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賽馬消息
午休時間,星野花江從日東商會大樓出來,沿著人行道向北走去。
這一帶有著為數眾多的批發行,日東商會是其中一家布料批發行。公司大樓共有五層,在這條批發街上算是較為引人注目的一棟。包括分公司和辦事處在內,員工大約有二百五十人。
正值午休時分,附近許多批發行的員工陸陸續續向南邊走去。吃個快餐也好,喝杯清茶也罷,南邊熱鬧的商業街上,有著許多這樣的店鋪。通常這些批發行員工會一面散著步,一面不由自主地朝南邊走過去。對於關在寫字樓里,整日面對發票、賬目的人們來說,在商業街上信步閒逛片刻,可以帶來心情上的愉悅滿足。有人會駐足瞄上一眼商店的櫥窗,也有人會鑽進書店裡看一看。正是春光明媚的季節,年輕的女辦事員們彼此牽著手走著。
不過,從這兒往北邊去的話,周圍可就沒有這類店鋪了。此刻,朝那個方向走去的人,要說從日東商會裡出來的員工,就只有星野花江一個。往南去的人們步履往往閒散而適意,而她卻行色匆匆,略顯急切。
其間她也曾一度停下過腳步。那時她剛走出日東商會大樓不久,一名二十七八歲的男子從後面追上了她。
「星野小姐!星野小姐!」
男子顯然同為日東商會的員工,這從他佩戴的員工胸牌便可得知。她停下腳步,轉回頭看時,只見這名湊到身旁來的男子嘿嘿地笑著,一隻手還在撓著頭。
「那筆借款……本該這個月就還給你的。不過,能不能請你再寬限一陣?」男子低聲央求道。
星野花江的眼睛裡眼白部分相對較多,小小的瞳仁因此看起來格外犀利,眼角處也有了細細的皺紋。
「山岡先生,您那筆應該是九萬五千塊吧?」她說起話來,嗓音倒是清脆悅耳。
「是的。利息我會照付的。」
「利息我當然會照收的。那麼,您打算幾時還呢?」
「兩個月後吧。」
「好吧,那就說好兩個月後還給我。」
「嗯……還有件事實在是難以啟齒……除掉這筆錢,我還想再借五萬塊,可以嗎?」
星野花江默不作聲,小小的瞳仁徑直地盯著山岡。他是日東商會內衣部的股長。
「因為這一陣我老婆病了,花銷不是一般大……」
——這一幕,其實是發生在二月十四日夜間高速公路緊急停車帶里駛入兩台車再往前大約一年的事了。
星野花江默默注視著山岡遠去的背影,隨後揮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她向司機囑咐的地址,是越過兩國橋之後的一條街道。
這條街道上僻靜無人。拐角處有幢小小的建築,是一家銀行的分行。她伸手推開銀行門,只見正面櫃檯一字排開,坐著五六個女櫃員。
「請問,做外勤的森田先生在嗎?」
「哦,請稍等。」
女櫃員起身進了裡面。過了兩三分鐘,一名高個子的方臉男子走了出來。男子看上去剛剛吃過午餐。
「歡迎歡迎。」
森田看到星野花江,微微一笑,伸手示意她到櫃檯前去,自己也朝櫃檯後走了過去。
「感謝您再次光臨。」他雙手扶在櫃檯上點頭致謝。
「每次都要麻煩您啦。這個月的進款情況怎麼樣了?」她問道。
「請稍等。我查一下流水。」
森田是負責外勤的,派發給客戶的名片上印的頭銜是「代理分行行長」。他走到負責存款的員工那裡,跟對方一起逐個翻檢卡片盒和賬目,查看流水,並把它記錄下來。
在這期間,星野花江倚著櫃檯,細細觀察了一下銀行里的情形。坐在櫃檯後面的女櫃員們,個個模樣年輕可人,對待客人的態度也充滿著向上的朝氣和女性的嬌柔。每個女孩子都仿佛下一刻就要趕赴相親約會,儼然是一副戀愛中的模樣。身上的制服都是那麼漂亮得體,深藍色的制服上,領口和袖口處是紅色的,華麗得宛如空姐一般。
時年三十一歲的星野花江用那雙細細的眼睛望著她們,臉上帶著微笑,但那微笑並非發自心底。她對自身的外表是毫無自信的。她的身材幹乾瘦瘦,偏於肌肉型,與打扮入時的同齡人相比,衣著顯得格外寒酸。
「讓您久等了。」森田手上拿著紙條回到了她的面前。
「目前,進賬只有這些。」
他把紙條放在櫃檯上。但是,為了防止其他客戶看到,用手遮住了。
星野花江拿出記事本,抄下了轉賬人的名字,共有七筆。
「今天是三月二十三日,離月底還有一段時間。應該還會有不少進賬吧。」森田說道。
抄完了轉賬人名單的星野花江點了點頭說:「嗯,是啊。」
可是,進款的賬戶上,開戶人姓名卻不是星野花江。
這家銀行分行與星野花江上班的日東商會之間毫無業務上的往來。這個用化名開立的普通賬戶,是她不為公司知曉的秘密賬戶。也因此,她才會捨近求遠,選擇光顧這家小小的分行。
星野花江出了銀行,走過一條街,進了一家店面頗為狹小的中餐館。一個背著嬰兒的婦人過來招呼她點餐。她點了份炒飯。牆上掛著的牌子上,寫著「炒飯二百五十元」。牌子下面還落了一隻小小的蒼蠅。
她拿出記事本,入神地盯著上面從銀行抄來的轉賬人名單。
前谷惠一,北澤武,安田保,奧田秀夫,三井七郎,廣瀨順三,土屋功一——這些是這個月十日以後的進款。一日到十日之間還有五筆。像銀行的森田說的,到月底應該還有接近二十筆吧。
這個「會費」是每個月都有的。不過,並沒有什麼長期合同。只是口頭上約定要每個月轉賬過來,實質上也就是按月付費。不付費的人視作退會,首次轉賬過來的人視為新入會。只不過,她會儘量控制會員的人數。
炒飯端上餐桌來了,桌上鋪著廉價的塑料桌布。一隻與茶杯相差無幾的白瓷碗裡盛著湯。
星野花江用勺子舀起淺褐色的炒飯送進嘴裡,飯粒里夾雜著幾粒火腿丁和罐裝青豆。她的吃相全無禮節可言,並且看上去火急火燎,時不時再吸溜幾口漂著蔥花和油星的湯。盛湯的碗沿兒上還有個缺口。
即便在吃飯期間,她的視線也一刻未曾離開過旁邊放著的一份印刷品。那是她從包里拿出來的,原本折成了四方形,此刻攤開來了。上面畫著些橫豎格線,空格內是鉛印的片假名。
吃飯花了十五分鐘。她折起印刷品,連同記事本一起塞進手拎包里。接著又掏出粉餅盒來,對著鏡子敷衍地撲了兩下粉,連口紅都沒塗一下,甚至都沒仔細照照鏡子,檢查一下妝容。她道了謝,向背著嬰兒的婦人付了飯錢。
到了店外,星野花江又攔了一輛出租車。出租車開過兩國橋時,她瞄了一眼手錶,還差十分鐘到一點。
在離日東商會五十米遠處,她下了車,然後步行過去。可以看到對面都是公司的員工,從南邊商業街散步回來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信步走著,初春耀眼的陽光肆意地灑在肩頭。
星野花江卻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星野花江搭電梯上了四樓。
公司大樓里,一樓是前台和展示產品的展廳,廳內立著各種塑料模特,身上穿著各色服裝。如同百貨公司一般,陳列著男裝、女裝、和服、童裝,角落裡還陳列著棉被和窗簾等等。也正因此,外來的人進門以後,一眼望去花紅柳綠,艷麗異常。
去二樓的營業部員工,無須搭乘電梯,直接走樓梯上去。那裡有女裝、童裝、男裝、內衣、和服各個部,是公司營業部的中心。午休時分散步歸來的員工,多數都上到了二樓。
三樓也有一部分營銷人員,是室內裝飾部和床上用品部。室內裝飾部以窗簾為主,床上用品部的主要業務是睡衣、枕頭和棉被等。另外,財務部和總務部占去了半個樓層。
四樓以電梯口為中心,左側是董事長辦公室、秘書室、會議室,右側是人事部和企劃室。之所以沒有設董事辦公室,是因為董事們都兼任了部長頭銜,人在各個辦公地點。
五樓整個樓層是一間比一樓展廳要寬敞許多倍的展銷大廳。邀請零售商們參加的展銷會也往往在這裡舉行。
沿樓梯走上二樓的員工們,看著星野花江搭乘的電梯關上了門,彼此迅速交換了一下會意的眼神。閒言碎語在哪裡都是平常的事,可她的口碑卻實在不怎麼好。
眼下,一名負責一樓展廳的男子,便走到前台兩名年輕的接待小姐那裡,主動聊起了星野花江。他剛剛看見星野搭電梯上樓了。
「星小姐居然出去吃了午餐才回來呢。真是稀奇!她可是一向只吃食堂里一百三十塊的咖喱飯哪。」
員工食堂是設在地下的,由外部人員經營,公司內部會提供部分補助。裡面貴點兒的套餐也不過二百五十日元而已,口味上自然是欠佳的。再加上地下室的陰氣,相鄰的樓面大部分用作了貨物搬運入口或是車庫,甚是煞風景,因而這家食堂的人氣並不旺。星野花江卻毫不在意,常常去那裡用餐。
「到底人家享用了什麼美味回來呢?」負責展廳的男子半譏諷地向兩名年輕的前台接待問道。
一般來說,負責前台的接待小姐,每家公司都會選用予人好感的女孩子。她們並沒有回答男子的問話,只是露出整齊的牙齒微微地笑著。
「差不多每十天就有一回,星小姐會狠下心去吃一頓豪華大餐回來喲。不然的話,早就營養失調了吧。」
「這樣不太好啊。」一名接待小姐莞爾一笑說道。
星野花江一直以來在公司里的形象,就是個生活簡樸至極的女子。換句話說,極其摳門兒。
去三樓、四樓的電梯裡,共有四男三女。
到了三樓,總務部和財務部的人下去了,剩下的男人們低聲談論著玩了半小時的彈子遊戲成績。兩名女員工則在一旁默默無語。有星野花江在這裡,員工們感到局促不安,周圍的空氣安靜得有一絲詭異。
到了四樓,兩名男員工和一名女員工沿著走廊朝右側走去,那裡分別是企劃室和人事部。男員工們頗有些不自然地忽略了朝左側走去的星野花江,女員工則默默地行了個注目禮。
左側走廊盡頭是董事長辦公室和秘書室。星野花江推開秘書室的門走了進去。
秘書室的大小還不足兩坪[坪是日本的面積計算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一側擺著一張辦公桌和一把椅子,另一側靠牆放著一張長椅,用來接待要向董事長引見的客人。
桌上的兩部電話機,權當了室內的裝飾。一隻藍色的窄口玻璃花瓶里,還插著枝康乃馨。甚至,連裝飾畫都僅僅採用了一些印著日曆的原色照片,絕對的實用主義。董事長秘書僅有星野花江一人。
就在旁邊還有一間辦公室,房門的磨砂玻璃上赫然刻著「董事長辦公室」幾個嵌金大字。落座前,她走過去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後伸手把它推開了。房門半開之際,她把頭伸進去,向裡面張望了一下。
董事長辦公室足足有秘書室的十倍大。窗邊一張碩大的辦公桌旁,掛著公司自產自銷的窗簾。桌上是如同藝術品般的墨水瓶和筆筒,旁邊整齊有序地摞著資料紙張,包括各類已辦結和未辦結的文件信函。正中央有張巨大的待客桌,周圍幾把椅子。邊桌上擺著青瓷花瓶,紅白兩色玫瑰從花瓶里爭相斜逸出腰身來。些許華麗的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油畫。其中,雕著蔓草花紋的金色畫框裡有一幅八十號左右的肖像畫,氣勢上壓過了其餘所有的南歐風景畫。在橢圓形的大畫框裡,畫著一位白鬍子老人,正是公司的創始人米村重左衛門。顯然,肖像是依照一張老照片畫出來的。
靠牆一側是一面高到天花板的書架。各種從未掀開過一頁的美術全集和百科全書,金光閃閃地擺在上面充當裝飾。高處有本厚厚的大部頭,書脊上印著「日東商會七十年歷史」的字樣。另一側角落裡的桌子上,擺著一尊青銅半身像。一張鵝蛋臉,身著晨禮服,胸前佩著藍色的綬帶勳章。此人是公司的第二代董事長。第一代早在明治末年便開始從原產地的織布店批發些成品,在整個東京城內的和服店兜售。之後,開了一間小小的批發行。第二代又繼續把事業發展壯大,完成了公司的現代化。現在的第三代,也就是米村重一郎,目前既沒能成為肖像畫,也沒能成為半身像。而他本人,此刻也沒有在屋子裡。
星野花江掩上房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面前那部白色的電話機響了。
「喂,我是河西紡織化工的河西。請問,董事長在嗎?」
聽上去對方也是秘書室的女性,聲音溫柔甜美。光憑那話語聲,也能想像得出是位楚楚動人的美人。
「他現在外出不在。」星野花江一副嫻熟地道的辦公口吻答道。
「大概幾點鐘能回來呢?」
「預計五點鐘。」
對方稍稍猶豫了片刻,卻並未留下什麼要轉達的內容,說了句謝謝,就掛斷了電話。
三分鐘之後,內線電話響了。
「董事長呢?」
這個聲音是採購部的山崎達夫。她差不多可以辨認出三十名公司幹部的聲音來。
「他不在。」
「幾點回來?」
「預計五點鐘吧。我知道他去哪兒了,要不要通知他聯繫你?」她瞥了一眼記錄說道。
「嗯……哎呀,算了。」
電話掛斷了。
之後的三個小時裡,一共打來了十一個電話。五個是外線,六個是內線。
五點前,外線電話鈴聲響起。
「我是瀧澤……」
這個聲音是公司外面的人,不過,她也同樣一聽便知。此人說話時向來語氣低沉,發音也含糊不清。
她告訴瀧澤,董事長五點過後才能趕回來,說不定還要再遲一點。瀧澤有些猶豫不決道:「我親戚去世了,必須馬上趕到橫濱去,有件事能請您轉告董事長一聲嗎?」
「好的。」
「請您按我說的記下來。可以嗎?」
「好的,您說吧。」
「大錦的事。明白嗎?大錦。」
「明白。」
「訓練完之後,腿熱乎乎的……是熱乎乎的喲。」
「嗯。」
她手裡的圓珠筆在便箋上龍飛鳳舞地記著。
「腿部熱乎乎的,屈肌好像有點發炎了……是屈肌。」
「嗯,屈肌對吧?」
「對。然後,看上去很痛,只能強撐著上場,所以這次大概不行了……就這些,能幫我轉告一下嗎?」
「好的。」
她把寫好的便箋拿在手上。
「我重複一遍。」她說。
說完這句話,她看著便箋上記錄下的內容,重複道:「大錦在訓練之後,腿部熱乎乎的,屈肌好像有點發炎了。看上去很痛,只能強撐著上場,所以這次大概不行了……這樣可以嗎?」
瀧澤似乎正側著耳朵,仔細傾聽著。
「可以了。請把這話轉告給董事長吧。」隨即,瀧澤掛斷了電話。
瀧澤是東京賽馬場澀川馬舍里的一名舍務員,聽聲音大概在四十歲上下。大錦是米村董事長養的一匹賽馬。
星野花江又看了一遍便箋。這段話的真正含義應當是這樣的:「訓練完馬匹後摸了一下馬的體溫。本該冰涼的膝蓋以下的腿部居然微微地發熱,可能是患上了屈肌炎。看上去,馬匹的健康狀況堪憂,只能勉為其難地讓它參賽,這次比賽恐怕贏不了了。」
這種解讀方式,她是在不知不覺中學會的。所謂這次比賽,指的是三月二十六日(星期日)在中山賽馬場舉行的「珊瑚獎」大賽。
大錦被視為二十二匹參賽的馬匹里最具實力的一匹。即便不能拿第一,第二名也是穩操勝券。
瀧澤會把周日賽事的內幕消息透露給董事長,是因為董事長今天傍晚或明天就要跟其他馬主互通消息了,所以才在電話中交代了這些資料。本應等到董事長回來再打給他本人的。可惜,不巧親戚去世,瀧澤必須立刻趕到橫濱去,因此就只能請秘書代勞了。
大錦的父親曾在德比賽[Derby,賽馬比賽的一種。此處指日本東京賽馬場舉辦的德比賽。]中獲勝,母親也在橡樹賽[Oaks,賽馬比賽的一種。此處指日本東京賽馬場舉辦的橡樹賽。]中勝出,它的血統純正至極。董事長花了巨資才把它買了下來。前年初,它剛過四歲就在德比賽上斬獲第二,去年春天又在天皇杯大賽上名列第三,秋天在重賞大賽上更是一舉奪冠,是目前最熱門的賽馬之一。
五點四十分前後,董事長從外線打來了電話。
「太晚了,我就不趕回公司了。馬上要有大川賽,我要去淺草的金春。我不在期間,有什麼電話打過來了嗎?」
星野花江轉達了各方來電內容後,把瀧澤的留言念給他聽。
「哦,這樣啊。」
董事長沒說什麼,就掛斷了電話,聲音里明顯帶著失望。
六點鐘,星野花江離開了日東商會。她從人形町站搭地鐵,來到了國鐵秋葉原站的站台上。
下班的路上她也一向是獨自一人。日東商會的同事裡,本也有同路的,可誰也不肯過來跟她搭話。跟隸屬於秘書室的她,彼此部門不同,並不能成為一個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年輕的女孩子們覺得她高不可攀;同齡的女員工們覺得她實在難以打交道;男員工們則認為她是個沉悶無趣的女人。或者說,假若她能年輕些,漂亮些,即便不漂亮,只要可愛些,有氣質些,或許,就會有人親密地湊過來和她一起下班了吧。
而現在,即便坐在地鐵上,男乘客們的視線也絕不會看向她一秒鐘。她那肌肉型的體格,瘦瘦的身材,穿上套裝倒是挺貼體合身,但乾癟的臉頰上顴骨突出,嘴唇薄薄,眼睛細小,仿佛剛剛摘下眼鏡,額頭寬大,頭髮還微微捲曲著。
星野花江早已習慣了這種沒有人際交往的生活。不論是看到女員工們成群結隊去喝茶,還是某個女員工被男人們眾星捧月,她都絲毫不會感到羨慕。
不過話說回來,公司里與她有借貸關係的人——主要是男員工們,表面上還是對她充滿了「好意」的。不然的話,也就無法從她那裡借到款項,更無法寬限還款的日期了。
星野花江手裡小有積蓄,這件事在公司內部眾所周知。
她常年孑然一身。日東商會裡,男女的收入差別也不大。這一點上,公司相當民主。再加上她高中畢業後就進入公司工作了,至今已連續工作了十三年。雖沒有家屬津貼,但她的基本工資也很高,其中還包括了通過秘書工作獲得的相應報酬。按能付酬制度也是這裡區別於其他擁有工會的公司之處。董事長即為公司擁有人,這裡儘管不能組建工會,工資體系卻是建立在「實力主義」之上的。
至於秘書補貼的金額究竟達到了多少,除了財務部的人員,無人知曉。大部分員工對此事也只能依靠想像。
不過,多數員工認為數字應該相當可觀。畢竟,她是董事長唯一的秘書。而她也的確是有能力的,處理起工作來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此外,作為秘書,也要接觸到許多董事長的個人秘密,這些秘密董事長顯然不想被一般員工知情。在這方面,她也能做到守口如瓶,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
不過,也有人說,那是因為董事長夫人是個醋罈子,所以才選擇了毫無魅力可言的星野花江來擔任秘書一職。
星野花江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向公司內部員工放貸的,已無從得知。
因為像這種事情,借款人本人是不會輕易開口提及的。不過,最開始應該也就是個別一兩個人吧。也許是五六年前——那個時候人們還純樸得只會暫借一時,應應急而已。
慢慢地,她開始提出條件,要求對方支付固定利息了。一個月百分之七。
按說一個月的利息百分之七,也算無可厚非。假若按照時下流行的高利貸來計算的話,日息換算成一個月,應該差不多要到百分之十了。再說,提到借高利貸,總會讓人有種向外人借債的壓力,以及面子上的難堪。自己跑去借貸也非常麻煩,萬一被人追到公司里來,被同事知道可就給人笑柄了。從這一點來看,向同公司的星野花江借款是最安全省事的了。
還款日是發工資那一天。財務發放工資袋一般是在下午三點左右,五點前借款人就要還款給星野花江了。直接到董事長秘書室里還款是不可能的,一般是打個電話,約在哪個樓層的走廊上。
事實上,借款人根本無須打電話給她。只要到了當天下午四點半或五點前後,她就會主動從四樓下來,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對方的工作地點附近。甚至,六點鐘下班的時候,還會再到那個地方轉上一圈。還不上本金的借款人,要在那個時候把利息交給她。
星野花江私下放貸的事情,在公司內部是個公開的秘密。
原本,她的收入維持自己的生活綽綽有餘。只因她一向過得節衣縮食,絕不浪費一分錢。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商場裡的甩賣貨,從不佩戴任何金銀首飾,手拎包也是挑最最廉價的。吃的方面,從她在食堂里點的東西就可以得知。而這些還都是在人前,至於回到公寓裡,一個人的時候吃的什麼,就無從想像了。這也是大家的一致看法。更何況,還有內部放貸的利息。每個月的利息,毫無疑問應該是存在了銀行里。
存了那麼多錢,究竟要做什麼呢?人們對此議論紛紛,那議論里包含了對她的羨慕與好奇。有些人說,要做什麼?跟錢結婚唄。也有些人,舉出了報上有個老女人留下大筆財產病故的新聞說,她也會是那樣的結局吧。不,不,有人猜測說,她是要拿這筆錢去投資天大的買賣呢。甚至還有人預言說,存下這麼一大筆錢,遲早會被哪個壞男人騙光捲走的呢。
星野花江在秋葉原站台內的小賣部買了一份報紙。
報紙是體育晚報,頭版上印著「珊瑚獎大賽賽前訓練」的紅白兩色大鉛字。此時距賽事還有三天,因此並未公布參賽馬匹的名單,只是列著熱門賽馬,寫著早上訓練的情況。
她動作麻利地把報紙折起,塞進了手拎包里。一名女子當著外人的面,看這些賭馬的新聞,絕非什麼值得稱道的好事。更何況,這總武線的電車裡,下班的人可是擠得水泄不通的。
她在小岩站下了車。站在站前廣場一角,她把報紙從手拎包里拿出來展開,故意裝出一副等人的模樣,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緊盯著報上的新聞。
「○名倉喬治:109→64.3→50.5→37.3。全力奔馳。今晨馬況仍堪稱完美。前半程略微控制韁繩,於正面第三角處開始緩緩加速。直線,沿著柵欄,川又騎師手臂猛揮,馬步上佳。距離終點前一弗隆[賽馬用語,相當於八分之一英里,約合二百米。]處開始衝刺,37秒3,為該馬最好成績之一。馬身與之前相比更顯利落,動作也更加流暢,備受矚目。
「○哈爾珀茨:110→66.1→51.6→37.8。其馬身的完美,動作的敏捷,均在該賽馬場訓練的馬匹中穩居前二。
「○大錦:104→64.2→50.5→37.0。任馬奔馳。輕鬆進入第二圈。阪元緊緊拉住韁繩,速度仍有如風馳電掣。到正面還未加速,但飛奔的步伐輕快流暢。全程聽任馬匹自由奔馳,速度仍十分驚人……」
還有評論說:「上午剛過八點十分,阪元騎師即騎在備受關注的大錦背上現身。他輕鬆地握住長長的韁繩,在一英里標前開始加速,終點前強勢衝刺,旋即結束全程。一路上看似沒有多快,卻僅計時104秒。最後的一弗隆僅費時11秒2,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在訓練師最前排的澀川訓練師,盯著愛馬的一舉一動,表情滿意地說道:『當然了,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即便任馬隨意馳騁,也僅計時104秒,衝刺階段37秒。照這個紀錄看,訓練師眉開眼笑也是在情理之中了。
「訓練結束後,記者們紛紛湧向了阪元與澀川的周圍,人群里掀起一陣騷動。果然是當下最炙手可熱的賽馬,一場採訪大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她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了。看著從站台上走下樓梯的人人頭攢動,耳邊迴響起瀧澤打來電話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