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六 看不見的盾牌
卡特琳寫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封信的第二天,典獄長走進柯柯納的房問,他帶著一支非常威嚴的隊伍,那是由兩名持裁步兵和四名穿黑袍的法官組成的。
柯柯納給請到樓下一間大廳里,檢察官拉蓋勒兩和名審判官在那兒等候著他,要遵照卡特琳的指示審問他。
柯柯納在監獄裡已經待了一個星期,他有充分的時間考慮問題。此外,每天拉莫爾和他由於他們的看守的照顧,可以相聚片刻,這個看守什麼話也不對他們說,就給他們安排這樣的意料不到的見面,他們認為十之八九並非完全出自他的善心。我們應該承認,拉莫爾和他當然把原來應該要進行的行動重新回顧了一下,面這個行動根本一點兒也沒有實行,所以他相信只要稍稍機靈一些,他們的事情便會大有轉機,他們應負的責任不會比別的人多。亨利和瑪格麗特並沒有一點想逃走的企圖,因此他們不可能牽連到一件主要罪犯目前都平安無事的事件里。柯柯納不知道亨利就住在和他同一座城堡里。他的看守討好地告訴他,在他的頭頂上面有好些保護人,他把他們叫做他的「看不見的盾牌」。
一直到現在,審訊問的都是納瓦拉國王的意圖,逃走的計劃和這兩個朋友在這次逃跑中要做的事情。對於這些審訊,柯柯納始終用非常含混而且極其靈活的態度來回答。他還準備繼續用選樣的態度回答。當他突然發覺審訊改變題目以後,他事先就預備好了一些巧妙的答話。
問題涉及到對勒內的一次或者幾次的拜訪,在拉莫爾指使下做的一個或者幾個蠟人像。
柯柯納雖然做了準備,他也覺察到控告已經很不強烈了,因為不再問背叛國王的事,只問做王后雕像的情況,而且這座雕像充其量只有八至十寸高。
他非常快話地回答,他也好,他的朋友也好,很長時間就不玩玩具娃娃了,他愉快地注意到,好幾次他的回答居然博得他的幾個審判官的微笑。
人們還沒有說過這樣的詩向:我一笑,我便解除了武裝;可是用散文已經多次說過了。柯柯納相信,因為他的審判官笑了,所以一半武裝給解除了。
對他的審訊結束以後,他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他又是唱歌,又是叫嚷,他這樣吵吵鬧鬧是故意給拉莫爾聽的,拉莫爾會從這裡面知道結果非常令人高興。
輪到他給領到樓下去。拉莫爾象柯柯納一樣,看到控告放棄了當初的道路,走上一條新的途徑。他們問他對勒內的幾次拜訪。他回答說他只去過那個佛羅倫薩人家一次。他們問地這一次他有沒有要他訂做一個蠟人像。他回答說勒內給他看了那個做好的人像。他們問他這個人像是不是代表一個人,他回答說它代表一個女人。他們問他魔法的目的是不是要害死這個人。他回答說,這個魔法的目的是為了使這個女人能愛他。
這些審問用許許多多不同的方式翻來復去地進行,可是對這些審問,不管他們採取怎樣的形式,拉莫爾始終用同樣的話回答。
審判官猶豫地相互看看,不知道面對這樣爽直的態度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就在這時候,一張條子送到檢察官手上,解決了難題。
信里這樣寫道:
「如果被告不承認,進行拷問。
卡」
檢察官把條子放進口袋裡,對拉莫爾笑笑,很有禮貌地請他回去。拉莫爾回到他的牢房裡,他即使沒有象柯柯納那樣快活,也差不多和柯柯納一樣放心了。
"我相信一切都很順利,」他說。
一個小時以後,他聽到腳步聲,看到門底下滑進一張條子。他沒有看到是什麼人的手遞進來的。他拿起條子,同時想這張條子十之八九是邊門看守送來的。
他看了這張條子,心頭湧起一陣幾乎和失望一樣痛苦的希望。他原來就希望這張條子是瑪格麗特送來的,自從他當了犯人以後,就沒有她的任何消息。他哆嗦著拿起條子。信上的字跡幾乎使他快樂得死去。
「要勇敢,」條子上說,「我注視著。」
「啊!如果她注視著,「拉莫爾吻遍這張他心愛的一隻手拿過的條子,「如果她注視著,我得救了!……」
為了讓拉莫爾知道這張條子的意思,為了讓他和柯柯納一起相信那個皮埃豢特人所說的「看不見的盾牌」,我們應該把讀者帶到這所小房子裡,帶到這間房間裡,在這間房間裡,曾經發生過多少令人陶醉的幸福的場面,瀰漫過多步剛剛消散的芳香,帶來過多少今後成為苦惱的甜蜜的回憶,這些把這個半躺在絲絨靠墊上的女人的心都撕碎了。
「身為一個王后,這樣堅強,這樣年輕,這樣富有,這樣美麗,卻經受著我現在經受的痛苦!」這個女人大聲喊道;「啊,這不可能!」
接著,她激動地站了起來,走了幾步,突然站住了,把她的發燙的前額倚在冰涼的一件大理石製品上,然後抬起頭來,臉色灰白,淚流滿面,叉起雙臂,叫喊著,心力交瘁地倒在一張安樂椅上。
忽然,把破鍾傳真的套房和蒂宗街的套房隔開的掛毯撩了起來,輕微的顫動觸到細木護壁板,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出現了。
「啊!」瑪格麗特叫起來,「是你!我多麼焦急地等待著您來呀!好,有什麼消息?」
「壞消息,我可憐的朋友。卡特琳親自在督促預審,現在她還在萬森。」
「勒內呢?」
「他被逮捕了。」
「在你能夠和他說話之前嗎?」
「對。」
「我們的犯人呢t」
「我有他們的消息。」
「從看守那兒嗎?」
「一直是從他那兒。」
「好嗎?」
「好!他們每天都相互來往。前天,別人抄了他們的身體。拉莫爾把你的塑像弄得粉碎,也不交出來。」
「這個可愛的拉莫爾!」
「阿尼巴爾當面嘲笑那些審訊者。」
「好樣的阿尼巴爾!以後呢?」
「今天早上,他們向他們訊問了國王逃走的事,訊問了在納瓦拉的背叛的計劃,他們什麼也沒有說。」
「啊!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們會保持沉默的;可是這種沉默跟他們說話一樣,都會送他們命的。」
「是的,可是我們在救他們,我們。」
「你考慮過我們的舉動嗎?」
「從昨天起,我就一心在操心這件事情。」
「怎麼樣了?」
「我剛剛和博利厄達成協議。啊!我親愛的王后,這是一個苛刻的、貪財的傢伙!這將要以一個人的生命和三十萬埃居為代價。」
「你說他苛刻貪財……然而他只要一個人的生命和三十萬埃居……不過,這算不了什麼!」
「算不了什麼……三十萬埃居!……可是你所有的飾物和我所有的飾物加起來也不夠這個數目。」
「啊!這段有什麼關係。納瓦拉國王會付的,德·阿朗松公爵會付的,我的哥哥查理會付的,不然的話……」
「夠啦!你講這一番道理,象一個瘋子一樣。我有,我有三十萬埃居。」
「你?」
「是,是我。」
「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就是這樣!」
「這是一個秘密?」
「對所有的人來說是秘密,除了你。」
「啊!天主!」瑪格麗特破涕為笑,說,「你是偷來的吧!」
「你猜猜看。」
「好啦。」
「你記得那個可怕的南圖葉嗎?」
「那個財主,放高利貸的?」
「如果你愛這麼說也行。」
「怎麼樣?」
「是這樣!有一天,這個又主,放高利貸的,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女人走過,她的頭髮上有三顆紅寶石,一顆在前額上,兩顆在兩鬢角。她的頭飾配她可太美了。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一位公爵夫人,就叫起來:『如果能吻一吻放過三顆紅寶石的地方,我會拿出三顆每顆值十萬埃居的鑽石!』」
「是這樣嗎,昂利埃特?」
「是這樣,親愛的,鑽石出現了,賣掉了。」
「啊!昂利埃特!昂利埃特!」瑪格麗特低聲說。
「喂!」公爵夫人大聲說道,她的不顧一切的語氣既天真又崇高,體現了世俗的意味和女人的心情,「喂!我愛阿尼巴爾呀!」
「確實如此,」瑪格麗特說,她笑了起來,同時臉也變得通紅,「你非常愛他,你簡直太愛他了。」
說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這樣,」昂利埃特繼續說,「多虧我們的三顆鑽石,三十萬埃居和人都準備好了。」
「人?什麼人?」
「要殺死的人呀,你忘了應該殺死一個人。」
「你找到你需要的人啦?」
「那當然。」
「花同樣的代價?」瑪格麗特微笑著問道。
「同樣的代價!那我可以找到一千個人,」昂利埃特回答說。「不,不;用五百個埃居,非常簡單。」
「你找到一個人,他為了五百個埃居就同意自己被人殺死嗎?」
「你說什麼呀!應該活著。」
「親愛的朋友,我不再明白你的意思了。好,請說得清楚些。猜謎語,在我們目前的處境,太浪費時間了。」
「好吧,你聽著:那個負責看管拉莫爾和柯柯納的監獄看守,是一個懂得什麼是受傷的老兵;他很願意幫助救出我們的朋友,可是他不願意失掉他的位置。用匕首巧妙地戳一下,事情就成了;我們給他一筆報酬,國家也會給報償。用這個法子,這個正直的人從兩隻手上收到好處,使人想到關於鵜鶘的寓言。」
「可是,」瑪格麗特說,「用匕首戳……」
「你放心,這將由阿尼巴爾來戳他。」
「總之,。」「瑪格麗特笑著說,「他曾經刺了拉莫爾三劍和三匕首,拉莫爾並沒有死,所以有理由相信他。」
「壞傢伙!你真叫我說不下去了。」
「啊!不,不,相反:請求你把其餘的告訴我。我們怎麼救他們呢,嗯?」
「瞧,事情是這樣:小教堂是城堡里唯一的不是囚犯的女人可以進去的地方。別人把我們藏在祭台後面。在祭台的罩布底下,他們能找到兩把匕首。聖器室的門事先已打開了。柯柯納用匕首戳看守,他倒下來,假裝死掉,我們出來,給我們的朋友每人的肩上披上一件披風,我們和他們從聖器室的小門逃走,我們已經知道了口令,所以出去時不會有障礙。」
「一旦出去後呢?」
「有兩匹馬等在門口;他們跳上馬,離開法蘭西島,去洛林,以後從那兒隱姓埋名地回來。」
「啊!你救了我的命,」瑪格麗特說。「這樣,我們就救出了他們嗎?」
「我差不多可以保證。」
「就在最近?」
「當然!三四天以後,博利厄會通知我們的。」
「可是,如果有人在萬森附近認出你,就可能破壞我們的計劃。」
「你怎麼想到別人會認出我呢?我出去的時候,扮成戴帽子的修女,靠著這頂修女帽,別人連我的鼻子尖也看不到。」
「這是因為我們無法採取太多的預防措施。」
「我知道得很清楚,見鬼!就象可憐的阿尼巴爾說的那樣。」
「納瓦拉國王,你打聽過他的情況嗎?」
「我絕對不會忘記的。」
「怎麼樣?」
「是這樣,看來.他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他哭,他唱,他盛情招待別人,只要求一件事:要好好看守住他。」
「他有道理。我的母親呢?」
「我對你已經說過,她盡一切可能進行這場訴訟案件。」
「是的,可是她一點兒沒有料想到和我們有關嗎?」
「怎麼你願意她覺察到什麼嗎?所有參與秘密的人都懂得必須保密。啊!我知道她曾經派人通知巴黎的審判官們做好準備。」
「昂利埃特,我們快行動吧。如果我們的可憐的俘虜換了監獄,一切就都要重新開始了。」
「請你放心,我和你一樣,希望看到他們出來。」
「啊!對,我很明白,謝謝你,為了你達到這個目的所做的一切,我一百遍地謝謝你。」
「再見,瑪格麗特,再見。我回鄉下去了。」
「你信任博利厄嗎?」
「我希望能信任。」
「對邊門看守呢?」
「他答應過了。」
「馬呢?」
「它們是內韋爾公爵的馬房裡最好的馬。」
「我崇拜你,昂利埃特。」
瑪格麗特熱烈地抱住她的女友,接著,兩個女人分手了,約好第二天和以後的每一天,在同一地方同一時候再見。這是兩個迷人的和忠實的女人,柯柯納把她們叫做「看不見的盾牌」,的確是完完全全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