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七 審判官

大仲馬 《瑪戈王后》
「好呀,我的正直的朋友,」柯柯納對拉莫爾說,這是兩個人在第一次審問關於蠟人像的事情以後,互相會面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發展得妙不可言,我們不久就會給審判官棄之不管了,這是和醫生們的放棄希望的診斷完全相反的診斷;因為當醫生不管病人的時候,那是由於他無法再救他;可是,當審判官不管被告的時候,完全相反,這是因為他喪失了叫人砍被告的頭的希望。」 「是的,」拉莫爾說,「我甚至覺得從這種有禮貌的對待,看守的這種隨和的態度,門的這種彈性,我認出了我們的高貴的女朋友的力量;可是我認不出博利厄先生的作用,至少照別人對我說的那樣。」 「我呀,我可十分熟悉他,」柯柯納說;「只不過這要花很大代價,不過,沒關係!一位是公主,另一位是王后;她們兩人都非常有錢,她們都從來沒有機會這樣好好地花過她們的錢。現在,我們來好好溫習一下我們的課程:他們把我們帶到小教堂,他們把我們留在那兒,交給我們的看守來看管,我們在指定的地方每人找到一把匕首;我在我們的領路人肚子上戳一個洞……」 「啊!不要戳在肚子上,你會搶走他的五百埃居的!戳在胳膊上。」 「啊!是這樣,戳在他的胳膊上,這會叫他完蛋的,可憐的親愛的人!別人見到這當中有討好的把戲,我也一樣。不,不,在右邊,順著肋骨巧妙地滑下去,這是真正的、不礙事的一刀。」 「好,你去干那個,接著……」 「接著,你用長凳封住大門,這時候,我們的兩位公主從她們躲藏的祭台里跑出來,昂利埃特打開小門。啊!天呀!我今天多麼愛昂利埃特啊,她準是做了什麼對我不忠實的事,我才會這樣愛她。」 「然後,」拉莫爾說,他的顫抖的聲音象嘴唇間吐出的歌聲,「然後,我們到森林裡去。我們每人都得到一個甜吻,這會使我們心花怒放,勇氣百倍。阿尼巴爾,你有沒有看到我們俯身在我們的快馬上,心口有點透不過氣來?啊!害怕可真是一件美事!在曠野上,出鞘的利劍掛在身邊,用馬刺刺著駿馬,大聲歡呼, 駿馬隨著飛奔,這樣的害怕才有趣呢。」 「是的,」柯柯納說,「可是在四堵牆當中的害怕,你怎麼說呢,拉莫爾?我,我能夠說出來,因為我有過象這樣的感受。當博利厄的蒼白的臉第一次在我的房間裡出現的時候,在他身後的暗影里,好些槊閃著亮光,響起刀劍相碰的、恐怖的聲音。我對你可以保證,我當時立刻就想到了德·阿朗松公爵,我預料會在那兩個持戟步兵的可惡的腦袋當中見到他的那張可惡的面孔出現。我想錯了,這就成了我唯一的安慰;可是我沒有失去一切,夜晚來了,我就做起夢來。」 「這樣,」拉莫爾說,他沒有陪伴他的朋友在幻想的天地里漫遊,而是順著他自己的充滿微笑的思想說下去,「這樣,她們什麼都預先考慮好了,甚至我們躲避的地點。親愛的朋友,我們去洛林。說真的,我寧願去納瓦拉,在納瓦拉,我是在她那兒,不過納瓦拉太遠了,南錫比較好一些。況且,在那個地方,我們只離開巴黎八十法里。阿尼巴爾,你知道我離開這兒的時候,有什麼遺憾嗎?」 「啊!說實話,不知道……至於我,我承認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留在這兒了。」 「是呀!我們不能把那個可敬的看守帶走,而是……」 「可是他不願意,」柯柯納說,「他會丟掉太多的東西,想一想,我們的五百埃居,政府的獎賞,也許還要晉升;這個小於我砍他一刀以後,他會活得多麼快活……喂,你怎麼啦?」 「沒有什麼!只是我有了一個想法。」 「看起來,這個想法不會有趣,因為你臉色自得可怕。」 「因為我在想,為什麼他們要把我們帶到小教堂去。」 「啥!」柯柯納說,「那是為了讓我們去領復活節聖體。我看,正是到時候了。」 「可是,」拉莫爾說,「他們只把判處死刑的犯人或者上刑的人帶到小教堂去。」 「哎呀!」柯柯納說,現在輪到他臉有點發自了,「這是值得注意的。我們就這一點問問那個我馬上應該戳破他肚子的正派人。喂,看守,我的朋友!」 「先生叫我嗎?」看守問,他正在樓梯的最初幾級上把風。 「是,上這兒來。」 「我來了。」 「是不是約定從小教堂我們逃走?」 「噓!」看守說,恐懼地向四周望。 「你放心,沒有人聽我們說話。」 「是,先生,是從小教堂。」 「別人把我們帶到小教堂去嗎?」 「那當然,這是慣例。」 「慣例?」 「對,宣判死刑以後,慣例是,允許判死刑的犯人到小教堂去過夜。」 柯柯納和拉莫爾全身顫抖起來,同時你看我,我看你。 「您以為我們會判處死刑嗎?」 「那當然……可是你們也一樣,你們也是這樣以為的。」 「怎麼!我們也一樣,」拉莫爾說。 「自然啦……如果你們不是這樣以為的話,你們也不會為了逃跑做好一切準備的。」 「你知不知道他說的這一番話挺通情達理呢!」柯柯納對拉莫爾說。 「是的……我也知道是的,至少在現在,看來我們要下一筆大賭注了。」 「我是!」看守說,「你們認為我不冒險嗎?……如果先生一時激動,弄錯了是哪一邊!」 「見鬼!我倒願意換你的位置,」柯柯納慢騰騰地說,「除了和這隻手打交道以外,不和別的手打交道,除了和那把會刺你的刀打交道以外,不和別的刀劍打交道。」 「判處死刑!」拉莫爾喃喃地說,「可是這不可能!」 「不可能?」看守天真地問道,「為什麼不可能?」 「噓!」柯柯納說,「我相信有人在開樓下的門。」 「不錯,」看守緊接著說,「先生,回到屋裡去!回到屋裡去!」 「你認為審判在什麼時候進行?」拉莫爾問。 「最遲明天。不過請放心,應該得到通知的人會得到通知的。」 「那麼我們擁抱吧,對這幾道牆道別吧。」 兩個朋友互相擁抱,然後各自回到他們的房間裡。拉莫爾嘆著氣,柯柯納卻低聲唱個不停。 一直到晚上七點鐘,沒有出現什麼新的情況。夜色降臨到萬森城堡的主塔上,天色陰暗,下著雨,是一個真正適合越獄的黑夜。人們送來了柯柯納的晚飯,他帶著平常那樣的胃口吃他的晚飯,同時想像著他將被敲打著圍牆的雨淋濕的快樂。他已經打算在低沉單調的風聲中入睡,他有時候也懷著一種在入獄以前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憂鬱的感情聽聽風聲,可是這時候卻好象感到這風在每道門底下發出的聲音和平常完全不同。火爐里的呼呼的響聲比平日更猛了。每次有人開樓上的某一間囚室的時候,特別是並對面的囚室的時候,就會出現這種現象。阿尼巴爾聽到這樣的聲音就知道看守要來了,因為這種聲音說明他已經離開了拉莫爾的房問。 然而,這一次,柯柯納伸長脖子,豎起耳朵,卻白等了。 時間過去了,沒有人來。 「這可奇怪,」柯柯納說,「有人打開了拉莫爾的房門,不來打開我的房門。是拉莫爾叫人去的嗎?莫非他病了嗎?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對一個囚犯來說,一切都能引起猜疑和不安,正象一切也能帶來快樂和希望一樣。 半小時過去了,接著一個小時過去,再接著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柯柯納又氣又恨,快睡著了,忽然聽到鎖響,他馬上跳起來。 「啊!」他說,「難道動身的時候已經到了?難道他們不經判決就把我們帶到小教堂去了嗎?該死的!在這樣的夜裡逃跑可是一件樂事,天色象烘爐里一樣黑;只希望馬別瞎了眼睛!」 他正想高高興興地問看守,這時他看到看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同時轉動著一雙富有表情的眼睛。 果真,他聽到在看守身後響起一些聲音,又看到幾個人影。 突然,在黑暗當中,他辨認出兩頂頭盔,冒煙的蠟燭光照得頭盔好象金色的閃光片。 「呀!」他低聲問,「這樣恐怖的排場幹什麼?我們去哪兒?」 看守只用一聲嘆息來作為回答,這聲嘆息非常象呻吟聲。 「見鬼!」柯柯納喃喃說,「過的什麼混帳日子!總是走極端,從來不安安分分待在陸地上,要麼在百尺深的水底行走,要麼在雲上翱翔,沒有折衷餘地。喂,我們去哪兒?」 「先生,跟著持戟步兵走,」一個沉濁的聲音說,這聲音使柯柯納明白了他隱約看見的士兵是由某一個庭吏陪同來的。 「拉莫爾先生,」皮埃蒙特人問,「他在哪兒?他怎麼樣啦?」 「跟著持戟步兵走,」依舊是那個沉濁的聲音用同樣的語氣說。 只好照著做。柯柯納走出他的房間,看到了那個嗓音他聽了怪不舒服的穿黑衣服的人。這是一個小個兒的駝背的法庭書記官,這個人使自己當上司法人員,無疑是為了不給人看出來他同時是個跛子。 他慢騰騰地走下螺旋形樓梯。到了二樓,衛士都站住了。 「下了那麼多層樓,」柯柯納自言自語地說,「可是這還不夠呢。」 門打開了。柯柯納有銳利的目光,獵犬的嗅覺。他覺察出有審判官。他看到在黑暗裡有一個赤裸著胳臂的黑影,不禁前額冒出汗來。可是他還是顯出笑眯眯的神情,頭偏在左邊,完全合乎當時時興的那種有氣派的模樣,同時一隻拳頭支在腰部上,走進了大廳。 掛毯給撩了起來,柯柯納果然看到了審判官和法庭書記官。 在距離這些審判官和法庭書記官兒步遠的地方,拉莫爾坐在一張長凳上。 柯柯納給帶到審判官席前面。面對著審判官們,柯柯納站住了,他向拉莫爾點頭致意,並且笑了笑,然後站在那兒等待著。 「先生,您叫什麼名字?」庭長問。 「馬克—阿尼巴爾·德·柯柯納,」這個紳士帶著一種完美無缺的優雅的態度回答說,「蒙龐吉埃、謝諾和其它一些地方的伯爵;不過,我猜想,大家都熟悉我的這些身份的。」 「在哪兒出生的?」 「在蘇茲附近的聖哥倫邦。」 「幾歲?」 「二十七歲零三個月。」 「好,」庭長說。 「看來這叫他感到高興,」柯柯納喃哺自語說。 「現在您說,」庭長沉默了片刻,好讓書記官有時間記錄下被告的回答,「您離開德·阿朗松先生的家的時候,您有什麼目的?」 「我想去跟我的朋友拉莫爾先生見面,就是這一位,我離開的時候,我的朋友已經離開那兒好幾天了。」 「在那次狩獵中您幹了什麼?您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捉住的。」 「可是,」柯柯納回答說,「……我在打獵呀。」 「國王也參加了這次狩獵,他就在路上開始發病,一直到現在還沒有痊癒。」 「關於這一點,當時我不在國王身邊,所以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 審判官互相看了看,面上都露出懷疑的微笑。 「啊!您不知道嗎?」庭長說。 「是的,先生,我對他的患病感到難過。雖然法蘭西國王不是我的國王,我對他卻一直非常有好感。」 「真的嗎?」 「我可以發誓!這不象對他的弟弟德·阿朗松公爵那樣。這一位,我承認……」 「這兒並沒有涉及到德·阿朗松公爵,先生,說的是陛下。」 「是的,我已經對您說過,我是他的極其謙卑的僕人,」柯柯納回答說,同時帶著一種挺可愛的傲慢的神氣搖晃著身子。 「如果您真的是他的僕人,先生,象您自己聲稱的那樣,那麼,您願不願意告訴我們您所知道的有關某個有魔法的人像的事情?」 「好呀!看起來我們回到人像的事情上來了?」 「是的,先生,這叫您不愉快吧?」 「相反,一點也沒有;我更喜歡談這件事。問吧。」 「為什麼這個人像會在德·拉莫爾先生家裡呢?」 「這個人像在德·拉莫爾先生家裡?您是想說,在勒內家裡吧。」 「您承認它存在嗎?」 「怎麼不呢!只要把它拿給我看。」 「在這兒。這是您認識的人像?」 「對極了。」 「書記官,」庭長說,「您寫上被告認識這個人像,因為他在德·拉莫爾先生家裡看見過它。」 「不,不,」柯柯納說,「我們不要搞錯,是在勒內家裡見過它。」 「在勒內家裡,好吧!哪一天?」 「就在德·拉莫爾先生和我在他家裡的那一天。」 「您承認您和德·拉莫爾先生曾經到過勒內家裡?」 「哈!難道我一直在隱瞞這件事嗎?」 「書記官,您寫下被告承認曾經在勒內家裡密謀反叛。」 「哎呀!別過分,別過分,庭長先生。請求您克制住您的興奮心情;對這件事我可一個字也沒有說。」 「您否認您曾經在勒內家裡密謀反叛?」 「我否認。密謀反叛都是偶然進行的,不會事先預謀。」 「可是它不是進行了?」 「我不能否認當時有什麼好象施行魔法的事。」 「書記官,您寫下被告承認他在勒內家裡施行魔法謀害國王的性命。」 「怎麼!謀害國王的性命!這是一個無恥的謊言。從來沒有施行魔法謀害國王的性命。」 「你們看到了吧,先生們,」拉莫爾說。 「不許說話!」庭長說,接著他向書記官轉過身擊,「謀害國王的性命,」他繼續說。「您明白嗎?」 「不,不,」柯柯納說。「而且,那個人像不是男人的像,而是女人的像。」 「怎麼樣?先生們,我對你們怎麼說的?」拉莫爾說。 「德·拉莫爾先生,」庭長說,「等到我們問您話的時候,您再回答;不要打斷別人的訊問。」 「這樣,您說那是一個女人像。」 「當然,我是這樣說的。」 「那為什麼她頭戴王冠、身披王室的披風呢?」 「這算不了什麼!」柯柯納說,「非常簡單的事;因為這是……」 拉莫爾站起來,一隻手指放到嘴上。 「這是事實,」柯柯納說;「要我講些什麼呢,好象這件事和這幾位先生有關係一樣!」 「您堅持說那個人像是一個女人像嗎?」 「肯定是的,我堅持這樣說。」 「您拒絕說這個女人是誰?」 「我們國家裡的一位女人,」拉莫爾說,「我愛她,我也希望被她所愛。」 「德·拉莫爾先生,別人問的不是您,」庭長大聲說道;「您閉上嘴,不然的話,就塞住您的嘴巴。」 「……塞住嘴巴!」柯柯納說;。您怎麼這樣說,審判官先生?要塞住我的朋友的嘴巴!………位紳士的嘴巴!等著瞧吧!」 「傳勒內進來,」檢察官拉蓋勒說。 「對,傳勒內進來,」柯柯納說,「傳吧,我們就會稍稍看到在這兒你們三個人和我們兩個人之間,究竟是哪一方有理。」 勒內走了進來,他臉色發白,蒼老了許多,這兩個朋友幾乎認不出來了。他即將犯的罪行要超過他以往犯的那些,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勒內師傅,」審判官說,「您認得出在這兒的兩位被告嗎?」 「認得出,先生,」勒內回答道。他的聲音顯露出他內心的激動。 「您在哪兒見到過他們?」 「在好幾處地方,特別是在我家裡。」 「他們到過您家裡多少次?」 「只有一次。」 隨著勒內這樣說,柯柯納不禁喜笑顏開。相反地,拉莫爾的臉卻依舊很嚴肅,仿佛他早有什麼預感似的。 「是由於什麼事情他們上您家裡去的?」 勒內好象猶豫了片刻。 「那是為了要我做一個蠟人像,」他說。 「對不起,對不起,勒內師傅,」柯柯納說,「您稍稍講錯了一個小地方。」 「不許您說話!」庭長說,接著又轉過身來繼續對勒內說:「這個小人像是男人像還是女人像?」 「男人像,」勒內回答。 柯柯納好象觸了電似地跳起來。 「男人像!」他說。 「男人像,」勒內重複說了一遍,不過聲音非常低,只有庭長勉強能聽到。 「為什麼這個男人像肩上披著披風、頭上戴著王冠?」 「因為這是一位國王的像。」 「卑鄙的說謊者!」柯柯納憤怒地叫起來。 「別說話,柯柯納,別說話,」拉莫爾打斷他的話說,「讓這個人說下去,任何人都有權毀掉自己的靈魂。」 「可是不可以毀掉別人的肉體呀,該死的!」 「人像心口上的鋼針和小條上寫的M字母,是代表什麼意思呢?」 「鋼針是代表劍或者匕首,M字母意思是『死亡』。」 柯柯納想撲過去掐勒內的脖子,四名看守拉住了他。 「很好,」檢察官拉蓋勒說,「法庭已經了解到足夠的情況。把犯人帶到候審室去。」 「可是,」柯柯納大聲說,「聽到控告這一類的事情,不讓人抗議,這辦不到。」 「抗議吧,先生,別人沒有阻攔您。看守,你們聽見了沒有?」 看守們拉住兩個被告,帶他們出去。拉莫爾走一扇門,柯柯納走另一扇門。 隨後,檢察官對柯柯納曾經在陰影中看見過的那個人做了個手勢,對他說: 「您不要走開,師傅,今天晚上您有活兒干。」 「先生,我從哪一個開始?」那個人把軟帽恭恭敬敬地拿在手上,問道。 「從這一個,」庭長指著拉莫爾說,這時候還可以看到拉莫爾象一個黑影一樣,夾在兩個看守當中。 接著,他走到勒內面前,勒內一直全身哆嗦地站在那兒,等待別人再把他回「小城堡」監獄去,他原來就關在那裡面。 「很好,先生,」庭長對他說,「您放心,太后和國王將會知道多虧您他們才能知道真情。」 可是這個許諾不但沒有給勒內一點兒力量,反而把他嚇呆了,他只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作為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