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二 調查
走進圈子裡的兩個年輕人感到吃驚的場面是人們永遠不會忘記的,哪怕在一瞬間只見到一次也會終生難忘。
查理九世就象我們說過的,觀看著關在管獵犬的僕人的草房裡的紳士給他的衛士一個一個帶出來,排成隊走過去。
他和德·阿朗松用貪婪的目光盯住每一個行動,預料會看到納瓦拉國王也會出來。
他們的等待落空了。
不過,這還不夠,應該交代他們後來的情形。
所以,當人們看見在小路的盡頭出現那一對年輕夫婦的時候,德·阿期松臉色立刻發白了,查理感到心花怒放,因為他出於本能地希望他的弟弟強使他做的所有事情的後果落到他的弟弟身上。
「他還會逃的,」弗朗索瓦臉色蒼白,哺喃地說。
這時候,國王忽然覺得肚子疼得十分厲害,他只好放掉疆繩,兩隻手按牢脅部,發出一聲聲叫喊,象一個發狂的人一樣。
亨利急忙走過來,可是在他從離他內兄兩百步遠的地方走到跟前的時候,查理已經恢復正常了。
「先生,您從哪兒來?」國王說,他的聲音很嚴厲,使得瑪格麗特有些不安。
「是從……狩獵隊來,我的哥哥,」她說。
「狩獵隊在河邊,不在森林裡。」
「我的獵隼在追逐一隻野雞,陛下,就在我們在隊伍最後面看那隻鷺的時候。」
「野雞在哪兒?」
「在這兒,一隻漂亮的雞,對嗎?」
亨利帶著他那種最天真的神態,向查理進上那只有紫紅的、天藍的和金色羽毛的鳥。
「哈!哈!」查理說;「捉住這隻野雞以後,你們為什麼不回到我這兒來?」
「因為它一直向獵場那邊飛,陛下,因此,當我們走到河邊的時候,我們看見您在我們前面半里路遠,已經在向森林走去,於是我們就跟著您走的路奔過來,因為是陛下的狩獵隊,我們不願意離開它。」
「那麼這些紳士呢,」查理又說道,「他們也是邀請來的嗎?」
「什麼紳士?」亨利間道,同時用疑問的眼光向四周環視了一圈。
「哎,當然是您那些胡格諾派教徒!」查理說;「不管怎樣,如果有人邀請了他們,那不是我。」
「陛下,不是,」亨利回答說,「可是這也許是德·阿朗松先生。」
「德·阿朗松先生!怎麼回事?」
「我!」公爵說。
「嘿!對呀,我的弟弟,」亨利說,「您昨天不是宣布您是納瓦拉國王嗎?那好,請求您當國王的胡格諾派教徒來對您接受王位表示感謝,對把王位給您的國王表示感謝。先生們,對不對呀?」
「對!對!」許多聲音叫起來;「德·阿朗松公爵萬歲!查理國王萬歲!」
「我不是胡格諾派教徒的國王,」弗朗索瓦氣得臉色發白,接著偷偷看了查理一眼,又說了一句:「我希望永遠不做這個國王。」
「沒有關係!」查理說,「亨利,您會明白我覺得這一切很奇怪。」
「陛下,」納瓦拉國王用堅定的口氣說,「天主原諒我,好象我在受一場審訊?」
「如果我對您說我是在審問您,您怎樣回答呢?」
「我要說我和您一樣是國王,陛下,」亨利高傲地說,「因為登上王位不是由於王冠,而是由於出身,我可以回答我的哥哥和我的朋友,決不回答我的審判官。」
「我真想知道,」查理低聲自語道,「在我的一生當中這一回應該怎樣辦才好。」
「叫人把德·穆依帶來,」德·阿朗松說,「您就會知道了。德·穆依先生應該給捉住了。」
「德·穆依先生在犯人當中嗎?」國王問。
亨利有片刻時間感到不安,和瑪格麗特互相看了一服,不過這段時間很短。
沒有人回答。
「德·穆依先生不在犯人當中,」德·南塞先生說;「有幾個我們的人相信曾經見到過他,可是誰也不能肯定。」
德·阿朗松低聲罵了一句。
「好!」瑪格麗特指著拉莫爾和柯柯納,他們已經聽到全部的對話,她相信可以信任他們的智慧。「陛下,這是德·阿朗松先生的兩位紳士,請您問他們,他們會回答的。」
公爵覺得好象給敲了一下。
「我叫人捉住了他們,這正可以證明他們不是我的人,」公爵說。
國王看看這兩個朋友,他再看到拉莫爾的時每:,不禁全身哆嗦。
「啊!又是這個普羅旺斯人,」他說。
柯柯納恭敬地行禮。
「別人捉住你們的時候,你們在於什麼?」國王們。
「陛下,我們在閒聊打仗和戀愛的事。」
「上馬,全副武裝!準備逃!」
「不是的,陛下,」柯柯納說,「陛下聽到的報告是不正確的。我們那時躺在一棵山毛櫸的樹蔭下。sub tegmine fagi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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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意即:在山毛櫸的樹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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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你們躺在一棵山毛櫸的樹蔭下?」
「如果我們早知道不管怎樣都會招惹陛下發怒,我們甚至能夠逃走的。哦,先生們,聽聽你們的士兵講的話,」,可柯納轉身向著那些近衛騎兵說,「你們認為假使我們願意的話,我們能夠逃得掉嗎?」
「事實是,」副隊長說,「這兩位先生沒有一點兒想進的舉動。」
「因為他們的馬離得很遠,」德·阿朗松公爵說
「我謙卑地請求王爺原諒,」柯柯納說,「可是當時我的馬正在我的胯下,我的朋友勒拉克·德·拉莫爾伯爵手上也拉著馬韁繩。」
「這是真的嗎,先生們?」國王說。
「是真的,陛下,。」「副隊長回答說;「柯柯納先生一看見我們,甚至立刻就跳下馬來。」
柯柯納裝出一副笑容,好象說:陛下,您明白了吧!
「可是這些牽著的馬,這些騾子,它們背的箱子呢?」弗朗索瓦問道。
「哎呀,」柯柯納說,「難道我們是馬夫嗎?您叫人把管馬的馬夫找來。」
「他不在,」公爵冒火說。
「那麼,是他害怕,逃走了,」柯柯納說;「我們不能要求一個鄉下佬能象一位紳士一樣鎮靜。」
「總是這一套鬼把戲,」德·阿朗松說,同時恨得把牙齒咬得咯略響。「陛下,幸好我曾經通知過您,這兩位先生幾天以前就不再為我服務了。」
「我嗎!」柯柯納說,「我居然會如此不幸不再屬於殿下了嗎?」
「見鬼,先生,您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因為您在一封相當無禮的信里向我提出了辭職,信我還保存著。謝天謝地,我正好帶在身上。」
「哎呀!」柯柯納說,「我希望殿下能原諒我這封信,它是在我情緒不好、一時衝動之下寫的。我當時聽說殿下想在盧佛宮的過道里勒死我的朋友拉莫爾。」
「怎麼,」國王打斷了他的話說,「他說些什麼?」
「我原來以為殿下是獨自一個人,」拉莫爾坦率地繼續說下去。「但是自從我知道另外有三個人……」
「不許說了!」查理說,「我們全知道了。亨利,」他對納瓦拉國王說,「您能保證不逃跑嗎?」
「我可以向陛下保證,陛下。」
「您和德·南塞先生一同回巴黎去,把自己禁閉在自己的房間裡。你們,先生們,」他繼續對兩個紳士說,「把劍交出來。」
拉莫爾朝瑪格麗特望。她微微笑著。
拉莫爾立刻把他的劍交給離他最近的衛隊長。
柯柯納也照樣做了。
「德·穆依先生,有人找到他了嗎?」國王問。
「沒有,陛下,」德·南塞先生說;「要麼他不在森林裡,要麼他逃走了。」
「算了,」國王說。「我們回去吧。我人發冷,眼睛發花。」
「陛下,這肯定是您發火引起的,」弗朗索瓦說。
「也許是這樣。我的眼睛看到的東西在搖晃。那些犯人在什麼地方?我再看不見他們啦。是不是天黑了!啊!天哪!我全身發燒!……來人哪!來人哪!」
可憐的國王放開他的馬的韁繩,攤開兩條胳臂,向後倒下去,他給被這第二次的發病嚇壞的廷臣們扶住了。
在一旁的弗朗索瓦揩揩頭上的汗,因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使他的哥哥痛苦的原因。
在另一邊,已經在德·南塞先生的監視下的納瓦拉國王,看到這個情景,越來越感到驚訝。
「怪!怪!」他懷著一種奇妙的直覺哺哺自語地說,這種直覺不時地使他成為一個可以說是會見到宗教幻象的人,「如果我在逃走的時候給捉住,會覺得幸福嗎?」
他朝瑪戈望,她的一雙大眼睛因為詫異張得更大,從他看到國王,又從國王看到他。
這一次國王失去了知覺。一副擔架給叫來了,把國王放在上面,給他蓋上一個騎兵從肩上解下的披風,整個行列安安靜靜地向巴黎走去,早上,人們看到愉快的陰謀家們和一位快活的國王從那兒走出來,現在看到被反叛的犯人圍住的、垂死的國王回那兒去。
瑪格麗特一直沒有失去人身的自由,也沒有失去精神上的自由,她向她的丈夫做了一個最後的暗號,接著她走到拉莫爾身邊,她走得這樣近,所以拉莫爾能夠聽到她隨口說出來的兩個希臘字:
「Me deide.」
這就是說:
「一點兒不用害怕。」
「她說些什麼?」柯柯納問。
「她對我說一點兒不用害怕,」拉莫爾回答道。
「倒霉,」這個皮埃蒙特人低聲說,「倒霉,這意思是說在這兒我們沒法可想了。每次這幾個字作為鼓勵一樣對我說的時候,我就立刻或者身上某處挨到一粒子彈,或者身上給刺了一劍,或者一個花盆跌到頭上。一點兒不用害怕,不管是希伯來語,還是希臘語,不管是拉丁語,還是法語,對我來說,總是一個意思:當心呀!」
「上路了,先生們!」近衛騎兵隊副隊長說。
「喂,先生,這算不上泄密,」柯柯納問道,「要把我們帶到哪且去?」
「我想,是去萬森,」副隊長說。
「我寧願去別的地方,」柯柯納說;「不過,說到底,誰也總不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在路上,國王從昏迷中醒了過來,恢復了一些氣力。
到了農泰爾,他甚至想騎馬,不過別人勸阻了他。
「叫人通知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回到盧佛宮的時候,查理說。
他走下擔架,由塔瓦納的胳膊架著上樓去。他回到自己的套間,禁止任何人跟他進去。
大家都覺察到他好象病情嚴重。一路上,他一直在深思,沒有對任何人說一句話,既不關心那個陰謀也不關心那些搞陰謀的人。很明顯,叫他擔心的是他的病。
這場病來得這樣突然,這樣古怪,又是這樣厲害,有些症狀和他的哥哥弗朗索瓦二世臨死前不久別人在他身上看到的症狀一樣。
所以,除了帕雷醫生以外,無論誰都禁止入內,這並不叫人驚奇。陰鬱孤僻,大家都知道,是君王的最基本的性格。
查理走進他的臥室,坐在一張長椅上,頭枕著靠墊。他在想,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可能不在家裡,一時不能來,他打算利用一下這段等候的時間。
於是,他拍拍手,進來了一個衛士。
「去通知納瓦拉國王,說我想和他談談,」查理說。
衛士彎腰行了禮,去執行命令。
查理頭向後仰,頭腦里感到萬分沉重,他幾乎沒有能力把一些想法連接起來,服腈前面浮動著一片帶血的雲。他的嘴發乾,他已經喝完了一長頸瓶的水,仍然沒有止渴。
就在這樣昏昏欲睡的時候,門衛打開了,亨利出現了。南塞先生跟在他後面,不過在前廳里站住沒有進來。
納瓦拉國王等門在身後關上。
他走上前來。
「陛下,」他說,「您叫人要我來,我來了。」
國王聽見這個聲音,全身打顫,他不自覺地伸出手去。
「陛下,」亨利說,讓兩隻手垂在身邊。「陛下忘記了我不再是您的弟弟,而是您的囚犯。」
「哈哈!這是真的,」查理說,「謝謝您提醒了我。而且,我記得您曾經答應過我,我們兩人單獨談話的時候,您會坦率地回答我的話。」
「我準備遵守這個諾言。請問吧,陛下。」
國王向手心裡倒了一點涼水,把手捂到前額上。
「德·阿朗松公爵的控告裡哪些是真實的情況?好,亨利,您回答吧。」
「只有一半是真實的,那就是德·阿朗松要逃,我是,打算陪他逃。」
「為什麼您打算陪他逃?」查理問道;「您是對我不滿嗎,亨利?」
「不,陛下,正相反,我只擁戴陛下,天主察知人心,他看得見在我心裡我對我的哥哥和我的國王懷有多麼深的感情。」
「依我看,」查理說,「人的天性是不逃避我們愛的人和愛我們的人。」
「因此,」亨利說,「我不逃避那些愛我的人,我逃避那些厭惡我的人。陛下允許我對您坦率地說嗎?」
「您說吧,先生。」
「在這兒厭惡我的,陛下,是德·阿朗松先生和太后。」
「德·阿朗松先生,我不說什麼,」查理說,」可是太后對您可關懷備至。」
「正是為了這一點,我才提防她,陛下。提防是件好事!」
「提防她?」
「她或者她周圍的人。您知道國王們的不幸,陛下,並不始終是受到太壞的照顧,而是受到太好的照顧。」
「請您解釋清楚,您向我許諾過什麼話都對我說的。」
「陛下會看到我會這樣做。』」
「說下去。」
「陛下不是說過愛我的嗎?」
「這就是說在您背叛以前我是愛您的,亨利奧。」
「陛下請您假設一下,您一直愛著我。」
「好吧!」
「如果您愛我,您應該希望我活下去,對嗎?」
「要是您遇到不幸,我會感封難過。」
「那好。陛下,陛下有兩次差點兒陷入絕望之中。」
「這是怎麼回事?」
「是真的,因為唯一的天主兩次救了我的命。事實是,第二次天主化成了陛下的容貌。」
「那第一次他是什麼外貌呢?」
「是一個普通人的外貌,勒內的外貌,他看見自己和天主混合在一起,會大為吃驚的。是的,您,陛下,您從刀劍下救了我。」
查理皺皺眉頭,因為他記起了他把亨利奧帶到巴雷街的那一夜。
「勒內呢?」他問。
「勒內使我沒有受到毒藥之害。」
「喲!您真走運,亨利奧,」國王說,他想微笑,可是一陣劇痛,使笑容成了神經性的收縮。「那可不是他的職業。」
「陛下,兩次奇蹟救了我。一次奇蹟是由於那個佛羅倫薩人的後悔,一次奇蹟是由於您的仁慈。是的,我向陛下承認,我怕老天對創造奇蹟感到厭倦,我想逃,是根據這條公理:自助者天助。」
「為什麼您沒有早對我說呀,亨利?」
「昨天要對您說這樣的話,我就是一個告密人了。」
「那您今天對我說呢?」
「今天這是另一回事了;我受到控告,我為自己辯白。」
「您相信那第一次的企圖嗎,亨利奧?」
「和相信第二次一樣。」
「別人打算毒死您?」
「他們是這樣打算的。」
「用的什麼?」
「用的鴉片膏。」
「用鴉片膏怎樣毒死人?」
「老天爺!陛下,您問勒內好了;他們用手套放毒……」
查理皺皺眉,他漸漸露出了笑臉。
「對,對,」他說,就象他在對自己說話似前;「逃避死亡是天主創造的人的天性。為什麼智慧不能做出天性做的事情呢?」
「怎麼樣!陛下,」亨利問,「陛下對我的坦率滿意嗎?您相信我把什麼都告訴您了嗎?」
「是的,亨利奧,是的,您是一個正直的小伙子。您相信怨恨您的那些人並沒有感到厭倦,他們的新的企圖可能已經策劃好了。」
「陛下,每天晚上我都奇怪自己還活著。」
「這是因為別人知道我愛您,亨利奧,您看,他們打算弄死您。但是,您放心;他們將因為他們的惡意而受到懲罰。目前,您自由了。」
「自由離開巴黎,陛下?」亨利問。
「不,您知道我不可能少掉您。哎!真見鬼,我應該有什麼人愛我。」
「那麼,陛下,如果陛下把我留在身邊,是否能賜給我一項恩典……」
「什麼恩典?」
「這就是不把我作為朋友留下來,而是作為犯人留下來。」
「怎麼,作為犯人?」
「是呀!陛下沒有看到是他的友情使我完蛋的嗎?」
「您寧願要我憎恨您?」
「表面上的憎恨,陛下。這種憎恨會拯救我。只要別人認為我已經失寵,他們就不會急著看我死了。」
「亨利奧,」查理說,「我不知道您希望的是什麼,我不知道您的目的是什麼,但是,如果您的希望沒有實現,如果您沒有達到您自己定下的目的,我將會十分驚奇。」
「我能信賴國王的嚴格的措施嗎?」
「能。」
「那麼,我就非常放心了……現在陛下有什麼吩咐?」
「亨利奧,您回去吧。我,我人不舒服,我去看看我的狗,然後上床睡覺。」
「陛下,」亨利說,「陛下應該請一位醫生來,您今天身體不舒適的情況也許比您想像的嚴重。」
「我已經叫人去通知昂布魯瓦斯·帕雷了,亨利奧。」
「那麼我離開您也比較放心了。」
「說真心話,」國王說,「我以為在我的整個家族裡,您是唯一真正愛我的人。」
「您真是這樣以為嗎,陛下?」
「以紳士的誠意!」
「好!請把我託付給南塞先生,就象我是一個您的怒火不容他再活上一個月的人那樣。您這樣做,我會長久地愛您。」
「南塞先生!」查理喊道。
衛隊長走了進來。
「我把王國最大的罪犯交在您的手中,」國王繼續說,「您要用您的腦袋向我保證他的安全。」
亨利神色懊喪地跟著南塞先生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