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三 阿克泰翁
查理現在一個人了,他非常驚奇,他的兩個忠實的夥伴一個也沒有看見出現。這兩個忠實的夥伴是他的奶媽瑪德隆和他的獵兔狗阿克泰翁。
「奶媽大概到她認識的某個胡格諾派教徒家裡去唱聖詩了,」他心裡想,「阿克泰翁因為我早上鞭打它,還在生我的氣。」
查理拿了一支蠟燭,走到奶媽的房裡。奶媽不在。瑪德隆的套房有一扇門,我們都記得,正通向武器陳列室。他向這扇門走過去。
可是在路上他曾經感覺過的那種痛苦又發作了,就象對他進行突然襲擊一樣。國王痛得厲害,如同一根燒紅的鐵攪著他的內臟。難以遏制的乾渴折磨著他。他看見桌子上有一杯牛奶,就一口氣喝下去,覺得稍許好過了一些。
他又拿起他放在一件家具上的蠟燭,走進書房。
他大吃一驚,阿克泰翁沒有來迎接他。它給關起來了嗎?要是這樣的話,它聽到它的主人狩獵回來,會叫起來的。
查理呼喚,吹口哨,什麼也沒有出現。
他向前走了幾步,蠟燭光一直照到房間一個角落裡。他看見在這個角落裡前方磚地上躺著一堆毫無生氣的東西。
「喂!阿克泰翁,喂!」查理喚道。
他又吹了一下口哨。
那隻狗一動也不動。
查理跑到它身邊,摸摸它,可憐的動物已經僵硬,全身冰涼。它的嘴因為痛苦收縮得緊緊的,流出了幾滴膽汁,還攙和著帶血的、起白沫的涎沫。這隻狗在房間裡找到它主人的一頂扁軟帽,它想把頭枕在代表它的朋友的這件東西上死去。
看到這個情景,他忘記了自己的痛苦,而且使他恢復了精力,怒火在查理的血管里燃燒,他想呼喊,可是做國王的人受到他們崇高身份的約束,不能象普通人那樣,因為激動或者防護立刻做出什麼行動來。查理考慮到這裡面有什麼背叛他的行為,他不作聲了。
他跪倒在他的狗前面,用內行的眼光看著屍體。它的眼睛無神,舌頭通紅,上面全是膿痘。這是一種古怪的病,查理不禁渾身哆嗦起來。
國王重新戴上他脫下後放在腰帶上的手套,抬起狗的土色的嘴唇,看它的牙齒。他在牙縫裡看見有些微白的碎片鉤在尖牙的尖上。
他取下這些碎片,認出了這是紙頭。
在紙頭旁邊的牙肉,腫得非常厲害,牙齦全腫起來了,好象被硫酸鹽腐蝕過一樣。
查理留心地向他四周看。在地毯上躺著兩三片紙頭,就象他在狗的嘴裡認出的紙頭一樣。這幾片紙頭裡有一片比其他的要大些,還霉零碎碎看得出是一張術版畫。
查理的頭髮直豎,他認出了這就是那張畫著用猛禽狩獵的王爺的插圖的碎片,阿克泰翁是從他那本狩獵的書上撕下來的。
「啊!」他臉色變得蒼白,說道,「書給毒藥染上過。」
接著,他突然回憶起以前的事。
「太可怕了!」他叫起來,「我用手指碰過每一頁,每翻一頁我都把手指放到嘴裡舔濕。我的昏迷,疼痛,嘔吐!……我死定了!」
這個恐怖的想法壓住他,查理片刻之間連動也不能動了。接著,他低沉地吼了一聲,重新振作起精神,向自己的房間的門走去。
「勒內師傅!」他嚷道,「佛羅倫薩人勒內師傅!派人趕快跑到聖米歇爾橋去,把他領來見我;十分鐘以後他就得到我這兒。你們派一個人騎馬去,同時牽一匹馬去,好儘快回來。要是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來了,讓他先等一下。」
一個衛士跑出去執行國王下的命令。
「啊!」查理喃喃自語地說,「當我叫所有的人都受嚴刑的時候,我就會知道是誰把這本書交給亨利奧的。」
查理滿頭是汗,雙手緊握,胸部急促地一起一伏,眼睛一直緊盯著他的狗的屍體。
十分鐘以後,那個佛羅倫薩人畏畏縮縮地來敲國王的房門了,他心裡不免有些緊張。對有些人來說,他們總是在小心防備著什麼。
「進來!」查理說。
化妝品師走了進來。查理神態嚴厲地向他走過去,嘴唇抿得緊緊的。
「陛下派人來叫我,」勒內渾身哆嗦著說。
「您是一個高明的化學家,對不對?」
「陛下……」
「最能幹的醫生所知道的,您也全知道嗎?」
「陛下過獎了。」
「不,我的母親對我談到過您的本事。此外,我信任您,我更喜歡向您討教,而不找別人。來,」他露出狗的屍體,繼續說,「請您看看這隻動物牙齒里的東西,告訴我它是怎麼死的。」
勒內拿了一支蠟燭,身體一直彎到了地面,這樣做是想服從國王的命令,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查理站著,眼睛盯住這個人,懷著那種容易理解的焦急的心情等待著對方的話,這句話可能是對他宣判死刑,也可能保證他能得救。
勒內從口袋裡拿出一種解剖刀,打了開來,用刀尖從獵兔狗的嘴裡取下粘在牙齦上的碎紙片,仔細地觀察膽汁和每個傷口滲出的血,看了很久。
「陛下,」他顫抖著說,「這是十分可怕的症狀。」
查理頓時覺得周身血管里冷得發顫,一直抖到心裡。
「對,」他說,「這隻狗中了毒,是不是?」
「陛下,我怕是這樣。」
「是用的什麼毒藥?」
「據我猜想,是一種礦物毒藥。」
「您能不能得到確切的證明,它是給毒死的?」
「當然可以,只要剖開它,檢查它的胃。」
「剖開它:我要一點疑點都不留。」
「那得叫個人來幫助我。」
「我來幫助您,我,」查理說。
「您,陛下!」
「是的,是我。如果它是給毒死的,我們能發現哪些症狀?」
「胃裡有紅斑和『藥草』。」
「來,」查理說,「動手吧。」
勒內用解剖刀一划,剖開了獵兔狗的胸部,兩隻手使勁拉開,這時候,查理一隻膝蓋跪在地上,那隻抽搐發抖的手給照著亮。
「您看,陛下,」勒內說,「您看,這兒是明顯的跡象。這些紅斑是我剛才對您預言過的;至於這些血紅色的血管,就好象植物的根一樣,那便是我叫做『藥草』的東西。我在這兒發現了所有我想找的東西。」
「那麼狗是給毒死的?」
「是,陛下。」
「用的礦物毒藥?」
「百分之八九十。」
「一個人不留神吞下了這樣的毒藥,會有什麼反應?」
「劇烈的頭疼,肚子裡象燒著火,就象吞下了燃燒著的炭一樣;肚腸絞也似的痛,還有嘔吐。」
「是不是口渴?」查理問。
「渴得難以止住。」
「的確是這樣,的確是這樣,」國王喃喃自語地說。
「陛下,我無法找到提這一切問題的目的。」
「為什麼要找呢?您不需要知道。只要回答我的問題,這就夠了。」
「請陛下問吧。」
「一個人群下和我的狗吃的同樣的東西,用什麼解毒劑?」
勒內想了一下。
「有好幾種礦物毒藥,」他說,「我在回答以前,真想知道這次用的是哪一種。陛下有沒有想到您的狗是被人用什麼方法毒死的?」
「喏,」查理說,「它吃了一頁書。」
「一頁書?」
「對。」
「陛下有這本書嗎?」
「在這兒,」查理把他原來放在架子上的那本狩獵書取下來,拿給勒內看。
勒內身子不禁吃驚地動了一下,這個動作沒有逃過國王的眼睛。
「它吃了這本書里的一頁,」勒內結結巴巴地說。
「就是這一頁。」
查理把扯破的那一頁拿給他看。
「能不能讓我再撕一頁,陛下?」
「您撕吧。」
勒內撕下一頁,放到蠟燭旁邊,紙頭給燒了起來,房間裡充滿一股大蒜氣味。
「它是給一種砒霜合劑毒死的,」他說。
「您肯定嗎?」
「就好象我親手做的一樣。」
「那解毒劑呢?……」
勒內搖搖頭。
「怎麼,」查理說,聲音都沙啞了,「您不知道解救的藥劑嗎?」
「最好的和最靈的藥劑是攪打過的雞蛋白,放在牛奶里;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應該立刻服用,否則……」
「否則?」
「陛下,這是一種可怕的毒藥,」勒內又一次說。
「不過它沒有立刻就毒死對方,」查理說。
「是,可是它肯定能毒死,至於別人安排多少時間致人死命,那沒有什麼關係,有時候甚至是預先計算好的。」
查理倚著一張大理石桌子站著。
「現在,」他把一隻手擱在勒內的肩上,「您認識這本書嗎?」
「我,陛下!」勒由說,臉色變得蒼白。
「對,是您;您在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就自己泄露出了真情。」
「陛下,我向您起誓……」
「勒內,」查理說,「您聽好:您曾經用手套毒死了納瓦拉王后,您曾經用燈煙毒死了波爾西昂親王,您曾經企圖用一隻有香氣的蘋果毒死孔代親王。勒內,如果您不對我說這本書是誰的,我就叫人用燒紅的鉗子把您的肉一塊一塊鉗下來。」
這個佛羅倫薩人看到查理髮怒,知道不能開玩笑,決定表現得大膽一些。
「陛下,如果我說出了真情,您能保證我不會受到比假使我保持沉默更殘酷的懲罰。」
「我能。」
「您能用國王的諾言保證嗎?」
「憑紳士名義保證,您會平安無事的,」國王說。
「既然這樣,我說,這本書是我的,」他說。
「您的!」查理向後退,用迷惑的眼光望著這個下毒犯。
「是的,是我的。」
「它是怎麼離開你的手的?」
「這是太后陛下從我那兒拿去的。」
「太后!」查理說。
「對。」
「她有什麼目的?」
「我以為,她的目的是想讓人把書帶給納瓦拉國王,他曾經向德·阿朗松公爵要過一本這樣的書,想研究用猛禽狩獵。」
「啊!」查理喊起來,「是這樣,我全明白了。這本書的確是在亨利奧的房間裡。這是天命,我只好接受。」
這時候,查理突然一陣乾咳,咳得很猛,緊接著,肚腸又疼起來。他發出兩三聲氣悶的叫喊,仰天倒在椅子上。
「陛下,您怎麼啦?」勒內問,聲音里充滿恐懼。
「沒有什麼,」查理說;「只不過我口渴,給我水喝。」
勒內倒滿一杯水,用發抖的手遞給查理,他一口氣喝乾了。
「現在,」查理說,同時拿起一支羽筆,蘸了蘸墨水,「您在這本書上寫。」
「我應該寫些什麼?」
「我向您說什麼您寫什麼:『這本猛禽狩獵的指南是我給太后卡特琳·德·美第奇的。』」
勒內拿起羽筆,寫起來。
「現在您簽上名字。」
佛羅倫薩人照簽上了。
「您保證過我平安無事,」化妝品師說。
「在我這方面,我會遵守諾言的。」
「可是,」勒內說,「在太后那方面呢?」
「啊!在那方面,」查理說,「這不再關我的事,如果有人攻擊您,您就自衛。」
「陛下,當我認為我的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我能離開法國嗎?」
「在十五天以後我再向您回答這一點。」
「可是在目前……」
查理皺皺眉頭,把他的一隻手指放在他的發白的嘴唇上。
「啊!陛下,請放心。」
佛羅倫薩人這樣輕易地結束了這件事,覺得非常高興,行過禮後,走了出去。
他走後,奶媽在她的房間門口出現了。
「我的查洛,出了什麼事?」她說。
「奶媽,我在露水裡走了路,所以感到不舒服。」
「的確,你的臉色太白了,我的查洛。」
「這是因為我太虛弱。把胳臂遞給我,奶媽,扶我到床上去。」
奶媽趕快走上前來,查理靠在她的身上,回到自己的房問。
「現在,」查理說,「我一個人上床睡了。」
「如果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來了呢?」
「你對他說我很好,我不需要他了。」
「可是,現在你要什麼呢?」
「啊,一種非常簡單的藥,」查理說,「把攪打好的雞蛋白放在牛奶里。對啦,奶媽,」他繼續說下去,「這只可憐的阿克泰翁死掉了。明天早上,要把它葬在盧佛宮的花園的一個角落裡。它是我的一個最好的朋友……我叫人給它造一個墓……如果我還有時間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