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八 用夾棍的酷刑
柯柯納給帶到他的新的單人因室里,房門又給關上了,只是在這時候,他才感到精疲力竭,和審判官的鬥爭和對勒內的怒氣不再支撐他,於是他開始思考起一連串的傷心的事情。
「我看,」他對自己說,「事情變得不妙了,可能是去小教堂的時間快到了。我要提防判處死刑,因為毫無疑問,別人正在一心準備在現在判我們死刑。我要特別提防在一座城堡里,在那些和我四周的面孔一樣奇醜的面孔前面,秘密地宣判死刑。他們真的打算砍掉我們的腦袋,嗯!……我回到剛才我說的話上來,可能是去小教堂的時間快到了。」
這些話是低聲說出來的,緊接著是一陣沉默,這陣沉默卻被一種低沉的、遏制的、悽慘的聲音中止了,這簡直不是人的聲音;這個叫聲好象穿過了厚厚的圍牆,在他的門上的鐵柵欄上面顫動。
柯柯納全身禁不住發起抖來,可是這是一個勇敢的人,因此在他身上英勇就仿佛猛獸的本能一樣。柯柯納在他聽到悲叫聲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站住,不相信這樣的悲叫聲是一個人發出來的,當成是樹木間的風的嗚咽聲或者是夜晚的無數的聲音中的一種聲音,我們這個世界在兩個陌生的世界當中轉動,夜裡,許多聲音仿佛從那兩個世界落下來或者上升到我們這兒。接著第二聲悲叫聲傳到柯柯納耳里,比第一聲悲叫聲更悲痛,更低沉,更使人心碎。這一回,他不僅確切地辨別出在那個人的叫聲中的痛苦的意味,而且他相信聽出了那是拉莫爾的聲音。
聽到這個聲音,這個皮埃蒙特人忘記了他是關在兩道門、三道柵欄門、一道十二尺厚的牆裡面。他使盡全身的力氣向那道牆衝去,就象要推倒它,飛奔去援救那個受難的人,他叫道:
「有人在這兒殺人嗎?」
但是他在往前沖的時候碰到了牆,他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倒了下來,給一條石凳撞了一下,就倒到石凳上面,無法可想了。
「啊!他們把他殺死了!」他低聲說;「太可惡啦!可是因為在這兒沒有武器……無法自衛。」
他向四周伸出手去。
「呀!這鐵環,」他叫道,「我要把它拔出來,誰走近我就叫誰倒霉!」
柯柯納站了起來,抓住鐵環,使勁地搖動它,他是那樣用力,只要再這樣搖兩次,肯定能把它撥出來。
但是,突然門開了,兩隻火把的亮光照進了這間單人囚室。
「來,先生,」對他說話的依舊是那個曾經叫他特別厭惡的沉悶的嗓音,這一次,為了使下面三層樓都聽得見,聽起來和原來一樣,並沒有一點兒動聽的味道;「來,先生,法庭在等您。」
「好,」柯柯納放掉手上的鐵環,「是不是我要聽到對我的判決啦?」
「是的,先生。」
「啊!我算鬆了一口氣,我們走吧,」他說。
他跟在庭吏後面,那個庭吏手上拿著他的小黑棒,在他前面刻板地走著。
柯柯納雖然最初時顯得很滿意,可是現在一面走,一面也不安地向左右前後張望。
「哎呀,」他自言自語地說,「我沒有看見我的可敬的看守;我承認他不在場我很難過。」
他們走進那間審判官剛剛離開的房間,這時候只有一個人站在那兒。柯柯納認出來他便是檢察官。在審訊的過程當中,他好幾次代人說話,而且一直帶著那種很容易辨認得出的仇視的態度。
的確,就是這個人,卡特琳有時用信,有時親口,特別吩咐他怎樣審訊。
帷幕掀了起米,能夠看到這間房間最裡面的部分,房間最深處消失在黑暗當中,而它給燈光照亮的部分是一副陰森森的場面,柯柯納一見不禁兩腿發軟,大聲叫道:
「啊!我的天主呀!」
柯柯納發出這聲心驚膽戰的叫聲不是沒有原因的。
景象確實非常悽慘。這間房間在審訊時候,是被帷幕遮起來的,現在帷幕掀了起來,顯得就象地獄的前廳一樣。
在前面,能看到一個裝著繩子、滑輪和其它刑具附件的木拷問架。稍遠些的地方,燒著一盆炭火,它的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圍的所有物件,同時還使得在柯柯納和火盆之間的那幾個人的側影變得更黑了。有一個人靠著支撐拱頂的柱子中的一根,好象一座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手上拿著一根繩子。
他就象他緊靠著的柱子是石頭做的一樣。在牆邊石凳上面,鐵環當中,掛著一些鐵鏈條,還有發光的刀劍。
「噢!」柯柯納低聲說,「行刑室已經全準備好了,好象就等待受刑的人了!這是什麼意思?」
「跪下來,馬克—阿尼巴爾·柯柯納,」一個聲音說,這使得這個紳士的頭抬了起來,「跪下來,聽剛才對您作出的判決!」
對這種要求阿尼巴爾整個人都出於本能地竭力反對。
可是,正當他反抗的時候,有兩個人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他們按得那樣突然,特別是非常重,他只得雙膝跪倒在石板地上。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馬克—阿尼巴爾·德·柯柯納犯有和被證實犯有謀害君主罪,企圖周毒藥、妖術和魔法殺死國王罪,陰謀破壞國家安全罪,此外,由於他的有害的建議,招致一位王子參加叛亂,設在萬森城堡主塔的法庭判決……」
柯柯納聽著這些指責,就象那些不聽話的小學生一樣,每聽一句,就點點頭,仿佛在打拍子一樣。
審判官繼續說下去:
「根據以上罪名,上述的馬克阿尼巴爾·德·柯柯納從監獄領出帶往聖讓河灘廣場斬首,他的又財產充公,他的百年以上的喬林砍到六尺高,他的府邸全毀掉,空地上立一根柱子,柱子上釘一塊銅牌,寫出所犯的罪行和所受的懲罰……」
「我的頭,」柯柯納說,「我完全相信別人會把它斬掉,因為它是在法國,甚至冒過很太的險。至於我的百年以上的喬林,我的府邸,我不怕法蘭西王國的一切鋸子和十字鎬侵犯到它們身上。」
「不許說話!」審判官說,他又繼續說下去:
「再者,上述的柯柯納將……」
「怎麼!」柯柯納打斷說,「在斬首以後,還要我做什麼事情嗎?哈!哈!這對我可太嚴厲了。」
「不,先生,」審判官說,「在……」
他又說下去:
「再者,上述的柯柯納將在判決執行以前,再給以使用十隻楔子的特別拷問。」
柯柯納跳了起來,用發出火光的眼光狠狠地盯住審判官看。
「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嚷起來,除了這樣一句幼稚的話以外,他找不到別的話來表達他頭腦里剛剛捅現的許許多多思想。
的確,這樣的酷刑對柯柯納來說,完全推翻了他的全部希望。他只有在受刑以後才給帶到小教堂去,而受過這樣的酷刑,人常常會進掉性命。一個人越是勇敢,越是堅強,就越可能喪生,因為大家都把招認看成是可恥的行為。只要不招認,酷刑就繼續下去,不僅是繼續下去,而且會加倍厲害。
審判官避而不答柯柯納的話,下面一段判決詞來代替他的回答,他只是繼續說下去:
「為了使他供出他的同謀、陰謀詭計的詳情細節。」
「該死的!」柯柯納叫道,「這就是我說的無恥,這就是我說的遠遠超過無恥的行為,這就是我說的卑鄙的行為。」
審判官已經看慣了受害者的憤怒,冷靜的痛苦會使這樣的憤怒變成眼淚,他毫無表情,只做了一個手勢。
柯柯納的腳和肩膀都給抓住,給推倒在地上,抬到拷問床上放下捆起來,他甚至連是些什麼人對他行使這樣的暴力也沒有能看清楚。
「混蛋!」柯柯納叫道,他氣憤極了,搖晃著床和支架,想使那些拷問者嚇得向後退;。混蛋!來拷問我吧,折磨我吧,把我打成碎塊吧,我向你們發誓,你們什麼也不會知道的!啊!你們以為用這些木頭塊或者鐵塊就能叫一位叫我這個名字的紳士開口!來呀,來呀,我才不在乎你們呢。」
「準備好記錄,書記官,」審判官說。
「是的,你準備好!」柯柯納吼起來,「下流的劊子手,如果你把我要對你們說的話都記下來,有你的活兒乾的。寫吧,寫吧。」
「您想揭發一些事情嗎?」審判官說,聲音還是那樣冷靜。
「不,沒有一個字好說的;你們見鬼去吧。」
「趁現在還在準備,您考慮考慮,先生。來呀,師傅,替先生把高幫皮鞋穿穿好。」
那個至今一直站著不動、手上拿著繩子的人,聽了這句話,離開那根柱子,慢步地走到柯柯納跟前,柯柯納轉過臉來,對他做了一個表示厭惡的怪相。
這是卡博什師傅,巴黎司法管轄區的劊子手。
柯柯納的臉上顯出又痛苦又驚詫的神情,他不叫喊也不搖動了,一動不動,眼睛無法從這個已經給遺忘的朋友的臉上移開,這個朋友竟會在這樣的時刻重新露面。
卡博什的臉上沒有一處肌肉活動,好象他除了在拷問架上以外,沒有在別的地方見到過柯柯納。他向柯柯納的兩腿當中插進兩塊木板,又在兩腿外側放了另外兩塊同樣的木板,再用他手上的繩子把它們捆牢。
這個用具人們叫做夾棍。
普通刑訊,把六根楔子插入兩塊木板中間,這樣,木板分開,會把肌肉壓碎。
特別刑訊,要插入十根楔子,這樣,木板不僅壓碎肌肉,而且會使骨頭都裂開。
準備工作結束,卡博什把楔子尖插避兩塊木板當中,接著,手上拿著木樁,跪下一條腿,望著審判官。
「您願意說嗎?」審判官問。
「不,」柯柯納堅定地說,雖然他感覺到前額上都是汗珠,頭髮都豎起來了。
「既然這樣,好,」審判官說,「用第一棍普通用的楔子。」
卡博什舉起拿著一隻重木槌的手臂,向楔子狠狠地一敲,發出一下沉悶的聲音。
拷問架搖晃起來。
敲進這第一根楔子,柯柯納卻沒有哼一聲,平常,敲進這樣的楔子就連最堅定的人都會呻吟。
甚至還不止這樣,在他的臉上顯囂出來的唯一的神情是難以形容的驚訝。他用驚愕的眼睛望著卡博什,卡博什一隻手臂舉得高高的,半個身子對著審判官,準備再敲。
「您藏在森林裡有什麼企圖?」審判官問。
「我們想在樹蔭下坐坐,」柯柯納回答。
「上,」審判官說。
卡博什敲了第二下,發出和上次一樣的聲音。
可是和敲第一下那樣,柯柯納還是眉頭也不皺一皺。他的眼睛依舊望著劊子手,依舊是原來的神情。
審判官皺眉了。
「這真是一個十分強硬的基督徒,」他喃喃地說;「師傅,楔子敲到底了嗎?」
卡博什彎下腰來,好象在檢查,可是他彎腰的時候,低聲對柯柯納說:
「您叫呀,不幸的人!」
然後,他挺直身子說;
「到底了,先生。」
「敲第二根普通用的楔子,」審判官冷冰冰地又說。
卡博什說的幾個字對柯柯納說明了一切。可敬的劊子手剛剛對他的朋友幫了最大的忙,這是劊於手能夠對紳士幫的最大的忙。
他替他避免了肉體的痛苦,他更替他免除了招供的恥辱,因為他插進柯柯納的兩腿間的是有彈性的皮做的楔子,只在上面部分裝上木頭,而不是插進橡術楔子。此外,他還讓他保留全部力氣好面對斬首台。
「啊!好卡博什,」柯柯納喃喃自語說,「請放心,既然你要求我,我就叫,如果你不滿意,你就會難對付了。」
在這時候,卡博什在木板中間插進比第一根楔子還粗的楔子的尖頭。
「上,」審判官說。
卡博什聽見這樣說,狠狠敲了一下,就好象要敲倒萬森城堡的主塔那樣。
「哎喲!哎喲!」柯柯納叫起來,聲調千變萬化。「天殺的,您把我的骨頭都軋碎了,當心點兒!」
「哈!」審判官微笑著說,「第二根發生作用了;這叫我也奇怪。」
柯柯納象打鐵鋪的風箱一樣喘息著。
「您在森林裡做什麼!」審判官重複地問。
「見鬼,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我在乘涼。」
「上,」審判官說。
「供認吧,」卡博什對著柯柯納的耳朵悄悄說。
「供認什麼?」
「您願意供認什麼就供認什麼,不過總得供認點什麼。』」
他敲了第二下,不比第一下輕。
柯柯納叫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哎呀,哎呀,」他說。銑生,您想知道什麼呀?我是奉誰的命令到森林裡去的?」
「是的,先生。」
「我是奉德·阿朗松先生的命令到森林裡擊的。」
「記下來,」審判官說。
「如果我犯下對納瓦拉國王設置陷阱的罪行,」柯柯納繼續說下去,「先生,我只是一個工具,我服從我的主人。」
書記官寫了下來。
「啊!臉色蒼白的傢伙,你告發了我啦,」受刑的人低聲地說,「等一等,等一等。」
他接著敘述弗朗索瓦對納瓦拉國王的拜訪,德·穆依和德·阿朗松的會晤,紅披風的故事,他講的時候,因為講得模糊,大喊大叫,於是不時地又給敲上一槌。
最後,他講了許多對德·阿朗松公爵先生不利的、確鑿無疑、真實可怕的事情。他裝得非常象,仿佛是因為疼得太厲害才交代出這些話來。他臉上做出怪相,吼叫,呻吟,都是那樣自然,而且聲詞也變來變去,因此連審判官本人也嚇得不敢把會連累一位法蘭西王子的詳情細節記錄下來。
「好極了!」卡博什對自己說,「這是一位用不著把事情說兩遍的紳士,他對書記官可太慷慨了。我主耶穌!如果不用皮楔子,用的是木頭楔子,那會怎麼樣呢!」
這樣,柯柯納就給免除了最後一根特別刑訊的楔子,可是,不算這一根,他已經和另外九根打過交道了,這足夠使他的一雙腿壓成肉醬了。
審判官誇獎柯柯納能老實招供,態度溫順,然後走了出去。
受刑者單獨和卡博什在一起。
「怎麼樣!」卡博什問他,「我的紳士,我們怎麼辦呢?」
「啊,我的朋友!我的了不起的朋友,我親愛的卡博什!」柯柯納說,「請您相信,我一輩子都會感謝您剛才為我做的事情。」
「見鬼!您說得對,先生,如果別人知道我為您做的事情,我就要在拷問架上代替您的位置了,他們不會對我客氣的,不會象我對您耶樣照顧。」
「不過,你怎麼會有這樣巧妙的主意的……」
「是這樣,」卡悼什說,同時把柯柯納的腿用有血污的布紮好,「我知道您被捉住了,我知道他們向您起訴,我知道卡特琳太后要進您的命,我猜到他們要對您用刑逼供,因此我採取了預防措施。」
「冒可能發生的危險?」
「先生,」卡博什說,「您是唯一的一位向我伸出手來的紳士,儘管是劊子手,也許甚至正是因為是劊子手,他不會忘記過去的事,是有良心的。您到明天再看看我怎麼幹淨利落地干我的活。」
「明天?」柯柯納說。
「當然,是明天。」
「什麼話?」
卡博什驚奇地望著柯柯納。
「怎麼,什麼活?您難道忘記判決了嗎?」
「啊,是的,是真的,判決,」柯柯納說,「我忘記了。」
事實是柯柯納沒有忘記判決的事,不過他沒有再去想它罷了。
他想的是小教堂,藏在祭台罩布下面的刀,昂利埃特和王后,想的是聖器室的門,等在森林邊上的兩匹馬;他想的還有自由,在露天馳騁,過了法蘭西邊界得到的安全。
「現在,」卡博什說,「要把您靈巧地從拷問架上抬到擔架上。別忘記對所有的人、甚至對我的手下的差役來說,您的腿是斷了的,每動一下,您都要發出一聲叫喊。」
「哎唷!」柯柯納一看見兩個差役抬著擔架走近他,就喊起來。
「好啦!好啦!放勇敢一些,」卡博什說;「如果您現在已經叫喊了,待一會兒您會說什麼呢?」
「親愛的卡博什,」柯柯納說,「我請求您,別讓您的可尊敬的夥伴碰我,也許他們的手還沒有您的手輕。」
「把擔架放到拷問架旁邊,」卡博什師傅說。
兩個差役照做了。卡博什抱起柯柯納,好象抱一個小孩一樣,然後把他放到擔架上躺下,可是儘管他十分小心,柯柯納還是拚命叫喊。
那個好心的邊門看守提著一盞手提燈出現了。
「抬到小教堂去,」他說。
在柯柯納第二次和卡博什握了手以後,抬柯柯納的人就上路了。
第一次的握手給這個皮埃蒙特人帶來極大的好處,使他現在受到了卡博什客氣的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