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愛情算盤

松本清張 《賣馬的女人》
之後過了大約四個月。時間進入當年的十一月。 星野花江與八田英吉差不多每周都要幽會一次,有時候每月幽會三次。他有自己的車,因而通常都是去汽車旅館。可是,他絕不會重複去同一家汽車旅館。 兩人的行動格外小心翼翼。從一開始,他們倆就已約好,這種關係絕不能被外人發現。因而,星野花江既不能打電話到八田英吉家中,也不能打電話到城東洋服店裡。只有在發生某些緊急事態時,例如說,當晚的幽會遇到一些不可抗力而必須取消時,她才會給城東洋服店裡打個電話過去。白天他要跟她取得聯繫時也是如此,他會使用化名向日東商會打電話。 用化名接頭一事,還是星野花江主動提出來的。 「我起了個名字叫濱井,你就叫岡部吧。」 濱井靜枝自然是她在銀行開設普通賬戶時捏造的化名。岡部則是她剛好想到了有一名轉賬過來的會員名叫岡部昭三。 只是,夜晚時分只有星野花江獨自一人在家,因此八田英吉可以隨意打電話過去。可是,反過來她卻不行。 兩人最開始「墜入愛河」,是在一個夏天的傍晚,就是在小岩遊戲房相識之後不久的事情。不知不覺間,星野花江對八田英吉採取了一種主導的態度。這種態度並非有意為之,應該說主要是衝動的部分占了先。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她看來,八田英吉身上全無霸氣,優柔寡斷,缺乏行動力,毫無獨立性,並不具有男性的陽剛。如果自己不去主動關愛對方,對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個能夠獨立自主的男人。 然而,星野花江也正是通過這個男人,才得以一嘗肉體上的歡愉。她在年過三十之後,青春才得以綻放。也因此,整日沉浸於陶醉與恍惚之中。即便在下班離開公司之後,她的心中也會感到異常歡快,而外表上卻要極力掩飾住這種心情,使其不至於流露出來。 她終於也能成為戀愛中的一員了。此前,這種事情一直與她無緣。此事也在極大程度上改變了她的人生觀。迄今為止,看待外人戀愛時,她一向是以修女的禁慾心態大加批判的。自從與他有了這層關係之後,她突然對事物產生了寬容之心。她愛八田英吉,其中似乎還摻雜著類似姐弟一般的感情。 通過這樣的戀愛關係,她的心靈柔和了不少。然而,經濟觀念卻絲毫不為所動。 星野花江得知八田英吉居然是日東商會的二級承包商,是在二人開始戀愛關係後不久。當她聽到八田提起時一臉錯愕。八田也在聽說她是日東商會的董事長秘書後故作大吃一驚的表情,佯裝感嘆道,這個世界看似很大,其實真小啊。 實際上,八田英吉不但對星野花江的外貌看不到一絲美感,對她的性格也完全提不起興致來。他覬覦的,只是她手裡的存款。 「三個月後一定要還錢給我啊。至於月利息嘛,既然是你,那就五分利好了。」 愛情歸愛情,金錢歸金錢,這就是她的思維方式。也可以說,對金錢的信條也融入到了她的愛情觀之中。在情郎面臨一級承包商平和服飾的步步緊逼而苦於資金周轉之際,她雖然也會表現出萬分同情,卻絕不會愚蠢到在同情之餘無息借給對方款項,或是不限制對方還款的期限。這方面,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三十歲女性所常有的傾向——為異性沉淪而不能自拔。 之所以這樣說,也是因為星野花江對他總是會有種主導的想法:這個人像個孩子一樣無助,自己有義務一直照顧他下去。也因此,不論是在語言上還是其他方面,她都對他採取了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反過來,八田英吉對這些也有過充分的盤算。也因此,他就會越發在她面前裝出可憐無助的樣子,有時甚至還會故意表現得相當享受被人照顧一樣。 起初,他嚴格按照與她的約定,只要借來的款項一到期,就會以每月五分利一絲不苟地還款給她。由於深知她的秉性,首先取得她的信任才是至關重要的。 可是,她賴以獲得外快收入的電話預測賽馬組織已日趨萎靡。此事對他來講,也全無好處可言。既然她的收入驟減,手裡的存款自然也就無法增加了。 八田英吉幾次想開口提及她的那項外快兼職,終於還是忍住了,決定看看形勢再說。因為,那樣做就等於觸動了她的秘密。一旦她發現自己知道此事,自己與米村董事長之間的關係也很可能會暴露。 一天,八田英吉找人打電話給米村董事長,傳話說「宮城」想要見他,詢問他方便的時間。之所以大費周章找人打這個電話,是因為假如自己直接出面,一定會在轉接時被擔任秘書的花江認出聲音的。 「之前跟您提議的電話放出假消息一事,不知進展如何了?」 在皇居前的酒店會面之際,他向米村董事長詢問道。不料,董事長卻臉色陰沉起來。 「呃。其實,電話放出假消息這事也讓人很是傷腦筋啊。這邊現在亂成一團了。」 日東商會的董事長米村說,為了騙過秘書偷聽而找其他人放出假消息本是個絕佳的主意。可是,後來由於各種消息混雜,一時之間竟然真假難辨了。說到這裡,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既然是這樣,您就出面阻止一下,讓此事恢復到正軌上去,您覺得怎麼樣呢?即便是秘書星野小姐偷聽到那些消息,拿去透露給認識的人,應該也無傷大雅吧。董事長若是太用心於此,我感覺負面影響要更大。再說了,馬舍那邊的人應該也不樂意一直配合您演戲不斷散播假消息出去吧。」 八田英吉這樣說道。的確如此,董事長也點了點那張鵝蛋形的臉表示同意。 「這個提議歸根結底只是權宜之計,不適合長期堅持。董事長,不如就高抬貴手,您看如何呢?不過就是為了個女秘書而已,何必搞得您神經緊張。那樣對公司也是一大損失啊。」 與米村董事長見面時的八田英吉,跟在星野花江面前的他判若兩人,言談舉止儼然是一名忠實可靠的男子。 他暗下決心,自己得設法從日東商會的二級承包商升級為一級承包商才行。只是,當中還夾著平和服飾的堀內,自己並不好輕易說出口,只能把這個希望儘量寄托在米村董事長身上了。 永遠停留在二級承包商的位置是沒有出頭之日的,總是要受到一級承包商堀內從中牽制,受盡委屈。假如自己能一躍成為日東商會的一級承包商,就算添置設備還需要一定資金,可在金融和資源方面就能直接得到日東商會的關照了。再說,能升級為一級承包商,自己臉上也有光彩得多啊。 可是,這個目標一時半會兒應該還達成不了。米村董事長也不可能完全不考慮堀內的想法。只不過,董事長最終應該還是會願意幫助自己壓制堀內的。八田英吉近乎確定地期盼著。 為此,絕不能被他發現自己與星野花江之間的關係。一旦董事長發現了自己與他的秘書竟然處於戀愛關係,這份指望可就徹底落空了。 要是再被家裡的太太知道了,更是要大動干戈的。 與星野花江的關係怎麼看都是在玩火自焚。可是,八田英吉完全無意曝光這一層關係。只要沒人知道,也就不存在任何風險了。之後,只要再設法巧妙地甩掉對方就可以了。 他的腦子裡考慮更多的,還是怎樣在分手之前從她手裡繼續榨取錢財。事實上,先前從她手裡借來的款項,不知多少次將自己從一籌莫展的窘迫局面中解救出來。那種感覺讓他實在難忘。為了從她手裡騙取更多的錢財,絕不能眼看著她的收入驟減。他向米村董事長提出不再繼續散播假的賽馬消息,也正是為了讓她的兼職收入起死回生。 八田英吉從星野花江手裡借來的款項,這一年已經超過了六百萬日元。 之所以會達到如此巨額,是因為僅十二月一個月他就借了二百五十萬日元。臨近年關,平和服飾的堀內需要付給他的款項只支付了一半,剩下的說是要等到春天。堀內說都是因為沒有收到日東商會的打款,銀行和信貸機構更是不肯貸款給他。八田英吉雙手合十地向堀內懇求,我們也是艱難度日,還請您多多理解。但是對方並不理睬。 他懇求堀內時是雙手合十,而他向星野花江轉述此事時同樣也是雙手合十。他聲稱,年末還得再跟她借款二百五十萬日元,這是為了用來支付十名員工的工資,以及相當於兩個月工資的獎金。他還心虛地向她訴苦說,若是發不出這筆費用,就過不了年關,自己也會被員工棄如敝屣,公司也就經營不下去了。 事實根本不是如此。員工年終獎金的金額尚不足一個月的工資。這二百五十萬日元當中,其實有大半都被他用於資金周轉和個人揮霍了。 眼下正是十二月末,欠她的六百六十萬日元上,還要再加上五分利的利息。光是利息部分,就夠他吃不了兜著走的了。 八田英吉只要一見到她,就會歷數自己經營上的種種難處,並百般央求她說,之後一定會還上的,請她再寬限一陣。接著,他就會在汽車旅館的客房裡,雙手伏地,磕頭作揖,懇求她說,為了讓自己渡過這一難關,能不能再借一部分錢款過來。他說,眼下只要有了這筆錢解燃眉之急,自己就有信心可以扭轉局面,使經營好轉起來,回頭也就一定能還上的。 這麼說,其實就是在暗示對方,要是現在不繼續借給自己錢的話,之前借出的部分也就打了水漂。從一般意義上講,這其實是一種威脅借款人的手段。 而且,還不僅如此。每當星野花江看到自己的情郎下了床,跪在地板上磕頭作揖那可憐的模樣時,一股莫名的保護欲就會從她心中油然而生:這個人一旦離開自己,生意就完全做不下去了。這份感情與其說是同情,更不如說是憐憫。 星野花江遂向他詢問可以還款的日期,並慎之又慎地反覆確認。在戀愛當中談及金錢往來,總會讓人覺得有傷感情,大煞風景。而在她來講,卻渾然不覺二者有何矛盾之處。 情郎對她不但寬限了之前欠款的還款日期,還同意繼續借給自己款項,顯然欣喜若狂。這種感激與欣喜又化為高潮,使他在床上狠狠地摟住了她。儘管這份喜悅之情並沒有直接感染到她,卻也讓她意識到,答應對方的請求絕對是個正確的選擇。 八田英吉與星野花江可以幽會的時間,要除去星期四、五、六這三天。因為,她還有個任務,要在這幾天裡向會員們致電通知賽馬的消息。 由於米村董事長不再阻止她偷聽電話,她的兼職收入得以重新煥發了生機。否則,星野花江也會因為一味地借款給八田英吉而捉襟見肘,催促還款時也就不會那麼淡定地給他寬限了。 因此,二人幽會的夜晚,一般要從星期日、一、二、三這幾天當中選擇。其中,星期日這一天又要因為八田英吉的原因避開。有家室的男人就是如此可憐:要想星期日的晚上外出,簡直比登天還難。 若是星期一、二、三的話,不論約的是哪個晚上,八田英吉都會開著私家車前往約好的街角處,載上星野花江直奔汽車旅館。 為了避免兩次去同一家汽車旅館,他驅車前往的方向一般分為東、西、北三個方向,活動半徑也在逐步向遠距離擴大。 一天傍晚,天色徹底黑下來之後,八田英吉驅車行駛在首都高速公路上。這條高速連接了去往山梨縣方向的中央高速公路。中途,剛駛過永福出口,他就把汽車拐進了左側的緊急停車帶里。 「出故障了嗎?」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星野花江問八田英吉。 「沒有。」八田英吉搖搖頭,把汽車熄了火。 「累了。在這裡休息一下。」 「可是,還沒開上三十分鐘吧?」 「白天一直東奔西跑的,現在堅持疲勞駕駛會出事故的。」 「哦,這樣啊。」 「想躺下來打個盹兒。」 八田英吉在昏暗的汽車內按下了可調節座椅的控制鍵。 「啊!」 隨著座椅躺倒下去的星野花江一驚,想要坐起身來。 「別動,安靜。」 八田英吉按住她的肩膀。 「可是,旁邊還有那麼多車開過去呢。」 她意識到了情郎似乎另有意圖,眼神開始變得不安起來。 「沒關係的。人家都在忙著趕路,誰會特意停下來往咱們的車裡偷看啊。那些車的前燈也沒有對著這邊。這裡可是高速公路,沒有行人的。」 八田英吉躺在放倒的座位上,好笑地搖著頭。 「這種緊急停車帶里大部分都停了車,對吧?可車窗上連個人影都看不到,那都是因為情侶們正在卿卿我我呢!」 兩人並排躺在放倒下來的座椅上,高於視線的右側車窗上不斷有車前燈的燈光掠過。 八田英吉欠起上身,摟住星野花江,伸出舌頭把她的脖子到耳朵周圍舔舐了一遍,動作就像母貓舔舐著小貓。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卻抗拒他的手觸到自己的胸。 「好怕啊。」 「怕什麼?」 「有那麼多車從旁邊開過去,會被人家看見的。」 「誰會看啊?全是那個速度開過去的,哪台也沒有減慢。」 「可是……」 「沒關係的。」 「要是被人家看見了怎麼辦?」 「不會有人特意停車來偷看的。開進這種緊急停車帶里的車,要麼是故障車,要麼是想稍微休息一下的車。這裡可是盲點。所以說,其他緊急停車帶里,也都是停了情侶的車嘛。」 「可是,人家也只是在悄悄地說話啊。」 「你也有點兒太純情了吧。看看晚上公園裡那些長椅不就知道了嗎。沒看到有一對情侶坐在那裡悄悄說話的吧。要麼是在接吻,要麼是男的把女的抱在腿上摸來摸去,最後兩個人興奮起來,就會做些不怕外人看到的事呢。更何況在這種沒人看得到的車裡了。那些停在緊急停車帶里的情侶車,不用說全都是在車震呢。而且,誰都不會注意到的。」 「車震?討厭啦。」 「我倒不會做那樣的事啦。不過呢,一想到身邊就有汽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倒是挺刺激的啊。」 「你真的什麼都不會做?」 星野花江的聲音里包含了一絲對男人行動的期待,反而有些亢奮起來。 八田英吉把花江攬在左臂里,轉動著她的頭,肆意地舔舐她的脖頸,含住她的耳垂,鬆開她的襯衫,咬住露出來的肩頭。 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之後,開始按捺不住,雙腿蜷縮了起來。當他把舌頭伸進她的口中時,她的口中已經灼熱起來,順勢將他的舌頭卷了進去。 她閉上眼睛,呼吸急促,臉卻依然緊抵在他的胸前。他右手掀起裙子,手指滑到了內衣處,她沒有反抗。 車窗外一一掠過的汽車上紅色的尾燈,在前方連成了一排長長的燈籠陣。 這種刺激與隨之而來的亢奮,一旦體驗過,便著實讓人難忘。這之後,八田英吉也會屢屢把汽車停在高速上的緊急停車帶里,放倒座位,摟住星野花江。 有時候,甚至在去汽車旅館的途中他也會心血來潮。比起私密的客房,公路這種公共場合更具一種奇妙的刺激感。她也從最初的抗拒,慢慢接受了這種並不正常的舉動,乃至視為家常便飯。深諳此道的八田英吉因此還是會時不時光顧汽車旅館。 在這種事情上,星野花江的確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可是,身體上的歡愉並不會將她的理性淹沒。在她心裡,從未動過獨占八田英吉與之白頭偕老的念頭。也因此,她也從未提出過要他跟太太離婚之類的無理要求。 不過,催促起歸還欠款來倒是絕不怠慢。愛情是愛情,欠款是欠款。於她而言,對同一個情人完全可以一分為二來看待。 八田英吉的判斷確實有些許失誤。他倒也沒有貪得無厭到想用愛欲麻痹她,藉以捲走她的全部財產,可至少還是期待她能給予金錢上的通融和還款上的寬限。畢竟,自己與「外人」應該還是有所區別的。也因此,他才會使出渾身解數,加深自己所能帶給她的性的快樂。 的確,在熱戀之初和熱戀開始之後,她也曾在陶醉之餘說出許多甜言蜜語來。但從這份陶醉中清醒過來後,她就連臉色都恢復成了冷冷的模樣,對待八田英吉也如同面對「外人」一樣。 「對了,這個月你要還我多少?」星野花江說。 這種時候,八田英吉並不會訕笑著岔開話題或是用強硬的態度封住她的口。他選擇在她面前正襟危坐,雙手伏地,哀聲懇求。 「這個月實在是太不容易了。我也是絞盡腦汁想辦法來著。本以為萬無一失的進賬全都沒了下文,連一萬塊錢都籌不到啊。不管怎麼說,平和服飾開出的票據可是要等上六十到九十天呢。我也知道,要是再打個折扣,自己能得的那點微利也就泡湯了。可是情況緊急,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我每天的業務內容,差不多有一半都是在為資金周轉的事情奔走。你通融給我的那些錢可真是幫了大忙啊。所以,請你再等上一陣。我也不想因為這種事,讓我們的感情出現裂痕。你可千萬不能甩了我啊。」 想要逃避星野花江對於還款的催促,八田英吉只能利用她的老成或者說是她的母性了。看上去,她也只有這個軟肋可以利用。 因此,他總是像個年輕男子般乞求憐憫,或者說是撒嬌求寵,在她面前磕頭如搗蒜。不過在私家車裡的躺椅上,他可就做不到雙膝併攏、正襟危坐了。 話說,這一招也的確奏效。看到他對自己傾訴籌措資金的苦惱,她的眼裡也會充滿同情與憐憫。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那,下個月務必還啊。能還我多少?」 對於她的寬宏大度,他必須表現出狂喜的態度來。他覺得,只有做出這種稍顯誇張的舉動來,才能使她更加深信「這個人沒了我不行」。 到了下一個月,八田英吉又得對星野花江故伎重演了。至於訴苦與哀求的地點,不外乎汽車旅館的客房裡,或是私家車內的可調節座椅上。兩人約會的地點也就只有這些了。 這一點也是八田英吉主動引導的。他提出來說,既然兩人關係不能為外人所知,那麼咖啡店也好,街角也罷,那些有可能被外人看到的地方都會存在風險。這樣一來,就只有在能徹底遮擋住外人視線的密室之內了:要麼是汽車旅館裡,要麼是汽車上。 八田英吉每次還款給她,往往都是欠款的二十分之一或三十分之一。可是,之後他又會立刻央求她為自己通融五到十倍於還款金額的款項。 「現在可是最最關鍵的時刻。只要熬過這一關,就能苦盡甘來了。你整天待在日東商會的秘書室里,可能不了解。像我們這種紡織行業里,有的是微小企業倒閉了的。報上也說了,上個月一般中小企業的倒閉數量跟歷年同期相比,已經達到歷史最高了。即便如此,我也算是能撐的了,不過也是在咬緊牙關硬撐著。也因此,對前景我也看得很明白了。這麼說也許不太合適,既然同行業里有人倒下去,相應地也就會有人活下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做活下來的那一個。那麼,眼下就必須籌到三百萬資金。沒有這筆款項,我應該也會是倒下去的那一個了。所以,你一定要幫幫我,哪怕三百萬當中幫我通融兩百萬也好。寶貝兒,求求你啦!」他信誓旦旦地哀求著。 星野花江心想,要是八田英吉的城東洋服店倒閉了,眼下層層累積起來的六百八十萬欠款也就打水漂了。 可是,星野花江能借給八田英吉的金額也到了極限。 按她的設想,四十歲後就辭去日東商會的工作,到郊區蓋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現在還有八年,要趁這段時間加緊存錢才行。 她對結婚一事早就不抱幻想了。當初剛進入日東商會工作的三四年里,看到與自己同期和比自己晚進公司的女員工們紛紛嫁人,自己也曾感到過焦慮和孤單。可是,現如今早已經淡定下來。 或許是因為,她總是要獨自一人在董事長秘書室里工作,而這一點有別於他人吧。她也漸漸地學會了獨處,與其說是不善交際,倒不如說是越來越排斥外人了。她對公司上下如何議論自己心知肚明。向公司里的員工高息放貸也好,一到發薪日就像催債的高利貸般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欠款人工作地點附近也罷,這些背後的議論,她心裡全都一清二楚。 要想攢夠蓋房子的錢,就不能太在意周圍的人。為自己打造無憂的晚年生活基礎,才是至關重要的事。她的想法是:將來收養個女兒,再幫她招贅一個女婿進來,這樣就可以一直安穩地生活下去了。 為此,除了蓋房子的費用,還要有一筆豐厚的積蓄。只要手裡有錢,養女夫婦也會願意為自己養老送終的吧。這年頭哪怕是至親骨肉,也有因為父母毫無家產而撒手不管、將之無情拋棄的例子。年邁的老人輾轉於幾個兒子家中生活的事情,世間也比比皆是。人老了以後,還是自己手裡有錢才是最有安全感的。 也因此,她一心想著增加手裡的存款,哪怕一百日元也不肯放過。生活的極度節儉與向員工收取貸款的利息,都是出於同樣的理由。至於打造預測賽馬的會員組織,更是為了這一目標而積極籌劃出來的方案之一。 說起來,這項賽馬預測業務之前也曾一度萎靡不振,之後卻又突然如願恢復了正常。為何會有那樣一段極其詭異的不正常時期,如今依然是個無解之謎。或許,預測這種事就是存在波動變化的吧。 假如沒有了這部分預測賽馬的收入,她也就沒有辦法向八田英吉通融那麼高額的款項了。自然也沒有辦法按照他的要求,寬限還款日期了。 然而,當她發現自己借給他的款項累積起來竟然已近七百萬日元時,她不禁一陣愕然,心中開始發抖。她感到八田英吉正在一步步奪走自己的養老計劃。此時,她對他的母性驟然消失了。與此同時,愛情也驟然消失了。 八田英吉對星野花江動了殺機的具體時間並不明確。 通常殺機當中包含原因與動機。原因是構成殺機的主要因素,而動機則是導致下手的直接誘因或衝動。 對於八田英吉來說,動手的原因里包含有幾個元素。 最根本的一點,還是星野花江開始寸步不讓地逼迫自己歸還將近七百萬日元的欠款。可是,僅此而已的話,還夠不上動手。只要自己想方設法,總還是可以逃避的。就算被告上法庭,案子的審理過程也要相當長的時間呢。 問題的複雜處就在於一般的借貸關係當中又糾纏了男女關係,這才是由愛轉恨的關鍵因素。 「原來你早就算計著,要把我的財產全部捲走啊!」星野花江對八田英吉說道,地點照例是在密不透風的汽車旅館客房裡。 「你從一開始就盤算好了。從你接近我開始,就已經是了對吧。尾隨我到小岩的彈子房裡,又白送給我彈子,這些全都是你的計劃!」 這些猜測的確是對的。可惜,她沒有發現,他故意把馬報展示給她的舉動,其實也屬於計劃的一部分。 「你真是太無恥了!裝出那麼可憐兮兮的樣子,找出各種藉口,原來就是打算賴掉欠款不還給我呀。而且,還做出這種事來企圖矇騙我。」 說到「這種事」時,她瞥了一眼凌亂的床。不知為何,她在痛斥他和向他催債時,也沒有抗拒已習慣成自然的愛欲誘惑。可是,她那咄咄逼人的攻勢卻並未因此事減少一分一毫。 「你為了騙取我的錢財,連我的身體也一起玩弄了啊。你這種男人身上,只有貪婪和獸慾!」 說到玩弄身體和獸慾,八田英吉心裡也有一套自己的說辭:像你這種女人也敢拿這種話來抱怨別人,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長相。這種話被一個毫無異性關注的醜女人說出來,未免太過滑稽了。 「你要是堅持不肯還錢給我,我就會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跟董事長說出來。那樣的話,董事長一定會叫平和服飾的堀內把你的店從二級承包商里除名的。董事長要是聽說,區區一個承包商竟然膽敢對自己的女員工下手,一定會怒火中燒的!」 星野花江用尖厲刺耳的聲音不斷地控訴著。 「……這還沒完!我還會跟你老婆告發的。我會告訴她,你老公把我當成了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