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九 小教堂
悲慘的行列在死一般的沉寂中穿過主塔的兩座吊橋和通向小教堂的城堡的大庭院,在小教堂的彩畫玻璃窗上,暗淡的燈光使那些穿紅袍的使徒畫像的蒼白的臉染上了顏色。
柯柯納貪婪地吸入夜晚的空氣,雖然天下著雨。他望著深沉的黑暗,慶幸這個時機對他和他的同伴的逃跑是太有利了。
他給抬進小教堂後,看到離祭台三步遠的祭壇里,躺著一個裹著白色大披風的人,他需要怎樣的意志、謹慎和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從擔架上跳下來。
這個人就是拉莫爾。
押送擔架的兩個士兵在門外站住了。
「既然人們給我們這最後的恩惠,使我們再見一次面,」柯柯納說,故意使聲音變得有氣無力,「把我推到我的朋友身邊去吧。」
抬擔架的人沒有得到過禁止這樣做的命令,他們毫不留難,同意了柯柯納的要求。
拉莫爾臉色蒼白憂鬱,頭靠在牆上的大理石上。他的黑頭髮上全是汗水,使得他的臉象象牙一樣灰白。那些頭髮在頭頂上豎起來後,好象還是硬硬的。
看守做了一個手勢,兩個差役就走開去找柯柯納需要的神父。
這是約定的暗號。
柯柯納的眼睛焦慮地跟著他們看著,可是用熾熱的眼光盯著他們的不只是他一個人。他們剛剛看不見了,兩個女人就從祭台後面跑出來,她們發出快樂的、輕微的顫抖聲,接著闖進了祭壇,就象暴風雨來臨前的喧鬧的熱風攪動著空氣。
瑪格麗特向拉莫爾奔過去,把他抱到懷裡。
拉莫爾發出一聲可怕的叫聲,就象柯柯納在他的單人囚室聽到過的一樣,當時這聲喊叫幾乎使他發瘋了。
「我的主啊!怎麼回事,拉莫爾?」瑪格麗特說,她嚇得直往後退。
拉莫爾長嘆了一聲,把手捂住眼睛,好象不想看瑪格麗特似的。
瑪格麗特看到拉莫爾不說話,做出這個姿勢,比聽到他剛才發出的痛苦的叫聲還更加驚駭。
「哎呀!」她叫起來,「你怎麼啦?你全身是血。」
柯柯納向祭台衝過去,他手上已經拿到一把匕首,並且摟住了昂利埃特,這時他轉過身來。
「站起來,」瑪格麗特說,「站起來,我請求你!你看機會已經到了。」
拉莫爾的慘白的嘴唇上掠過憂鬱的嚇人的微笑,他仿佛不應該再微笑了。
「親愛的王后!」這個年輕人說,「您沒有考慮到卡特琳,所以,也沒有考慮到這一個罪行。我遭到拷問,我的骨頭全折騰斷了,我全身都是傷口。我現在能做的動作就是把我的嘴唇來親您的前額,這樣做比死還叫我感到疼痛。」
說著,拉莫爾臉色灰白,用力把嘴唇貼到王后的前額上。
「拷問!」柯柯納叫道;「可是我也遭到拷問呀,准道劊子手沒有對你象對我那樣嗎?」
柯柯納把經過全部說了一遍。
「啊!」拉莫爾說,「事情很明白了。我們拜訪他的那一天,你握了他的手,我呢,我忘記了所有的人都應該是兄弟,擺出一副蔑視人的樣子。天主因為我的驕傲懲罰了我,感謝天主!」
拉莫爾台起雙手。
柯柯納和那兩個女人用一種帶著難以形容的恐怖的眼光互相望了望。
「快,快,」一直待在門口觀察動靜的看守走過來說,「快,別浪費時間了,親愛的德·柯柯納先生,給我一匕首,象高尚的紳士樣來擺布我吧,因為他們就要來了。」
瑪格麗特跪在拉莫爾的身邊,她仿佛墳墓上彎著腰的大理石雕像一樣,跪在墳墓中的那個幽靈身邊。
「來,朋友,」柯柯納說,「勇敢一些,我有力氣,我帶你走,我會把你抱到你的馬上坐好,如果你在鞍子上支撐不住,我甚至讓你坐在我的前面。我們動身吧,動身吧。你聽得很清楚這位善良的人對我們說的話,這關係到你的生命。」
拉莫爾使出了非凡的力氣,最大的力氣。
「是真的,這關係到你的生命,」他說。
他想站起來。
阿尼巴爾抱住了他,使他站牢。這時候,拉莫爾發出一種低沉的叫聲,可是等到柯柯納放開他,向看守走過去的時候,這個受過刑的人則由兩個女人的胳臂扶著,他的兩條腿彎曲了,儘管淚流滿面的瑪格麗特拚命用勁,他依舊笨重地倒了下去,他無法克制住自己,發出一聲悽厲的叫聲,在小教堂里引起了悲傷的回聲,在拱頂下久久地震動著。
「您看,」拉莫爾用悲痛的聲調說,「您看,我的王后,把我丟下吧,向我說一聲永別,拋棄掉我吧,我什麼也沒有說,瑪格麗特,您所有的秘密一直給包藏在我的愛情裡面,將和我一起死掉。永別了,我的王后,永別了……」
瑪格麗特也好象死去一樣,雙手抱住這個可愛的腦袋,親上一個幾乎是宗教意味的吻。
「你,阿尼巴爾,」拉莫爾說,「痛苦饒過了你,你還年輕,你能夠活下去,逃吧,逃吧,我的朋友,我知道你獲得自由,這是給我的最大的安慰。」
「時間緊迫,」看守嚷道,「快,趕快。」
昂利埃特用力想慢慢地拉走阿尼巴爾,這時候,瑪格麗特跪在拉莫爾面前,頭髮散亂,兩眼直淌淚水,好象一個瑪大肋納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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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瑪大肋納,即抹大拉的馬利亞,是《新約·路加福音》中提到的悔過的女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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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吧,阿尼巴爾,」拉莫爾又說,「逃吧,別給我們的仇人開心地看到兩個無辜的人一起死的場面。」
柯柯納輕輕推開拉他向門口去的昂利埃特,做了一個莊重的手勢,顯得十分威嚴。
「夫人,」他說,「先請付五百埃居,這是我們答應過這個人的。」
「在這兒,」昂利埃特說。
於是他向拉莫爾轉過身來,悲傷地搖著頭,說:
「至於你,好拉莫爾,你哪怕有片刻想到我會離開你,這都是對我的侮辱。難道我沒有發過誓要跟你同生死、共患難嗎?可是,可憐的朋友,你這樣痛苦,我可以原諒你。」
說著,他不顧一切地又在他的朋友身邊躺下,對他低下頭去,用嘴唇去親他的前額。
隨後,他輕輕地,輕輕地,好象一個母親對她的孩子一樣,把他的朋友的腦袋拉過來。這個腦袋挨著牆滑下,靠到他的胸口上。
瑪格麗特說不出的悲傷。她已經拾起柯柯納剛才掉下來的匕首。
「我的王后啊,」拉莫爾知道她在想什麼,朝她伸出雙臂,說道,「不要忘記我死是為了不讓人有一點點猜疑到我們的愛情!」
「可是,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死去,」絕望的瑪格麗特嚷道,「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你能做的,」拉莫爾說,「你能做的是讓死亡對我溫和一些,讓它幾乎帶著微笑的臉對我走來。」
瑪格麗特雙手合掌,靠近他的身體,好象請求他說話一樣。
「你記得那個晚上嗎,瑪格麗特?在那個晚上,為了和我當時敬獻給你、今天交給你的我的生命交換,你給了我一個神聖的諾言。」
瑪格麗特全身顫抖起來。
「啊!你記起來了,」拉莫爾說,「因為你發抖了。」
「是的,是的,我記起那個晚上了,」瑪格麗特說,「我發誓,亞森特,我永遠遵守我的諾言。」
瑪格麗特從她待的地方向祭台伸過手去,仿佛第二次請求天主為她的誓言作證一樣
拉莫爾的臉顯出喜悅的光輝,仿佛小教堂的拱頂打開了,一道天國的光照到他身上。
「有人來了,有人來了,」看守說。
瑪格麗特叫了一聲,向拉莫爾奔過去,但是她擔心會加重他的痛苦,就全身顫抖地在他前面站住了。
昂利埃特把嘴唇貼在柯柯納的前額上,對他說:
「我了解你,我的阿尼巴爾,我為你感到驕傲。我清楚地知道你的英雄氣概會使你死去,可是我因為你的英雄氣概熱愛你。當著天主的面,我說我永遠愛你,勝過愛任何人,瑪格麗特發誓要為拉莫爾做的事情,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可是我向你發誓我也會為你這樣做的。」
她把手伸向瑪格麗特。
「你說得太動人了,謝謝,」柯柯納說。
「在離開我以前,我的王后,」拉莫爾說,「請賜給我最後的恩典,紿我一樣您的任何一件紀念品,讓我在上斬首台的時候可以吻它。」
「啊,是的!」瑪格麗特說,「拿去吧!……」
她從自己的頭頸上解下一隻用一根金鍊條繫著的金聖物盒。
「拿去吧,」她說,「這是我從童年起就帶在身上的聖物,我很小的時候,我的母親便把它掛在我的頭頸上,當時她還愛我。這件聖物是我的叔叔羅馬教皇克雷芒送的,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它。好,你拿去吧。」
拉莫爾接了過去,狂熱地吻著它。
「有人開門了,」看守說;「快逃吧,夫人們!快逃吧!」
兩個女人趕快奔到祭台後面,不見了。
就在這時刻,神父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