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應對策略

松本清張 《賣馬的女人》
當天下午兩點左右,米村重一郎在公司外面給城東洋服店的八田英吉打了個電話,叫他一小時後趕到皇居前的酒店裡來。 等他到了酒店的時候,大廳里早已有八田英吉那瘦弱的身影在等候了。兩人從大廳里走到咖啡廳的桌前落座。 「之前跟你說過的那件事,啊,就是,秘書偷聽我的電話把賽馬消息拿去兼職一事……」 「嗯。我匯報了那件事,可能對星野小姐影響不太好啊。」八田英吉膽怯地垂下雙眼,輕聲說道。 「哪裡,沒事的。只不過,這個問題我也實在不知如何處理才好。假如星野小姐的行為曝光的話,當然對她本人影響不好了。而且,恐怕也會有損我的顏面啊。」 「的確如此。」 「所以呢,我在考慮能不能想點什麼辦法,既不傷害當事人的面子,又能讓她不再染指這樣的事情。」 於是,八田英吉也和重一郎一起冥思苦想了起來。 「董事長,往秘書室里再安插一名秘書怎麼樣?那樣的話,我想星野小姐也就不敢造次了吧。」 其實,這個辦法重一郎未嘗沒有想過。可是,要想實現卻絕非易事。現在突然毫無來由地把秘書增加到兩人,星野花江那根敏感的神經一定會受到觸動的。女人嘛,心理都是異常細膩的。尤其像星野花江那種內斂沉悶的性格,又會不同於常人。作為他個人,私心裡並不想掀起星野花江心理上太大的波瀾。假如對方暗地裡對抗自己,工作可就不好進行了。再加上,他還有部分商業機密和個人隱私握在她的手裡呢。 「增加秘書一事,目前尚有困難。」重一郎答道。於是,八田英吉雙眼直直地盯著放在面前的咖啡,又陷入了苦苦的思索當中。 「那麼,董事長,您看這個提議是否可行呢?」他抬起柔弱的雙眼,說道,「星野小姐給一些疑似會員的人致電提供賽馬消息,這事兒恐怕已成事實。所以,我覺得下次可以找個馬主事先商量好,讓對方故意在電話里散播些錯誤的消息出去。」 「嗯?」 「我想,星野小姐偷聽到之後一定會把原話轉告給會員的。因為消息本來就是假的嘛,自然也就沒有可能中彩了。這樣的事情重複個五六次下來,會員們也就不會願意繼續相信星野小姐提供的消息,就會逐漸地主動退會了吧。那樣一來,我想星野小姐的兼職應該也就沒有可能持續下去了。」 這可真是一招絕妙好棋啊,重一郎心裡暗忖道。 找馬主朋友故意放出些錯誤的消息,這委實是個好主意。重一郎立刻接受了八田英吉的提議。 「不過呢,董事長,不管是馬主也好,馬舍員工也好,要用怎樣的理由讓他們在電話里把假消息放出去呢?要是找他們幫忙,不就得把星野小姐偷聽電話、泄露消息的事和盤托出了嗎?」 八田英吉一方面為自己的提議被重一郎採納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又擔心起下一步的實施來。 「這一點就用不著擔心了,八田。馬主也好,馬舍那邊的員工也好,當中愛開玩笑的人可是不在少數呢。」重一郎喜笑顏開地說道。 「是嗎?原來各位都是些幽默人士啊。」 「是啊。都是些相當機智幽默的人呢。」 雖說就因為機智幽默而犧牲掉星野花江的外快兼職,的確有些讓人於心不忍,可這也是無奈之舉啊,重一郎心想。 談話結束了,重一郎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八田英吉慌忙欠了欠身,為叨擾了公務在身的重一郎致歉。 「哎呀,應該是我道歉嘛,八田。這回委屈你幫忙做這些事,改日一定會好好致謝的。」 「哪裡哪裡,董事長。平日裡承蒙貴公司多方關照了。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這對您的恩情連百分之一都報答不上啊。敝人只是通過這次機會,為您盡心效勞而已。」這名徹底依賴於日東商會訂單的二級承包商店主柔弱的雙眼裡透出真摯的目光,說道。 「謝啦。我也會在堀內面前替你們美言幾句的。」 堀內就是一級承包商平和服飾的老闆。八田英吉一向通過他們公司承接業務。重一郎既然承諾說,要幫城東洋服店向堀內美言幾句,自然沒有比這更有保障的好事了。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 八田英吉雙手扶在桌上,深深地鞠了幾次躬。 來到酒店門外,八田英吉沒有坐上停在外面的汽車,而是站在原地目送重一郎離開。 「這台車就是你的啊。」 重一郎打量著這台先前見過的灰色中型車。裡面的駕駛位和副駕駛位都是可調節型的座椅,就是那种放倒後可以與後排座位連成一體形成臥鋪的座椅。 這個月,星野花江依舊在臨近月末的星期六午休時間,在離公司稍有一段距離處,坐上了一輛出租車。 此行是為了到「交易銀行」里確認一下,以「濱井靜枝」名義開立的普通賬戶上是否有會員轉賬過來。未轉賬的人下個月就不再致電通知了。 此刻,出租車上的電台里正轉播著賽馬。 似乎一場比賽剛剛結束,三名賽馬評論員正與主持人評論著戰績。 就在評論期間,還公布了中彩的金額。 「單勝2號濱之壽是二百二十日元,復勝2號……連勝複式2-7是三百五十日元。」 星野花江蹙緊了眉頭,這一次又預測失誤了。自己一早就將「濱之壽」從冠亞軍名單中劃掉了。 在兩個月前,情況可是截然相反的。 那個時候,光王子曾被輿論視為最具實力衝擊冠亞軍的賽馬之一,可實際賽事當中根本沒有入圍。她的電話預測里也早就排除了光王子。因為,佐田獸醫打給米村董事長的電話里已經說了,當天訓練之後檢查出心率太弱,訓練強度太大,馬匹有些過勞。 第二天的馬報上,輿論也對光王子未能入圍一事一片譁然。本以為馬匹脫去脂肪是訓練得當的結果,甚至連一位喜愛賽馬的明星也在報上如是說。結果,那場比賽爆出特大冷門,連勝複式里出現了高達三千五百日元的大彩。 在預測上馬失前蹄的評論家們為了保全自己的顏面,發表了各種不負責任的言論。所謂評論家,其實都是些事後諸葛亮,只不過為了自圓其說,就大放厥詞。 由於花江當時的電話預測中已事先排除了光王子,會員們根據排除法從剩下的馬匹中選擇了自己的馬券。其中,中得三千五百日元大彩的人應當不在少數。顯然,會員們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只可惜這種聲音她是聽不到的。不過單是這樣想想,她的心中也會感到滿足。 可是,近兩個月卻有十次左右,預測都接連失誤了。不論是馬舍員工,還是馬主,儘管她依舊坐在秘書室里聽著他們向米村董事長來電透露相關消息,並在預測中排除狀況不佳的馬匹,可她預測出的馬匹卻經常出現奪得冠亞軍的情況。 眼下,電台里宣布奪冠的濱之壽也是如此。先前明明聽到負責它的舍務員——一名叫齋藤的中年男子親自致電董事長說,「儘管馬匹奔跑的速度仍然飛快,看不出實力上有什麼不足,可實際上這場比賽毫無勝算」。 為何近來透露給米村董事長的消息會頻頻有誤呢? 出租車開到了銀行門口。 星野花江走進銀行里。 她向熟悉的櫃員詢問「濱井靜枝」的賬戶入賬情況。 這個月轉賬過來的人共有十九名。 與上個月相比,少了七名。而且,上個月與上上個月相比,還要少掉五名。也就是說,上上個月原本有三十一名。在那之前,儘管上下有少許波動,也始終保持著平均三十名的人數。而眼下只剩下十九名轉賬者,這說明會員數目正在驟減。 走出銀行,她推門進了附近一家咖啡店。相對於外面街道上的灼熱,店內開放著冷氣,一推門就有股涼爽沁入皮膚,使人感到舒適愜意。可她的心情卻無論如何好轉不起來。 她拿出記事本,盯著這個月沒有轉賬過來的名單: 前谷惠一、奧田秀夫、長谷川隆助、平尾銀藏、樋田幸雄、高橋由一、戶田鳥太郎。 ——再看看上一個月的: 土屋功一、細川直一、松田健造、荒木孝忠、岡部昭三。 ——她的目光逐一掠過名單上的人名,耳邊也一一迴響起對方的話語聲。通常,看到人名能回想起來的都是對方的模樣,她卻只能回想起對方的聲音來。 「多謝您幫我贏了某某賽馬的某日某場比賽。太感謝了。」 致電通知下一次比賽的消息時,多數人會這樣向她表示謝意。 「您的消息實在是太准了。也不知是通過什麼渠道得知的,比任何一家馬報和預測專家的消息都讓人信服。真是太驚人了,非常感謝。今後還請您多多提供消息。本來還覺得會費一個月一萬日元有點高,現在覺得一點兒也不貴,真是物有所值啊。」 甚至有人這樣說道。 有人說一個月一萬日元的會費一點兒也不貴,那都是在預測命中率較高的情況下。現在既然不准了,會費自然也就顯得太貴了。會員驟減也正是出於這一原因。命中率連續兩個月下滑,必然是這樣一種結果。買馬券的人也是非常現實的。 「最近這女人的預測突然失去了通天的本事啊。」 仿佛能聽到有人這樣抱怨自己。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如果預測還繼續失誤的話,會費入賬還會越發減少的。那麼,這項電話預測的兼職也就很難維持了。總有一日,會自行消亡的。 每個月要損失掉三十萬日元的收入,對她來說可是個絕大的打擊。想到這裡,星野花江頓覺眼前一片漆黑。 為何給米村董事長通風報信的電話會變得如此不准了呢? 「好像訓練強度太大了。比預計是快了三個點,可反超之後卻吐了馬草出來。」 舍務員向董事長轉告的,是這樣一條消息。可是,事實上後來的比賽中馬匹竟然輕鬆地奪了冠。 此時,八田英吉正坐在咖啡店的一角,有如舔舐般用吸管吸著冰咖啡。他一面觀察著坐在遠處桌旁的星野花江,一面留心不被她發覺。 其實,他在星野花江正午時分走出日東商會攔下出租車之際,就坐在自己的車上盯著了。之後,又一路尾隨她來到河對岸的銀行里。 星野花江應當是採用了會員制度預測賽馬結果,會費可能是通過銀行轉賬的方式收取的,這本是他在聽過董事長一席話之後做出的推測。 假如果真如此,她必定會去銀行親自查看入賬情況。為了保護自己的兼職,不論是銀行里的外勤人員親自登門拜訪,還是直接打電話給她,她都應當會嚴格禁止的。這麼看來,星野花江到銀行里確認當月的入賬情況應當是在月末。於是,這幾日,他一直在正午時分守候在那裡。 一切果如他所料。從星野花江在銀行內從外勤模樣的人而並非櫃員的手裡接過紙條,到她出神地看著紙條,整個過程他都混在顧客中,緊緊地觀察著。 擺在星野花江面前的冰淇淋幾近融化,記事本也攤開來了。她手指托腮,神情若有所思。這名纖瘦的三十歲女子臉上,兩頰凹陷,雙眼細小,鼻頭朝上,嘴唇單薄,頭髮稀少,略帶捲曲,額頭寬大。可以說,這是一名很典型的、不能讓異性感受到絲毫魅力的單身女性。 可是,也正是因此,才讓人清楚地看到,她是為了自己的晚年生活在拚命存錢,因而形成了以金錢為本的個人哲學。正是這種太過理性的性格使她看上去全無女性的氣質和魅力。或者說,是她自己主動抗拒這些特質的。不過作為秘書,她倒是一位工作能力極強、人前不甘示弱的女性。 此刻,星野花江一臉沮喪地坐在咖啡店的椅子裡,宛如遭受了巨大打擊一般。這一幕也映入了八田英吉的眼帘。至於原因,他可以猜得八九不離十。毫無疑問,這一定是米村重一郎採納了他的建議並付諸行動的結果。 星野花江保持這一狀態足足有二十分鐘之久。之後,她又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瞄了一眼手錶,將記事本收進手拎包里,迅速起身走向收款台。由於體格纖瘦,身上的連衣裙襯托得她身材十分苗條。她走到外面炎熱的街上,伸手攔住了一輛出租車,上車離去。 八田英吉眼睜睜地錯過了在咖啡店裡接近她的大好時機。自己絕不能輕易找她搭話,這可是一名戒備心極強的女子。倘若過於貿然地行動,難免會招致失敗。 下一個星期二的傍晚,八田英吉從日東商會門口暗暗跟在星野花江後面,坐地鐵來到了秋葉原站的站台上。她在這裡買了份體育晚報,報上登著賽馬的報道。瞥了一眼報紙後,她就迅速折起來塞進了手拎包里。看來,是打算帶回家中再慢慢仔細研究報道內容了。周圍並沒有一名異性的視線投向她。八田英吉也匆忙買了份馬報的下周預測號。 他在小岩站尾隨她走下了車站的樓梯。八田英吉此前通過電話號碼簿查詢過她的住址,卻沒有去過實地,因此打算一直緊跟不舍。來到站前廣場上,她並沒有搭乘巴士,而是向左側走去。她橫穿過廣場,走進了一條兩旁都是商鋪的街道。 本以為她會沿著這條街一直走下去,不料她卻轉身進了一家燈光閃爍的彈子遊戲房。 這讓八田英吉實在大跌眼鏡。他完全沒有料到這名女子居然會進彈子遊戲房。 他本以為,對於金錢極度現實和理性的星野花江是絕不會浪費一分錢的。雖說她會向喜愛賽馬的人士提供預測,自己卻連一張馬券都沒有買過。他還以為她對所有跟賭博沾邊的東西都不屑一顧呢。 八田英吉轉念一想,也說不定遊戲房裡有什麼人約好了跟她見面。於是,他等了三分鐘左右才走進遊戲房。店內正播放著喧鬧嘈雜的唱片音樂。正值下班高峰時間,店內人聲鼎沸。穿過人群排成的隊列,他看到星野花江正坐在一處遊戲台對面的椅子上。 此時,八田英吉無處可坐,便站在稍遠處望著她打彈子的情形。她的肩膀隨著右手手指的移動很有節奏地起伏著,雙眼緊緊盯著玻璃板內滾動的彈子移動的方向。顯然,她的手法相當純熟。從彈子盤內的彈子數目來看,她買了三百日元左右。 在八田英吉看來,星野花江這幅光景莫名地顯得落寞,很是不可思議。可是,也並非不可理解。即便回到家中,她也照樣是形單影隻。公司里其他異性或同性也絕不會喊上她一道去喝喝茶什麼的。如此獨來獨往,也只有不花什麼大錢的彈子遊戲,才可以給她帶來片刻的放鬆吧。尤其是,近來她應當為會員驟減的事整日憂心忡忡的吧。 她一刻不停地打著彈子,似乎全神貫注於此事上面,仿佛為了忘記煩惱而全身心投入其中。或者說,看似心無旁騖地打著彈子,實際上心裡卻在盤算著為何近來賽馬結果的預測不準了。 起初,她的狀態相當不錯,漸漸地卻糟糕了起來。終於,盤裡的彈子一個也不剩了。她站起身,又去買新的彈子。 星野花江買回了大約兩百日元的彈子,重新開始了遊戲。這時,她鄰座的椅子也空出來了。八田英吉買了五百日元,在那裡坐了下來。四周瀰漫著香菸的霧氣。 他對彈子遊戲可是絕對自信的。很早以前他曾對這玩意兒著迷過,經常出入於淺草附近,有一段時間相當沉迷於此。作為一級承包商下面的二級承包商,他在經營上不乏各種苦惱焦慮。最讓他傷腦筋的還是資金籌措問題,上一級公司平和服飾的老闆堀內生性吝嗇,開出的票據往往都要拖延到九十至一百二十天,中介融資也並不能如願幫到自己。再加上,交貨期往往催得太緊,交貨時的審查又異常嚴格。員工薪酬還要依照物價上漲程度適時進行調整,可是增發的薪酬部分卻無法得到上一級的認可。 堀內聲稱,這是由於他的上一級公司日東商會以行業萎靡不振為由不肯提價造成的。這也許是堀內自己的藉口。可是,整個紡織行業萎靡不振也著實是個不爭的事實。礙於情面,八田英吉對此也不好說破。 倘若過於執拗地央求堀內,他還有可能流露出「既然你覺得不划算,那就終止業務」之類的意思來,甚至會冷笑著說有的是承包商排著隊等合作呢。 那也的確是事實,故而八田英吉也只有屈從了。就算離開平和服飾,也不可能馬上就找到下一家公司接下承包業務。每家公司手裡都有太多的承包商了。再加上,剛開始業務關係的話,難免會被人抓住機會狠敲一筆,那樣恐怕情況會更為不利。畢竟,自己與平和服飾交往得久了,堀內偶爾也會表現出一絲「溫情」來。 可是,這些也全都是在堀內盤算之內的,八田英吉心裡的苦惱並無變化。這種時候,為了排解心裡的苦悶,長舒一口氣,白天他也時常藉故從店裡溜出來,到淺草一帶的彈子遊戲房裡過把癮。也因此,他的遊戲手法已經練得幾近爐火純青了。 他面前的台子上擺著的盤子裡,彈子已經堆成了小山。彈子的數量太多,有些甚至掉了出來,落進了下一層里。 再看看鄰座的星野花江,二百日元的彈子也曾一度增加過,可後來又眼看著少了下去。她的手指敏捷地移動著,眼神認真地盯著彈子的走向。看到這幅光景就可以明白,她本是個對任何事情都十分執著的人。或許,這樣做也是為了忘記近來的煩惱吧。 終於,星野花江的彈子一個也不剩了。她嘆了口氣,雙手放在手拎包上,怔怔地望著彈子檯發獃。 彈子用完了。她像是正在思考是再去買點彈子回來呢,還是就此作罷。她站起身,似乎最終還是決定再去買一次。 再花上五百日元去買彈子,看上去並不合乎星野花江一向所持的理性思維。無法想像這樣一個人會如此痴迷於彈子遊戲。或許還是因為那件事搞得她不開心,才會破天荒沉浸在遊戲當中吧。 正當星野花江從椅子上站起身時,八田英吉把一個堆滿彈子的盒子推到她面前,開口說道:「那個,不介意的話,您可以用這些彈子。」 星野花江吃驚地轉過頭來,看了看彈子盒,又看了看他的臉。 「啊?」 她瞠目結舌地盯著他的臉,似乎在想,這名素不相識的男子為何會推給自己這麼多彈子?自己又是否應該收下?猶豫的表情和意外的神態在她臉上一覽無餘。 「沒關係。我已經準備回去了。這種彈子沒必要左一次右一次地去買啊。感覺有點兒傻乎乎的是吧。」八田英吉為了安撫對方的驚訝,微微笑道。 「可是……那禮品呢?」 用彈子換回的禮品怎麼辦?她的眼神仿佛在這樣詢問。 「啊,我本來也沒有什麼想要的禮品。」 八田英吉把盒子裡的彈子嘩啦啦一股腦兒倒進她的彈子盤裡。由於數目實在太多,還有一半留在了盒子裡。 「能用嗎?那我不客氣了。」 星野花江輕輕地點了點頭,笑了。她並沒有發現他就是先前與自己同在銀行附近咖啡店裡的男子。 又過了三十分鐘,她的彈子再一次耗盡了。而他面前的盤子裡,又像小山一樣重新堆滿了。 「稍等一下。」八田英吉轉過頭,看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的星野花江,他拿起兩個盛滿彈子的盒子說道,「我不需要禮品什麼的。您拿這些去換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可是……」 星野花江再度驚異地望著他。 「我真的不需要,只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已。您不用客氣。」 猶豫了片刻,星野花江最終還是向裡面擺滿禮品的櫃檯方向走去了。八田英吉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星野花江望著貨架上的禮品,眼神仿佛在挑選商品一般,說道:「我可以拿點巧克力嗎?」 她回頭看著八田英吉。從她來講,彈子是八田英吉給的,自然要跟他商量一下。 「嗯,拿吧。隨您。」八田英吉笑吟吟地說道。 店員按照彈子的數目從貨架上將巧克力逐一拿下來。她緊緊地盯著,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樣,轉回頭對他說:「您也拿點什麼吧?」 「哎呀,我不需要。」 「可是,那也太不好意思了呀。拿點香菸嗎?」 「也是啊。那,就來兩盒七星吧。」 她向店員指明了要三盒。 各色巧克力把一隻咖啡色的紙袋塞得滿滿當當的。她用肉眼大概估算了一下,除掉香菸之外,袋子裡的巧克力差不多要有三十盒。 「能拿這麼多嗎?」她懷裡抱著那隻做工低劣的紙袋說道。袋子實在太薄,袋口處已經破了。 「能再給我個紙袋嗎?」她要求道。 男店員卻對她提出的要求置若罔聞。倘若她長相漂亮一些,或許男店員的態度就會殷勤許多了吧。 「那,用這個包上行不行?」 八田英吉從包里取出剛買的馬報,把它放在櫃檯上攤開來。 自己在秋葉原的站台上買報時,本打算故意把它從包里露出來,吸引她的注意力。萬萬沒有想到,竟然能有機會如此堂而皇之地把它展示給對方看。 果然,星野花江頓時驚異地望向八田英吉的側臉。這張品質上佳的報紙上用小號鉛字印著「第十場比賽」莎拉四歲開賽、旋風少年·54·梅崎、山手精英·53·坪田、天之光·52·佐原太等信息。她用報紙把手上被巧克力塞得鼓鼓囊囊的紙袋包裹了起來。她把包裹抱起來之後,剛好可以看到上面還印著紅色的醒目標題、「最新消息」和白色的專欄。 兩人走出了遊戲房。街道兩旁,各式日式酒吧、餐廳、中餐館和西式酒吧的門口全都亮著招牌,燈火通明。 「怎麼樣?要喝杯茶嗎?」八田英吉提出邀請。 「嗯。」星野花江懷裡抱著馬報包裹的紙袋,點頭表示同意。 咖啡店裡有不少年輕人。這對三十出頭的男女走到店內一處角落裡,坐了下來。 星野花江向來極少與異性單獨進入咖啡店。因此,與遊戲房裡相比,她多少有些感到拘謹。當然了,這也因為對方是位完全陌生的男子。不過,這也絕不會讓她感到不快。本來就是因為眼前這名男子,自己懷裡才多了這一大袋巧克力啊。 至今為止,在個人方面,她既未能從同性那裡得到些許熱情,也未能從異性那裡獲取任何青睞。公司里的男員工們即便向自己支付欠款的利息,也絕不會外加上一包點心給她的。倘若這名素昧平生的中年男子拿出現金來幫自己付巧克力款的話,自己也會有所戒備的。可是,這些禮品居然全都是用遊戲彈子換來的,想來似乎讓人感到一絲好笑。 然而,她更多的關注點在於,這名男子手裡居然會拿著一份馬報。此人似乎也是個馬迷。看上去,男子的衣著算得上乾淨利落,身材纖瘦,全無強悍之態,卻也並沒有病弱的感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嘴角到下頜間泛出青白的顏色。 買馬券的人當中,頗有些穿著打扮很不得體的男子,甚至有些人看著好像黑社會。而眼前這名男子顯然看起來生活體面,對賽馬不過是出於興趣,應該絕不至於沉迷於其中的。儘管如此,他身上也有種通曉賽馬、對賽馬知識瞭然於胸的氣勢。 男子動輒垂下雙眼,眼神溫和拘謹,動作舉止也有些弱不禁風的感覺。按第一印象來說,她估計,此人應當在某家不錯的公司里擔任中層管理職位。 「您喜歡賽馬嗎?」星野花江看了一眼包在巧克力紙袋外面的馬報,輕啜了一口咖啡,開口問道。當然,嘴角處還微微漾著一絲笑意。 「啊。這個嘛,也不算反感。」男子一臉被人發現了證據的表情,略有些難為情地點頭答道。 「賽馬方面,您專注很久了嗎?」 「倒不算長。六七年前開始的吧。」 「都有六七年了啊。那您應該是個賽馬的行家了吧?」 「啊,算不上什麼行家。」 「您買馬券的成績怎麼樣?」 「目前為止,倒是沒有太大損失。因為我這個人,對什麼事情都喜歡研究一下,琢磨一下。不過,僅僅是出於興趣而已,並不會太過沉迷。」回答完之後,男子抬起眼睛,客客氣氣地問道,「您也對賽馬感興趣嗎?」 星野花江回答說,自己本身倒不能說對賽馬多感興趣。但是,自己會研究馬匹的血統、過去的成績,甚至騎手什麼的,以及由於天氣導致的賽馬場情況變化,等等。她喜歡在這些基礎上,推斷出能夠奪冠的馬匹來。 事實上,她只不過是仰仗偷聽來的電話消息而已。雖說她也會購買馬報,可並不是為了研究馬匹的數據,那只是為了熟悉各個賽馬的名字,以及用作電話消息的參考。她可以通過電話告知會員原本被視為奪冠熱門或頗具實力的賽馬狀況臨時有變,這讓她產生了一種掌握了外人無法得知的秘密的優越感。同時,通過排除法讓會員猜中能夠獲得高額大彩的賽馬,也讓她感到無比喜悅。 因而,她非但沒有仔細閱讀過馬報上的資料,也沒有多麼豐富專業的知識。 八田英吉佯裝不知星野花江在做賽馬預測一事,開始恰到好處地展示出自己對賽馬知識的了解,並且儘量不給人賣弄學識的感覺。她在一旁側耳傾聽著,細細的雙眼裡放出光來。兩人侃侃而談,喝完咖啡,又點了冰淇淋。 她問他,您住在附近嗎?他含糊地嗯了一聲。她沒有開口詢問他的職業。顯然,由於初次見面,對於太過私人的問題她是有所保留的。他也沒有詢問她上班的公司。只是,在被問到住處時,她也同樣含糊地回答說就在附近。 在咖啡店裡結賬時,星野花江拒絕了八田英吉的提議,堅持自己付了賬,似乎是為了表達收到巧克力的謝意。八田英吉表示這樣讓自己有些於心不安,既然時間已經過了八點,方便的話,不妨一起去簡單地用下晚餐。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答應了。應她的要求,兩人走進了一家天婦羅店。在店裡,她點了最貴的「隨心套餐」。 被店裡的人問到需要喝點什麼時,星野花江說自己不大喝得下飲料了。八田英吉在一旁說,光點些天婦羅有點太不像回事了,於是要了啤酒。 似乎平日裡,她最多也就點個便宜的天婦羅蓋飯來解解饞。因此,眼前擺滿了魚蝦的天婦羅套餐讓她得以大快朵頤。她不斷地夾起海鰻、魷魚送入口中。或許是因為菜餚實在可口,她的酒量也超出了他的想像。 到了結賬的時候,她依然拒絕了八田英吉,自己買了單。他在心裡暗暗思忖著,究竟是小氣的女人喝醉了也會變得大方呢,還是這個女人終於開始春心萌動了呢。 她嘴上雖然說著「不用送我回去了」,態度上卻沒有多麼堅決地拒絕。因此,八田英吉一直把她送到了公寓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