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號碼之謎

松本清張 《賣馬的女人》
在相模湖畔被掐死的星野花江一案搜查總部設在了轄區警局,縣警刑事部也予以協助。 起初,搜查總部的推斷里也包括了劫殺這條線。但是,漸漸地,範圍縮小到了情殺上面。 究其原因,一名居住在小岩公寓裡的女子,在寒冷的冬夜裡平白無故跑到相模湖邊,絕不可能單純為了遊玩。 從現場草叢的狀態來看,也沒有任何打鬥過的痕跡。假如是與異性一起到那裡,又被人掐死的話,兩個人走到那裡的腳印應該會有突然雜亂起來的跡象。或者,屍體的服裝上面也應該會散亂地沾有枯草、樹葉等。可是,這些跡象完全都看不到。此外,附近的人家也並未聽到有任何男女發生爭執的聲音,或是女人的叫聲之類的。 因此,搜查方從這一事實推斷,遇害人很可能是在別處被殺的,屍體則是被人駕車從現場搬過來的。 搜查方並不會將全部資料向新聞記者公開,撒手鐧一般都會隱藏起來。比如這樁相模湖命案中,就有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小小紙片掉在了現場。那張紙片疊成了兩折,似乎曾夾在一本記事本里。感覺是在兇手把星野花江的屍體搬到現場之際,記事本從兇手的口袋裡滑落過,紙片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掉落在了草叢上面的。 兇手可能立刻就發現了記事本滑落,又將之撿起,卻沒有留意到那張紙片從記事本里掉落了出去。為了防備被周圍人發現,兇手當時應該是沒有打開手電筒的。另外,由於記事本滑落後是朝下倒扣著的,這也使他沒有留意到紙片掉落出去。 剪下的報紙片是體育報上的賽馬一欄,日期是二月十四日(星期三),內容是本周的主要賽事展望。在有關各匹賽馬的消息中,「森之杯在十一日(星期日)單獨訓練中,於最後一英里處面臨絕好衝刺時機,目前狀態極佳」這段話還被抽了出來,特意用紅鉛筆畫上了線。 在搜查總部里,認為兇手是個馬迷的意見占了多數:兇手應該是在十四日早上買了體育報,把它剪下來夾在了記事本里。 警方就是依據以上推斷開展搜查工作的。然而,卻沒有取得特別的成果,調查工作寸步難行。有一天,一名搜查人員忽然提出,這片剪報會不會是遇害人所持的物品呢? 於是,搜查人員又重新奔赴星野花江的工作地點——日東商會,拜會了米村董事長,詢問她本人是否一名馬迷。 米村董事長明確地答道,自己手裡養了將近十匹賽馬,森之杯是其中的一匹,但這與星野秘書毫無干係。此外,也完全不知道她對賽馬感興趣。 問及她在公司內部是否有過從甚密之人時,得到的回答是,她在公司內部幾無交際,生性孤僻。 可是,搜查總部卻從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了一條消息:星野花江對賽馬是感興趣的。 一家位於墨田區的銀行分行特來報告說,星野花江很可能在該行以「濱井靜枝」的名義開設了一個活期賬戶。銀行方面是在報上看到了遇害的星野花江照片後報警的。 一個以「濱井靜枝」名義開設的活期賬戶上,每個月會有三十筆左右的款項固定轉賬進來。 「濱井靜枝會打電話向我提供賽馬的預測消息。都是在每個星期四、五、六的晚上,或是第二天早上。她並不是預測會贏的馬,而是預測會輸的馬。我們只要從各個賽程中去掉這些會輸的馬,再猜出會贏的馬,買那些馬的券就可以了。在她預測可能會輸的馬裡面,常常包括那些被視為奪冠熱門的實力馬匹,所以,時常能讓我中彩,甚至中到大彩。每個月只需支付一萬日元的會費,也著實划算。當然,我並不知道濱井靜枝是怎樣得到那些預測的消息資料的。只要到銀行轉賬過去,第二個月就會有電話通知過來。所以,我與濱井靜枝小姐並沒有謀過面。只是,感覺她說起話來一副辦公的口吻。」 通過進賬銀行順藤摸瓜找出來的三十餘名證人眾口一詞。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星野小姐會做這種事情啊。她究竟是怎麼弄到那些預測賽馬的消息呢,這我可真是估摸不到啊。」 長年任用星野花江為自己擔任秘書的日東商會董事長米村重一郎,對來訪的搜查人員這樣答道。 米村董事長隱瞞了她一直偷聽打給自己的有關賽馬消息的電話這一事實。若是這種事情見了報,只會有損自己的體面。他的這種心理,搜查總部人員並不清楚。 搜查總部推斷,星野花江遇害歸根結底還是熟人作案。也因此,開始追查起她手裡那些賽馬消息的來源。可是,追查之下卻發現,她不但沒有異性交友關係,就連同性朋友也完全不存在。 到了這個階段,星野花江向日東商會的員工們有息放貸的事實也被查了出來。可是,這也跟「濱井靜枝」所組織的賽馬預測會員制度一樣,只是她的兼職,其中並不存在人際交往。搜查總部漸漸描繪出了這樣一幅肖像畫:星野花江是一名對金錢欲望強烈,毫無異性關係,獨來獨往到了可怕地步的三十多歲女性。 慎重起見,本部對包括董事長重一郎在內的全體員工,以及濱井靜枝的所有賽馬預測會員進行了調查取證。可是,二月十四日晚上所有人都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 在這之前,搜查總部還搜索了她在小岩的寓所內部。 星野花江的住所在一棟小型公寓的二樓。搜查人員趕赴那裡的時候,門是上了鎖的。並且門鎖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屋內也沒有被人破窗而入過的形跡。家中依然保持著十四日上午八點半她去上班之後的原狀。 屋內整整齊齊,收拾得有條不紊。據管理員稱,她跟左鄰右舍都無交往。所以,是否有失竊物品,也是無從得知的。 搜查人員試圖從室內檢驗出指紋,但所能提取到的指紋全部來自她本人。這也證實了她的房間內並沒有外人來過。 可是,搜查總部也沒有忘記一樣事實:掉落在案發現場屍體旁的手拎包里,房間的鑰匙已經不翼而飛。此外,記事本也不見了蹤影。錢包的失蹤,或許是兇手為了偽裝成劫殺而刻意拿走的。 被拿走的記事本里,一定記載著她手裡那些放貸和進賬的明細。那麼,以此為依據記成的總賬應該就在她的房間內。可是,警方搜遍了這個小小的屋子,仍然一無所獲。 此時,總賬的重大意義開始浮出水面。 是不是兇手為了拿走那本賬本,才從手拎包里拿走鑰匙,進入了她的住所呢?也因此,房間裡才會找不到總賬? 那麼,又會是在何時呢?本部推斷,應該就在相模湖畔拋屍的當天夜裡。第二天屍體就已被發現,兇手應該沒有可能再跑去寓所里了。 從相模湖出發到小岩,如果駕車走中央高速及首都高速的話,大概要花上一個小時。只要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行動就能夠完成了。兇手用她的鑰匙打開了門進入屋內,出來時又把房門上了鎖。既然屋內未能提取出她本人以外的指紋,就說明兇手是戴上手套作案的。 搜查人員遍訪了公寓房東和附近鄰居,詢問他們十四日深夜,是否看見有人溜進了她的屋子,或是房間內是否發出動靜等,人人都搖頭說沒有。如此寒冷的冬夜裡,家家戶戶都會選擇儘早就寢。更何況,遇害人本就拒絕與街坊四鄰有任何交往。 既然如此,星野花江又是在何處遇害的呢?相模湖畔只是兇手駕車將屍體搬運過來遺棄的場所而已。按照屍體解剖結果,死亡時間可以推斷為被人發現時的十五日清晨九點再往前十一至十二小時。那麼,也就是十四日晚上九點到十點的時間段了。誤差大概在前後兩小時。 兇手是駕車來的,這一點毫無疑問。那麼,遇害地點究竟是在東京市內,還是在距相模湖不遠的神奈川縣內,搜查總部的人員各持己見。 搜查人員找到兇手所駕汽車可能經過的相模湖出口收費站收費員,出示了星野花江的頭像照片,詢問對方說,十四日晚上九點以後,是否見過照片上的女子與男子一同駕車經過那裡。 十四日夜裡當班的收費員稱,一晚上要開過百餘台情侶一同乘坐的汽車,自己並不能一一記住對方的模樣長相,甚至都沒有認真看過對方的臉。 「那麼,有沒有這樣的車輛經過呢:車上有人偽裝成病人或是傷者,不管是男是女,上面還蓋著毯子的?」 有些上了年紀的收費員否認了這個疑問。 「座椅上擺著五六個小紙箱的中型私家車倒是有一台經過的。可那看上去也不像人的形狀啊。要想把屍體放在車上,難道不是應該塞在後備廂里嗎,警察先生?話說,電影上可都是那麼演的啊。」 搜查人員想了想,覺得也不無道理,於是,便將五六個小小的紙箱擺在座椅上一事拋之腦後了。 總部決定以二月十四日晚上九點左右在同一條高速上行駛過的車輛為對象,調查是否有人在中央高速上目擊過駛往相模湖方向的可疑人員,或是看見任何疑似裝著屍體的車輛經過。總部在報上發布了以上公告,期待有人前來報告。通常,警方對不能為外人所知的消息會選擇秘而不宣,但在需要媒體協助的時候,就會積極主動地發布公告了。 可是,一連經過數日,也不見任何人來提供類似的消息。 搜查總部開始焦躁不安起來。明明就是一樁簡單的命案,為何居然捕捉不到絲毫線索呢? 並且,遇害的地點依然不能確定。這段時間,本部內部認為地點是在東京市內的呼聲已經高過了神奈川縣內。同時,還有人提出,作案地點很可能是在室內,會不會就是在兇手的家裡。搜查人員手持星野花江的頭像照片,走訪了東京市內所有的普通旅館和汽車旅館,服務員們個個都聲稱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此外,星野花江的頭像照片也刊登在了各大報紙上,以示公開搜查之意。可是,依然毫無線索。 搜查總部遂打算對所有嫌疑人重新排查,儘管那些人在案發當晚都有各自的不在場證明。 搜查總部通過某銀行位於墨田區的分行協助,得知了星野花江在該分行擁有一筆一千五百萬日元的定期存款,和一個餘額為三百七十萬日元的活期賬戶。這兩份銀行存摺和銀行預留印章,都放在了她房間壁櫥里一隻老舊的衣箱中,就夾在一條式樣早已過時的連衣裙內。這些賬戶可不是以捏造的「濱井靜枝」名義開設的。 定期存款部分倒不存在什麼疑點。只是,那個活期賬戶里的三百七十萬,直到半年前為止還多達一千一百萬。三百七十萬是在分七次取款之後剩下的餘額數目。而且,每次取款的數目都是一百二十萬、八十萬、一百三十萬這種巨額,前後七次總共提取了七百三十萬日元。這七次提取的時間,從去年七月十一日開始,分別是八月二十三日、九月十一日、十月十八日、十一月十四日、十一月二十日和十二月二十七日。 精打細算的她,沒有可能一個人把這麼一大筆錢耗費在吃喝玩樂上面,也沒有發現她有過相當金額的購物。那麼,她一定是把這些錢有息貸給了某個人。即便是通融給日東商會的員工,這些錢的數額也未免太過巨大了。員工們也都明確說過,他們是不可能從她那裡借走那麼高額的貸款的。 至此,她那本被疑為失竊的賬本變得格外意義重大起來。兇手會不會就是向她借走七百萬巨款的人呢?如果推測是正確的,兩人之間的借貸關係,應該始於去年的七月十一日。 搜查人員又到日東商會拜會了米村董事長。米村董事長那張鵝蛋形的臉上現出困惑不已的表情,說自己完全想不出,會有什麼人能向她借走那麼一大筆款項。 「這個借款的人,應該有台私家車的。」 搜查人員說道。可是,這年頭擁有私家車的人多如牛毛啊。董事長依然搖了搖頭。 「您看一下。她取款的日子全是限定在星期一、二、三這樣的日子。銀行方面說,她都是在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一點之間,也就是趁著午休時間,到存款窗口提取存款的。」 搜查人員又把銀行方面提供的複印資料出示給他看: 七月十一日(星期二)、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三)、九月十一日(星期一)、十月十八日(星期三)、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二)、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一)、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除了星期日銀行休息外,一次也沒有星期四、五、六吧?這是因為星野要在每個星期四、五、六的晚上或是第二天早上向會員致電通知消息啊。她只會趁著星期一、二、三的午休時間去銀行里取出存款。然後,傍晚六點鐘這邊的工作結束之後,再拿著那筆款去跟什麼人會面。她遇害的日子——今年二月十四日,也是個星期三。」搜查人員對米村董事長說。 就在當天搜查人員離開後,米村董事長的心理再一次發生了波動。 他的心理第一次發生波動,是在星野花江遇害後不久。當時,搜查人員找上門來,向自己詢問掉落在現場的體育報賽馬欄剪報一事。森之杯是自己養的賽馬。她會把這匹馬受訓後的預測報道剪下來,說明對這匹在二月十八日F氏紀念賽上炙手可熱的賽馬投以了極大的關注。她果然偷聽了舍務員打來的那通電話——關於「燒酒蒸」的。 米村並沒有向警方坦陳,自己曾為了設法阻止她偷聽,找到了二級承包商城東洋服店老闆八田英吉商量對策。因為在這當中,還包含了許多暗箱操作,諸如對森之杯採取那種接近違法的手段,以及從馬主或是馬舍方面獲取一手消息、再購買馬券等行為。加之,被秘書偷聽到這些電話,本也是件極為丟人現眼的事情。所以,儘管搜查人員一再詢問米村,她是從哪裡搞到那些賽馬預測資料的,他也還是裝作一問三不知。 可是,第二次找上門來的搜查人員說到星野花江的銀行存款從去年七月開始被接連提取了七次,金額達到七百萬日元。這時,米村腦子裡開始浮現出城東洋服店的八田英吉來。作為一名二級承包商,他可是度日如年的。難道說,是八田從星野花江那裡借走這筆款的嗎? 此刻能想到的就是自己與八田英吉在皇居前的酒店見面之際,他是開著自己的車來的。搜查人員也說過,殺害星野花江的兇手很可能有自己的車。 她取錢時,一律避開了星期四、五、六。按照搜查人員的說法,一定是因為每星期這個時間,她要趕回家中致電會員通知賽馬的預測消息。也因此,她把借款交給對方的時間,就只能是在星期一、二、三下班後的傍晚時分了。 米村董事長心想,另一個了解星野花江兼職內情的人,就是八田英吉了。當初可是自己委託他秘密調查星野,並叮囑他絕不能被她發覺的。那麼,八田與她之間,也就沒有可能產生借貸關係了。 最終,米村董事長沒有向搜查人員吐露自己曾經委託八田英吉調查過星野花江的實情。因為,一旦說出這一事實來,就等於同時曝光了自己在賽馬圈裡那些見不得人的行為。 搜查工作就此陷入了僵局。 二月十五日早上在相模湖畔發現的女屍——星野花江遇害一案的調查工作之所以會遇阻,就是因為遇害人周邊完全沒有疑似人選浮出水面。 對此,搜查總部是這樣總結的:像遇害人星野花江這種毫無異性及同性交往關係的女子,實屬罕見。不論搜查人員怎樣拚命開展走訪調查,都一無所獲。對嫌疑對象也已一一做了排查。這當中包括了遇害人擔任其秘書的日東商會董事長米村重一郎,她致電通知賽馬預測消息的三十餘名「會員」,以及日東商會內部向她借過款的七八個員工。然而,所有人都握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從他們的證詞中,也找不到任何能作為線索的材料。 至於星野花江向會員們透露的賽馬預測消息究竟來源於何處,至今不明。手裡養了將近十匹賽馬的董事長米村重一郎說起話來,的確有些含糊其詞。可是,他本人也持有當晚的不在場證明。總部也曾經將其列為重點嫌疑人之一,可是不論怎樣排查,也找不到證據證明二人之間存在董事長與女秘書間常有的那種曖昧關係。更何況,星野花江是個年過三十、毫無姿色的女子,基本上是無法勾起異性興趣的。在她身上,只有著旺盛的存錢欲望。 可是,即便是毫無魅力的女性,在男人眼裡也有可能成為獵物。因為,星野花江手裡有一大筆積蓄。殺害她的人毫無疑問是盯上了她的錢。從銀行存款里連續取出將近七百萬日元,時間還限定在除兼職日以外的每星期一、二、三,也就是說,要在這些日子的晚間把錢交給對方。那麼,對方是個與之有著戀愛關係的人嗎?可是,以她的性格來看,沒有可能白白拿給對方錢財,一定會按欠款一筆一筆記在賬上的。手拎包里的記事本失蹤,以及找不到本應留在屋內的賬本,這一切都印證了以上的推測。 可是,不論怎樣排查,都發現不了她存在著「情人」的證據。既然她第一次取出七百萬存款的一部分是在去年七月,那麼,可以推斷的是,這段戀愛關係應該誕生在那之前。警方也按照這個時間調查過了,卻依然無功而返。 兇手有車。掐死她的地點依然不能明確。但是,兇手應該是在相模湖畔拋屍當天,連夜趕到了她的寓所,用在手拎包里找到的鑰匙打開房門進入屋內,拿走賬本後逃之夭夭的。這樣的話,很有可能走的是中央高速和首都高速。報上已經登出公告,可是,至今也沒有任何目擊者前來提供消息。 手段已經用盡,案情卻依然迷霧重重。搜查總部在成立四個月之後,終告解散了。 是年八月前後,一名巧妙地修改了未中的馬券號碼,並企圖憑其詐騙彩金的男子,在後樂園場外投注處被捕。 「六月份第三個星期六,我來這裡排隊時,在領取彩金的窗口遇到了一個名叫八田的熟人,他是一家洋服店的老闆。我看到他領取了一大筆彩金。聽他說,他在上次二月十八日的F氏紀念賽上中了大彩。為了不在比賽當日惹人注目,他故意沒有領取彩金,等到四個月後才來領獎。我也在那場F氏紀念賽上投了注,買的還是大熱的森之杯,結果卻失手了。2─3的連環彩金居然高達九千五百日元呢。聽說八田一共買了三十張千元券,也就是說,可以分到二百八十五萬的彩金啊。我猜,像八田那種一向只會堅持買銀行賽的男人,偏偏在F氏紀念賽上放棄了大熱的森之杯,一定是手裡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消息吧。這件事讓我很是眼紅,就想著塗改馬券號碼,自己也能領份彩金回去。」 警察在聽取男子供述的過程中,想起一件事來。 那就是調查二月中旬前後相模湖畔發現的屍體——布料批發行的董事長秘書遇害一案之際,自己協助神奈川縣轄區警員調查一事。一般來說,其他府縣[日本的行政區劃,相當於中國的省、直轄市。]的警署人員要在東京市內進行搜查時,常常會請求警視廳予以協助。當時,神奈川縣轄區警署派來的搜查人員曾經對該名警察提到過,在案發現場掉落了一片體育報上的賽馬欄剪報,疑是加害人或遇害人的隨身物品。而那片剪報的內容,正是關於「森之杯」這匹賽馬的預測報道。 這名沒能成功騙取到馬券彩金的男子在供詞中,也提到了森之杯這一賽馬的名字。這使警察聯想起之前那樁案件,遂立刻通知了已解散搜查總部的神奈川縣警察轄區警署,並稱,「希望此事能起到一定參考作用」。 接到通知的轄區警署立刻派出兩名搜查人員奔赴東京,開始針對八田英吉的身份進行調查。隨後得知,這是一名在中央區久松町經營城東洋服店的三十五歲男子,承接著平和服飾的製衣業務。而平和服飾正是日東商會的承包商,也就是說,八田英吉的城東洋服店屬於日東商會的二級承包商。 說到日東商會,董事長是米村重一郎,遇害人星野花江之前正是他的秘書。在這裡,掉落在湖畔草叢上的剪報(疑似在拋屍時從記事本中掉落)中所提「森之杯」,與日東商會有關人員之間,終於可以用一條線關聯起來了。 一度解散了搜查總部的轄區警署立刻重整旗鼓,著手商議新的搜查方案。 八田英吉的城東洋服店作為日東商會的二級承包商,經營異常艱難。加之紡織行業原本就已低迷不振。星野花江從七月開始接連從銀行取出七百多萬日元存款,是不是就交給了這個八田英吉呢?此時,警方也已得知,八田有自己的車,常常會駕車外出。 轄區警署本想將八田列為重要嫌疑人,立刻進行調查取證。可是,要實施這個行動,還存在著幾個難點。 首先,並沒有發現星野花江與八田英吉之間的關係。對於遇害人的交友關係,他們在最初的搜查階段,就已進行了大量走訪調查,卻沒有與之接近的人物浮出水面。不用說,更不可能見到八田英吉這個名字了。這一次,又以八田英吉為主線清查了他的周邊,出人意料的是,也沒能查出星野花江的名字來。 兩人之間不是毫無關聯,就是那種關係被巧妙地隱瞞了起來,二者必居其一。 而且,即便暗中進行調查,依舊毫無跡象表明那筆七百萬的款項自去年七月起到了八田英吉手裡,並被他揮霍出去。城東洋服店的資金周轉情況,也並沒有因此發生明顯的好轉。 警方也向日東商會的接線員取過證,證實八田英吉這個名字既沒有打過電話給星野花江,也沒有打過電話給米村董事長。 這樣的話,就不能隨意傳訊八田英吉了。沒有直接證據自不用說,間接證據也只有一項「在東京賽馬F氏紀念賽上,特意排除森之杯後中了大彩」。如果他非要辯稱,是依靠自己的判斷與直覺買的,也並非不合情理。 轄區警署的搜查人員覺得,假如就此放棄八田英吉這條線,實在是心有不甘。 總之為了解開疑團,搜查人員主動登門到久松町的城東洋服店裡,拜訪了八田英吉。他本人正待在辦公室里。這是一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外表溫順柔弱的高瘦男子。 辦公室里還有三名女性事務員,兩名假扮成客戶的搜查人員遂邀他到附近咖啡店裡小坐。他說,自己剛好也想喝杯咖啡,於是欣然一同前往。隔壁的工作間裡,還傳出縫紉機發出的嘈雜聲音。 兩名搜查人員到了店裡後,才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證。此時,八田英吉面不改色,一臉不知情似的問道,不知道警察究竟有什麼事情要向自己詢問呢? 「你在今年二月十八日F氏紀念賽上中了將近三百萬的大獎吧?」搜查人員笑著詢問道。 「我都買了好長時間的馬券了,還是第一次碰上這樣的好事呢。啊,我可是完全沒有從什麼人那裡得到什麼特別的消息啊,只是我的直覺而已。」 「你是說,幸好一開始就把大熱門森之杯去掉了嗎?」 「去掉森之杯?是啊,之前我光買那些大熱門的馬了,結果老是吃虧。所以,這次就反其道行之,乾脆賭上一次試試了。」八田英吉微微笑著,向兩名警察說道。 「是嗎?直覺這個東西,人人都有啊。其實,還有一個人跟你預測的一致呢。你可能也在報上看過的,就是今年二月十五日在相模湖畔被發現的屍體——日東商會的秘書星野花江。她從體育報賽馬欄里剪下的森之杯報道部分,掉在了案發現場。」搜查人員若無其事地說道。 對於八田英吉來說,此刻才是最大的危機。 此前,報上居然隻字未提那片剪報的事情,這使他內心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當然記得,把星野花江的屍體留在現場時,記事本曾經滑落到草叢上,自己還把它拾了起來。那片剪報看來一定是本來夾在記事本里的,就在那個時候掉了出去。他知道,應該是因為自己沒拿手電筒,心裡又惶恐不安,才沒能留意到。 八田英吉在公寓裡的偷聽記錄上,曾經看到過她用潦草的字跡寫著「森之杯要用燒酒蒸」。聽到警察的一席話,他明白了,那片剪報與之本該是一體的。 可是,他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受到的衝擊表露在臉上。他掏出香菸,點上火,在警察面前淡定地吐起了煙圈。 「是嗎?」 他看似毫無興趣地吐了幾個字出來。言多必失,說多了肯定危險。 本來,警察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就已經超乎自己的想像了。不過,當他得知對方只是為了詢問自己在F氏紀念賽上中大彩一事,就稍微放下心來。 「你之前認識星野花江嗎?」警察接著問道。 「不。就是通過那樁命案報道,我才知道她是日東商會的事務員。當然了,之前既沒有看到過星野的長相,也沒有跟她見過面。」 「你跟日東商會的米村董事長熟悉嗎?」 「米村董事長本人我倒是在什麼地方遠遠地看到過,不過並沒有說過話。我也只不過是個二級承包商,與日東商會沒有直接的業務往來。平常打交道的是平和服飾,他們才是日東商會的一級承包商。」 「你有私家車嗎?」 「有。是N品牌的快捷豪華型中型車,昭和四十九年[即1974年。]出廠的。」 「車牌號碼呢?」 「XX7355。」 「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你有沒有開自己的車外出過呢?」警察詢問道。 「二月十四日的晚上嗎……」 八田英吉想了一陣。 「時間太久了,想不起來。已經是半年多前了啊。」 ——的確,一般人也沒有幾個能清楚記得半年多以前自己的行動的。就算是被人家問到四五天前的晚上幹了什麼,也會有人想不起來的。如果弄巧成拙地製造個不在場證明出來,反而更加危險。他決定,堅持自己最開始定下的方針:不去花功夫製造不在場的證據。 英吉下定了決心。 「是嗎?那能不能想辦法回憶點什麼呢?」 警察笑著,一臉為難的表情。 「還是想不起來啊。」說完,英吉又笑著問道,「警察先生,為什麼要向我詢問這種事情呢?」 「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我們也只是接到上級指示,要求我們問一下八田先生。嗨,搜查的範圍太大了,我們也時常會接到上級一些莫名其妙的指示。可是,絕對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請放心。」 警察找了個現成的藉口,含糊地搪塞過去了。接著,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啊,對了。還有一個問題也要問一下八田先生,你在夜間外出的時候,都是開自己的車嗎?」 「是啊。也有開車的時候,也有坐電車的時候,看情況吧。不一定每次都開車。」 可是,這個問題引起了八田英吉極大的不安。他的內心開始感到莫名的恐懼。 「要是我能想起二月十四日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會聯繫你們警察的。」 兩名搜查人員又親自趕赴警視廳交通部。 「二月十四日晚上嗎?」 警視廳的辦事員說著,抽出了記錄本逐一查看。 「當天晚上,轄區內的中央高速也好,首都高速也好,一起事故都沒有發生過。而只要沒有發生過事故,該牌號的車輛是否經過高速公路,就不會在記錄當中,那就沒法知道了。」 等到八田英吉主動打電話給神奈川縣警的轄區警署,已經是第二天了。他手裡拿著出差赴東京的搜查人員名片,約出了其中一人,信心十足地說道:「我想起來了,警察先生。二月十四日晚上八點前後,我本打算去拜訪神田的朋友,就離開了家。中途我又改了主意,八點半前後在丸之內R報社旁的關東煮小攤上喝了點酒,結果喝醉了。上了車之後,發現開不了車,準備在車上睡一小會兒,等到酒醒。結果卻睡過了頭,回到家裡都是十一點半左右了吧。我老婆已經睡著了,都沒發現呢。」 「您把車停在了哪裡呢?」 「R報社旁邊一條昏暗的路上。」 由於前一天被警察登門拜訪並詢問外出情況,八田英吉擔心自己只說不記得了的話,會被警察懷疑。因此,他感到惴惴不安。他花了一整個晚上,處心積慮地思索,哪裡才是即便警察要調查,也找不到確切證據的地方。最終,他想到了夜間的報社旁。那裡自己以前去過,很是清楚周邊的狀況。因此,乾脆自己主動找上門去報告了。 轄區警署的警察又在晚上趕到東京,四下觀察八田英吉所說之處。 時間也跟他所說的一致,剛好是九點前後。這天夜裡,報社附近行人稀少,並排擺著三四家小攤販的車。看上去,除了夜班報社員工外,還有些過路的汽車不斷地來來往往。也有人會下車,到攤上站著吃些關東煮或是蕎麥麵,然後再離開。 搜查人員站到了關東煮的小攤前,旁邊還有四個客人正在站著吃東西。 「來這裡的客人都是些老主顧嗎?」搜查人員一邊吃著芋頭串,一邊向正在忙碌著的老爺子發問道。 「老主顧主要都是些報社裡的人,生客也不少啊,都是開著車來的。正好這個時間肚子也餓了。再過一會兒,酒吧里的女招待們就會坐著客人的車來光顧了。」頭上扎著綁帶的老爺子答道。 「那麼,您還記得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九點左右開車到這邊的攤子上喝酒的人,是什麼長相嗎?」 「生客嗎?那種生客的話,哪個小攤也不會記得的啦。那些人就算來過,我也不會記得的。就是這樣啦。」 搜查人員離開此處向背面走去,附近全是些工廠和倉庫,路旁停著幾台中型車和小型卡車。路上幾無行人。 要製造不在場證據,這裡的確是個完美的地點。八田英吉自稱十一點半回到家裡,妻子已經熟睡,並不知道他回去了。 「要在那樣的地方搜查不在場證據,純粹是做無用功嘛。」 聽到以上報告時,轄區警署的搜查科長表情明顯現出不快。 神奈川縣警轄區警署聽取了派往東京的搜查人員回來所做的匯報。開過搜查會議後,得出結論:只能放棄八田英吉了。 直接證據一項也沒有。若說間接證據,也沒有任何周邊證詞,能證明八田英吉與遇害人星野花江之間有過交往,她那七百萬日元的去向也實難把握。把「中了森之杯大彩」說成是偶然的幸運,也無可厚非,這份材料根本就沒有辦法用作證據。半年前的晚上在小攤上喝酒,在沒有行人經過的路上睡在車裡,這些全都沒有辦法開展不在場證明搜查。 轄區警署的搜查工作只得再度告一段落。 ——入秋後的一天。 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來到東京市內的四谷警察署,從口袋裡拿出一片報紙上的剪報,出示給警員,說道:「我手裡有些線索,也不知道跟這則報道有沒有關聯,所以特來報告。」 剪報的內容是關於「相模湖畔女白領遇害案」的。 「據信,兇手於二月十四日夜裡,曾與被害人同乘一台車,或是載上被害人的屍體從東京市內經過首都高速、中央高速,駛往相模湖畔方向,並在湖畔拋屍。之後又獨自一人駕車沿同一條高速公路回到東京市內。搜查總部希望,當天夜裡如有在高速公路上見過疑似該車者速來報告。」 「你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疑似該車車輛的呢?」警員代替神奈川縣警的轄區警署詢問道。 「就是在首都高速上永福與高井戶出口之間的緊急停車帶里。我們的車開進去之前,那裡還停著一台N品牌的快捷豪華型中型車。我們的車就停在它前面的位置。」男子說道。 「我們,是指?」 「我開車,女朋友坐在旁邊。」 「然後呢?」 「然後,我們在車上說話的時候,早就停在後面的那台車上突然傳來聲音,好像是女人短促的叫聲。當時,我還以為是車……震……的聲音呢。」 「這大概是二月十四日幾點鐘的事情呢?」 「大概剛過十點鐘吧。接著,又過了大概十分鐘吧,後面的車就發動引擎開出去了。經過我們的車旁開向前方,也就是朝中央高速的方向開過去了。坐在裡面的人一直看不清楚。」男子繼續向警員講述道。 他們在那台車開走後,又在緊急停車帶里待了三十分鐘左右,說完了話就準備回家了。這時候,汽車出了故障,又耗費了五十分鐘左右的時間。他為了把住在牛入一帶的女朋友送回家中,在高井戶出口下了高速,重新開上了對面的高速公路。 「這樣向市內方向開過去時,我突然發現,一台在我們前面的中型車和一個半小時前跟我們停在同一個緊急停車帶里的車非常相似。我們是因為汽車出了故障才這個時間回去的,對方可是一個半小時前就開出去了。而且,這個時間才返回來,說明把女的送到了相當遠的地方。我們一邊聊著這個話題,一邊看著前面開車。可不知為何,那台車突然猛地加大油門。簡直就像亡命一般狂飆出去,我也來了興致,加速追了上去。 「當時我覺得很是蹊蹺,就想著最起碼看看前面那台車的牌號,很想拉近車距。讓我吃驚的是,對方居然越開越快。我也是因為好奇才想追上去。可是,從新宿再往前的路段上有許多彎道,我想那樣超速太危險了。後來看到報上的新聞時,我就想,那台車會不會跟這樁相模湖命案有關係呢,所以就特地來報告了。」 「你看到那台車的車牌號碼了嗎?」 「很可惜,對方逃得實在是太快了,最後我也沒能看清車牌號碼。那台車離開外苑出口的時候,跟我們方向還是一致的,然後就徑直朝經過繪畫館旁的外苑周邊公路開過去了。我為了把女朋友送回牛入那邊,就從信濃町向四谷三丁目方向開過去了。也就是說,與對方是一左一右,分道揚鑣了。」 「那台車下了外苑出口,是朝青山方向開過去的嗎?」 「我覺得是。」 警官的眼睛看著那片剪報。 「這是二月份的報紙啊。為什麼那個時候你沒有馬上來報告呢?」 「因為我有老婆啊。這種事情要是向警察報告的話,我就會被老婆發現跟情人在車上幽會的事情了啊。」 「原來如此。那,過了八個月之後,就能來報告了嗎?」 「我已經跟當時的老婆離了婚,跟那個在車上和我幽會的女朋友結了婚啊。所以,也就不用再擔心什麼了。其實,我會來報告這件事,還是現在的老婆建議的呢。」 來報告消息的人撓著頭,訕笑著。 對相模湖畔女白領遇害案深感棘手的神奈川縣警轄區警署接到了東京四谷警署的通知,內容就是關於「首都高速上的目擊者證詞」的。最開始,警署並未重視。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證人並沒有目擊到車牌號碼,因而毫無線索可言。首都高速公路上,僅僅夜間就會有數百台N品牌昭和四十九年出廠的中型車——這種車型極其普遍,同型號的車輛也數不勝數。 而且,報告人說該車從高井戶方向下了外苑出口。按理說,兇手應該從相模湖入口處向距離小岩的星野花江寓所最近的小松川出口直行才對。沒有道理出了外苑又駛向青山方向的。從時間上看,兇手也應該沒有多餘的時間在路上耽擱。 可是,轄區警署對於該報告人所說的在高速公路緊急停車帶里殺人這一推測,表示出了興趣。也就是說,這樁命案被偽裝成了情侶在路旁的汽車裡戀愛。原來如此。這樣的話,殺人和搬運屍體就可以一舉完成了。掐死對方這個手段也的確符合偽裝成戀愛現場的情況。 轄區警署的搜查人員再一次來到了東京。首先,他們與報告人本人見面,聽取了他的證詞。報告人一再強調說,自己所目擊到的那台車的主人一定是住在青山一帶的。 搜查人員儘管覺得很有可能是白費工夫,還是堅持去了警視廳交通部。由於目擊者並沒有看到汽車的牌號,搜查人員向交通部陳述時的口氣也頗為鬱悶,這份材料從一開始就沒有受到重視。 交通部遂從記錄中查找,八個月前的二月十四日夜裡,青山附近是否發生過什麼。 科員說,二月十四日夜裡,並沒有發生過事故。但是,有一台N品牌昭和四十九年出廠的中型車,在十二點左右曾在外苑處被一夥暴走族包圍過。被巡邏車發現後,警官下車向該車駕駛人詢問是否受到了傷害。貌似車主之人答曰沒有,卻慌忙啟動汽車,匆匆逃離了現場。 當時,深感奇怪的警官記下了那台汽車的牌號,匯報上級以後,被記錄了下來。 「牌號是?」 「XX7355。」 搜查人員翻開記事本,這正是八田英吉的車牌號碼。 「二月十四日晚上八點半左右,在丸之內R報社旁的小攤前喝酒,之後在附近的路上停下了車小睡,十一點多才回到位於久松町的自己家中。」 這可是八田英吉事後特地從東京打電話給轄區警署的搜查科,主動提供的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