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四十一 占星算命

大仲馬 《瑪戈王后》
卡特琳在祈禱室里把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了亨利·德·安茹以後,從祈禱室出來,發現勒內在她的屋裡。 自從太后那次到聖米歇爾橋的鋪子裡去訪問這位占星家以後,這還是他們頭一次見面。不過頭一天太后曾經寫信給勒內,他親自把這封信的回音送來了。 「啊!」王太后問他,「您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 「他怎麼樣?」 「沒有惡化,好象好些了。」 「他能說話嗎?」 「不能,劍刺穿了他的喉嚨。」 「我不是對您說過,在這種情況下讓他用筆寫嗎?」 「我試過了,他也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但是他的手只能劃出兩個幾乎認不出的字母,接著就昏過去。他的頸動脈破了,血流得過多,因此沒有一點力氣。」 「您看見這兩個字母?」 「在這兒。」 勒內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卡特琳,她連忙展開。 「一個M和一個O,」她說……「肯定是那個拉莫爾①了,瑪格麗特演的那一齣戲,難道僅僅是用來轉移視線嗎?」 ———————— ①拉莫爾的名字 La Mole 中有 M 和 O 兩個字母,但德·穆依的名字de Mouy中也有 M 和 O 兩個字母。 ———————— 「夫人,」勒內說,「陛下猶疑不決,對一件事得不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我膽敢對這件事發表我的意見的話,我會對您說,我相信德·拉莫爾先生愛得太厲害,不可能積極地參與政治。」 「您這麼相信?」 「是的,特別是太愛納瓦拉王后,就不可能忠心地效勞國王,因為真正的愛沒有不嫉妒的。」 「您相信他完完全全愛上了?」 「我肯定是這樣。」 「他求過您幫忙嗎?」 「是的。」 「他向您要過什麼飲料,什麼媚藥嗎?」 「沒有,我們只搞過蠟像。」 「刺在心上?」 「刺在心上。」 「這個蠟像還在嗎?」 「還在。」 「在您家裡?」 「在我家裡。」 「真奇怪,」卡特琳說,「這些用魔法製備的東西居然真的能產生出要它產生的作用。」 「陛下能夠比我更好地作出判斷。」 「納瓦拉王后愛德·拉莫爾先生嗎?」 「她愛他愛到了可以為他毀掉自己的地步。昨天她冒著喪失榮譽和生命的危險,把他從死亡中救了出來。您也看見了,夫人,可是您還在懷疑。」 「懷疑什麼?」 「懷疑科學。」 「這是因為科學也騙過我,」卡特琳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勒內,勒內竟然出色地承受住了她的這種眼光。 「在什麼情況下?」 「啊!您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事。除非是科學家而不是科學騙了我。」 「我不懂您指的是什麼事,夫人,」佛羅倫薩人回答。 「勒內,您的那些化妝品走了味道嗎?」 「夫人,我用的時候沒有;不過,很可能經過別人的手以後……」 卡特琳微微一笑,播了搖頭。 「您的鴉片膏好極了,勒內,」她說,「德·索弗夫人的嘴唇比以往更鮮艷,更紅了。」 「該稱讚的不是我的鴉片膏,夫人,因為德·索弗男爵夫人使用了任何一個任性的漂亮女人都享有的權利,再沒有跟我提起過這種鴉片膏;我這方面昵,在陛下囑咐過我以後,我認為最好還是不給她送去。那些盒子還跟您看到時那樣全都留在鋪子裡,只是少了一盤,我也不知道是誰從我那兒拿走的,更不知道拿去幹什麼用了。」 「好吧,勒內,」卡特琳說,「也許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眼下先談談另外一件事。」 「我聽著,夫人。」 「如果要知道一個人的壽命大概有多長,預先需要知道些什麼?」 「首先需要知道他的生辰,他的年紀,生下時天上的星辰出現過什麼徵兆。」 「還需要什麼呢?」 「一點他的血和他的頭髮。」 「如果我給您弄來他的血和他的頭髮,如果我告訴您他生下時出現過什麼徵兆,如果我告訴您他多大年紀,他生在哪一天,您就可以告訴我,他大概死在什麼時候嗎?」 「是的,前後相差不了幾天。」 「好。我有他的頭髮,我可以弄到他的血。」 「這個人是白天還是夜裡生下的?」 「晚上五點二十三分。」 「明天五點鐘請到我家裡來,這個實驗應該準確地在他誕生的那個鐘點進行。」 「好,」卡特琳說,「我們準時到。」 勒內鞠了個躬,退出去,看上去好象沒有注意到「我們準時到」這句話,可是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卡特琳一反慣例,不會單獨一個人來。 第二天,天剛亮,卡特琳來到她兒子的屋裡。午夜她曾經派人來問過他的情況,得到的回覆是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一直守在他旁邊,如果他那神經性的興奮狀態再繼續下去,準備給他放血。 查理伏在忠心的奶媽的肩膀上睡覺,在睡夢中通在不停戰慄,由於失血過多,臉色還很蒼白。奶媽靠在他床邊,怕打擾了她親愛的孩子的休息,三個鐘頭裡面沒有移動過一下位置。 病人的唇邊不時地冒出少許的白沫,奶媽用一塊繡花的細麻布替他擦掉。床頭上有一塊手絹染滿了大塊大塊的血跡。 卡特琳本來想把這塊手絹拿走,後來她想到手絹上的血里混有唾沫,把血沖淡了,也許起不到同樣好的效果。她問奶媽,醫生讓人告訴她要給她兒子放血,是不是已經放過了。奶媽回答說已經放過,還說放出來的血那麼多,以至於查理暈過去兩次。 太后正象那個時代的所有公主一樣,多少懂得一些醫學,她提出要看看她兒子的血;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醫生曾經囑咐把血留下來,要研究一下血的現象。 血盛在一隻盆子裡,放在臥房旁邊的書房裡,卡特琳走進書房去察看,她用專門帶來的小瓶子裝了一瓶這種紅色的液體,然後回來,手指頭藏在口袋裡,因為她的指尖會暴露她剛犯下的罪行。 就在她再一次出現在書房門口時,查理睜開了眼睛,看見他母親,不免吃了一驚,於是他如同從夢裡醒過來似的,那些充滿仇恨的想法又回到心頭。 「啊!是您,夫人?」他說,「好,告訴您那個心愛的兒子,告訴您的亨利·德·安茹,日子就定在明天。」 「我親愛的查理,」卡特琳說,「您願意定在哪天就哪天。放心睡覺吧。」 查理仿佛聽從這個勸告,真的閉上了眼睛。卡特琳象安慰病人或者孩子那樣說了這句勸告話以後,就離開了臥房。不過,她剛轉身出去,查理聽見關門聲,又支起身子,突然用還在發病之中變得低弱的聲音喊道: 「我的掌璽大臣!御璽,全體廷臣……統統給我找來。」 奶媽出於慈愛,使勁把國王的頭拉回來,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為了使他重新入睡,還試著象他小時候那樣搖他。 「不,不,奶媽,我不睡了。把我的人都叫來,我今天早上要工作。」 查理這樣說了,就得服從。奶媽儘管把國王奶大,享有特權,也不敢頂撞他的命令。國王要的人都被找了來,會議的日期做了決定,不是定在第二天,因為這是不可能的,而是定在這天以後的第五天。 太后和德·安茹公爵在約定的時間,也就是五點鐘,來到勒內的家。我們已經知道,勒內事先得到通知,知道太后要帶人來,事先把這次神秘的實驗需要的一切都準備好。 在右邊那間屋裡,也就是用犧牲算命的那間屋裡,有一塊薄鋼片放在一隻生著旺火的爐子上燒得通紅。算命時根據鋼片上出現的變幻莫測的圖案花紋來推測命運的吉凶禍福。祭壇上擺好了那本算命用的書,夜間天空特別晴朗的時候,勒內研究星座的運行和形勢。 亨利德·安茹先走進來,他頭上戴著假髮,臉上蒙著假面具,身上罩著一件寬大的夜間穿的披風。接著他的母親也來到了,她要不是事先知道她的兒子在這裡等她,連她也不會認出他來。卡特琳取下她的假面具,德·安茹公爵正相反,仍舊戴著。 「您今天夜裡已經觀測過了?」卡特琳問。 「觀測過了,夫人,』他說,「從觀測星辰得到的答覆,使我知道了過去。您問我的那個人,如同所有在巨蟹星座的影響下誕生的人一樣,有一顆火熱的心,而且驕傲得少有。他極有權勢;他已經活了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他至今一直從上天得到光榮和財富。是這樣嗎,夫人?」 「也許是的,」卡特琳說。 「您弄到頭髮和血了嗎?」 「在這兒。」 卡特琳把一綹帶點黃褐色的金黃色鬈髮和一小瓶血交給巫師。 勒內拿著小瓶子,搖了搖,讓纖維蛋白和漿液混合,然後把人身上這種「流動的肉」朝燒得通紅的鋼片上滴了一大滴,它當時就沸騰,很快地滲開,成了一些怪誕的圖案。 「啊!夫人,」勒內大聲叫道,「我看見他疼得難以忍受,腰都彎了。您聽見他在怎樣呻吟,在怎樣叫喊救命嗎?您看見他周圍的一切全都變成了血嗎?最後您看見在他臨終的床周圍在準備著一場場大戰嗎?瞧,這是長矛;瞧,這是劍。」 「時間很長嗎?」卡特琳問,她激動得難以形容,心突突直跳,同時攔住亨利·德·安茹的手。他急於想看個究竟,把身子俯到爐子上面。 勒內走到祭壇跟前,一遍又一遍念著咒語,他的這個動作中充滿熱情和信心,使得太陽穴的青筋一根根都暴出來,而且使得他身上象預言家那樣痙攣著,神經質地顫抖著,古代的那些女祭師坐在三腳台上時,情況就是這樣,而且她們一直到臨終時也是這樣。 最後他站起來,宣布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一隻手拿著那隻還有大半瓶血的小瓶子,另一隻手拿著那綹鬈髮,隨後,他一邊吩咐卡特琳信手把書翻開,以第一眼看到的地方作準,一邊把血都倒在鋼片上,把頭髮都扔進炭火里,嘴裡念著連他自己也不懂的希伯來語的咒語。 德·安茹公爵和卡特琳立刻看見在這塊鋼片上出現了一個白顏色的影子,看上去象一個被裹屍布包著的屍體。 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影子,象一個女人,俯向頭一個人的影子。 就在這同一時刻,頭髮燒著了,僅僅只有一個火苗,象一根紅舌頭似的伸著,很明亮,但是很快就燒完了。 「一年!」勒內大聲嚷遭,「只有一年;這個人將要死了,只有一個女人為他哭泣。可是,不,那邊,鋼片的邊上,還有一個女人,懷裡似乎還抱著一個孩子。」 卡特琳望了望她的兒子,儘管她是母親,卻好象在問他這兩個女人是誰。 勒內剛結束,那塊鋼片又變成白色.上面的一切都漸漸化為烏有。 這時卡特琳信手把書翻開來念,雖然她盡了最大努力,還是掩蓋不住她的起了變化的聲音.她念的是下面這兩行詩: 「人們害怕的那人就這樣死去, 更早,太早,如果不小心謹慎。」 一片寂靜在爐子周圍籠罩了一會兒。 「至於您知道的那個人,」卡特琳問,「這個月的星象怎麼樣?」 「象以往那樣興旺,夫人,除非經過一次神與神的搏鬥去戰勝命運,這個人的未來是十分肯定的。不過……」 「不過什麼?」 「組成他的昴星團的星星中,有一顆在我觀測的時間內,一直被一片烏雲遮著。」 「啊!」卡特琳大聲叫道,「一片烏雲……這麼說,也許還有點希望?」 「你們談的是誰,夫人?」德·安茹公爵問。 卡特琳把兒子領到離爐子的火光很遠的地方,低聲地跟他說話。 這時,勒內跪下,在火焰的亮光下,把小瓶子裡剩下的最後一滴血倒在手上。 「奇怪的矛盾現象,」他說,「它說明普通人用簡單的科學方法得出的證明是多麼不可靠啊!除我以外,對任何一個人來說,對一個醫生來說,對一個學者來說,對昂布魯瓦斯·帕雷醫生來說,這血是如此純潔,如此富有活力,如此充滿銳氣和動物的液汁,足以保證流出這血的那個人再活好多年。可是,這力量很快就要完全消失,這生命不到一年就會完全終止。」 卡特琳和亨利·德·安茹已經回來,他們在聽。 公爵的眼睛隔著假面具閃出了亮光。 「啊!」勒內繼續說,「這是因為只有現在屬於一般的學者,而過去和未來是屬於我們的。」 「這麼說,。」「卡特琳接著說,「您堅信他在一年之內就會死?」 「跟我們這三個活人將來總有一天也要躺進棺材一樣肯定。」 「可是您說過這血是純潔的,富有活力的,您說過這血可以保證一個生命可以活得很長久?」 「是的,如果萬事都沿著它們正常的進程發展。但是,難道不可能發生一次意外……」 「啊,對了,您聽,」卡特琳對亨利說,「一次意外……」 「噢!」亨利說,「又是一個應該留下來的理由……」 「啊!這件事,您別再想它了,這是不可能的。」 年輕人於是朝勒內轉過身來,裝出假嗓音說: 「謝謝您,謝謝您;收下這個錢袋吧。」 「走吧,伯爵」卡特琳說,她想轉移勒內推測的目標,故意稱呼她兒子為伯爵。 他們倆走了。 「啊!我的母親,您看見了吧,」亨利說,「一次意外……如果這次意外發生,我決不會在這兒;我在離您四百法里以外……」 「四百法里走八天就到了,我的兒子。」 「不錯;不過誰知道那些人會不會讓我回來?為什麼我不可以等等看呢,我的母親!……」 「誰知道呢?」卡特琳說,「勒內談到的意外是不是就是指的從昨天起使國王躺在病床上的這樁意外?聽著,您歸您回去,我的孩子;我是,我要穿過奧古斯丁派女修道院的旁門,我的隨從在這個修道院裡等我。走吧,亨利,走吧,如果見到您哥哥,千萬不要惹他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