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五十一 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

大仲馬 《瑪戈王后》
當國王們幾乎被奉為神明,狩獵不僅僅是消遣而且是顯示本領的時候,國王們進行的用獵禽的狩獵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然而,我們不得不離開這個豪華盛大的場面,走進森林裡的某個地方,我們剛才講過的那些演員立刻就要來這兒和我們見面了。 在紫羅蘭小路的左邊,有一條長長的綠廊,那是長滿苔蘚的隱避的場所,在那兒的薰衣草和歐石南叢中,一隻不安的野兔不時豎起雙耳,還有一隻漫步的黃鹿,抬起它那長著角的頭,張開鼻孔,靜聽著。森林裡的這塊空地很偏僻,在大路上是看不見的,不過它也沒有遠得從這兒望不到大路。 在空地中間,有兩個人躺在草地上,身體下面墊著一件旅行時穿的披風,他們旁邊有一把長劍,每人身旁還有一支喇叭口的短筒火槍,當時叫做大手槍。遠遠望過去,從他們漂亮的衣著來看,象是《十日談》里的那些快活的談天的人①。走近一瞧,他們的武器那樣嚇人,他們就象一百年以後薩爾瓦多·羅薩②在他的風景畫裡照寫生畫出來的林中強盜。 ———————— ①《十日談》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作家薄伽丘的重要作品,書中記十個男女青年講的故事,共為一百個故事。 ②薩爾瓦多·羅薩,是十七世紀義大利畫家,也是詩人、作曲家。 ———————— 其中一個人,跪著一個膝蓋,支著一隻手,在聽著什麼,好象我們剛才說到的野兔和黃鹿一樣。 「我似乎覺得,」這個人說,「狩獵的隊伍剛剛離開我們非常近。我連犬獵手吆喝獵隼的叫聲都聽見了。」 「現在,」另外一個人說,他等待事情發生,顯得比他的同伴沉著得多,「現在,我一點兒聲音也聽不見了,他們準是走遠了……我對你說過,這兒是一個不利於觀察的地方。別人看不見我們,這不錯,可是我們也看不見別人。」 「真倒霉!親愛的阿尼巴爾,」那第一個說話的人說,「應該把我們的兩匹馬放在某一個地方,還有我們的兩匹牽來的馬,還有這兩頭背著那麼多東西的騾子,我真不知道它們以後怎麼能跟我們走。我只認識這些老山毛櫸和這些幾百年的橡樹,它們倒能適當地承擔這項艱難的工作。我敢說,我不但不象你那樣責備德·穆依先生,而且還在他領導的這件行動的全部準備工作當中,看到了一個真正的陰謀家的深刻的見解。」 「好!」第二個紳士說,我們的讀者肯定已經認出他就是柯柯納,「好!話終於漏出來了,我就等著這句話呢。我抓住你啦。我們在搞陰謀。」 「我們不是搞陰謀,我們是為國王和王后效忠。」 「他們在搞陰謀,這對我們來說,不也完完全全是一回事嗎。」 「柯柯納,我對你說過,」拉莫爾又說,「我絲毫也不強迫你跟我幹這件冒險的事,是一種你沒有的,你不可能有的特殊的感情使我單獨幹這件事。」 「哎!見鬼!誰說你強迫我的?首先,我不知道有一個人能夠強迫柯柯納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可是你認為我會讓你一人去做而不跟在你後面嗎?尤其是我看到你去魔鬼那兒的時候。」 「阿尼巴爾!阿尼巴爾!」拉莫爾說,「我認為我在那邊看見了她的白溜蹄馬。啊!我一想到她來,真奇怪,我的心就跳。」 「是呀!這很怪,」柯柯納打著呵欠說,「我的心一點兒也不跳。」 「這不是她,」拉莫爾說。「出了什麼事啦?我看好象中午了。」 「並沒有到中午,」柯柯納說,「看來我們還有時間睡上一覺。」 柯柯納充滿信心,躺到他的披風上,象一個在思考怎樣說些格言的人那樣,可是他的耳朵碰到地面的時候,他伸出一根手指,向拉莫爾示意,要他別吭聲。 「什麼事?」拉莫爾問。 「別說話!這一次我聽見什麼聲音了,我沒有聽錯。」 「真奇怪,我白白聽了半天,什麼也沒有聽見。」 「你什麼也沒有聽見?」 「沒有。」 「那好!」柯柯納直起身子,一隻手按住拉莫爾的胳臂,「你看那隻黃鹿。」 「在哪兒?」 「在那邊。」 柯柯納用手指著那頭動物給拉莫爾看。 「怎麼樣?」 「是這樣,你會見到的。」 拉莫爾看著那頭動物。它低下頭,好象想吃草一樣,同時一動不動地靜聽著。立刻,它抬起長著漂亮的角的頭,向無疑傳來聲音的方向豎起耳朵,接著,不知怎麼的,象閃電般快地跑開了。 「啊!啊,拉莫爾說,「我相信你有道理,因為黃鹿逃走了。」 「自然,既然它逃走了,」柯柯納說,「那就是它聽見了你沒有聽見的聲音。」 果然,一個低沉的、很難聽清楚的聲音在草叢裡隱隱約約地響起來,對那些沒有經過訓練的耳朵來說,這象是風聲,對會騎馬的人來說,這是遠處的馬奔馳的聲音。 拉莫爾頃刻間就站了起來。 「他們來了,」他說,「當心危險!」 柯柯納站起身來,不過他要更平靜一些。皮埃蒙特人的機靈好象感染了拉莫爾的心情,拉莫爾的無憂無慮的態度相反地也好象制服了他的朋友。一個,在這樣的情況里,滿腔熱情地行動,另一個卻是很勉強地這樣做。 立刻,一個均勻的、有節奏的聲音傳到兩個朋友的耳朵里,一聲馬嘶使得他們放在十步外的備用的馬豎起了耳朵,在小路上走過一個白色影子似的女人,她轉身向著他們,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又不見了。 「王后!」他們一同叫了起來。 「這是什麼意思?」柯柯納問。 「她這樣做,」拉莫爾說,「意思是說:待一會兒……」 「她這樣做,」柯柯納說,「意思是說:動身……」 「這個手勢是表示:等著我。」 「這個手勢是表示:趕快逃。」 「那好!」拉莫爾說,「那我們依照我們相信的意思各自行動吧。你走,我留下。」 柯柯納聳聳肩,又躺下了。 就在這同一時刻,在王后走的那條路的對面方向,就在同條小路上,一隊騎馬的人飛奔而來,兩個朋友把他們看成是熱情的、幾乎是狂熱的新教徒。他們的馬跳躍著,象約伯①談到的蚱蜢一樣,它們出現了,又不見了。 ———————— ①約伯:是《聖經》中的人物。 ———————— 「喲!這變得嚴重了,」柯柯納重薪站起來.說道。「我們去弗期索瓦一世的小屋。」 「相反,我們別去那兒!」拉莫爾說。「如果我們已經被發現了,國王的注意力首先將集中到那所小屋!因為那兒是通常用來碰頭的地點。」 「這一次,你可能有道理,」柯柯納咕噥說。 柯柯納還沒有說完,一個騎馬的人象閃電般地穿過樹林,跑過溝渠、荊棘叢、柵欄,跑到這兩個紳士附近。 他一手拿著一支手槍,在他瘋狂的奔跑中只用膝蓋駕馭他的馬。 「德·穆依先生!」柯柯納叫道,他十分不安,現在變得比拉莫爾更驚慌了,「德·穆依先生逃跑啦!這麼說,大家都逃了嗎?」 「喂!快!快!」那個胡格諾派教徒大聲喊道,「快逃,全都完了!我特地繞到這裡來通知你們。上路吧!」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沒有停下來過,等話說完,他已經跑得很遠了,所以拉莫爾和柯柯納沒有完全懂得他的意思。 「王后呢?」拉莫爾叫道。 可是那個年輕人的聲音在空間裡消失了,德·穆依和他們距離得已經非常遠,聽不見拉莫爾問的話,更不能回答他。 柯柯納立刻打定了主意。拉莫爾還一動不動站在那兒,盯住德·穆依看他在樹枝中消失了蹤影,那些樹枝在他面前分開,接著又合攏起來。這時候,柯柯納跑到兩匹馬面前,牽了過來,跳上自己那匹,把另一匹的韁繩丟到拉莫爾的手上。他準備向前奔。 「快點,快點!」他說,「我要再說一遍德·穆依說的話:上路吧!德·穆依是一位老爺,他說得對。上路吧,上路吧,拉莫爾!」 「等一下,」拉莫爾說,「我們是為了某件事情上這兒來的。」 「總不是要讓別人絞死我們吧,」柯柯納回答說,「我勸你別再浪費時間啦。我猜,你要談修辭學,解釋『逃跑』這一個詞了!你還要談到丟掉盾牌的賀拉斯①,談到別人用他的盾牌抬著他回來的伊巴密濃達②;我是,我只說一句話:德·穆依·德·聖法爾逃到哪兒,所有的人也能逃到哪兒。」 ———————— ①見本書前注,賀拉斯三兄弟在與阿爾布作戰時,小賀拉斯曾假裝落荒而逃。文中即指小賀拉斯。 ②伊巴密濃達,是古希臘底比斯統帥。 ———————— 「德·穆依·德·聖法爾,」拉莫爾說,「並不負責帶走瑪格麗特王后,德·穆依·德·聖法爾不愛瑪格麗特王后。」 「見鬼!如果這種愛情會使他干象我看到你在思考的這類蠢事,他也會好好乾的。讓五十萬個地獄裡的魔鬼帶走可能價值兩位正直的紳士的腦袋的愛情!正象查理國王說的那樣,活見鬼,我們搞陰謀,親愛的;陰謀沒有搞成功,那就應該逃命。上馬,上馬,拉莫爾!」 「你逃吧,親愛的,我不阻擋你,甚至我還功你快逃。你的命比我的珍貴。保牢你的生命吧。」 「應該對我說:柯柯納,我們一起讓別人絞死,不應該對我說:柯柯納,你一個人逃走。」 「哈!我的朋友,」拉莫爾回答道,「絞索是給鄉下佬準備的,不是給象我們這樣的紳士用的。」 「我開始相信我採取的預防措施是不壞的,」柯柯納嘆了一口氣說。 「什麼預防措施?」 「給自己找了一個劊子手做朋友。」 「你真不吉利,親愛的柯柯納。」 「可是我們究竟怎麼辦呢?」柯柯納焦急起來了。 「我們去找王后。」 「她在哪兒呢?」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去找國王!」 「他在哪兒呢?」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可是我們會找到他的,就我們兩人去做五十個人不能做或者不敢做的事。」 「你抓住我的自尊心了,亞森特;這是不祥之兆。」 「行啦!來,快上馬,我們走吧。」 「這太好啦!」 拉莫爾轉過身去,想抓住馬鞍的前橋,可是就在他腳跨進馬鐙的時候,傳來一個蠻橫的聲音。 「站住!投降吧,」那個聲音說。 同時,一個人的臉在一裸橡樹後面出現了,接著又是一個人;最後有三十個人。他們是近衛騎兵,現在變成了步兵,身子貼地鑽進歐石南叢里,在樹林裡搜索。 「我剛才對你說什麼來著?」柯柯納低聲說。 拉莫爾用一種低沉的吼叫聲作為回答。 那些近衛騎兵離兩個朋友還有三十步遠。 「喂!」這個皮埃蒙特人大聲對近衛騎兵隊的副隊長喊道,同時又低聲對拉莫爾說什麼。「先生們,什麼事呀?」 那個副隊長命令舉槍瞄準兩個朋友。 柯柯納繼續低聲說: 「快上馬!拉莫爾,還來得及,跳上馬去,就象我好多次見過你做的那樣,我們快跑。」 隨後,他轉過身去,對那些近衛騎兵說: 「喂!先生們,真活見鬼,不要開槍,你們可能殺死朋友的。」 他又向拉莫爾說: 「穿過樹林,他們射得不准;他們開槍,打不中我們的。」 「不可能,」拉莫爾說;「我們無法把瑪格麗特的馬和兩匹騾子一起帶走,這匹馬和這兩匹騾子會壞她的事,只要我回答他們的話,就不會叫他們懷疑。走吧!我的朋友,你走吧!」 「先生們,」柯柯納一面拔出劍,舉向天空,一面說道,「先生們,我們都投降。」 近衛騎兵們舉起他們的短筒火槍。 「可是,首先我們為什麼要投降呢?」 「您去問納瓦拉國王。」 「我們犯了什麼罪?」 「德·阿朗松先生會告訴你們的。」 柯柯納和拉莫爾互相看了看;在這種時刻他們的敵人的名字叫他們不能放心。 不過,他們兩人沒有一個反抗。柯柯納被請下馬來,他順從地照做了。接著,兩人給包圍在近衛騎兵中間,大家向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走去。 「你想看到弗朗索瓦一世的小星嗎?」柯柯納對拉莫爾說,他透過樹林已經看見一座可愛的哥德式建築物的牆,「好,你大概快看到了。」 拉莫爾沒有回答,只對柯柯納伸過手去。 這所可愛的小屋是路易十二時代造的,人們叫它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因為弗朗索瓦一世經常選擇這兒作為他狩獵時大家聚會的地方,在小屋旁邊是一種造給管獵犬的僕人待的草房,這座草房幾乎隱沒在火槍跟發亮的戟和劍里,就象鼴鼠丘隱沒在發白的成熟的莊稼里一樣。 囚犯都已經給押送到這座草房裡。 現在,我們來敘述一下不久前發生的事情,使模糊的情況明朗起來,尤其對兩個朋友來說他們還莫名其妙。 新教徒的紳士們仿佛約好了一樣,都聚到弗朗索瓦一世的小屋裡,我們知道,德·穆依早就弄到了它的鑰匙。 他們控制了森林,至少他們認為是這樣,因為他們在有些地方設了崗哨,可是,由於德·南塞先生機智熱心,預先做好準備,把近衛騎兵的白肩帶換成紅肩帶,於是在展開一次有力的奇襲後,近衛騎兵就不費吹灰之力撥除了那些崗哨。 近衛騎兵繼續搜捕,包圍了小屋,但是德·穆依,就象我們說過的,在紫羅蘭小路的盡頭等候國王,他看見那些披紅肩帶的悄悄地走來,從這時起,他就覺得那些披紅肩帶的人值得懷疑。他向旁邊一閃,好不讓人看到,他注意到大圈子越來越縮小,以便搜索森林,圍住約會地點。 接著,在相同的時候,他看見在正中的小路深處出現一些白色的羽飾,國王的衛士的火槍在發亮。 他終於認出了國王本人,同時在對面的方向,他看到了納瓦拉國王。 他用帽子在空中劉了一個十字形,這是約定的信號,表明一切都完了。 國王看見信號,就往回走,接著就不見了。 立刻德·穆依把他馬刺上的兩個星形小輪猛刺他的馬的肚子,逃走了。他一面逃,一面向拉莫爾和柯柯納發出我們說過的一些警告的話。 國王發現亨利和瑪格麗特不見以後,就在德·阿朗松的伴送下,來到這兒,想看看他們倆怎樣離開小山崗。他曾經在小山崗上說過,不單單要把小屋裡的人全關起來,而且連樹林裡的人也要關起來。 德·阿朗松充滿信心,快馬奔到國王身旁。劇烈的痛苦使國王的情緒更壞了。有兩三次他幾乎要昏倒,有一次簡直吐出血來。 「好啦!好啦!」國王到達的時候說道,「趕快,我急於要回盧佛宮去了,替我把這些蝴蝶兒從洞裡拖出來,今天是聖巴托羅繆的表兄弟聖布萊斯①節日,」 ———————— ①聖布萊斯,是亞美尼亞一主教,殉教成聖,但與聖馬托羅繆無關,這裡是說這一天新教徒又遭到不幸。 ———————— 聽見國王這些話,許許多多矛和火槍都開始動起來,人們強迫那些在森林裡或者在小屋裡被捉住的胡格諾派教徒一個一個地走出草房。 但是納瓦拉國王、瑪格麗特和德·穆依卻沒有看見。 「怎麼!」國王說,「亨利在哪兒?瑪戈在哪兒?您答應過我的,德·阿朗松,見鬼!要給我找到他們。」 「納瓦拉國王和王后,」德·南塞先生說,「我們甚至見也沒有見到過他們,陛下。」 「可是他們在那兒,」德·內韋爾夫人說。 果然,這時候,在一條面向小河的小路上,亨利和瑪戈出現了,兩個人都很平靜,仿佛沒有什麼事一樣,兩個人手上都架著獵隼,親密地相依著,而且他們的騎術高明,兩匹馬也緊緊靠在一起奔馳,彼此的鼻子好象在輕輕擦來擦去。 狂怒的德·阿朗松派人在附近搜索,這時在常春藤綠廊底下,找到了拉莫爾和柯柯納。 他們倆也進入了衛士們形成的象兄弟間擁抱那樣緊的包圍圈。只不過他們不是國王,他們不能象亨利和瑪格麗特那樣裝得泰然自若。拉莫爾臉色變得灰白,柯柯納臉漲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