。她在位於斯璀璘的心理史學大樓外辟了一個小花園,此時她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對付剛發芽的雜草。一般說來,婉達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研究室,利用她的元光體進行研究工作。從其中精確的、統計性的優雅,她找到了一份安慰;在這個變得如此瘋狂的帝國中,那些不變的方程式總是能使人感到心安。但是,每當她對父親、母親與小妹妹的懷念變得難以承受,每當研究工作也無法使她暫時忘卻最近的慘痛打擊,婉達總會來到這裡,扒梳著經過改造的土壤。仿佛養活幾株植物,便能在某一方面、某個微小的程度上減輕她的痛苦。 自從一個月前,她的父親過世,而瑪妮拉與貝莉絲雙雙失蹤之後,原本一向苗條的婉達,更是一路消瘦下來。若是幾個月前,哈里·謝頓會為心愛的孫女失去胃口而操心不已,可是如今,他自己深陷於悲痛中,似乎也就未曾留意。 哈里·謝頓與婉達·謝頓都有了深刻的轉變,心理史學計劃所剩無幾的人員也不例外。老謝頓似乎已經放棄了,現在,他大多時間都泡在斯璀璘日光浴館,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借著頭頂明亮的燈泡取暖,望著外面的校園景致。計劃成員偶爾會告訴婉達,說謝頓的保鏢,一位名叫史鐵亭·帕佛的人,會苦口婆心地勸他到穹頂之下散散步,或是試著引他討論謝頓計劃未來的方向。 婉達則更加努力研究元光體中那些奇妙的方程式,以此作為一種逃避。她能夠感覺到,她的祖父一生竭盡心力所創造的未來,如今終於逐漸成形,而他是對的:百科全書編者必須在端點星紮根,他們將是基地的種子。 至於33a2d17節,從那裡面,婉達能夠看到謝頓所指的第二基地,或曰秘密基地。可是怎麼做呢?沒有謝頓的積極投入,婉達茫然不知如何進行。而家庭破碎所帶來的悲痛,對她的傷害又是那麼深,使她幾乎沒有力氣找出答案。 謝頓計劃本身的成員,那五十來個留下來的死忠者,則儘可能繼續他們的工作。他們大多是百科全書編者,負責追查他們需要複製與編目的原始資料,為遷移端點星這個最終目標進行準備。但唯有獲得帝國圖書館的完全使用權,他們才能著手實際的工作。此時此刻,他們僅僅憑藉著信心繼續苦撐。謝頓教授已失去了他在那座圖書館中的個人研究室,所以其他成員獲得特權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 謝頓計劃的其餘成員(不算百科全書編者)則是歷史分析員與數學家。歷史學家負責詮釋過去與當今的人類活動以及事件,然後將他們的發現交給數學家,後者再將這些成果代入偉大的心理史學方程式。這是個既冗長又費心費力的工作。 不少計劃成員已經離去,因為回報少之又少——心理史學家成了川陀上許多新笑話的題材,有限的經費又迫使謝頓採取大幅減薪的措施。但是過去,哈里·謝頓經常不斷出現在眾人面前,他所帶來的信心克服了困難的工作環境。事實上,那些堅守崗位的計劃成員,每個人之所以這樣做,純粹都是出於對謝頓教授的尊敬與忠心。 現在,婉達·謝頓悽苦地想,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留下來呢?一陣微風將她的一綹金髮吹到眼前,她漫不經心地把它撥開,繼續她的除草工作。 「謝頓小姐,我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婉達轉頭抬眼望去,那是個年輕人(她判斷他才二十出頭),站在她身邊的碎石子小徑上。她立刻感知他是個強壯且聰明過人的人,她的祖父作了一個精明的選擇。 婉達站起來,開始與他交談。「我認得你,你是我祖父的保鏢,對不對?史鐵亭·帕佛,是嗎?」 「是的,完全正確,謝頓小姐。」帕佛的雙頰微微泛紅,仿佛很高興這麼漂亮的女孩竟然留意到他,「謝頓小姐,我希望和你談談令祖父。我非常擔心他,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做什麼呢,帕佛先生?我摸不著頭緒。自從我父親——」她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仿佛難以說出口,「——過世,而我母親和妹妹失蹤後,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每天早上拉他起床。而且告訴你一句實話,這個變故也深深影響了我。你該了解,對不對?」她望向他的雙眼,便明白他的確了解。 「謝頓小姐,」帕佛輕聲道,「對於你痛失親人,我感到萬分遺憾。可是你和謝頓教授還活著,你們的心理史學研究必須繼續下去。教授似乎已經放棄,我是希望也許你——我們——能夠做點什麼,好給他一點新希望。你該知道,就是一個撐下去的理由。」 啊,帕佛先生,婉達想道,也許爺爺是對的,我懷疑是否真有任何撐下去的理由。但她卻說:「很抱歉,帕佛先生,我想不出什麼辦法。」她用小鏟子指了指地面,「現在,你也看得出來,我必須繼續對付這些討厭的雜草。」 「我並不認為令祖父的想法是對的。我認為確實有個撐下去的理由,我們必須把它找出來。」 這番話重重打在她的心頭。他怎麼知道她剛才在想什麼?除非……「你能透視心靈,對不對?」婉達問完,便屏住氣息,仿佛害怕聽到帕佛的回答。 「是的,我有這個能力。」年輕人答道,「我想,我一直都可以。至少,我不記得有什麼時候不能。有一半的時間,我甚至不會意識到這件事。我就是知道人們在想什麼,或是想過什麼。 「有些時候,」感到婉達散發出了解的訊息,給了他很大鼓勵,於是他繼續說,「我會接收到來自他人的靈光,不過總是在人群中,我找不到究竟是誰發出的。但我知道周遭還有其他像我——像我們這樣的人。」 婉達興奮地抓住帕佛的手,她的園藝工具早已丟到地上。「你可知道,無論是對爺爺,或是對心理史學,這可能代表什麼意義嗎?我們單獨一人只能發揮有限的威力,但我們兩人聯手……」婉達邁步走向心理史學大樓,留下帕佛站在碎石子小徑上。在將要走到入口時,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來吧,帕佛先生,我們一定要告訴我祖父。婉達閉著嘴巴『說』。是的,我想我們應該這麼做。帕佛一面向她走去,一面這麼回答。 31 「你的意思是,婉達,我尋遍川陀,想找個具有你那種能力的人,結果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我們身邊,而我們始終不知道?」哈里·謝頓簡直不敢置信。當婉達與帕佛將他搖醒,帶來這個驚人消息時,他正在日光浴館裡打盹。 「是的,爺爺。想想看,我從來沒機會遇見史鐵亭。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大多不是在心理史學大樓,而我大部分的時間,都關在自己的研究室,利用元光體在進行研究。我們什麼時候會碰面呢?事實上,我們的軌跡確實交會過一次,產生的結果影響深遠。」 「是什麼時候?」謝頓一面問,一面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你上次的聽證會,李赫法官主持的那次。」婉達立刻答道,「還記得那個目擊者嗎?他發誓說你和史鐵亭曾經攻擊那三個箍頸黨。還記得他是如何崩潰,說出了實情,連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嗎?史鐵亭和我把真相拼湊了出來,當時我們都在推萊耳·納瓦斯,都在逼他說實話。在他原先的申述中,他說得非常斬釘截鐵;我不信我們單獨一人推得動他。可是兩人聯手——」她偷偷地羞羞地瞥了一眼站在老遠的帕佛,「我們的力量就很嚇人!」 哈里·謝頓將這一切聽了進去,然後仿佛想要開口。可是婉達繼續說:「事實上,我們計劃今天下午來測試我們的精神能力,個別的,以及聯合的。根據我們目前發現的一點點,史鐵亭的力量似乎比我稍微弱些,在我的評量標度上也許是五級。可是他的五級,和我的七級結合,就得到十二級!想想看,爺爺,多嚇人!」 「你看不出來嗎,教授?」帕佛高聲道,「婉達和我就是你在尋找的突破。我們能幫助你說服所有的世界,讓大家都相信心理史學的效力;我們能幫助你找到其他像我們這樣的人;我們能幫助你讓心理史學重新出發。」 哈里·謝頓抬頭凝視著站在面前的兩個年輕人,他們的臉龐燃燒著青春、活力與熱情,他體會到自己因而老懷大慰。畢竟,或許尚未一敗塗地。本來,他的兒子死了,他的兒媳與孫女失蹤了,他從未想到會撐得過這個悲慘的打擊,但是現在,他能看到芮奇活在婉達體內。而且現在他也知道,基地的未來寄托在婉達與帕佛身上。 「是啊,是啊。」謝頓猛力點著頭,「你們兩個,扶我起來。我必須回到我的研究室,計劃我們下一步的行動。」 32 「謝頓教授,進來吧。」垂瑪·阿卡尼歐館長以冰冷的口氣說。於是哈里·謝頓,以及同行的婉達與帕佛,走進了堂皇的館長辦公室。 「謝謝您,館長。」謝頓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正好隔著寬大的辦公桌面對阿卡尼歐,「請容我介紹我的孫女婉達,還有我的朋友史鐵亭·帕佛。婉達是心理史學計劃中最有價值的成員之一,她的專長領域是數學。至於史鐵亭嘛,史鐵亭即將成為一流的普通心理史學家——我的意思是,在他擔任我的保鏢工作之餘。」謝頓親切地咯咯笑了幾聲。 「是的,很好,一切都很好,教授。」阿卡尼歐隨口應道,謝頓的好心情令他困惑不已。他原本預料這位教授是來搖尾乞憐,乞求圖書館再賞他一次特權。 「但我不了解你想見我是為了什麼。我假定你明白我們的堅定立場:一個在眾人眼中極不受歡迎的人物,我們不能准許本館與他合作。畢竟,我們是一個公眾圖書館,我們必須將公眾的好惡放在心上。」阿卡尼歐上身靠向椅背——現在,或許搖尾乞憐會開始了。 「我明白自己始終無法動搖您。然而,我想,如果您聽聽謝頓計劃的兩位年輕成員——兩位明日的心理史學家怎麼說,或許您將對謝頓計劃——尤其是那套百科全書——在我們的未來將扮演多重要的角色,會有比較深入的印象。請務必聽完婉達和史鐵亭的一番話。」 阿卡尼歐以冷漠的目光望了望謝頓身邊的兩個年輕人。「很好。」說完,他刻意瞄了一眼牆上的計時片,「五分鐘,不能再多,我有個圖書館要照顧。」 「館長,」婉達開始說,「想必我祖父一定對您解釋過,想要保存我們的文化,心理史學是最重要的一項工具。沒錯,是保存!」看到阿卡尼歐聽到那兩個字便張大眼睛,她特別重複了一遍,「人們過分強調帝國的毀滅,這樣一來,便忽略了心理史學的真正價值。因為,既然借著心理史學,我們得以預測文明必將沒落,同理就能設法保存這個文明。那正是《銀河百科全書》的目的,那也正是我們需要您,以及您這座偉大的圖書館襄助的原因。」 阿卡尼歐忍不住露出笑容。這位小姐擁有無可否認的魅力,她是那麼認真,那麼能言善道。他凝望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她,她的金髮向後紮成相當雅致的學者髮型,卻無法隱藏她迷人的容貌,反倒更加襯托她的美麗。而且,她說的話越聽越有道理。也許婉達·謝頓是對的,也許他一直從錯誤的角度看這個問題。假如重點真是『保存』,而不是『毀滅』…… 「館長,」史鐵亭·帕佛開口道,「這座偉大的圖書館屹立了數千年,或許甚至比皇宮更能代表帝國龐大的實力。因為,皇宮中僅僅住著帝國的領導者,這座圖書館則典藏了帝國所累積的一切知識、文化與歷史,它的價值難以計數。 「難道不該為這個偉大的知識寶庫準備一篇讚辭嗎?《銀河百科全書》就是這樣的一篇讚辭,它是此間所有知識的浩大摘要。想想看!」 突然間,阿卡尼歐似乎徹底想通了。他怎能讓評議會(尤其是那個不安好心的吉納洛·麻莫瑞)說服他取消謝頓的特權?拉斯·齊諾過去一直全心全意支持謝頓的百科全書,而自己一向多麼尊重他的判斷。 他再瞥了一眼面前這三個人,他們正在等待他的決定。倘若面前的兩位青年,就是謝頓手下那些人的代表,那麼評議會將發現,謝頓計劃的成員實在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阿卡尼歐站了起來,走到辦公室另一頭,他的眉頭深鎖,仿佛鎖住他的思緒。他從一張桌子上抓起一個乳白色水晶球,拿在手中掂了又掂。 「川陀,」阿卡尼歐意味深長地說,「帝國的中樞,整個銀河的核心。當你想到這一點,總會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或許,我們對謝頓教授太快妄下斷語。現在,既然您的計劃,這個《銀河百科全書》,以這種方式呈現在我眼前,」他對婉達與帕佛很快點了點頭,「使我了解到,准許您繼續在這裡工作,當然還有批准您的一批同事加入,會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 謝頓露出感激的笑容,緊緊捏住婉達的手。 「我支持這件事,不只是為了給帝國的光榮錦上添花。」阿卡尼歐繼續說,顯然對這個構想(以及他自己的聲音)越來越感興趣,「您大有名氣,謝頓教授。不論人們認為您是個狂人或天才,反正人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看法。能有一位像您這麼有地位的學者與帝國圖書館合作,唯一的結果就是增加我們的聲望,讓大家都知道我們是進行最高學術研究的城堡。啊,我們可以借您的光,來籌募亟需的經費,以更新我們的搜藏,增添我們的人手,好讓我們的大門能對公眾開放得更久…… 「至於《銀河百科全書》本身的展望——多麼不朽的一個計劃!這樣一個大工程,目的是要將我們的文明光輝聚焦——凸顯我們光榮的歷史、我們燦爛的成就、我們輝煌的文化——試想當公眾獲悉帝國圖書館有幸參與,將會出現什麼反應。再想想我自己,垂瑪·阿卡尼歐館長,負責一手推動這個偉大的計劃……」阿卡尼歐專心凝視著那個水晶球,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好的,謝頓教授。」阿卡尼歐將心神拉回此時此地,「您和您的同事將獲准擁有自己人的完全特權,以及一大間辦公室供你們使用。」他將水晶球放回桌上,在長袍帶起的一陣沙沙聲中走回辦公桌。 「當然,可能需要花點工夫說服評議會。但我有信心能應付他們,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謝頓、婉達與帕佛歡欣鼓舞地相互對望,嘴角都掛著淺淺的笑容。垂瑪·阿卡尼歐作勢表示他們可以走了,三人便隨即告辭,留下館長坐在座椅中,夢想著在他的主持下,這座圖書館將獲得的光榮與聲譽。 「不可思議。」他們三人躲進地面車後,謝頓這樣說,「你們該看看他上次見我的那副嘴臉,他說我『正在威脅帝國的根本』或諸如此類的鬼話。而今天,僅僅和你們兩個談了幾分鐘……」 「這並不太難,爺爺。」婉達按下一個開關,將地面車開到路上。等到自動推進系統接管後,她便仰靠在椅背上。至於目的地的坐標,婉達早已預先鍵入控制盤。「他是個自負感極強的人,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誇大百科全書的正面影響,接下來他的自我便自行運作。」 「婉達和我一走進去,他就成了囊中物。」坐在后座的帕佛說,「我們兩人一起推他,簡直就像探囊取物。」帕佛將手向前伸,深情地捏著婉達的肩膀。她則微微一笑,抬手輕拍他的手背。 「我必須儘快知會百科全書編者。」謝頓說,「雖然只剩三十二位,但他們都是優秀且敬業的工作人員。我要趕緊把他們安置在帝國圖書館,然後還要處理另一個難題——信用點。說不定和帝國圖書館的這項合作,正好足以說服眾人捐獻經費。讓我想想,我要再去拜訪泰瑞普·賓綴斯,而且會帶你倆一起去。他當初對我頗有好感,至少最初如此。可是現在,他有辦法拒絕我們嗎?」 地面車終於在位於斯璀璘的心理史學大樓外停下來。車廂側板隨即滑開,但謝頓並沒有立刻下車。他轉過頭來,面對著婉達。 「婉達,看看你和史鐵亭在阿卡尼歐身上做到了什麼。我確信你們兩人聯手,也能從幾位慈善家身上擠出些信用點。 「我知道你多麼不情願離開你心愛的元光體,但這些造訪能給你倆一個練習的機會,能磨鍊你們的技巧,能讓你們知道自己做得到什麼。」 「好吧,爺爺,不過我很確定,既然你已獲得帝國圖書館的批准,你將發覺你的要求不會再有多大阻力。」 「還有另一個原因,使我認為你們兩人一起出去轉轉非常重要。史鐵亭,我相信你說過,之前有幾次,你曾經『察覺』另一個像你這樣的心靈,卻沒辦法辨認出來。」 「是的,」帕佛答道,「我曾經感到靈光,但每次我都在人群中。而且,二十四年來,我記得這種靈光只出現過四五次。」 「可是,史鐵亭,」謝頓的聲音低沉而熾烈,「理論上來說,每個靈光都代表另一個像你和婉達這樣的人——另一個精神異人。婉達從未感到這種靈光,因為坦白講,她這一生都關在象牙塔里。而她置身人群那少數幾次,附近一定沒有其他的精神異人。 「這也是你們兩人該走出去的原因,或許還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有沒有我跟著都一樣。我們必須找到其他的精神異人。光是你們兩個,就強大到足以推動一個人;你們一大群人聯手,大家一起推,將有搖撼一個帝國的力量!」 說到這裡,哈里·謝頓將雙腿旋轉半圈,吃力地將自己推出地面車。當婉達與帕佛望著他跛著腳走向通往心理史學大樓的小徑時,他們僅僅模糊地察覺到,謝頓剛在他們年輕的肩頭擱下了千斤重擔。 33 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川陀的太陽反射在這顆偉大行星的金屬表皮上。哈里·謝頓站在斯璀璘大學觀景天台的邊緣,抬起手遮住眼睛,試圖遮蔽耀眼的強光。除了幾次皇宮之行,他已有多年未曾出過穹頂。就某方面而言,皇宮之行不能算數,因為他仍舊深陷御苑的重圍中。 謝頓不再一定得有伴才會到處走走。首要的原因,是帕佛大部分時間都和婉達在一起,或是鑽研元光體,或是專注於精神力學的研究,否則就是出外尋找類似他們的人。但是謝頓倘若有意,仍然能找到其他年輕人——某個大學生或謝頓計劃的成員,來充當他的保鏢。 然而,謝頓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保鏢。由於聽證會轟動一時,以及他與帝國圖書館重新建立合作關係,使得公共安全委員會對謝頓產生強烈的關注。謝頓曉得時時有人跟蹤他;過去幾個月來,他好幾次瞥見如影隨形的跟蹤者。他也絕不懷疑家裡與研究室都藏有監聽裝置,不過每當進行敏感的通訊,他總會啟動一個雜訊場。 謝頓不確定那個委員會對他的看法如何,或許他們自己也尚未確定。但無論他們是否相信他是先知或是狂人,他們已將隨時掌握他的行蹤當成分內工作。而這就意味著,在委員會改變態度之前,謝頓始終安全無虞。 一陣微風吹動謝頓罩在單件服上的深藍色披風,並攪亂他頭上所剩無幾的稀疏白髮。他透過欄杆向下望去,那張一望無際、毫無縫隙的鋼毯盡收眼底。謝頓知道,在這張鋼毯底下,一個極其複雜的世界正在隆隆運作。假使穹頂是透明的,他就能看到有地面車在疾駛,有重力計程車在繁複的隧道網絡中風馳電掣,而來自或前往帝國各個世界的超空間飛船,則正在裝卸著穀物、化學藥品與珠寶。 在這個閃亮的金屬罩子底下,四百億人在此安居樂業,人生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盡在其中。這個人類成就的縮影,是他深深喜愛的一幅圖畫。令他心如刀割的是,他知道不出幾個世紀,如今展現眼前的一切便將成為廢墟。這個偉大的穹頂將出現百孔千瘡,甚至整個掀去,而下面將是一片荒涼。一個盛極一時的文明中樞,最後竟會落得如此下場。他悲傷地搖了搖頭,因為他明白,他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這個悲劇。可是,正如謝頓預見了殘敗的穹頂,他也同樣了解,從這個被帝國最後幾場戰爭摧毀殆盡的土地上,將會冒出新生的幼苗,而在一個嶄新的帝國里,川陀終將再度成為重要的一員。謝頓計劃早已安排好了。 天台周圍環繞著一圈長椅,謝頓選了一張坐下來。這趟路程花的力氣多了點,此時他的右腿疼痛地悸動著。但只要能再度凝望川陀,感受周遭露天的空氣,並且看看頭頂浩瀚的天空,受這點罪也是值得的。 謝頓萬分思念地想起了婉達。現在他根本很少見到這個孫女,而有機會見到她時,史鐵亭·帕佛則一律在場。自從婉達與帕佛相遇後,這三個月來,他們似乎形影不離。婉達向謝頓保證,兩人的持續接觸對謝頓計劃是有必要的,但是謝頓覺得,他們所做的已超過對工作的投入。 他憶起了自己與鐸絲初遇之際,那些無法掩飾的跡象。比如說,兩個年輕人互相凝望時,其熱烈程度已不是知性的激勵所能解釋,而必須考慮到感性的動機。 此外,由於他們的異稟,婉達與帕佛帶給彼此的自在感,似乎是其他人望塵莫及的。事實上,謝頓已經發現,沒有他人在場的時候,婉達與帕佛甚至不再互相交談;他們的精神能力已經足夠進步,不需要再借著語言來溝通。 謝頓計劃的其他成員尚未知曉婉達與帕佛的獨特天賦。謝頓始終覺得最好讓這些精神異人默默工作,至少,在他們的角色尚未獲得堅實定位之前,不可以讓他們曝光。實際上,這項『子計劃』本身已有堅實的定位,但僅僅在謝頓心中。等到再拼出一點輪廓之後,他會對婉達與帕佛透露這項子計劃,而總有一天,出於必要,他還會告訴其他一兩個人。 謝頓緩緩地、僵硬地站起來。一小時後他得回到斯璀璘,和婉達與帕佛碰面。他們給他留了口信,說要帶來一個大驚喜。謝頓希望,那會是這個拼圖的另外一塊。在轉身走回反重力升降機前,他最後一次放眼望向川陀,微微一笑,輕輕說了一聲:「基地。」 34 哈里·謝頓走進他的研究室,發現婉達與帕佛已經到了,正圍坐在房間另一端的會議桌旁。正如兩人通常獨處時一樣,室內完全寂靜無聲。 然後,謝頓突然停下腳步,注意到還有一個陌生人和他們坐在一塊。多奇怪啊——通常有他人在場之際,基於禮貌,婉達與帕佛會恢復正常的交談,但這三個人卻沒有一個開口。 謝頓打量著這個陌生人。他有一副古怪的外表,大約三十五歲,看起來像是用功過度而患了近視。若非他的下顎有幾許堅毅的稜角,謝頓認為他很可能被人視為無能之輩,但那顯然會是大錯特錯。此人臉上同時透出毅力與和氣,謝頓判斷那是一張值得信賴的臉孔。 「祖父。」婉達一面說,一面從椅子中盈盈起身。謝頓望著他的孫女,心頭一陣刺痛。自從她失去家人,幾個月以來,她改變了那麼多。以前她總是叫他「爺爺」,如今則改成較正式的「祖父」。過去她似乎常常忍不住咧嘴笑或吃吃笑,最近則透著安詳的目光,僅僅偶爾點綴一個喜氣的笑容。可是,不變的是她仍舊美麗如昔,而也唯有她驚人的智力,才能令她的美貌相形見絀。 「婉達,帕佛。」謝頓說完,親了一下前者的面頰,又拍了拍後者的肩膀。 「你好,」謝頓轉向那位陌生人,對方早已站起來。「我是哈里·謝頓。」 「見到您是我莫大的榮幸,教授。」那人答道,「我叫玻爾·艾魯雲。」艾魯雲向謝頓伸出一隻手,這是古老的、因而也是最正式的問候禮儀。 「玻爾是一位心理學家,哈里,」帕佛說,「而且對你的工作極為著迷。」 「更重要的是,祖父,」婉達說,「玻爾是我們的一員。」 「你們的一員?」謝頓以探索的目光輪流望向他們三人,「你的意思是……?」謝頓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的,祖父。昨天史鐵亭和我走在艾瑞區,我們是照你的建議,出去轉轉,探訪其他的同類。突然之間,轟!就出現了。 「我們立刻認出那個思想型樣,開始四下尋找,試圖建立聯繫。」帕佛把故事接下去,「我們當時在一個商業區,接近太空航站,所以人行道上擠滿了購物者、觀光客和外星行商。原本似乎毫無希望,但後來婉達乾脆站住,發出『來這裡』的訊號,玻爾便從人群中出現了。他就這麼向我們走來,並發出『什麼事?』的訊號。」 「不可思議。」謝頓對他的孫女露出微笑,「艾魯雲博士——是博士沒錯吧?你對這一切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這位心理學家若有所思地說,「我很高興。我總感到自己有點不一樣,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假如我能對您有任何幫助,啊——」這位心理學家低下頭來,仿佛突然察覺到太冒失了。「我的意思是,婉達和史鐵亭都說,我也許能在某方面對您的心理史學計劃作出貢獻。教授,再也沒有讓我更高興的事了。」 「是的,是的,相當正確,艾魯雲博士。事實上,你若是願意加入我,我想你或許能對本計劃作出極大的貢獻。當然,不論你現在做些什麼,你都必須放棄,不論是教書或行醫。你做得到嗎?」 「啊,教授,當然可以。我也許需要點幫助,來說服我的妻子……」說到這裡他輕笑了幾聲,又羞怯地輪流掃視在場其他三人。「但我似乎就是有辦法做到。」 「那就這麼說定了,」謝頓輕快地說,「你將加入心理史學計劃。我向你保證,艾魯雲博士,這個決定不會令你後悔。」 「婉達,史鐵亭,」玻爾·艾魯雲離去後,謝頓說,「這是個開心無比的突破。你們認為多快能找到更多的精神異人?」 「祖父,我們花了一個多月才發現玻爾,我們無法預測找到其他同類的頻率。 「告訴你一句實話,這個『出去轉轉』的辦法占用了我們研究元光體的時間,而且令我們分心。現在我既然有史鐵亭可以『交談』,語言溝通就有些太刺耳、太吵鬧了。」 謝頓的笑容隨即消失。他一直害怕這種事,婉達與帕佛將他們的精神力學技巧鍛煉得越好,他們對「普通生活」的容忍度就越低。這很有道理,他們的精神異能使他們與眾不同。 「婉達,史鐵亭,我想現在大概是時候了,我該進一步告訴你們雨果·阿馬瑞爾多年前的構想,以及我根據這個構想而設想的子計劃。直到今天,我才準備著手精心規劃,因為直到此時此刻,一切才通通各就各位。 「你們已經知道,雨果當初覺得我們必須建立兩個基地,互相作為後備。這是個傑出的構想,我多麼希望雨果活得夠長,能夠親眼見到它的實現。」在此謝頓暫時打住,遺憾地嘆了一聲。 「但我離題了。六年前,當我確定婉達具有精神異能,或說觸動心靈的能力時,我就想到不但應該建立兩個基地,而且兩者應該具有相異的本質。其中之一由物理科學家組成——百科全書編者正是即將登陸端點星的先鋒部隊。另一個的成員則是真正的心理史學家——精神學家,也就是你們。所以我才這麼急著要你們找到其他同類。 「不過,最後我要強調的是:第二基地必須暗中進行。它的力量將根植於它的隱密,以及它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精神感應力。 「知道嗎,幾年前,當我顯然需要找個保鏢的時候,我就領悟到,第二基地必須作為第一基地的保鏢,一個強大的、沉默的、秘密的保鏢。 「心理史學並非絕對正確無誤,然而,它的預測極有可能成真。第一基地,尤其是在它的襁褓期,將會有許多敵人,就像我今天這樣。 「婉達,你和帕佛則是第二基地的先鋒,是端點星那個基地的守護者。」 「可是該怎麼做呢,祖父?」婉達追問,「我們只有兩個人——好吧,三個,如果你把玻爾也算在內。想要守護整個基地,我們將需要……」 「幾百人?幾千人?需要多少就找多少,孫女。你做得到,你也知道該怎麼做。 「剛才,講到如何發現艾魯雲博士的時候,史鐵亭說你乾脆站住,對你察覺的那股精神發出訊號,他就向你們走過來。你還不懂嗎?在此之前,我一直驅策你們走出去,尋找其他像你們的人。但是對你們而言,這樣做有困難,幾乎是苦差事。現在我想通了,為了形成第二基地的核心,你和史鐵亭必須離群而居。你們要從隱居處,再把無形的網撒向茫茫人海。」 「祖父,你在說些什麼?」婉達悄聲問道。此時她已離開座位,跪在謝頓的座椅旁。「你要我離開你嗎?」 「不,婉達。」謝頓答道,聲音中注滿感情,「我不想要你離開,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你與史鐵亭必須和川陀的芸芸眾生隔離開來。隨著你們的精神力量逐漸增強,你們會慢慢吸引其他同類,於是沉默而秘密的基地便會形成。 「我們將保持聯絡,當然只是偶爾。而且,我們每個人都會有個元光體。你看得出我說的都是實情,而且有絕對的必要,是嗎?」 「是的,我看得出來,祖父。」婉達說,「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到了它的精妙。放心吧,我們不會讓你失望。」 「我知道你們不會,親愛的。」謝頓疲倦地說。 他怎能這樣做,怎能把他心愛的孫女送走?她是他與一段最快樂的歲月,以及與鐸絲、與雨果、與芮奇的最後一線聯繫。在整個銀河中,她是謝頓家族碩果僅存的一員。 「我會萬分想念你,婉達。」謝頓說著,一滴眼淚就落在滿是細碎皺紋的臉頰上。 「可是,祖父,」站在帕佛身邊、準備離去的婉達說,「我們要到哪裡去?第二基地到底在哪裡?」 謝頓抬起頭來,說道:「元光體已經告訴你了,婉達。」 婉達茫然望向謝頓,同時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謝頓伸出手去,抓住孫女的手。 「接觸我的心靈,婉達,它就在那裡。」 婉達進入謝頓的心靈之後,立刻張大眼睛。 「我懂了。」婉達悄聲對謝頓說。 33a2d17節:群星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