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四十三 使臣們
第二天全巴黎的人都朝聖安托萬郊區涌去,因為已經決定讓使臣們從那兒進城。瑞士兵組成一道人牆擋住人群,幾支騎兵隊伍維持交通,保護前去迎接使臣行列的宮廷老爺和貴婦們。
很快地在聖安托萬修道院那兒出現一隊騎兵,穿著紅的和黃的衣服,戴著無邊軟帽,披著皮里子的披風,手裡拿著象土耳其刀一樣又闊又彎的馬刀。
軍官們在縱列的旁邊。
跟在這先行隊伍後面的是第二隊人,他們奢侈的打扮完全是東方式的。他們走在使臣們的前面。使臣一共四位,氣派豪華地代表了十六世紀的那些騎士制度王國中最富有神話色彩的一個。
這些使臣中有一位是克拉科夫主教。他穿著一身半主教半軍人的服裝,不過服裝上的金飾和寶石卻閒著耀眼的光芒。他的那匹白馬,長長的鬃毛飄動著,腳步抬得很高,鼻孔里好似在噴火;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月來,這頭高貴的牲口每天都要在因為天氣惡劣而幾乎寸步難行的道路上跋涉十五法里。
在主教旁邊走著的是省長拉斯科,這位有權有勢的王爺,地位僅次於國王,他引以為豪的是他的財富可以和一個國王相比。
另外兩位出身高貴的省長陪著這兩位主要的使臣,在他們後邊的是人數眾多的波蘭貴人,騎著的一匹匹馬的鞍轡都是綢緞的,鑲著金飾和寶石,在老百姓中間引起了一片嘖嘖的讚賞聲。事實上法國的騎兵儘管服飾十分華麗,但是和他們輕蔑地稱為野蠻人的這些新來的人一比,就相形見絀,黯然失色了。
卡特琳直到最後一刻,還在希望接見會再次延期,希望國王會因為繼續處在虛弱狀態之中而不得不放棄他的決定。但是接見的日子來到,她看見蒼白得如同幽靈的查理又穿上華麗的王袍時,懂得了必須在外表上向他的鋼鐵般的意志屈服。她開始相信對亨利·德·安茹說來,他雖然被判處流放,但這次場面輝煌的流放是他最安全的一條路。
查理自從那場爭吵引起他發病,差點兒喪命以後,除了在他母親從書房裡出來的那一刻,他睜開眼睛,說了一兩句話以外,一直沒有跟卡特琳說過話。在盧佛宮裡每個人都知道他們之間有過一次可怕的爭吵,只是不知道為的什麼。即使是最大膽的人在這種冷淡和沉默面前也要不寒而慄,正如飛鳥在暴風雨來臨前的可怕的寂靜面前不寒而慄一樣。
盧佛官里一切都準備好了,不過不象是為喜慶典禮準備的,確實如此,倒象是為喪事儀式準備的。每個人都是帶著沮喪或者消極的情緒服從的。在知道卡特琳幾乎都嚇得哆嗦以後,所有的人都嚇得哆嗦了。
王宮的接見大廳已經收拾好。因為這種會議一般都是公開舉行的,侍衛和哨兵接到命令,在接待使臣的同時,套房和院子裡聽任老百姓進入,能進入多少就進入多少。
至於巴黎,它的面貌是在類似情況下的大城市都一定會呈現出的面貌,也就是說既熱心而又好奇。不過,誰要是在那一天仔細察看一下這天京城的居民們,誰都會在由相貌老實、傻裡傻氣地張著嘴的市民組成的一堆堆人中間,發現不少披著大披風的人,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時是用眼光和手勢來互相招呼,每當他們互相靠近時,就低聲地交換幾個富有深意的詞兒。這些人好象完全被使臣的隊伍吸引住了,他們在最前面跟隨著隊伍。而且他們好象聽從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老頭兒的命令。這個老頭兒雖然鬍子雪白,眉毛花白,但是他那雙黑眼睛炯炯有神,透露出充沛的精力。事實上,這個老頭兒,或許是靠了他自己的力量,或許是在他的夥伴們盡力協助下,能夠最先擠進盧佛宮,而且多虧了瑞士兵隊長的幫忙,有可能立在使臣們的背後,正好跟瑪格麗特和亨利·德·納瓦拉麵對面。這個瑞士兵隊長雖然改了宗,還是一個十足的胡格諾教徒,一點不象天主教徒。
亨利得到拉莫爾的通知,德·穆依要喬裝改扮後,來參加這次盛會。他朝四下里張望。最後他的眼光跟老頭兒的眼光相遇,就再也不離開了。德·穆依的一個示意動作,消除了納瓦拉國王的所有疑惑,因為德·穆依化裝得那麼好,連亨利本人也不相信,這個白鬍子老頭,就是五六天前曾經進行過一次如此猛烈的自衛的那個英勇的胡格諾教首領。
亨利在瑪格麗特耳邊說了一句話,結果王后的目光牢牢地望著德·穆依,接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在大廳深處掃來掃去;她在尋找拉莫爾,但是沒有找著。
拉莫爾沒有在場。
演說開始了。先是向國王致詞。拉斯科以波蘭議會的名義要求他同意把波蘭的王冠呈獻給法蘭西王族的一位王子。
查理表示同意的答詞簡短而明確,他推薦了他的弟弟德·安茹公爵,他向波蘭使臣們大事頌揚德·安茹公爵的英勇。他說法國話,由一個翻譯把他的答詞逐句翻譯出來。在輪到翻譯講的時候,可以看見國王把一塊手絹湊近嘴唇,每一次取開,手絹上都沾上血跡。
查理的答詞結束後,拉斯科轉身朝德·安茹公爵行了個禮,開始用拉丁文致詞,說他以波蘭民族的名義把王位獻給他。
公爵也用拉丁文致答詞,他竭力要使聲音里不流露出激動的情緒,但是辦不到。他說他以感激的心情接受這個授予他的榮譽。他說話的整個時間,查理一直站著,嘴唇抿緊,眼睛牢牢地盯著他,如同老鷹的眼睛一樣,一動不動,充滿了威脅。
德·安茹公爵致完答詞以後,拉斯科捧著放在紅天鵝絨墊子上的雅該隆家族①的王冠,在兩位波蘭貴族給德·安茹公爵披上王袍時,把王冠放在查理手裡。
查理朝弟弟作了個手勢。德·安茹公爵過來跪在他面前,查理親手把王冠戴在德·安茹公爵的頭上;於是兩位國王交換了一個兄弟倆從來不曾有過的最充滿仇恨的吻。
傳令官立即喊道:
「德·安茹公爵,亞歷山大—愛德華—亨利·德·法蘭西,加冕為波蘭國王。波蘭國王萬歲!」
整個會場齊聲響應:
「波蘭國王萬歲!」
這時拉斯科轉過身來對著瑪格麗特。美麗的王后的演說留在最後。據當時人說,這是向她獻的一個殷勤,好讓她顯一顯她的才華,因此每一個人都非常注意這個要用拉丁文致的答詞。我們前面已經看到瑪格麗特曾經親自撰寫這篇答詞。
拉斯科的演說與其說是一篇演說,不如說是一篇頌詞。他雖然是個薩爾馬特人②,卻不能不對美麗的王后所引起的眾口一詞的讚美屈服,他借用了奧維德③的語言,但是又借用了龍沙的文體,談到他和他的同伴,在最深沉的黑夜中從華沙出發,如果他們不是象朝拜初生耶穌的三博士④一樣,有兩顆明星指引,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他們的道路。他們離法國越近,這兩顆明星也越亮。他們現在終於認出了這兩顆星,它們不是別的,而是納瓦拉王后的兩隻美麗的眼睛。最後,他從福音書談到古蘭經,從敘利亞談到阿拉伯岩石地帶,從拿撒勒談到麥加,在結束時說他完全準備去做穆罕默德的狂熱信徒們所做的事;這些信徒一旦有幸瞻仰過穆罕默德的墳墓,就挖掉自己的眼睛,因為他們認為在看到了這樣一個美麗的事物以後,塵世上就再也沒
有什麼值得讚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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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雅該隆家族:立陶宛的一個家族,在十四世紀到十六世紀間曾有數人登上波蘭王位。
②薩爾馬特人:歐洲東部古代民族,在詩歌中用來指波蘭人。
③奧維德(前43-約後17):古羅馬詩人。除代表作《變形記》外尚有著名作品《愛經》等。「奧維德的語言」指拉丁文。
④《聖經》中記載在耶穌降生後,有三個博士在一顆星的指引下來到耶穌誕生地伯利恆朝拜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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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演說受到了會說拉丁文的人的熱烈鼓掌,因為演說者的意見代表了他們的意見,也受到了不懂拉丁文的人的熱烈鼓掌,因為他們想不懂裝懂。
瑪格麗特向這位高雅的薩爾馬特人行了一個姿勢優美的屈膝札;然後,一邊向使臣致答詞,一邊眼睛盯住德·穆依。她開始說的是這番話:
「Quod nunc hac in aula insperati adestis exultaremus
ego et conjux,nisi ideo immineret calamitas,scilicet non
solum fratris sed etiam amici orbitas」①
這番話有兩層意思,它是對德·穆依說的,也可能是對亨利·德·安茹說的。因此,德·安茹行了一個禮,表示感謝。
查理不記得在前幾天給他送來的演說稿里見過這一段話。不過,他對瑪格麗特的話並不重視,他知道那只是單純的禮節性演說。況且,他對拉丁文也是一知半解的。
瑪格麗特接著說:
「Adeo dolemur a te dividiut tecum prolicisci
maluissemus. Sed idem fatum quo nunc sine u11a mora
Lutetia cedere juberis,hac in urbe detinet.Profi-
ciscere ergo,frater;proficiscere,amice;profici-
scere slae nobis;proticiscentem sequentur spes et
desideria nostra.」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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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你們意外地蒞臨這個宮廷,如果不是帶來一樁極大的不幸,也就是說,不僅失去一個兄弟,而且失去一個朋友,那我和丈夫心裡一定會充滿快樂。」——原注
②拉丁文:「我們寧可跟您一起走,和您分開實在感到難過。不過,相同的命運需要您馬上離開巴黎,而把我們強留在這個城市裡。走吧,我的哥哥;走吧,我的朋友;別等我們,您就走吧。我們的希望和我們的要求跟隨著您。」——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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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當然很容易猜到,德·穆依在全神貫注地聽著這些話,這些話對著使臣們講,其實是說給他一個人聽的。亨利已經有兩三次在肩膀上轉動腦袋錶示否定,讓年輕的胡格諾教徒懂得德·阿朗松已經拒絕,不過,這個動作也很可能是偶然性的動作,如果不是瑪格麗特用話來證實,德·穆依還是會感到不足為憑的。當他望著瑪格麗特,而且聚精會神聽著時,他的兩隻黑跟睛,在灰眉毛下炯炯發光,引起了卡特琳的注意,使她好象遭到電擊似的打了一個哆嗦,她的目光再也不從大廳的這一邊移開了。
「好奇怪的一張臉,」她一邊按照禮節的需要繼續做出適當的表情,一邊喃哺自語,「這個人如此專心地望著瑪格麗特,而瑪格麗特和亨利也如此專心地望著他,他到底是誰呢?」
納瓦拉王后繼續講下去,她的答詞從這時候起開始回答波蘭使臣說的客氣話。卡特琳正挖空心思考慮這個神氣的老頭兒可能叫什麼名字,典禮官從後面走到她跟前,交給她一隻香氣撲鼻的緞子小袋,裡面裝著一張一折四的紙。她打開小袋子,取出紙,看到下面這些字:
「莫爾韋爾服用了我剛給他的補藥以後,體力終於稍許
恢復,寫出了在納瓦拉國王臥房的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
是德·穆依先生。」
「德·穆依!」王太后想;「嗯,我早就預感到是他。不過,這個老頭兒……啊!cospetto①……這個老頭兒,他是……」
卡特琳張口結舌,兩眼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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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義大利語:「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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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湊近站在她身邊的侍衛隊長的耳朵說:
「注意,德·南塞先生,」她對他說,不過神色很自然,「注意拉斯科王爺,就是這時候正在說話的那個人。在他後邊……對了……您看見一個穿著黑天鵝絨衣服的白鬍子老頭兒嗎?」
「看見了,夫人,」隊長回答。
「好,盯住他,別讓他不見了。」
「是納瓦拉國王朝他示意的那個人嗎?」
「一點不錯。您帶十個人守在盧佛宮大門口,他出去時,您以國王的名義邀請他參加宴會。如果他跟您走,您就把他領進一間屋子,囚禁起來。如果他抗拒,不管死活也要抓住他。去吧!去吧!」
幸虧亨利不太關心瑪格麗特的演說,眼光一直停留在卡特琳身上,她臉上任何一點表情他都沒有漏掉。他看見太后的眼睛拚死命地盯著德·穆依,感到萬分著急;等到看見她向衛隊長發布命令,心裡就完全明白了。
就在這當兒他做了一個被德·南塞先生看列了的手勢,這個手勢在手語裡的意思就是:您被發現了,立即逃走。
德·穆依懂得這個手勢,它給瑪格麗特對他說的那一部分話來了個最後補充;他不用人再催他,立刻混進人群,接著就不見了。
不過,亨利一直等列他看見德·南塞先生回到卡特琳跟前,並且從太后皺緊眉頭的表情明白德·南塞先生對她說的是趕晚了一步,他這才放下心。接見已經結束。瑪格麗特跟拉斯科還交換了幾句非正式的話。
國王搖搖晃晃站起來,行完禮,扶著昂布魯瓦斯·帕雷的肩膀出去。自從他遭到那次意外事故以後,昂布魯瓦斯·帕雷一直沒有離開他。
氣得滿臉煞白的卡特琳和痛苦得一言不發的亨利跟在國王后邊。
至於德·阿朗松公爵,在舉行典禮的過程中,完全沒有引起人的注意;查理的眼光一刻也沒有從德·安茹身上離開,他沒有朝德·阿朗松公爵看過一次。
波蘭的新國王感到自己完了。遠離母親,給這些北方的野蠻人帶走,他變得就象地神的兒子安泰①一樣,赫拉克勒斯把他舉在半空中,就力氣全改有了。德·安茹公爵認為自己一旦離開國界,就被永遠排除在外,別想再登上法國國王的寶座了。
因此,他沒有跟隨國王,而是退到他母親的屋裡去。
他發現她比他自己還要神色陰鬱,心事重重,因為她在想著她在典禮中一直不眨眼望著的那張化過裝的既機敏而又帶有嘲弄神色的臉,想著那個貝亞恩人。看上去命運好象在把那個貝亞恩人周圍的一個個國王,殺人不眨眼的君主,還有他的敵人和他的障礙都掃除乾淨,給他騰出地盤。
卡特琳看見她心愛的兒子戴著王冠卻臉色蒼白,穿著王袍卻精疲力竭,看見他什麼也不說,只是把一雙象她一樣美麗的手合起來,表示哀求,於是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啊!我的母親,」波蘭國王大聲喊道,"我這下子註定要死在流放之中。」
「我的兒子,」卡特琳對他說,「您這麼快就忘掉了勒內的預言嗎?放心吧,您不會在那兒待很久的。」
「我的母親,我向您起誓,」德·安茹公爵說,「一有風吹草動,一有法國王冠可能空出來的跡象,請您就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我的兒子,」卡特琳說;「在我們倆等候的那天到來以前,我的馬廄里隨時隨刻都會有一匹備好鞍子的馬,我的接待室總會有一個做好準備動身去波蘭的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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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安泰:希臘神話中的巨人,海神波塞冬和地神蓋亞的兒子。格鬥時,只要身不離地,就能從大地母親身上不斷吸取力量,所向無敵。後被英雄赫拉克勒斯發現他的這一特性,把他舉在半空中擊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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