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四十二 知心話

大仲馬 《瑪戈王后》
亨利·德·安茹回到盧佛宮以後,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使臣們正式入宮晉見的儀式定在第五天舉行。裁縫和珠寶匠帶著華麗的服裝和富麗的飾物在等候這位王爺,這些都是國王下命令為他做的。 當他憋著一肚子怒火,含著眼淚試這些服裴和飾物的時候,亨利·德·納瓦拉正非常高興地賞玩著查理當天早上派人給他送來的一串華麗的祖母綠項鍊,一把金柄的劍和一隻珍貴的戒指。 德·阿朗松剛接到一封信,他把他自己關在屋裡,自由自在地看這封信。 至於柯柯納,他在盧佛官里到處尋找他的朋友。 事實上讀者也完全能夠想得到,柯柯納整個夜裡沒有看見拉莫爾回來,並不感到意外,到了上午,開始心裡有點著急了。因此他就去尋找他的朋友,先從吉星旅店打聽起,從吉星旅店打聽到破鍾街,從破鍾街打聽到蒂宗街,從蒂宗街打聽到聖米歇爾橋,最後從聖米歇爾橋打聽到盧佛宮。 這次找人打聽用的方式有時是那麼古怪,有時是那麼苛求,知道柯柯納的怪脾氣的人當然很容易理解,但是這種打聽法卻在他和三個宮廷老爺之間引起了爭執,最後使用了當時的流行辦法解決,也就是說用決鬥來解決。柯柯納跟平常對付這類事一樣;他殺了第一個,傷了其餘兩個,嘴裡還一邊說著: 「這個可憐的拉莫爾,他的拉丁文那麼好!」 最後一個是德·布瓦塞男爵,他一邊倒下去,一邊忍不住對他說: 「啊!為了上天的愛,柯柯納,求你改變一下說法吧,至少你也該說他借得希臘文。」 最後,有關那次過道事件的消息傳出來了,柯柯納心裡充滿了痛苦,因為有一陣子他真的相信那些國王和公爵把他的朋友已經殺死,扔進哪一個地牢里去了。 他聽說德·阿朗松也參加在內,於是不顧這位法蘭西王子有多麼威嚴,去找他,要他說明他是怎樣對待一個普通紳士的。 德·阿朗鬆起初真恨不得把這個來追問他的行動的無禮的傢伙轟出去。但是柯柯納說話的口氣是如此強硬,兩眼冒出如此逼人的凶光,而且二十四小時內三次決鬥的驚人成績又把這個皮埃蒙特人的身價抬得這麼高,結果德·阿朗松考慮了一下,沒有憑自己一時的衝動行事,而是和藹地笑著回答: 「我親愛的柯柯納,因為肩膀上挨了一銀水壺而發怒的國王,因為頭上挨了糖煮橘子而不高興的德·安茹公爵,因為臉上挨了一大塊野豬肉而丟臉的德·吉茲,他們確實參加了殺德·拉莫爾先生的行動;不過您的朋友的一個朋友使得他們沒有殺成,因此這次計劃失敗了,我以王子的名義向您保證。」 「啊!」柯柯納說,他聽了這個保證,才象打鐵爐的風箱似的喘了口粗氣。「啊!見鬼,這可太好了,王爺,我真想認識認識這位朋友,向他表示一下我的感激。」 德·阿朗松什麼也沒有回答,但是臉上露出了更加和藹的微笑,使得柯柯納相信,這位朋友就是王爺本人。 「好吧,王爺!」他說,「既然承蒙您好心把故事的開頭告訴我,那就請您再行行好,把故事的結尾也說給我聽吧。有人想殺他,可是您告訴我,沒有殺成,那他們把他怎麼了,我有勇氣,快說!我受得住不幸消息的打擊。他們把他扔進那個地牢里了,對不對?好極了,這會使他變得謹慎起來。他從來不肯聽我的勸告。再說,總有辦法把他救出來,見鬼!石頭並不是對人人都是堅硬的。」 德·阿朗松搖了搖頭。 「我的勇敢的柯柯納,」他說,「最壞的是這次事件以後,您的朋友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該死!」皮埃蒙特人大聲叫起來,臉色重新又發了白,「即使他到了地獄,我也能知道他在哪兒。」 「聽著,」德·阿朗松說,他由於完全不同的動機,也和柯柯納一樣急切地希望知道拉莫爾在哪裡。「讓我以朋友的身份,給您提一個建議。」 「快說,王爺,」柯柯納說,「快說。」 「去找找瑪格麗特王后,她一定知道使您傷心流淚的那個人的情況。」 「我向殿下說老實話,」柯柯納說,「我已經想到過,不過我不敢,因為除了見到她我連話都不會說以外,我還怕看到她流眼淚。不過,既然殿下向我保證拉莫爾沒有死,王后陛下一定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那我就鼓起勇氣去找她一趟。」 「去吧,我的朋友,去吧,」弗朗索瓦公爵說,「您有了消息就來告訴我本人,因為我真的跟您一樣著急。不過千萬要記住一件事,柯柯納……」 「什麼事?」 「別提是我叫你去的,你要是不謹慎說出口,就什麼也打聽不著。」 「王爺殿下,」柯柯納說,「從您叮囑我在選一點上保守秘密的時候起,我一定會象一條冬穴魚,或者象太后那樣守口如瓶。」 「善良的王爺,仁慈的王爺,寬宏大量的王爺,」柯柯納一邊低聲念叨,一邊朝納瓦拉王后的住處走去。 瑪格麗特在等著柯柯納,因為他陷入絕望的消息已經傳封她的耳邊,而且在她知道他的絕望是以怎樣的英勇行為表現出來以後,她還原諒了他對她的朋友德·內韋爾夫人的有點兒粗暴的態度。皮埃蒙特人跟德·內韋爾夫人兩三天來一直鬧彆扭,不理睬她。因此,柯柯納來到,剛一通報進去就立刻給領進王后的屋裡。 柯柯納進去以後,無法克制他跟德·阿朗松談起過的、他在王后面前總是感到的局促不安。這種情緒主要是由於她聰明機智引起的,而不是由於她的身份高引起的。不過,瑪格麗特卻面帶笑容地接待他,使他從一開始就放下了心。 「啊!夫人,」他說,「求求您,把我的朋友還給我吧,或者至少把他的情況告訴我。因為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請設想一下歐里亞勒沒有尼蘇斯①,達蒙沒有皮蒂亞斯②,或者俄瑞斯特斯沒有辟拉德斯的結果吧。看在我剛提到的這些英雄中的任何一個的份上,憐憫一下我的不幸吧。我可以向您發誓,他們的心地在友情方面遠遠不及我。」 ———————— ①歐里亞勒和尼蘇斯還有下面的俄瑞斯特斯和辟拉德斯都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他們生死與共,友誼極深。 ②達蒙和皮蒂亞斯是公元前四百年左右的古希臘畢達哥拉斯派哲學家,他們友情甚篤。 ———————— 瑪格麗特微微一笑,她先讓柯柯納答應保守秘密,然後把從窗子逃走的經過告訴了他。至於逃到哪兒去了,儘管皮埃蒙特人一再懇求,她還是守口如瓶,不漏一點口風。柯柯納只感到一半滿意,因此他禁不住很巧妙地在話里提到了最上層的那些人的情況。結果瑪格麗特清楚地看出德·阿朗松公爵也和他手下的紳士一樣希望聽到拉莫爾的消息。 「好吧!」王后說,「您如果一定要知道關於您的朋友的一些確實情況,就請您問亨利·德·納瓦拉國王吧。只有他一個人有權說出來,我是,我能說給您聽的只是您尋找的這個人還活著,請相信我的話好了。」 「我相信一樣更加確實可靠的東西,夫人,」柯柯納回答,「那就是您那雙沒有哭過的美麗的眼睛。」 柯柯納認為這句話有雙重好處,既表達了他的想法,又說出了他對拉莫爾的高度評價,沒有必要再作什麼補充,於是就遇了出來。他一邊走,一邊反覆考慮著跟德·內韋爾夫人重新和好的事,倒不是為了她本人,而是想從她那兒打聽到他從瑪格麗特口裡沒有打聽出來的事。 強烈的痛苦是一種不正常的狀況,誰處在這種狀況中,都要儘可能快地擺脫它的束縛。拉莫爾想到要離開瑪格麗特就立刻心碎欲裂,他之所以同意逃走,與其說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不如說是為了挽救王后的名譽。 因此,第二天晚上他就回到了巴黎,要看看出現在陽台上的瑪格麗特。瑪格麗特呢,仿佛有一個神秘的聲音在告訴她,年輕人已經回來了,於是整個晚上在窗口度過,結果兩個人懷著難以形容的幸福又見了面,我們只有在享受到遭受禁止的快樂時才會有這種准以形容的幸福感。不僅如此,拉莫爾性格憂鬱而又浪漫,他甚至覺得這種意外情況有其迷人之處。不過,真正處於熱戀中的情人只有在一個時刻里是幸福的,那就是在能夠看見或者能夠占有對方的那一個時刻里,而在分離的整個時間裡都會感到非常痛苦。拉莫爾急切地盼望著和瑪格麗特再見面,忙於儘快地籌劃一次能把她還給他的事件,這就是納瓦拉國王的逃走。 至於瑪格麗特,她沉醉在教人懷著這樣純潔的一顆忠誠的心愛著的幸福之中。她常常責怪自己有這個弱點;她這個具有男子氣概的女人,瞧不起一般愛情的貧乏庸俗,對細枝末節感覺不到,而對多情的靈魂來說,正是這些細枝末節使得愛情變成最甜蜜、最美妙、最令人想望的幸福。她認為她的這一天,即使不是從頭到尾充滿了幸福,起碼也是結尾是幸福的;近九點鐘,她穿著一件白寢袍出現在陽台上,她看見河堤上的陰影中有一個騎馬的人,手按在嘴唇上或者心口上;於是一聲深有含義的咳嗽,使得情人想起了他心愛的聲音。有時候還有一封信被一隻小手使勁地拋出,信里包著一件珍貴的首飾,首飾本身雖然寶貴,但是更加寶貴的原因是它屬於拋它的那個人兒。信落在離拉莫爾幾步遠的石子路上,噹啷一聲響,於是他象老鷹撲食似的 猛撲過去,抓起它掖在懷裡,然後用同樣的辦法給她一封回信。瑪格麗特直到馬蹄聲在黑夜中消失以後才離開陽台;只是這匹馬來的時候拚命飛奔,去的時候卻好象是跟毀掉特洛伊的那匹著名大馬①一樣的惰性物質做成的。 ———————— ①古希臘傳說,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訪問希臘,誘走王后海倫。希臘人因此遠征特洛伊,圍攻九年不下。第十年,希臘將領奧德修斯獻計,把一批精兵埋伏在一匹大木馬腹內,放在城外,佯作退兵。特洛伊人以為敵兵已撤,把木馬移到城內。夜間伏兵跳出,打開城門,於是希臘兵一涌而入,攻下特洛伊城。 ———————— 這就是為什麼王后對拉莫爾的命運並不擔心的原因。儘管如此,她還是怕有人會釘他的梢,所以固執地拒絕其他形式的約會,只接受這種西班牙式的約會。從他逃走後開始,在等候接見使臣的這段期間,每天晚上都要來一次這種西班牙式的約會。我們已經知道,接見日期推後了幾天是根據昂布魯瓦斯·帕雷的特別命令。 在這次接見的前一天晚上,將近九點鐘,盧佛宮裡的人一個個都忙於為第二天做準備工作,瑪格麗特推開落地長窗,走上陽台。不過她剛到陽台上,拉莫爾沒有等瑪格麗特的信,就比平常著急地先把他的信拋過來,熟能生巧,信正好落在他尊貴的情婦的腳跟前,瑪格麗特明白這封信里有特別要緊的事,立刻回到屋裡去看。 信的第一頁正面寫著這些字: 「夫人,我需要跟納瓦拉國王談話。事情緊急。我等著。」 第二頁的正面也寫著一些字,兩頁一分開,各自完全可以獨立。這些字是: 「夫人,我的王后,請您設法讓我能把拋給您的那些吻當面給您一個。我等著。」 瑪格麗特剛一念完這封信的第二部分,就聽見亨利·德·蚋瓦拉的聲音。他象平常一樣很謹慎地敲敲套房的大門,並且問吉洛娜,他是不是可以進來。 王后連忙把信分開,一張藏在胸衣里,一張塞進口袋,跑過去把窗子關上,然後朝門口奔去。」 「請進來,陛下,」她說。 儘管瑪格麗特關窗子關得那麼輕,那麼迅速,那麼熟練,亨莉還是感覺到了關窗子的震動。他一直保持著警惕,在這個他完全不信任的社會裡,幾乎和生活在野蠻狀態中的人一樣,感覺十分敏銳。不過,納瓦拉國王並不是那種希望禁止自己的后妃呼吸新鮮氣和欣賞星空的暴君。 亨利跟往常一樣笑容可掬,和藹可親。 「夫人,」他說,「我們宮廷上的人正在忙著試穿他們的禮服,因此我想趁這個機會來跟您談幾句我的事,您還繼續把它們看成是您自己的事,對不對?」 「當然,先生,」瑪格麗特回答,「我們的利益不是始終一致嗎?」 「是的,夫人,正因為如此,我想問問您,您認為德·阿朗松公爵先生近幾天來總是躲著我,其目的究竟何在。從前天起,他乾脆躲到聖日耳曼去了。這會不會是他打算單獨離開的一個步驟,因為他受到的監視少,或者是他乾脆不打算離開的一個步驟?清問,夫人,您的意見如何?說實話,您的意見對堅定我的意見起很大的作用。」 「陛下對我弟弟的沉默態度擔心是有道理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這件事,我的意見是,情況有變化,他隨著情況的變化也變了。」 「是不是指波蘭國王德·安茹公爵看到查理國王病了,很樂意留在巴黎,就近守著這頂法蘭西王冠?」 「一點不錯。」 「好吧!我巴不得他留下來,」亨利說,「只是這樣一來,打亂了我們的整個計劃;單獨離開的話,我需要的保證比我跟您弟弟一起離開所要求的保證要多三倍。因為在這個冒險中有您弟弟的名字和他親自參加可以起到保護我的作用。不過,使我驚奇的是聽不到德·穆依的消息,象這樣待著不動可不是他的習慣。您沒有他的消息嗎,夫人?」 「我,陛下,」瑪格麗特吃了一驚,說,「您要我怎麼知道?……」 「啊!見鬼,親愛的,再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了;您為了使我高興,曾經同意救了那個小拉莫爾的性命……小伙子大約去了芒特……去了那兒,當然也可能從那兒回來……」 「啊!你這下子給了我一把鑰匙,解開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謎語,」瑪格麗特回答。「我一直讓窗子開著,在我回到屋裡時,發現地毯上有一封信。」 「您看了嗎?」亨利說。 「連封信我首先是一點也看不懂,所以也沒有重視,」瑪格麗特繼續說,「也許我錯了,也許正是從那方面來的。」 「有可能,」亨利說,「我甚至敢說很可能。這封信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陛下,」瑪格麗特一邊回答,一邊把兩張信紙中塞進口袋的那一張遞給國王。 國王朝信上望了望。 「這不是德·拉莫爾先生的筆跡嗎?」他說。 「我不知道,」瑪格麗特回答;「我覺得字體好象為了不讓人認出,故意變換了的。」 「不要緊,我們念念,」亨利說。 他念道: 「夫人,我需要跟納瓦拉國王談話。事情緊急。我等著。」 「啊!真的!」亨利接著說……「您瞧,他說,他等著我!」 「我看的確是這樣,」瑪格麗特說……「您打算怎麼辦?」 「啊!真是活見鬼,我要他來。」 「要他來!」瑪格麗特大聲喊道,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驚訝地盯著她的丈夫,「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陛下?一個國王要殺死的人……已經被告發,受到了威脅……您說,要他來!這可能嗎?……門難道是供那些……」 「不得不從窗子逃走的人進來的嗎?……您是這個意思吧?」 「一點不錯,您說出了我的心思。」 「好吧!如果他們知道走窗子過條路,那就讓他們再走這條路吧,既然他們絕對不能從門裡進來。這非常簡單。」 「您認為可以這麼辦嗎?」瑪格麗特說,她想到可以跟拉莫爾接近,高興得臉通紅。 「我完全有把握。」 「不過怎麼上來呢,」王后問。 「這麼說,您沒有保存我給您送來的那個繩梯了?真沒想到,您一向是那麼深謀遠慮呀。」 「不,保存著,陛下,」瑪格麗特說。 「那可就太好了,」亨利說, 「陛下請吩咐吧!」 「很簡單,」亨利說,「把繩梯綁在您的陽台上,讓它垂下去。如果是德·穆依在等著……我真希望是他……如果是德·穆依在等著,這個可敬的朋友,他想上來的話,一定會上來的。」 亨利沒有失去冷靜,他端著蠟燭照盞讓瑪格麗特尋找繩梯,繩梯很快就找到了,它藏在那間著名的小間的一個衣櫥里。 「不錯,就是它,」亨利說;「現在,夫人,如果要求不算過分話,就勞您的大駕,把繩梯綁在陽台上。」 「為什麼您不去,叫我去呢,陛下?」瑪格麗特說。 「因為是好的密謀者是最謹慎的密謀者,看到一個男人,您也明白,說不定我們的朋友會給嚇跑的。」 瑪格麗特微笑著綁繩梯。 「好,」亨利說,仍舊躲在套房的一個角落裡,「您多露露面;現在引人注意繩梯。好極了;我可以肯定德·穆依要上來了。」 十分鐘以後,果真有一個欣喜若狂的男人跨上陽台。他看見王后並沒有走過來接他,遲疑了片刻。可是,代替瑪格麗特的卻是亨利走了過來。 「瞧,」他口氣和藹地說,「不是德·穆依,是德·拉莫爾先生。您好,德·拉莫爾先生,請進來吧。」 拉莫爾一下子愣住了。 如果他還懸在繩梯上,而不是腳穩穩地踩在陽台上,也許早已仰面朝天摔下去了。 「您有緊急事,希望跟納瓦拉國王談談,」瑪格麗特說,「我叫人通知他,他來了。」 亨利去關落地長窗。 「我愛您,」瑪格麗特急忙握了握年輕人的手,說。 「好吧!先生,」亨利一邊說,一邊遞給拉莫爾一把椅子,「我們談什麼呢?」 「我們談,陛下,」拉莫爾回答,「我在城門口跟德·穆依先生分的手,他急於想知道莫爾韋爾是不是已經說話了,他出現在陛下臥房裡的事是不是已經給人知道了。」 「還沒有,但是不會拖多久了;因此我們得趕快。」 「您的意見跟他一樣,陛下,如果明天晚上德·阿朗松先生準備離開的話,他帶著一百五十人在聖瑪塞爾門等候,五百人在楓丹白露①接應你們。到那時你們就可以到布盧瓦、昂古列姆和波爾多②了。」 ———————— ①楓丹白露:巴黎東南不遠的一個小鎮,有森林。 ②布盧瓦、昂古列姆和波爾多:法國巴黎西南的三個城市,距巴黎分別有一七八公里、四四〇公里和五六五公里。 ———————— 「夫人,」亨利轉過身來對他妻子說,「明天,我這方面可以準備好,您呢?」 拉莫爾的眼睛憂慮不安地盯著瑪格麗特的眼睛。 「您得到過我的保證,」王后說,「您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不過您也知道,德·阿朗松先生應該跟我們同時離開。他沒有中間道路可以走,要麼幫助我們,要麼出賣我們;他如果猶豫不定,我們就不要動。」 「他多少知道一點這個計劃嗎,德·拉莫爾先生?」亨利問。 「幾天以前,他大概收到過德·穆依先生一封信。」 「啊!啊!」亨利說,「他完全沒有跟我談起過。」 「您要提防,先生,」瑪格麗特說,「您要提防。」 「您放心,我早有戒備。怎麼才能讓德·穆依得到答覆?」 「您完全不用擔心,陛下。明天接見使臣們的時候,他會在那兒,或者在您右面,或者在您左面,或者很顯眼或者不顯眼。王后的演說里只要有那麼一句話,能讓他懂得您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他是應該逃走還是應該等您。如果德·阿朗松公爵拒絕,他在十五天之內就可以用您的名義完全重新安排好。」 「說真的,」亨利說,「德·穆依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夫人,您能夠把他等著的那句話插在您的演說里嗎?」 「再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瑪格麗特回答。 「那麼,」亨利說,「我明天和德·阿朗松先生見面;希望德·穆依來到他的崗位上,而且能夠一聽就懂。」 「他會來的,陛下。」 「好吧,德·拉莫爾先生,」亨利說,「把我的回答帶給他。您一定在附近有一匹馬,一個僕人?」 「奧爾通在河邊上等我。」 「去找他吧,伯爵先生。啊!別從窗子走,在緊急情況下才應該如此。您會被人看見的;因為沒有人知道您這樣冒險是為了我,您會連累王后的。」 「走哪兒呢,陛下?」 「您不能單獨一個人進入盧佛宮,跟我一起出去還是可以的,我有口令。您有您的披風,我也有我的披風;我們兩個把自己裹起來,可以毫無困難地走出宮門。另外,我很高興能當面吩咐奧爾通替我辦幾件私事。您在這兒等等,我去看看過道里有沒有人。」 亨利神氣非常自然地走出去探路,拉莫爾一個人跟王后留下。 「啊,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您?」拉莫爾說。 「如果我們逃走,明天晚上就能見面;如果我們不逃走,這幾天的一個晚上,在破鍾街那幢房子裡見面。」 「德·拉莫爾先生,」亨利回來,說,「您可以來了,沒有人。」 拉莫爾恭恭敬敬地朝王后鞠了一個躬。 「把您的手伸給他吻吻,夫人,」亨利說,「德·拉莫爾先生不是一個普通一般的當差的。」 瑪格麗特聽從了他的話。 「對啦,」「亨利說,「把繩梯仔細藏好;這是謀反的人的一件珍貴的工具;在最意料不到的情況下,說不定會用上它。走吧,德·拉莫爾先生,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