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馬的女人 · 會員制度
小岩車站前,等候巴士的乘客已經排起了長龍。出租車一輛接一輛載上乘客,又陸續駛離。傍晚七點左右,廣場上到處都是下班後剛下電車的乘客。
站在廣場上放眼看去,右側往南的大街是一條商業街,入口處高掛的拱形招牌上寫著「百花大街」。相比之下,左側往南的路上就顯得冷清許多。星野花江就走在這條路上。她走起路來目不斜視,晚歸的下班人流偶爾也會從身旁掠過。
過了大約七分鐘,她來到一條大街上。街上熱鬧非凡,正是一片繁華街區。街道兩旁雲集著各種燈紅酒綠的俱樂部和酒吧。星野花江拐向大街的左側,轉身進了一家蔬果店,在店裡買了土豆、洋蔥和兩個雞蛋。就在她購物期間,旁邊一家小型電影院裡不斷地傳出響鈴的聲音來。
走出蔬果店,她又重新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呀!才回來嗎?」
對面的俱樂部門口,一名穿著運動衫的三十多歲男子笑著向她搭訕。此人是俱樂部里專門招攬客人的,對常常經過此處的花江已經熟識。星野花江一臉事不關己地拐過了同一排的咖啡店角。再晚些時候,那個位置上就會擺出一個小攤來,專賣關東煮。
這是條極窄的巷子,從大街上一拐入巷內,立刻變得昏暗得出奇。巷子兩側一家挨著一家的,都是些早已關門大吉的店鋪。當中有間小小的旅館,此外還有些日本舞培訓和編織培訓之類的招牌。
窄巷在中途還分成了岔路,曲曲折折之後又繼續分出岔路來。這塊地原本屬於鄉間的耕地田埂,後來才七七八八蓋上了房子。初次到訪這裡的人,十有八九都會迷路。小巷內部窄到與對面的行人擦肩而過都有些艱難,當中,還時不時立著一些「遇到可疑人員請打110報警」之類的宣傳告示牌。
下班歸來的人們陸陸續續向小巷深處走去。每遇到岔路,行人就會分流掉一些。行人歸去的目的地多是些小型公寓。
這一帶集中了許多小型公寓。沒有太高的建築,幾乎都是些二層小樓,裡面隔成了八到十間屋子。據說,這些出租屋是當地農戶們賣掉耕地之後的副業。眼下,花江正沿著這樣一棟小公寓的樓梯走上二樓,鐵制的樓梯就外設在一樓大門口旁。房東在千葉市內的工廠里打工。
樓上樓下各有四戶兩室的房子,房東也住在院內的背面一側。公寓裡入住的租客基本上都是拖家帶口的,只有二樓北角的花江是單身一人。
她從手拎包里掏出鑰匙,打開房門走了進去。一進門,先是一個三疊[日式房間的面積單位,一大疊約為1.65平方米,一小疊約為1.5平方米。]左右的小小廚房間。往裡走,還有兩個四疊半的小房間。其中一個小房間裡,供著一隻小小的黑漆佛龕。她打開佛龕的小門,燃起蠟燭,坐在前面念誦起經文來。這是一種新興宗教的經文,面前的牌位上寫著她母親的名字。父親在鄉下已經另娶,如今年事已高。
冰箱裡還剩著些前一日買回來的豬肉絲。豬肉絲一百克只要一百三十日元,可是她每次只會買五十克回來。雖說這樣的做法會遭店裡人白眼,其他顧客也會側目而視,星野花江卻依然故我,並不在意。她用現成的高湯料把剩下的豬肉絲和土豆洋蔥放在一起燉煮,再把一點剩下的竹莢魚魚乾烤熟。
星野花江的晚餐無非都是這樣一些東西,每天大同小異。不過是隻身一人,隨便吃些什麼都無妨。再說,她既不會邀外人來家裡做客,也不會受邀去旁人家裡造訪。
草草吃過晚餐之後,她立刻收拾好餐桌,把自己用過的碗盤拿到廚房裡去洗刷乾淨。這方面她絕對是一絲不苟的。洗碗的時候,她也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要搞定這些瑣事,總共花不上十分鐘。之後,她就會在書桌前坐下來,從上了鎖的抽屜里取出一本實用日記本來。本子上面並沒有記著什麼日記,而是一些人名和進賬月份、日期之類的內容。
隔壁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音量很大。樓下也傳來孩童嬉戲喧鬧的聲音。
她看著攤開的日記本:
○田中俊夫、×白石貞雄、×迫田武勇、○前谷惠一、○三井七郎、×石川佐市、○北澤武、○安田保、×大田鐵太郎、×笠井義正、○奧田秀夫、○土屋功一、×戶島正之、×中島秀太郎、○長谷川隆助、○細川直一、×松岡芳彥、○橋本正夫、○樋田幸雄、×福井留太郎、○平尾銀藏……
再後面,還記著一長串的人名,地址和電話號碼也都分別寫在了上面。
畫圈的人已經把本月會費轉入了她用化名開設的銀行賬戶內,畫叉的是沒有轉入的。
每個月末前要轉入下個月的會費,這是定好了的規矩。未支付會費的人次月就不再是會員了,她也不會再聯繫對方提供消息。可是,如果對方又轉賬過來,那麼隨時可以恢復他下個月的會員身份,之後就又能重新收到消息了。會費一個月要支付一萬日元。
這個月畫圈的共有三十一人,大概每個月就是在這個數字上下浮動。也就是說,她每個月大概能收入三十萬日元。
她翻到記錄電話號碼的那一頁,撥通了電話。
「喂,請問是田中先生府上嗎?」
「是的。」聽上去似乎是對方太太的聲音回答道。
「本人姓濱井,請問您先生在家嗎?」
「請稍等。」說完這句話之後,換成了男人的聲音。
「啊,晚上好。」
「田中先生,這次大錦不會來了。」
「濱井靜枝」這個名字,是她在銀行開立賬戶時使用的化名。
星野花江向本月三十一名會員中的二十三人致電,輪番通知了「大錦情況有變」一事。這一流程花了大約一個小時。
按理說,這樣一句話講起來簡單得很,連一分鐘都花不上。可是,要等到本人接聽電話還是需要一段時間的。
由於對方留下的電話號碼基本都是家裡的電話,最開始都是由太太接聽的。若是每個月續費的會員常客,家人自然也熟悉「濱井」這個名字。
「晚上好,我是濱井。請問您先生在家嗎?」
她在電話里說話時,使用的是通過常年秘書工作薰陶出來的既禮貌又得體的辦公口吻。
對於這句問候,很少有太太會直接回復她「晚上好」。多數人會說,你等一下。聲音聽上去對星野花江的來電並無歡迎之意。這是因為,對於丈夫賭馬買券的行為,沒有多少妻子會表示贊同和支持。
並且,妻子們的話語聲里,還常常帶著對於女人做賽馬預測的輕蔑之意。其中,也有明確對她表示出反感,只回答一聲「啊」的;還有接了電話一言不發,叫她一直等著的。
有時候,還會有聽上去似乎是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小孩子接電話。
爸爸,有個叫濱井的找你!電話另一側傳來高聲喊人的聲音。
在等候期間,星野花江假扮成的濱井靜枝就一直把聽筒放在自己耳邊,傾聽著裡面的雜音。通過這些聲音,她大致可以推測出會員們的家庭環境。
會員裡面,工薪階層占了一半,中小企業老闆占了一半。最初只有寥寥數名會員,後來通過會員們互相介紹,人數才開始逐步增加。可是,她也會控制會員人數的過度增長。
「大錦這次應該不會來了。」
只為告知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要耗上不少工夫。並不是每位會員都剛好在家的。當中有的會員太太還會說他本人在哪裡哪裡,請你直接打給他什麼的。那麼,又要往那個地點重新打電話過去。
回家時間太晚的人,還要等到第二天清早重新打過去。眼下還有八個人沒能傳達成消息,就是出於這個原因。
晚上十點前給她打來電話的,都是剛剛回到家的會員。
「您是濱井女士吧。聽說您打來電話了……」
「大錦這次應該不會來了。」
「欸?那匹馬!為什麼?」
「聽說腿腳出了問題。」
「哦。」
大錦本是奪冠熱門,因此會員才會發出一聲意外的驚呼。此外,她就不會回答更多問題了。所謂言多必失。說得太多,難免會被對方發現自己的消息來源所在。
星野花江預測賽馬的消息,並非預測奪冠的馬匹。
預測哪一匹賽馬能奪冠實在是太困難了,即便是行家裡手都難以做到。
她採用的,其實是預測各個賽程里某匹賽馬不可能奪得第一、第二的方式。尤其是那些極具實力的賽馬,即被視為奪冠熱門或是可以與冠軍抗衡的賽馬中,倘若有哪一匹來不了,會員們就可以從剩下的馬中選擇馬券了。至於選哪一匹,全看會員自己的想法。
這種預測法也就是所謂的排除法。會員們從那些剩下的賽馬中選擇馬券,就非常有可能爆冷中到大彩了。
至今為止,她本人既未踏足過比賽日的賽馬場,也沒有走進過非比賽日的馬舍。
非但如此,她連大錦這匹賽馬是何方神聖也沒有親眼見過。包括名倉喬治和哈爾珀茨,以及其他任何一匹賽馬,她都只是通過馬報上的新聞和賽馬雜誌里的照片瞄過幾眼而已。
可星野花江手裡的消息卻絕非直接來源於賽馬圈內的有關人士。她跟那些有關人士既未私下謀過面,也從未交談過一次。用排除法來預測賽馬,嚴格來講也不能說是她的獨創。
她也會避免直接跟自己的會員們見面。需要每月向「濱井靜枝」的銀行賬戶里轉入會費的是會員,而她需要履行的義務,就是把「不能連勝的賽馬」預測結果告知各個會員。
倘若用真名星野花江來進行這項「工作」,可是不太妙。會員當中,若是有人特別留心,想要發現濱井靜枝其實就是星野花江並非難事。只要把她留給會員的電話號碼拿去電話局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主人是星野花江了。
幸好,即便拿號碼主人的名字去電話局查詢,對方也不會輕易告知。據說,這樣做是為了防止被人拿去惡意利用。另外,會員們只要能得到準確的賽馬「消息」就已足矣,至於通風報信者是何人,本是無關緊要的。
她之所以會使用化名開設銀行賬戶,主要是為了這份兼職收入不被稅務局及其他任何人知曉。
另外,她對會員自稱濱井靜枝,也是為了與銀行賬戶上的名字保持一致。假若使用真名星野花江,難免會被某個會員機緣巧合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布料批發行日東商會的董事長秘書。那樣的話麻煩可就大了。
星野花江所假扮成的濱井靜枝規定,會員們不得在晚上十點之後給她打電話,並且要求他們嚴格執行。因為,深夜有人打來電話不但會打擾休息,更有可能被鄰居們察覺,風險實在太大。
而對於「濱井靜枝」究竟是何許人也,會員當中自然也頗有好奇之人。有些男會員時常會在夜晚時分打來電話:
——多謝您讓我賺上了一筆。我想跟您見一下面,聊表謝意……
——除了打電話以外,我還想跟您見個面,請教一下方方面面的消息……
——我想請您吃頓便飯,順便表示一下感謝……
星野花江對此一概婉拒。
她說話時的聲音相當清脆悅耳,聽上去年紀輕輕,足以勾起那些素未謀面的男會員的種種興趣和遐想。
——好像您是住在江戶川區啊。我也住在同一區,那我們離得很近哪。您住在江戶川區哪個町哪個番地呢?
當然,花江是不會告知的。
這種電話,並不會是在她向會員家中致電之際,而往往是夜晚時分由對方主動打來的。有時,還會來自公用電話。
星野花江所假扮的濱井靜枝說過,自己白天不在家中。因此,會員們推測,她應當是位單身的白領麗人。
甚至,還有人把她想像成一名在賽馬機構里工作的女辦事員,是業餘兼職做「賽馬預測」的。
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只有最初的一名會員。事實上,收到她提供的消息之後,靈光一現想出這項兼職方式的也正是那名男子。他還介紹了幾位愛好相同的人士給她,作為最初的「會員」。基於道義上的原因,他是絕不會泄露她的真實身份的。
星野花江假扮成的濱井靜枝規定:會員來電要截止到夜間十點,早上則要截止到八點。早上來電通常是因為,會員在前一天晚上聽家裡人轉達了她的電話內容,所以才打過來的。
若說致電會員通知消息的時間,有時會像大錦這次趕在賽事三天以前,有時是臨賽前一天。星期六的比賽也可能星期五才通知,星期日的比賽也可能星期六才通知。也因此,星期六的比賽如果在星期五晚上臨時通知的話,萬一會員不在家,就得在星期六早上再度致電過去。既然上個月已經收取了對方本月的會費,這麼做也是她應盡的義務。
對於早上的來電,有些家庭還會有些微妙的反應。正忙著打點丈夫上班的妻子們,此時接聽電話的不滿情緒還要高過晚上。
「啊,是嗎?知道了。」
男人們接起電話來,往往也要顧慮到一旁的妻子,回復的話語聲通常匆忙而短促。對於這種微妙的家庭氣氛,她就在電話的另一側靜靜地聆聽著。
「濱井靜枝」在電話里提供的賽馬消息與一般消息不同,並不是悉數匯報一天全部十餘場賽事。這是因為,她所能得到的消息有限,也就兩到三場罷了。
買馬券的人一般也不會買入當天的所有場次。所以,對於次數都是滿意的。並且,她所預測的「不能連勝的賽馬」消息一般都有關於賽事中的奪冠熱門賽馬,而這些對於會員們可是極有價值的。
只要排除了最具實力的賽馬,再從其餘的馬匹中選擇,就非常有可能爆冷「中彩」(甚至「中大彩」)了。
為什麼會是這樣一種消息呢?
原因就在於,她能弄到手的資料性質。
致電會員們通知「大錦情況有變」那一周的星期六,星野花江也到日東商會上班了。
日東商會裡,星期六還未採用全休制度。這家布料批發行主要面對的是零售客戶,甚至星期六也沒有採用半休制,而是沿襲了舊例,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上班。唯獨比平常下班時間提早三小時這一點,還能讓人稍許體會到時代的氣息。這家歷經了三代傳承下來的布料批發行里,依然殘留有暖簾[傳統日式料理店門口掛著的布門帘。]和圍裙,給人一種舊式的感覺。
一大早,星野花江一到公司就去警備科取走了董事長辦公室的備用鑰匙。上了四樓,先用自己的鑰匙打開秘書室房門。她匆匆放下手拎包,脫下外套掛起來,馬上用備用鑰匙打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這時,等候在走廊上的兩名清潔女工就會進去打掃地板和待客桌等。董事長的辦公桌面則要由她親自來擦拭。董事長的辦公桌及周邊放著許多資料文件,清潔人員一概不能接觸。
每個星期六,董事長通常要下午四點過後才來上班。那之前,董事長要去賽馬場。因此,秘書星野花江星期六一般要在公司里待到六點左右。假如有事的話,說不定還會拖到更晚。可是,她卻絲毫不以為苦,反以為樂。
董事長米村重一郎目前養了七匹賽馬。從五年前開始他就沉迷於這項愛好了。最初不過養了三匹,去年曾一度達到十匹,都寄養在口碑甚佳的澀川馬舍里。目前所養的七匹當中,有四匹是血統純正的所謂純血賽馬,還有三匹是在馬匹年滿三歲之際抽中的抽籤賽馬。大錦正是那四匹純血賽馬之一。
米村董事長的馬主朋友並不僅限於布料批發行業,也包括其他行業里的老闆,大家每人手裡都有五六匹賽馬。其中,關係最為密切的馬主之間還會對彼此賽馬的消息互通有無。
米村董事長跟馬主們互通消息,多數是通過電話進行的。
外線電話都要通過交換台轉接到秘書室的星野花江那裡。
哪個哪個公司的什麼什麼人,或是誰誰要找董事長之類的,接線員會口齒伶俐地轉接過來。假如董事長在公司里,她就會按下桌上白色電話機的按鍵,詢問一下電話接通到董事長辦公室是否合適。如果董事長說可以,她就會按下轉換鍵,再把聽筒放回原處。等董事長通話結束時,電話機上的通話指示燈就會自動熄滅。
假如董事長說不方便接聽,秘書還要設法找個藉口婉拒對方。婉拒的藉口一般有幾種類型,使用頻率最高的自然是「不在」。可以跟對方說,沒有問過董事長几時才能回來。如果董事長真心不想理會對方,每天只要重複這樣的話就可以了:我已經向董事長轉達過您的來電了,還未收到董事長的回覆。幾次下來,對方就會漸漸心生惱怒,不再打電話來了。
董事長確實不在的話,她就會向對方詢問一下具體事宜。至於內容,大多她都能瞭然於心。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精明能幹的秘書通常都會一定程度介入董事長的事務……董事長出門前,通常都要交代一下秘書如何回復外出中可能打來的電話。這種情況與管理部門的負責人之間打交道不同,往往私人因素會或多或少更強一些。
有些董事長對於秘書的越俎代庖可能會感到不快,但這一點上星野花江總是對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對董事長的任何私事,她都不會表現出特別的興趣,言談舉止自始至終保持著辦公的態度和鎮定的情緒,十年如一日。
董事長對這位守口如瓶的秘書也是信賴有加。她與普通員工之間幾無往來,向來獨來獨往的行事風格更是深得董事長的歡心。
事實上,米村董事長也曾經考慮過星野花江的終身大事,背地裡多次想要為她牽線,幫她尋求姻緣。物色的對象里甚至還包括了公司的內部員工。可是,都沒能如願。董事長心裡也十分清楚屢屢被拒的原因,因此,他徹底放棄了這個念頭。從董事長私心來講,也未嘗沒有想過再招一名年輕貌美的秘書過來,可是對於如此忠心不二的秘書,他也實在捨不得放手。
星野花江對董事長交際圈內各人的名字基本上都已熟知。對方也聽慣了她在電話里的說話聲音,尤其是董事長的馬主朋友們。
雖說米村董事長的馬主朋友多是同行業的老闆,但彼此互通手裡賽馬消息的只有四五個人。所不同之處是,其中還包括了一名地產老闆和一名婦科醫生。
似乎多數馬主對自己養的賽馬都不抱什麼信心。馴馬師、騎手、馬舍的舍務員們倒是在設法讓馬主們對自己的馬匹充滿信心。可是,只要不是相當具有實力的馬匹,馬主們並不願意相信。他們買入自己的賽馬馬券通常都是為了表示一下心意,一般也不會買入太多。
相反,對於其他人養的馬匹的消息,他們反而可以客觀地接受。若說到那些消息資料,除了所謂的「馬舍消息」外,基本都是由賽馬專家和馬報記者們提供的。
喜歡買入馬券的馬主們與朋友分享著彼此手裡的消息,從中再相應地做出周密的分析。
通過電話進行的消息互通,大多數情況下僅有雙方在場。米村董事長一旦單獨待在辦公室里,就會使用些內行專用的術語來跟對方交流。
例如說:「哈曼最近吃得實在太細了。也分開餵了,可是不太好上籠頭,可能是長了狼牙吧。這是聽某某說的。」
這句話其實是這樣的意思:「從賽事前兩周就開始給馬匹餵食優質燕麥了。可是,日本的燕麥,原本馬匹一天能吃下八升,現在卻吃不下那麼多了。平常都是分開三次餵食的,現在分成五六次餵食也還是不肯吃。馬匹罩上籠頭之後,不管怎麼拉也不肯好好走路,恐怕是因為長了狼牙(馬匹的齙牙)。」
這應該是從馴馬師或是舍務員那裡得來的一手消息。
狼牙從外表是完全看不出來的,要舍務員把手伸進馬匹的嘴裡仔細檢查才能夠知道。由於馬匹的食量減少,原本480公斤的體重驟降了20公斤,只有460公斤了。這樣恐怕很難發揮出實力。
而需要把手伸進馬嘴裡才能檢查到的狼牙,對於那些只有機會摸摸馬背的馬報記者來說,是沒有可能發現的。
也因此,報上就會有這樣的預測報道出來:「上次賽事中後來居上的哈曼本場狀態依然絕佳,障礙賽也正是其反超其他馬匹的絕佳時機。濱田王的成績也超過了上次,它那擅長沙土跑馬道的飛毛腿看上去躍躍欲試。此外,實力正處上升期的艾斯塔德和米蘭主力也頗為引人注目。本次賽事必將是一場激烈的鏖戰。」
這樣看來,哈曼就是最具實力的賽馬了,也會被輿論視為奪冠的大熱門。
下午四點半左右,米村董事長從外面回到了公司里。
星野花江被一個直通電話叫到董事長辦公室里。這位正值壯年的第三代董事長重一郎,正紅光滿面地坐在碩大的辦公桌前。
「今天的電話情況怎麼樣?」
星野花江看看手裡拿著的便箋。
今天上午十點到現在,共有十二個電話是找董事長的。由於今天是星期六,電話也比平常要少一些,全部都是關於業務上的。她按照時間先後順序,依次匯報了一下。其中,多半對方都是說,既然董事長不在,那就下周一再打電話過來。當中也有個別人簡單地講了一點具體的內容,她把那些內容也簡要地跟董事長做了匯報。
米村董事長一邊嗯嗯地點頭,一邊聽著。他那張鵝蛋臉,與掛在牆上的第一代董事長重左衛門的肖像畫以及第二代的青銅半身像看上去毫無二致。看起來,鵝蛋臉完美地體現了米村家族的純正血統。可是,也正因太過純正,反而讓人覺得有些莫名的滑稽。
「其他的呢?」董事長聽完以上匯報後發問道。
「只有這些了。」
董事長所問的「其他的」,是指業務內容以外的電話。換句話說,也就是跟賽馬有關的電話。
「我要在這裡待到六點,也辛苦你留到那個時候吧。」
「好的。」
「部長都有誰在?」
「除了女裝部長去大阪出差了以外,全都在公司里呢。」
「叫企劃部長來一下。」
星野花江回到座位上拿起內線電話,向企劃部長傳達了指令。
由於當天是星期六,大部分員工下午三點就已下班,正面大門口處的卷閘門也已落下。整個公司裡面靜悄悄的。既然董事長四點半才來公司,各個部長過了下班時間也不得不留在公司裡面。
企劃部長走進董事長辦公室里。當然,裡面說話的聲音是聽不見的。與秘書室之間相隔的房門相當厚實,而且董事長的辦公桌位於窗邊,離門口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五點鐘,星野花江面前的按鍵式電話機響了。
「北陸紡織企業工會的堀越理事打來電話,找董事長。」
電話里傳來了警備科的男人聲音。交換台的人三點鐘也已經下班了。
「接進來。」董事長對負責轉接的花江說道。
星野花江把電話轉接到了董事長辦公室,又把自己耳邊的聽筒放回原處。鍵盤上,董事長辦公室的位置亮起正在通話的指示燈,這邊的小燈隨之熄滅了。
福井那邊的紡織工會理事與賽馬毫無關聯。此刻,她對於董事長辦公室的指示燈亮起全無半點興趣。
秘書室的按鍵式電話機上,董事長辦公室的通話指示燈亮了三分鐘左右後熄滅了。
過了一分鐘,警備科的人又打來電話。
「關東紡織的山崎董事長打來電話,找董事長。」
星野花江撥通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電話。
「什麼事?」董事長立刻就接聽了。
「關東紡織的山崎董事長找您。」
「接進來。」
外線電話被轉接進了董事長辦公室。董事長辦公室的指示燈亮了。可是,這一次她卻沒有放下聽筒,這邊的指示燈也依然亮著。
「我是山崎,昨天失敬了。」話音聽上去很是快活。
「呀!你好。」米村董事長也發出爽朗的笑聲回應道。
「乾脆直說了吧,明天參加第七場比賽的日出杯應該來不了啦。」山崎董事長說道。
「哦?為什麼?」米村董事長問道。
「剛才倉谷打來電話說,日出杯坨兒太軟。馬匹太年輕,性子過烈。看樣子,臨比賽前就要過完節了啊。」
「哦。原本輿論可是說,日出杯是這次四歲馬里最有實力的馬匹啊。」
「我原本也以為是這樣的呢。」
「那可真是意外啊。還有嗎?」
「還有……」
突然,與董事長辦公室之間相隔的房門處有人影晃動,星野花江迅速將聽筒從耳邊拿開,放回原處。
「星野,倒點茶來。」企劃部長從門口探出頭來說道。
「好的,馬上來。」
她連忙找出兩隻紅茶專用的茶杯。企劃部長的頭立刻縮回去了,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放回聽筒的動作。好險啊。
日出杯一向口碑上佳,因為父母雙方都血統優良。可是,由於比賽經驗不多,導致賽前過於緊張,糞便也格外稀軟。馬匹太敏感,賽前處於亢奮狀態的話,一旦參加比賽,實力就很有可能大打折扣。這種在賽前馬匹就耗完力氣的情況,叫作「過完節了」。
星野花江往兩隻茶杯里放入小小的紅茶茶包,一邊拿熱水壺沖熱水進去,一邊暗自解讀著剛才聽到的專業術語。這些都是她通過經驗在偷聽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
今天晚上一定要抓緊時間通知會員們:「明天日出杯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