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計劃實施
八田英吉對星野花江起了殺心之後,就開始考慮下手的方法,並為此處心積慮地反覆研究自己的計劃。
一個極為有利的條件是,二人的關係並不為任何人所知。警方一般都會調查遇害者的交友關係,這也是搜查工作的常識。可是,不論警察對星野花江周邊怎樣開展搜查,也絕對查不到八田英吉這個名字。二人之間不要說親密的關係了,就連一般的交往都查不出來。
星野花江原本就是個守口如瓶的女子。尤其是關於自己的感情秘密,更是不會向外人透露半個字。而且,她也沒有朋友,沒有可以透露的對象。這也是八田英吉通過平常她親口說過的話,反覆確認到的事實。
那麼,幽會的地點——汽車旅館會不會出問題呢?說到這一點,每次幽會他都會小心翼翼地變換地點,因此也絲毫不必擔心。同一家汽車旅館他是絕不會光顧第二次的。這種旅館有個最大的好處,就是服務員看不見自己的長相。不過,這個好處倒也不是非常徹底。有時,在昏暗的燈光下,還是容易被人瞥到那麼一眼。可是,僅僅看過一眼,服務員對客人的長相特徵是不會留有什麼印象的,也不可能記住,更不能知曉對方究竟來自哪裡,姓甚名誰。
八田英吉又轉念想到,日東商會的米村董事長那邊會怎樣呢?的確,米村重一郎是找他商量過為女秘書偷聽賽馬消息而發愁一事,而他也的確提出了應對策略。可是,這也不可能就讓米村聯想到,城東洋服店這個二級承包商跟星野花江之間有過任何私人接觸。
這樣想來,這種關係除了兩個當事人自己以外,真可以稱得上是神不知鬼不覺了。就算星野花江的屍體被人發現,警方也絕對不可能找到八田英吉頭上來的。
八田英吉心中竊喜,沒有比這更有利的謀殺前提條件了。
接下來,就是下手的地點和屍體的搬運了。下手地點他選擇在夜間高速公路上的緊急停車帶里。只要在自己車內的躺椅上一如往常地緊摟住星野花江,把愛撫的指尖從後脖頸處到脖筋來回滑動幾次之後,再突然卡住她的頸動脈就可以了。
這時,星野花江很可能會發出呻吟的聲音來。可是,那種短促的尖叫聲根本不會傳到密閉的車窗之外。就算她的手腳想要掙扎,也只要騎在她身上死死壓住就可以了。星野花江本來就是個身材瘦弱的三十歲女人,沒有什麼力氣。而且,車內熄掉燈光之後一片漆黑,又是在位置已經調低的躺椅上,不會有人透過車窗發現什麼的。
至於車窗外呢?雖說會有無數汽車不斷從旁邊開過,可是,之前在緊急停車帶里幽會時一次也沒有被人偷窺過。旁邊川流不息的車輛個個都無暇顧及。對於停在路邊小憩的車輛也好,故障車也好,根本就無人關注。就算有人留意到這邊車裡正在車震,也不會有人有興致和好奇心停下來觀看的。那些不斷駛過的車輛時速都要達到一百公里左右了。
兇手在作案之後,要把屍體從現場移走可是相當不易的。如果在室內的話,要想把屍體搬出去,就必須想方設法掩人耳目。那可是一項最具風險的任務了,難免會有什麼機緣巧合被外人目擊。因為住所附近通常都會集中大量居民住宅。
不過,如果把下手的地點選在車內,搬運屍體就絲毫不用費力氣了。殺人與搬運屍體完全可以無縫銜接。
首都高速公路四號(新宿)線在高井戶處連接了中央高速公路。甲府市或河口湖方向也並非去不了。只不過,考慮到時間上的限制,最多也就是在相模湖一帶之間來回了。
在幡之谷與永福出口間或是永福與高井戶出口間的緊急停車帶里,大概需要耗上三十分鐘。這當中,還包括了讓她斷氣之前的準備行為所需的時間。接著,下了神奈川縣相模湖出口處,把屍體拋到湖中,或是扔在附近的樹叢里。之後,返回到車上,再重新回到原來的高速入口。這段時間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收費站里的人並不會一一確認車輛的牌號。
那麼,假設從作案現場——幡之谷到高井戶間——向相模湖方向出發,是在九點半左右。從那裡到相模湖出口的距離大概有五十公里。如果能開出一百公里的時速,三十分鐘就可以到達了。十點鐘,從那裡下去,把屍體拋掉。這一段所需時間按一小時算的話,十一點鐘就可以返回到原來的高速入口了。
那一帶,距自己住所最近的出口是江戶橋。那也要以一百公里的時速開上一個小時才能到達。不過,高速公路上一旦過了十一點之後,車輛也會格外稀少的。
這麼看的話,最晚也能夠趕在午夜零點之前返回家中。到時只要跟老婆謊稱,自己跟同行業者有個聚會就可以了。之前跟星野花江幽會的時候,每次都是跟家裡胡亂扯謊、矇混過關的。
老婆那邊這樣就能搞定了。可是,還有一件必須考慮的事,那就是警察在案發之後開始調查周邊情況。也就是說,要準備不在場證明。
然而,要製造不在場證明,可是件再危險不過的事情了。假如找外人幫忙,那個人勢必就成了同謀幫凶,誰也不會肯幫助自己的。就算能找到,也沒有比同夥更危險的人證了——誰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把自己供出來呢。
可是,是不是一旦下手,就必須製造不在場證明呢?
完全不需要。因為,遇害人星野花江的周圍根本就不會出現八田英吉這個名字。所以,也就不需要擔心警方會找到自己頭上來。
警方既然不會找來,也就沒有必要費力製造不在場證明了。過於刻意地製造證據,反而可能弄巧成拙,讓人起疑。
由此,他的結論是,並不需要製造不在場證明。
八田英吉又想到:這項計劃里,是否還存在著某些紕漏呢?儘管自己認為已經考慮得足夠充分了,可是會不會有什麼地方還有缺陷呢?是否還有自己沒能留意到的疏忽?
這時,他好像心臟猛然受了一記重錘般,屏住了呼吸。
星野花江手裡有記錄放貸明細的賬本!
如此愛錢如命的女人,手頭不可能不留有欠款人信息的。之前就聽日東商會的董事長米村說過,她一直在以稍低於高利貸的利息向同公司的員工放貸。那種事情,沒有賬本可是做不來的。更何況,向自己借出了將近七百萬日元,她的賬本上毫無疑問應該記著自己的名字。
不論自己能多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讓她送命,一旦那本賬本到了警方手裡,嫌疑人也就一目了然了。一個欠了將近七百萬巨款的人,百分之百會被警察列為重點懷疑對象的。
太危險了。他試著重新盤點了一下自己的計劃,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疏漏。似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了。危險的就只有她手裡的賬本。不,另外還可能有一本記錄賬戶明細的記事本。那樣的話,就是賬本和記事本兩樣了。記事本她應該每天都放在手拎包里隨身攜帶的,而賬本應該是放在家裡保存起來的。
記事本可以在作案的時候,順便從手拎包里翻出來。至於賬本,可是必須到她家裡才能夠找到。不過,要想從她那間鴿子籠一樣的兩室一廳里找出來,應該也不會有多費時費力。賬本這玩意兒,又不是現金,總不可能藏在天花板背後之類的隱蔽地方吧。
制訂好計劃後,八田英吉在與星野花江見面時,照例百般推託著歸還欠款的事。
「對了,你借給我的那些款項,本息計算沒有錯誤吧?」他開始試探起她來。
「那肯定不會有錯誤的。我可是認認真真記在賬本上呢。你這麼說可太讓我無語了。」星野花江不無惱怒地回道。
「抱歉,抱歉。可是,那種借款的賬本就放在家裡,也沒有人看管,能安全嗎?不會被人家偷看到嗎?」
「誰也進不去的啦。我的房間可是上了鎖的。就算小偷進去發現了賬本,也沒有用啊。就放在書架上跟其他的書一起的。要是特意藏起來,反而會更引人注意呢。」
可憐的女人毫無戒備地和盤托出了一切。
「哎!你說這說那的,倒是說說,什麼時候還錢給我啊?」
「知道啦。下個星期三的晚上約會時,我一定會把三分之一的欠款帶過來的。這次絕對是真的。」
「下個星期三」就是二月十四日。
晚上九點剛過,八田英吉和星野花江就待在了私家車內。這裡正是首都高速公路連接永福與高井戶出口間的一處緊急停車帶。
按照原計劃,他本打算把時間再提早一些的。可是,星野花江說不方便,要八點半之後才能見面。不得已,只能比原計劃晚了一個多小時。
在車內,八田英吉把用報紙包好的二百萬現金交給了星野花江。
「這回只能想辦法籌到這些了,抱歉啊。下次我再拿這麼多過來。這樣的話,有個三四次就能全部還清了。」
這筆錢是他從外面的融資公司借來的高利貸。只因他擔心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讓她乖乖地躺到放倒的座椅上去。
果然,星野花江看上去心花怒放,似乎並未料到他果真能把二百萬現金帶過來。
正當八田英吉在放倒的座椅上愛撫著她,為下手做準備之際,同一處緊急停車帶里前面的空車位上,突然駛入了一台白色牌照的汽車。這事可完全沒有在預料之內。這個意外的出現導致他驚慌失措,狼狽不堪。此時是十點前後。
前面那台車裡顯然也是一對情侶,並且也放倒了座椅。
星野花江大吃一驚,想要坐起身來。他極力安撫她說,前面的車也正在享受著愛情呢,完全沒有向這邊車裡看過來的動靜,這樣不是更增加了高潮的氣氛嗎。終於,她也似乎感受到了一絲刺激,開始亢奮起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八田英吉撫摸著她的脖頸,前面那台車停車似乎花了很久。不能再等下去了。計劃好的時間已經達到了極限。
當他用手卡住她的脖子時,她突然睜大了雙眼,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瞳孔間一瞬間出現茫然呆滯,之後又變成了驚恐萬狀,她大聲地叫了起來。
儘管車窗玻璃是密閉的,可是八田英吉的腿上還是滲出了汗粒。旁邊嗖嗖駛過的汽車長龍固然聽不見她的尖叫聲,他卻很是擔心前面的車裡是否會聽見。可是,那台車上也並沒有人要下車的跡象。
星野花江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下面街上照過來的燈光。他合上她的雙眼,只把駕駛位恢復成原狀,手握住方向盤。
開過前面那台黑色的汽車旁時,對方車窗上完全看不到有人起身向這邊看過來的跡象。
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著。
八田英吉過了高井戶出口,上了中央高速又繼續行駛了一段,在一處開闊的公路邊緣停下了車。到了這一帶,夜間行駛的汽車越發顯得稀少。他從汽車後備廂里拿出六個小紙箱,一大塊塗了膠的黑布和繩索。
其中有四個紙箱的兩側和底部已經剪開,他把這些準備好的紙箱分別扣在屍體的頭部、胸部、腹部和腿部位置。上面再蓋上塗膠的黑布,這樣就看不出是人形了。看上去,黑布下面也只是並排擺放著幾個紙箱的模樣。剩下的紙箱一個放在頭頂處,一個放在腳底處,從黑布邊緣處露出來,看上去就像普普通通的紙箱一樣,整個放在躺倒的座椅上用繩索捆住。這樣的話,就算收費站里有什麼人看到,也只會認為自己是在搬運一些紙箱而已。運輸過程中,把屍體緊緊捆住,還能兼有固定的作用。
在這之前,他就已經把報紙包好的二百萬日元拿了出來,這筆錢明天還要還給高利貸。他把錢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在相模湖出口收費站繳費時,一名有些上了年紀的收費員瞄了一眼車內,看到紙箱時,並沒有說什麼。
過了收費站後,他的車沿著湖畔山林旁的道路行駛著。時間已經快要接近十一點了。四下寒冷無人。只有遊船碼頭處看得到一些人家的燈火,間有幾戶農家發出星星點點的燈光來。近旁,伸手不見五指。他把車小心翼翼地駛入鋪著瀝青的村公路,找了一處能停車的地方,把車停了下來。在那裡,他解開黑布上的繩索,去掉紙箱,戴上手套,用手電筒低低地照著,打開了手拎包。
他翻出一串鑰匙,似乎是用來打開公寓房門的,他把它揣進了口袋裡。記事本也在裡面。他沒有翻看內容,也直接塞進了口袋。還有一個紅色的錢包,裡面疊放著兩張一萬日元和幾張一千日元的紙幣,還有一些零錢。剩下的,就只是些化妝工具,全都原樣留下了。
他抱著屍體走了三十米左右。
要是白天的話,來到這裡的車輛也是不在少數的。他鑽進湖畔草叢裡,放下了屍體。挎在手上的手拎包也扔在了此處。一開始,他打算把屍體直接拋入湖中。可是,此刻夜深人靜,一旦激起水聲,引來外人查看情形,可就糟糕至極了。想到這裡,他還是放棄了。
就在他蹲下身放下屍體的時候,那本記事本從口袋裡滑落到了草叢上面,本子打開著倒扣在那裡,他慌忙撿拾了起來。由於這裡不能照手電筒,手電筒被他留在了車上。
回到車上,他把紙箱、黑布、繩索還像之前一樣收回到了後備廂里。倒車的時候,他儘量降低汽車發出的聲音。汽車來到了開闊的公路上,向高速入口方向駛去。此時是十一點二十分。
高速公路上,行駛著東京方向去往山梨、長野縣的夜班卡車。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順利。甚至,順利得有些過了頭。
然而,就在過了高井戶出口之後,在永福與幡之谷之間行駛時,八田英吉突然驚覺,自己被後面一台車尾隨了。
這使他感到一陣緊張不安。他一隻手調整後視鏡的位置,瞄了過去。是一輛黑色的中型車,車型就是常見的那種,出廠的品牌和年代也都一目了然。它一直在加著油門,似乎企圖追上來接近自己。
這台車,在離開中央高速公路之前都完全沒有留意到,仿佛是突然間出現的。八田英吉心裡湧起一陣驚恐,因為他想到這台車很可能是從相模湖那裡一路尾隨過來的。他直覺地認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在拋屍現場被附近的人當場目擊,並駕駛私家車一路尾隨過來。
四下里看不到巡邏車的蹤影。目前只有目擊者駕車尾隨著自己,似乎想要弄清自己的去向。都這個時間了,對方家人說不定已經打電話緊急報了警,警車說不定也已經出動。
八田英吉加大了油門。時速表上的錶針在一百二十公里處晃動著。路上車輛稀少,他視若無睹地超過那些車輛,向前直衝過去。過了上行線的新宿匯入處再往前,公路上接連不斷的彎道好似駕校的練車場一般,他一路忽左忽右拚命地打著方向盤,近乎狂飆著。
後視鏡里,那台黑車也正在超過其他車輛猛追過來。可以確定無疑了:一定是在尾隨自己。不然,在如此危險的連續彎道上,怎麼可能會有人車速比自己還快?
他心想,在這條高速上,從後面是不可能抓住自己的。可是,只要車牌號被人看到了,自己也就完蛋了。所以,絕對不能拉近車距,必須拚命地逃離。他又加大了油門,貼在方向盤上的手腕也接近僵硬。
當看到外苑出口與主路之間的岔路口時,他毫不猶豫地衝上了外苑出口處的陡坡。
匆忙間,他瞄了一眼後視鏡,後面那台車居然也緊跟著衝上了坡道來,速度絲毫沒有減慢。兩車之間相距僅有二十米之遙。對方車燈發出的燈光仿佛要竭力把自己的車牌號照清楚。
他拼盡全力衝出了出口,還險些在交會處撞上一輛從公路右側駛過來的車輛,車前燈也隨之晃動著。
這條公路向右側畫出一條大大的弧形,公路右側是繪畫館,左側是一片黑黑的樹叢。在通往青山大街的拐角處,他再一次瞄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那台窮追不捨的尾隨車居然不見了。
八田英吉猛烈的心臟跳動終於得到了緩解。隨後,他僵在了那裡。
那台尾隨自己的汽車不知去了哪裡。身旁駛過的全都是其他車輛,或是出租車。那台車一定是從外苑出口向左拐出去了。從那裡再走下去,就是從國電信濃町站前往四谷三丁目的方向了。
原來,那台從後面緊追過來的黑車並非在尾隨自己,只是急著趕路回去而已。不過是因為時間太晚了,才超速駕駛的吧。判斷失誤讓自己白白吃了虧。
為了使自己徹底鎮定下來,他掏出一支香菸吸了起來。真是人間美味啊。他按一按口袋,手裡真實地感受到了那摞二百萬日元紙幣硬硬的觸感。
看一眼手錶,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不能再磨磨蹭蹭了。他踩下油門,折返原路,打算從外苑出口駛上高速公路。要是走下面的公路,還不知道要耗上多久,這裡到小岩可是距離甚遠。
他沿著國立競技場黑黑的影子一路駛過去。驀地,車後傳來一陣炸裂般的轟鳴聲。一群年輕人戴著頭盔,騎在摩托車上,出現在兩側車窗外,宛如護衛般與自己的車齊頭並進著。右側車窗外有三輛,左側有四輛。此外,還有一輛大型摩托上坐了兩個人。年輕人全都互相嬉笑著。
他佯裝渾然不知地繼續行駛著,年輕人又加大了炸裂般的轟鳴音量,乾脆跑到車前夾車而行了。他的心裡再度波濤洶湧起來:自己是被一群暴走族[即日本的飛車黨。]纏上了。
這時,其中一人伸出一根手指,好像釋迦牟尼那樣朝向天空。於是,七輛摩托車同時加大油門,宛如魚群般一同向前絕塵而去。
後方突然射來一道強光。他從後視鏡里看去,只見一台巡邏車亮著前燈,紅色的頂燈一邊閃爍,一邊嗚嗚地旋轉著。
八田英吉的心中又有新的驚恐襲來。他想,一定是警車通過無線電得知了消息,正在此處守株待兔。這時,後方傳來了短促的喇叭聲。他踩下剎車,在方向盤前僵住不動,胸口一陣悸動。
警察走了過來,輕輕地敲了敲車窗。他落下半面車窗玻璃,外面一張戴著警官帽的面孔正望著他。
「剛才那些暴走族有沒有傷害到您?」警察禮貌地詢問。
「沒有,沒什麼。」
「是嗎?打擾您了。」
警官把白白的手搭在帽檐上向他行禮。可是,警官的話音還未落,他就發動了汽車,倉皇逃離了。
即便上了高速公路,他依然驚魂未定。為何自己會成了驚弓之鳥呢?接下來,可是還有一項大工程要去做的。
下町處的燈火有如螢火蟲般晃動著。他駛過了離自家最近的江戶橋出口,到小松川出口還需要十分鐘。
到了小岩的繁華街區,八田英吉把汽車停在了十字路口旁一處昏暗的地帶。這個時間,四周已經沒有其他車輛了。
街上雖還有零星營業的酒吧,但夜總會之類的彩燈早已熄滅。深夜時分寒意襲人,此時已經是零點三十五分。關東煮的小攤也已撤掉。馬路上隱約還能看到些人影,一走進小巷裡,就連只貓咪都見不到了。兩側的人家自然是大門緊閉,小旅館門口的燈光也已經關掉,就連日本舞蹈班的招牌也躲在黑暗當中,路上幾無燈光。從一個小小的路口向左轉去,這一帶小型公寓不少。窗子大都是黑著的,也有個別的窗子上,隔著厚厚的窗簾映出室內的燈光來。
他來到一片竹籬旁。面前有一棟二層公寓小樓,大門口和鐵樓梯上亮著冷清的燈光。越過光禿禿的樹木枝丫與公寓樓頂,可以望見一片毫無生氣的冷冽星空。
八田英吉靠在竹籬上,抬頭望著面前的小樓。第一次遇到星野花江時,他只是從天婦羅店裡把她送回到公寓門前,並沒有進過她的屋子。
整棟公寓樓都鴉雀無聲。確定了巷子裡四下無人之後,他在鐵樓梯下面脫掉鞋子,赤腳爬上了樓梯。假如穿鞋走在鐵制的樓梯上,必定會發出迴響。
到了上面窄窄的水泥走廊里,他也依然留心不發出腳步聲響。北角上那間屋子,應該就是她的家了。他站到門前,再一次望了望四周。只見樓下房東的家裡也是一片漆黑。就在這個地方,他又戴上了手套。
他從口袋裡掏出在星野花江手拎包里找到的鑰匙,插進門鎖里,來迴轉動著。門鎖輕輕地發出咔嗒聲。星野花江平素應該跟左鄰右舍都沒有什麼來往。住在隔壁的街坊鄰居們,即便聽到了這間屋子發出響動,應該也不會來打聲招呼說一句:「星野小姐,才回來啊?」
接著,手電筒的燈光向室內各處照去。透過手電筒圓圓的光圈,各種家居物品逐一出現在他的眼前。星野花江生性一絲不苟,甚至近乎神經質,家中自然也收拾得整整齊齊。
壁櫥旁擺著新興宗教的小型飾品。
他看到了一張書桌,上面有一個組合型的書箱。裡面有小說、女性雜誌等等,還夾雜著幾本賽馬雜誌。當中夾著一本賬本模樣的厚厚的本子。他取出來打開一看,上面寫滿了日期、月份以及住址姓名。內容主要是關於近兩年的。至於今年一月份,才剛剛記載了很少一部分。
上面寫著,男裝部某某、童裝部某某、內衣部某某、總務部某某、企劃室某某、人事部某某等姓名,還有金額、借款日期和還款日期。還款金額中包括了利息部分。其中,八田英吉這個名字和貸款金額出現了七次。由於每次金額都在百萬元上下,格外引人注目。
「總賬」總算找到了。他長噓了一口氣,放下心來,想再看看還有什麼。這時,他眼裡又看到了一本「實用日記」。
等八田英吉回到自己家中,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了。他把汽車停進車庫裡,從獨立於製衣工廠的正房門口走進家中。家裡靜悄悄的。看來,在他外出期間並無任何異樣。
他把臥室的拉門推開了一條縫,燈光熄滅的房間裡傳來妻子的鼾聲。
他又走到旁邊的工廠里,進了辦公室。打開檯燈,在書桌上,他再次打開了從星野花江家裡找到的「總賬」和「實用日記」。
「實用日記」里,沒有幾個能稱得上是日記的文字,上面一律是一萬日元的轉賬日期和銀行轉賬人的名單。
田中俊夫、白石貞雄、迫田武勇、前谷惠一、三井七郎、石川佐市、北澤武、安田保、大田鐵太郎、笠井義正、奧田秀夫、土屋功一、戶島正之、中島秀太郎、長谷川隆助……
他數了一下,共有三十二個人名。
看到剛剛被自己滅口的女人的字跡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眼前,他感到頭皮有些發麻。筆記中還記載了幾月幾日哪一場賽馬的第幾賽程,以及馬匹的名字。上面全都寫著「不能連勝的賽馬」。
不用說,這些「不能連勝的賽馬」預測,顯然都是通過偷聽打給日東商會米村董事長的電話判斷出來的。「實用日記」里還記著銀行的名字和以「濱井靜枝」名義開設的活期賬號。
之前,自己根據她家中的電話每到星期四、五、六晚上就會一直占線的規律,推測出她可能採用了會員制度。現在看到這本日記,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真相終於大白了。只是,她的化名賬戶原來是用「濱井靜枝」這個名義開設的,這一點還是第一次知道。
接著,他又發現最後一頁里夾著一張紙條。
二月十三日(周二)。山田舍務員向董事長致電。
山田:「森之杯有點兒過胖了。肚子上的脂肪還是沒能減掉,要是到了十八日賽前還是這樣的話,乾脆做一下『燒酒蒸』如何?」
董事長:「好啊。不要太勉為其難就行了。」
電話的內容就這些。
他知道,森之杯是董事長所養的賽馬之一,這匹賽馬在這個周日的賽事上被視為最有實力的賽馬,也是最大的熱門。
山田舍務員既然獲得了米村董事長的首肯,一定會給這匹自己負責照料的賽馬進行「燒酒蒸」的吧。
由於森之杯肚子上的脂肪沒能減掉,如果到了賽事前一日還是如此,就要乾脆進行「燒酒蒸」了——這句話的意思,連他這種並不反感買馬券、對賽馬知識頗有自信的人也搞不明白。
所謂「燒酒蒸」,究竟是怎樣一種方法呢?可以知道的是,這應該是一種幫助馬匹減肥的方法。可是,還用了「乾脆」一詞。既然舍務員要特地找馬主米村董事長商量一下,那麼,應該是要使用某種極特別的手段了吧。
這太可疑了,八田英吉看著星野花江偷聽記下來的電話記錄,心想。應該是馬匹的狀況不太良好,才會這麼做的。舍務員既然說是「乾脆」,那麼應該是帶有某種危險性的做法。反過來看,這個「燒酒蒸」也很有可能暗藏著失敗的風險。星野花江應該也是感覺到了這一點,才把這匹賽馬列入「不能連勝的賽馬」名單吧。
他跟星野花江聊過賽馬方面的事情,感覺她的賽馬知識還是比較貧乏的。不過,對於自己偷聽得來的消息,她的直覺倒是異常敏銳。
有森之杯出場的周日賽事,正是東京賽馬場的大型比賽之一「F氏紀念賽」。僅僅這一場賽事,前年的馬券銷售額就達到五十億日元,去年又升至六十五億。今年只會更多吧。經濟越是不景氣,馬券的銷售額反而越會飆升。
而且,森之杯作為最具實力的馬匹,被外人一致看好。那麼,有這匹賽馬參加的「F氏紀念賽」堪稱是一座金山了。如果說,它會從連勝名單中去掉的話……
剛剛犯下命案的八田英吉,並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考慮什麼預測賽馬。他抱著賬本、實用日記和四本賽馬雜誌,來到了工廠角落裡的焚燒爐前。
他把星野花江書箱裡的賽馬雜誌悉數帶了出來,不想讓警方找到她曾經做過賽馬預測兼職的蛛絲馬跡。這是為了不讓他自己也買馬券的事情從這條線上浮出水面來。董事長米村重一郎應該絕不會向警方供出,遇害的秘書還曾經偷聽過自己的電話吧。那樣做就等於董事長自揭其短了。那麼,跟二級承包商商議如何阻止這位秘書偷聽一事,更是會往自己臉上抹黑,想必米村應該也會對警方保持沉默的。
就在這個深夜時分,他把一本賬本、一本實用日記和四本賽馬雜誌塞進了工廠的焚燒爐里,淋上汽油,將所有物品付之一炬。他堅持守候到了全部燒完為止,就像親手為星野花江舉行了一場火葬儀式般。
沒有一個人從正房那邊跑過來查看情形。工廠里的窗子也全都被遮住了。這項工作徹底完成是在凌晨三點鐘。他鑽進被窩的時候,一旁沉睡的老婆依然鼾聲大作。
二月十五日的晚報上,登出了這樣一則新聞:有人在相模湖畔發現一具被人掐死的女屍。報上說,是上午九點半前後,由湖畔經營遊船的人員發現並報警的。通過遇害人身上的身份證明可以得知,該女子為江戶川區小岩新川二百六十七號日東商會的事務員星野花江(三十二歲)。由於手拎包內不見了錢包等物,身上衣著亦無凌亂,初步判斷為劫殺。但亦有可能是熟人作案,轄區警局正從兩方面入手進行搜查。
八田英吉記得,自己在翻找鑰匙的時候,也曾摸到過手拎包里的月票卡。因為覺得並無必要隱瞞她的身份,就沒有理會。他心想,雖說報上稱「有可能是熟人作案」,可是像星野花江那種毫無交際之人,警方搜查起來肯定會極為困難。而且,警方是絕對沒有可能留意到自己頭上的。
他在十六日星期五的早報上,並沒有看到相模湖畔女白領命案的後續報道。八田英吉在站前的小賣店買遍了各種報紙,依然沒有找到。
他有些放下心來,又順手買了張體育報。報上登著前一天賽馬訓練後的預測情況:「森之杯後腿強勁,內臟狀況極佳。馬匹體重略超十公斤,待去除之後即堪稱完美。」
就是因為馬匹胖了十公斤,舍務員才向馬主米村董事長建議「燒酒蒸」的吧。寫在星野花江偷聽記錄里的「燒酒蒸」一詞,具體寓意他並不清楚。但是,他能隱隱推斷出很可能是某種違反常規的操作。再看看其他體育報上的賽馬報道,也全都把森之杯看作是最大的奪冠熱門。
十七日星期六的早報上,依然沒有相模湖畔女白領命案的後續報道。似乎正如他所料,搜查工作進展得十分困難。
十八日星期日,馬報上這樣預測道:「森之杯狀態調整至絕佳。之前稍嫌超重的體形已火速收斂。」
火速收斂,就是因為做過「燒酒蒸」了吧。他心裡暗忖道,如此折騰馬匹,恐怕存在風險啊。
「F氏紀念賽」在下午三點半開賽。八田英吉兩點前後就來到了後樂園的場外投注處。這棟七層大樓整棟樓都是投注處。
他去了三樓的一千日元投注處。人頭攢動中,客人們個個全神貫注地盯著馬報。「8」這個數字被人群不斷地低語著。「8」號就是森之杯。
八田英吉買了2─3、2─6、3─6的一千元券,各三十張,總共投了九萬日元的注。每一份都排除掉了大熱的「8」號。
二十分鐘後,窗口響起了截止鈴聲。僅這一處投注大廳里就雲集了三百多人。此時,大廳里的人們不分老幼,不論衣著如何,全都鴉雀無聲地等候著電台里的實況轉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