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四 萬森森林
查理九世正在做以上的吩咐的時候,同一個晚上,亨利給領到萬森森林裡。當時大家都把這個著名的城堡稱做萬森城堡,今天它只剩下了頹垣斷壁,大塊的建築物殘片使人完全能想到它往日的雄偉的規模。
他是坐在轎子裡給送去的。每邊走著四名衛士。南塞先生是執行命令的人,他要為亨利打開保護用的監獄的門。他走在最前面。
到了城堡主塔暗門口,大家站住了。南塞先生下了馬,打開用掛鎖鎖上的轎門,接著恭敬地請亨利下轎。
亨剩沒有一點兒異議,照做了。一切住所在他看來都要比盧佛宮安全,在他身後關上的十道門,同時也把他和卡特琳·德·美第奇阻隔開來。
國王的犯人在兩個士兵當中走過了吊橋,經過了城堡主塔下部的三道門和樓梯下面的三道門,然後,一直由南塞先生帶領著,走上二層樓。一到樓上,衛隊長看到他還準備往上走,就對他說
「王爺,您就在這層別走了。」
「哈!哈!哈!」亨利站住了,說道,「好象是給我榮譽讓我待在二層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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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二層樓在法語裡是一層樓,根據我國習慣譯為二層樓,因為是一層樓,所以亨利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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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南塞先生回菩說,「要知道大家把您當做國王看待。」
「見鬼,見鬼!」亨利想,「多兩三層樓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丟臉。我在這兒太舒服了,以後別人會起疑心的。」
「陛下願意跟我走嗎?」南塞先生說。
「真是活見鬼!」納瓦拉國王說,「先生,您知道得很清楚,在這兒,問題不在於我想怎樣或者我不想怎樣,而是我的哥哥查理的命令決定一切。他命令過跟您走?」
「是的,陛下。」
「既然如此,我跟您走,先生。」
他們走進一條過道,在過道的盡頭,他們來到一間相當大的房間,四周牆壁陰暗,顯得十分悽慘。
亨利向周圍看了一遍,他的眼光也不兔充滿不安。
「我們是在什麼地方?」他說。
「王爺,我們正在經過拷問窒。」
「啊!」國王說。
他更加留神地看著。
在這個房間裡沒有多少東西,水罐和支架是放拷問時用的水的,楔子和木槌是給拷問時使夾棍用的;此外,在房間四周差不多都是石凳,那是給可憐的犯人等待上刑前坐的,在石凳上面,在石凳本身,在石凳腳下,全裝牢了固定在牆上的鐵圈。除了用刑的時候需要的對稱的東西以外,就沒有其他對稱的東西了。鐵圈和石凳貼得那樣近,足以說明它們是在等待將要坐在石凳上的人的四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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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鐵圈是成對,它們把受刑的犯人雙手雙腳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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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繼續一聲不吭地往前走,不過他沒有放過注意看這個可怕的刑具的每個部分,這個刑具仿佛在圍牆上寫下了痛苦的歷史。
亨利只顧專心地向他四周看,沒有看自己的腳下,給絆了一下。
「噯!」他說;「這是怎麼回事?」
他指著鋪地的潮濕的石板上一條凹陷下去的小槽。
「陛下,這是溝。」
「這兒有雨水?」
「是的,陛下,有血水。」
「啊!」亨利說,「太好了。我們不能馬上到我的房間嗎?」
「可以,王爺,我們到了,」一個人影在黑暗中露了出來,越是走近亨利,就越是看得見,看得清楚。
亨利相信他熟悉這個聲音,他走了幾步,認出了那張臉。
「怎麼!是您,博利厄,」他說,「真見鬼,您怎麼會在這兒?」
「陛下,我剛剛任命負責管理萬森城堡。」
「好呀,我親愛的朋友,您的開端就給您帶來榮譽;一個當囚犯的國王,這不壞。」
「請原諒,陛下,」博利厄又說,「不過,在您以前我已經接待過兩位紳士了。」
「是哪兩個人?啊,對不起,我也許冒昧了,在目前的處境,就當我什麼也沒有說吧。」
「王爺,他們沒有叮囑我要守秘密。這兩位是德·拉莫爾先生和柯柯納先生。」
「這是事實,我親眼看見他們給捉住的,這兩位可憐的紳士;他們怎麼經受得起這種災難啊?」
「兩個人的表現完全相反,一個快快活活,一個愁容滿面,一個大聲唱歌,一個唉聲嘆氣。」
「誰唉聲嘆氣?」
「德·拉莫爾先生,陛下。」
「說真的,」亨利說道,「我了解那位唉聲嘆氣的要超過那位大聲唱歌的。照我看到的這一切,監獄不是一個十分愉快的地方。他們住在幾樓?」
「在上面,五樓。」
亨利嘆了一口氣。他多麼想也在那兒。
「好吧。博利厄先生,」亨利說,「勞駕把我的房間指給我,我急著想到裡面去,我剛度過的這一天叫我累壞了。」
「王爺,這就是,」博利厄指著一扇打開著的門對亨利說。
「二號,」亨利說;「為什麼不是一號?」
「王爺,因為一號給保留著。」
「哈!好象您在等待一位比我身份還高貴的犯人?」
「王爺,我沒有說那是一個犯人。」
「那麼是什麼人?」
「請王爺別迫問了,因為我保持沉默,就不得不違抗我應該服從的王爺。」
「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亨利說。
他變得更加沉思了,這個一號明顯地使他心情複雜起來。
儘管這樣,這個典獄長仍然象原來一樣彬彬有禮。他措辭婉轉地把亨利安置在那間房問里,對在這兒可能會感到不舒適一再表示歉意,然後在門口安置了兩個士兵,走出去了。
「現在,」典獄長對邊門看守說,「我們到其他的人那兒去。」
邊門看守走在前面。大家從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拷問室,走過過道,到了樓梯那兒,博利厄先生一直跟在他的領路人後面,走了三層樓。
他們到了這三層頂上,這兒連同下面二層樓,一共是五層,邊門看守依次地打開三道門,三道門每道都裝著兩把鎖和三把大門閂。
他剛剛碰到第三扇門的時候,就聽到一個快樂的聲音叫道:
「見鬼!就算透透氣也得把門打開,您的爐子太熱,在這兒要悶死了。」
讀者聽到他那句最愛罵的話一定已經認出他是柯柯納了。他從原來待的地方一跳就跳到了門口。
「等一等,我的紳士,」邊門看守說,「我不是來放您出去的,我是上您屋裡來的,典獄長先生在我後面。」
「典獄長先生!」柯柯納說,「他來幹什麼?」
「來探望您。」
「那他太給我面子了,」柯柯納說;「歡迎典獄長先生。」
博利厄先生果真走了進去,他那種城堡的典獄長、獄卒加上劊子手的特有的冷冰冰的有禮貌的態度,立刻使柯柯納收回熱情的微笑。
「先生,您有錢嗎?」他問犯人。
「我嗎,」柯柯納說,「一個埃居也沒有。」
「首飾呢?」
「我有一隻戒指。」
「能不能讓我抄您身?」
「見鬼!」柯柯納氣得臉發紅,大叫一聲,「真應該把您也關進牢里,和我一樣。」
「為了效忠國王,應該忍受一切。」
「可是,」這個皮埃蒙特人說,「象您這樣在新橋上搶劫別人的正派人會效忠國王?該死的!先生,我是很不公正的,因為直到現在,我一直把過樣的人看成是強盜。」
「先生,我向您致敬了,」博利厄說。「看守,把先生的房門關上。」
典獄長帶著柯柯納的戒指走掉了,這隻戒指是一牧無比美麗的純綠寶石,是德·內韋爾夫人送給他的,為了讓他能記起她的眼睛的顏色。
「到另一間去,」他出來的時候說。
他們穿過一聞空房間,又是開三道門,開了六把鎖,拔出九把門閂。
最後一道門打開後,進來探望的人聽見的第一個聲音便是一聲嘆息。
房間裡的外貌比博利厄先生剛才離開的那間還要悽慘。四隻狹長的槍眼從裡向外越來越小,透進微弱的光線,照著這間陰森的住房。此外還有精心製成的十字形的鐵條,使得視線總是不斷地給一根黑線擋住,犯人甚至無法從槍眼看到天空。
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裡伸出的卵形線,集中到天花板當中,它們形成圓花飾。
拉莫爾坐在一個角落裡,儘管有人來探望,他仍坐在那兒,似乎什麼也沒有聽見一樣。
典獄長在門口站住,看了一會兒犯人,犯人一直不動,雙手抱著頭。
「晚上好,德·拉莫爾先生,」博利厄說。
年輕人慢慢抬起頭來。
「晚上好,先生,」他說。
「先生,」典獄長繼續說,「我來抄您身了。」
「不用費事,」拉莫爾說,「我把我所有的全交給您。」
「您有些什麼?」
「大概三百個埃居,還有這些首飾,這些戒指。」
「先生,拿給我,」典獄長說。
「在這兒。」
拉莫爾把口袋兜底翻出來,除下戒指,又從帽子上拿下別針。
「您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了嗎?」
「我想是沒有了。」
「您脖子上繫著的絲帶,它掛著什麼?」典獄長問。
「先生,這不是珠寶飾物,這是一件紀念品。」
「拿給我。」
「怎麼!您要這個?……」
「我接到命令,只給您留下您的農服,一件紀念品可不是衣服。」
拉莫爾做了一個憤怒的功作,在他的特有的痛苦和嚴肅的平靜當中,這個態度對於那些習慣於粗暴的感情的人就顯得更加可怕了。
但是他立刻就恢復了平靜。
「好的,先生,」他說,「您會看到您要的東西。」
於是他轉過身去,好象要走近有光的地方,他解下了所謂的紀念品,那只不過是一個裝著一幅畫像的圓形頸飾,他從裡面拿出畫像,放到嘴上。可是在他親了好多遍以後,他裝作失手落在地上。他用長統靴的後跟用力踩,把它踩成了無數碎片。
「先生!……」典獄長說。
他彎下身去,想看看能不能救出這件他不認識的東西,它是拉莫爾不願意給他見到的,不過那個細密畫肖像已經全部碎成細屑了。
「國王想要這件飾物,」拉莫爾說,「可是他沒有任何權利得到放在裡面的東酉。現在,這是頸飾,您可以拿去了。」
「先生,」博利厄說,「我要向國王告狀。」
他沒有說一句向犯人告辭的話就走了出去,他是那樣怒氣沖沖,甚至只叫那個邊門看守小心地關上一道道門,他不親自照看關門的事了。
看守走了幾步,出去後看見博利厄先生已經走下樓梯頭幾級,他便轉過身來說道:
「憑良心說話,先生,幸好我當時請您馬上給我一百個埃居,我同意讓您和您的夥伴說話,因為,如果您不給的話,政府也要把它和另外三百埃居一樣拿走的,我的良心不再允許我對您什麼事也不做,我事先得到過酬報,我答應過您去看您的夥伴……來吧……個正直的人是一言為定的……只要是對您對我來說都可能做得到,你們不要談論政治。」
拉莫爾走出他的房間,來到柯柯納的面前,柯柯納正在中間的房間的石板地上大步走來走去。
兩個朋友互相撲去,緊緊擁抱。
邊門看守假裝揩揩眼角,走出去看有沒有人會發現這兩個犯人見面,或者不如說怕別人會捉住他。
「啊!是你呀,」柯柯納說,「那個可惡的典獄長來探望過你了?」
「和你一樣,我猜想。」
「他把你的東西都拿去啦?」
「和對你一樣。」
「我呀,我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只有一隻昂利埃特的戒指。」
「現錢呢?」
「我早已把我所有的全給了那個正直的看守,他才給我們這次見面的機會。」
「啊!」拉莫爾說,「看來他從兩隻手上收到了東西。」
「你也給了他嗎?」
「我給了他一百個埃居。」
「我們的看守是個無恥的傢伙,這可太好啦!」
「不錯,有錢能使鬼推磨,應該有信心,因為我們是不缺錢的。」
「現在,你明白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是當然……我們給出賣了,」
「被那個罪該萬死的德·阿朗松公爵。我有理由要擰他的脖子。」
「你認為我們的事情嚴重嗎?」
「我怕很嚴重。」
「所以,怕要受到……拷問。」
「我對你老實說我已經想到這點了。」
「如果他們來這麼一手,你說什麼呢?」
「你呢?」
「我嗎,我一句話也不說,」拉莫爾饊動得滿臉通缸,回答說。
「你保持沉默?」柯柯納叫著說。
「是的,如果我有這種毅力的話。」
「那麼我,」柯柯納說,「如果他們對我採取這種無恥的行為,我向你保證我要說出許多事情。」
「是一些什麼事情?」拉莫爾趕緊問。
「請放心,是一些會使德·阿朗松先生有些時候無法睡得著覺的事情。」
拉莫爾正要反問,看守肯定聽到什麼聲音,跑了進來,把兩個朋友推進他們各自的房間裡,再在身後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