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四十四 俄瑞斯特斯和辭拉德斯
亨利·德·安茹走了,和平和幸福可以說又回到盧佛官這個阿特柔斯的子孫們的家裡定居下來。
查理忘記了他的憂鬱,健康恢復了,體力十分充沛。他跟亨利一起打獵,在他不能打獵的日子裡,就跟亨利談論打獵;他只在一樁事上責備亨利,這就是亨利不喜歡使用猛禽狩獵,還說亨利如果能象訓練短毛垂耳獵犬和圍獵獵犬那樣訓練隼、大隼和雄猛禽,那他就會成為一個十全十美的王爺了。
卡特琳又變成了好媽媽,對查理和德·阿朗松很溫存,對亨利和瑪格麗特很體貼,對德·內韋爾夫人和德·索弗夫人很和藹。她藉口莫爾韋爾是為了執行她的一項命令而受的傷,誠心誠意地去看了他兩次。莫爾韋爾住在櫻桃園街的家裡,身體正在康復中。
瑪格麗特繼續搞她的西班牙式的愛情。
每天晚上她打開窗子,跟拉莫爾用手勢和用書面進行聯繫,年輕人在每封信里都提醒美麗的王后,她曾經答應過在破鍾街給他片刻的時間,來補償他的流亡生話。
在這個又變得如此安靜如此和平的盧佛宮裡,只有一個人孤零零的,失去了伴侶。
過個人就是我們的朋友阿尼巴爾·德·柯柯納伯爵。
不錯,知道拉莫爾還活著,這多少帶來一點安慰,仍舊做最愛說笑、最任性的女人德·內韋爾夫人的心上人,這是很大的安慰。可是,儘管公爵夫人讓他跟她單獨會面而使他得到了幸福,儘管瑪格麗特使他對他們共同朋友的命運放下了心,但是這一切在這個皮埃蒙特人的跟里,根本不能跟他和拉莫爾在朋友拉於里埃爾那裡面對一罐子甜葡萄酒度過的一小時相比,也不能跟到巴黎所有那些會使一個老實紳士的皮肉、錢袋或者衣服被劃破的地方去遊蕩相比。
應該承認,這簡直是人類的恥辱,德·內韋爾夫人居然勉強地忍受了拉莫爾的這種競爭。她並不討厭這個普羅旺斯人,相反,她是受到不可抗拒的本能的驅使,正是這種本能使得任何一個女人不由自主地對另外一個女人的情人賣弄風騷,如果這個女人是她的朋友時更是如此,結果德·內韋爾夫人不免用她那綠寶石般的眼睛對拉莫爾眉來眼去,在這種任性的日子裡,當皮埃蒙特人這顆星好象在他美麗的情婦的天空中失去光彩時,柯柯納按理會嫉妒坦率的握手和公爵夫人主動對他的朋友表示的親切;但是柯柯納可以為了他的貴夫人瞧別人一眼殺他十五個人,卻一點也不嫉妒拉莫爾,他還常常在公爵夫人的這些輕佻舉動之後,俯向普羅旺新人的耳邊悄悄提出一些使他臉紅的建議。
由於拉莫爾不在,昂利埃特失去了柯柯納的陪伴帶給她的所有好處,也就是說失去了她那無窮無盡的歡樂和她那無法滿足的尋歡作樂的愛好。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天昂利埃特來找瑪格麗特,要求她把這個不可缺少的第三者還給她;沒有他,柯柯納的風趣和愛情將會一天一天地消失。
瑪格麗特一向富於同情心,而且在拉莫爾的請求和她自己心裡的渴望的催促下,約昂利埃特第二天在那幢有兩扇門的房子裡相會,打算在不會有人干擾的情況下進行一次談話,徹底談談這些問題。
柯柯納收到昂利埃特要他九點半鐘到蒂宗街去的信,心裡雖然挺不樂意,還是朝著約會的地點走去,發現昂利埃特已經因為先到,正在發脾氣。
「喲!先生,」她說,「讓人這麼等著真沒有教養……別說是一位公主,就是讓一個普通女人等著也不應該!」
「啊!等著,」柯柯納說,「啊,您用的這個字眼兒真不錯!正相反,我敢打賭說,我們來早了。」
「是我來早了。」
「得了,我也來早了;我敢打賭,現在頂多十點鐘。」
「啊!我的信里寫明九點半!」
「因此我九點鐘從盧佛宮動身。我在德·阿朗松公爵身邊值班,順便說一下,因為這個緣故我不得不在一個鐘頭之內離開您。」
「這使您感到高興嗎?」
「才不呢!因為德·阿朗松先生是一個性格非常陰鬱、脾氣非常暴躁的主人;而且即使要吵架的話,我倒喜歡跟象您這麼美麗的兩片嘴唇吵架,不喜歡跟象他那樣的一張歪嘴吵架。」
「嗯!」公爵夫人說,「這句話還中聽……您說您是九點鐘離開盧佛宮的嗎?」
「啊!我的天主,是的,我打算直接上這兒米,誰知走到格雷內爾街日,看見一個人很象拉莫爾。」
「好!又是拉莫爾。」
「老是他,不管您愛聽不愛聽。」
「真粗野!」
「好!」柯柯納說,「讓我們重新開始談情說愛吧!」
「不,先把您的故事說完。」
「並不是我要說,是您問我為什麼來遲的。」
「不錯;是我先到的吧?」
「啊!您沒有人要找。」
「您真叫人厭煩,我親愛的;不過,繼續說下去。最後,在格雷內爾街口,您看見一個人很象拉莫爾……不過,您的緊身短襖是怎麼回事?有血!」
「好了!瞧,又是一個倒下去的人把血濺在我身上了。」
「您決鬥了嗎?」
「我相信是這樣。」
「為您的拉莫爾?」
「您希望我為誰決鬥呢?為一個女人嗎?」
「謝天謝地!」
「我於是去追趕這個恬不知恥,居然敢模仿我朋友的外貌的人,我在科基耶爾街追上他,跑到他前頭,借著一家鋪子的燈光,湊近他的臉看了看。不是他。」
「好!您這是活該!」
「我是活該,可他倒霉了。我對他說:先生,您是個妄自尊大的人,居然敢讓自己遠看著象我的朋友德·拉莫爾先生,他是一個完美無缺的騎士。等到了您跟前一看,就清清楚楚看出您不過是一個無賴。我正說到這兒,他把劍拔出來,我也不客氣了。到第三個回台,瞧這個粗野無禮的傢伙!他倒下去,血濺了我一身。」
「您至少擔辦法救他吧?」
「我正要去救他時,有一個騎馬的人經過。啊!這一回,公爵夫人,我肯定是拉莫爾。可惜馬跑得快。我開始跟著馬跑,那些圍著看我決鬥的人跟著我跑。他們很可能是把我當成了一個賊。給這樣一群下等人大喊大叫地在屁股後面緊迫不放,我不得不迴轉身攆走他們,結果耽擱了一些時間。就在這當兒那個騎馬的人不見了。我開始追趕,我沿路打聽,詢問,說出馬是什麼顏色;可是,算了!沒有用:沒有人注意到他。最後,懶得再幹下去了,就來到這兒啦。」
「懶得再幹下去了才來!」公爵夫人說,「您真有禮貌!」
「聽著,親愛的朋友,」柯柯納懶洋洋地躺在一把扶手椅上,說,「您還要為了這個可憐的拉莫爾跟我糾纏不休;好吧?您錯了:因為,說到底,友誼,您瞧……這個可憐的朋友,我真想有他的才智和他的學問。我想要投個比喻,好讓您能接觸到我的想法……友誼,您瞧,是一顆星星,至於愛情……愛情……好吧,
我找到了這個比喻……愛情只是一根蠟燭。您會對我說有許多種……」
「愛情嗎?」
「不,我是說蠟燭,在這許多種里有特別喜愛的:譬如說,粉紅色的……就算是粉紅色的吧……這是最好的;可是,即使是粉紅色的蠟燭,也會點完,而星星卻會一直發光。您也許會回答我說,蠟燭點完了,可以在燭台上另外插上一根。」
「德·柯柯納先生,您是一個妄自尊大的人。」
「得了!」
「德·柯柯納先生,您是一個魯莽放肆的人。」
「得了!得了!」
「德·柯柯納先生,您是一個怪人。」
「夫人,我通知您,您會使我比以往加三倍地懷念拉莫爾。」
「您不再愛我了。」
「正相反,公爵夫人,您不懂我有多麼崇拜您。不過,我可以愛您,依戀您,崇拜您;而且在我空閒時候讚揚我的朋友。」
「您把您待在我身邊的時間叫作空閒時候?」
「有什麼辦法呢?這個可憐的拉莫爾,他不斷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您愛他勝過愛我,這真可恥!瞧,阿尼巴爾!我恨您。您就放大膽子把心裡話說出來吧,您就告訴我您愛他勝過愛我。阿尼巴爾,我通知您,如果您愛世上任何東西勝過愛我……」
「昂利埃特,公爵夫人中最美麗的一位!為了讓您自己放心,請相信我,不要向我提一些不合適的問題。我愛您超過所有的女人,不過,我愛拉莫爾超過所有的男人。」
「回答得好,」突然有一個外來的聲音說。
一塊很大的護牆板前的錦緞帷幔撩起來,護牆板已經滑進牆裡,在兩個套房之間打開了一條通道,門框中間出現了拉莫爾的身影,就仿佛是嵌在鍍金畫框裡的一幅提香①畫的美麗的肖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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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提香(1400-1576):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斯威尼斯派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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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莫爾!」柯柯納大聲叫道,他沒有注意瑪格麗特,也沒有來得及為了她給他安排的這次意外的喜事而向她致謝;「拉莫爾,我的朋友,我親愛的拉莫爾!」
他撲到他朋友的懷裡,還打翻了他剛才坐的那把扶手椅和擋在他路上的一張桌子。
拉莫爾也熱情洋溢地擁抱他,不過一邊擁抱,一邊對德·內韋爾公爵夫人說:
「請原諒我,夫人,如果我的名字在你們中間說出來,曾經有時候給相親相愛的你們倆帶來煩惱。當然,」他朝瑪格麗特投去溫柔得准以形容的一瞥,補充說,「我不能早點跟你們見面,這不能怪我。」
「您瞧,」瑪格麗特也開口說,「昂利埃特,您瞧,我守信用他來了。」
「難道說是完全靠了公爵夫人的請求,我才能得到這個幸福?」拉莫爾問。
「是完全靠了她的請求,」瑪格麗特回答。
然後,她轉過身來朝著拉莫爾繼續說下去:
「拉莫爾,我允許您對我剛才說的這句話一個字也不相信。」
在這段時間裡,柯柯納把他的朋友緊緊地接在懷裡,摟了有十次,圍著他轉了二十個圈,把一個枝形大燭台端到他臉跟前盡情地端詳,最後才過去跪在瑪格麗特面前,吻她的長裙的下擺。
「啊,真叫人高興,」德·內韋爾公爵夫人說,「您現在感覺著我可以忍受了吧。」
「見鬼!」柯柯納叫道,「我跟往常一樣會覺得您值得崇拜;不過,我今後更加樂意對您這麼說,但願我能遇到三十個波蘭人、薩爾馬特人和別的北方野蠻人,我要讓他們也承認您是美人中的王后。」
「咳!慢著,慢著,柯柯納,」拉莫爾說,「還有瑪格麗特夫人呢!……」
「啊!我不賴帳,」柯柯納用只有他才有的那種半正經半恢諧的腔調大聲說,「昂利埃特是美人中的王后,瑪格麗特是王后中的美人。」
但是這個皮埃蒙特人儘管能說或者能做,卻整個兒沉浸在找到他親愛的拉莫爾的喜悅中,眼睛只盯住他的朋友。
「好啦,好啦,我的美麗的王后,」德·內韋爾夫人說,「走吧,讓這一對真誠的好朋友一塊兒談一個鐘頭。他們有許多話要談,這些話會妨礙我們的談話。對我們說來這不禮貌,可是我通知您,這是可以使阿尼巴爾先生完全恢復健康的唯一靈丹妙藥。請為了我這樣做吧,我的王后!誰叫我這麼傻,愛上了這麼個正象他的朋友拉莫爾說的醜八怪。」
瑪格麗特在拉莫爾耳朵邊悄悄說了兩句話,拉莫爾儘管渴望見到他的朋友,但是見到以後,他倒希望柯柯納不要這樣要求過高……在這段時間裡,柯柯納試著用保證來使昂利埃特的兩片嘴唇重新恢復一絲坦率的微笑,重新說出一句溫柔的話語,這個結果他很容易就取得了。
於是兩個女的走進旁邊的屋子,晚餐已經在那間屋裡準備好。
一對朋友單獨留下。
讀者完全能夠理解,柯柯納首先問拉莫爾是問的那個幾乎使他送命的不幸夜晚的詳細情況。隨著拉莫爾的敘述逐漸深入,皮埃蒙特人不由得渾身直打哆嗦,儘管讀者知道,他這個人在這方面是不容易激動的。他問道:
「你為什麼象你那樣東奔西跑,讓我擔驚受怕,而不躲到我們主人跟前來呢?公爵保護過你,他會把你藏起來的。那我就可以陪著你,我的愁容雖然是裝出來的,還是可以騙過宮廷上的那些傻瓜。」
「我們的主人!」拉莫爾低聲說,「德·阿朗松公爵嗎?」
「是的。照他說給我聽的,我不得不相信你的性命虧了他才有救。」
「我的性命虧了納瓦拉國王才有救,」拉莫爾回答。
「啊!啊!」柯柯納說,「你能肯定嗎?」
「當然能肯定。」
「啊!好樣的,英明的國王!不過,德·阿朗松公爵在這當中幹了些什麼?」
「他拿著繩子要勒死我。」
「見鬼!」柯柯納大聲說,「你對你說的話有把握嗎,拉莫爾?怎麼!這個臉色蒼白的王爺,這個色厲內荏的小子,這個可憐蟲,要勒死我的朋友!啊!見鬼!明天我就去對他說說我對這件事的想法。」
「你瘋了?」
「這倒是真的,他還會這麼幹的……不過,怕什麼?事情不能就這樣算了。」
「好啦,好啦,柯柯納,你冷靜點,不要忘了十一點半的鐘聲剛敲過,你今天晚上還得去值班。」
「我才不在乎給他值班呢!啊!妙得很!讓他等著去吧!我值班!我,給一個手裡拿著繩子的人值班!……你開玩笑!……不!……這真是天意:註定了我找到你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我留下不去了。」
「可是,不幸的人哪,你好好想想,你並沒有喝醉。」
「幸好沒有醉,因為如果醉了的話,我會把盧佛宮給它燒掉。」
「得了吧,阿尼巴爾,」拉莫爾回答,「要講道理。回到那邊去,值班是神聖的。」
「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不可能。」
「他們還想殺死你嗎?」
「我看不會,我這個人物太渺小,還不至於會有非把我除掉不可的陰謀,非執行不可的決定。他們一時任性,想殺死我,就是這麼回事,那天晚上王爺們興致很好。」
「那你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干,我閒逛,我散步。」
「好,我跟你一樣散步,我跟你一起閒逛。這種生活倒很迷人。再說,如果有人襲擊你,我們兩個人,可以給他們點苦頭吃吃。啊!你那個小蟲子公爵,讓他來吧,我要把他象一隻蝴蝶一樣釘在牆上。」
「不過你至少得向他請個假!」
「好,就這樣決定。」
「在這種情況下,就通知他,你要離開他。」
「沒有比這更正確的了。我同意。我馬上給他寫信。」
「給他寫信,柯柯納,給一位血統王子寫信是放肆的行為。」
「說到血倒沒說錯,是我朋友的血。小心,」柯柯納轉動著他那雙悲劇性的大眼靖,嚷道,「小心我要拿禮儀方面的事開玩笑了!」
「其實,」拉莫爾心裡對自己說,「再過幾天,他就不會再需要這位王爺,也不需要任何人了;因為他要是願意跟我們走的話,我們就把他帶走。」
因此柯柯納沒有再遭到他的朋友的反對,拿起一支羽筆,下筆如飛地寫了讀者接下來看到的這封雄辯有力的信:
「王爺:
殿下通曉古代作家,不會不知道俄瑞斯特斯和辟拉德
斯的那段動人的故事,他們是兩個以他們的不幸遭遇和他
們的友誼而著名的英雄。我的朋友拉莫爾的不幸遭遇不亞
於俄瑞斯特斯,我的友情也不次於辟拉德斯。此時此刻他
有緊要之事需要我的幫助。因此我不能離開他。如蒙殿下
恩准,我擬懇請給予短假,我已決定和他共命運,不論命
運把我帶封何處。殿下定能理解是怎樣一股強大的方量迫
使我放棄為您效勞的機會,請允許我向王爺殿下致以最大
的敬意。
您的非常謙卑的、非常忠實的
阿尼巴爾·德·柯軻納伯爵
德·拉莫爾先生不可分離的朋友」
這篇傑作寫完,柯柯納大聲念給拉莫爾聽,拉莫爾聳了一下肩膀。
「好吧,你有什麼意見?」柯柯納問道,他沒有看見拉莫爾的動作,或者是裝做沒有看見。
「我說,」拉莫爾回答,「德·阿朗松先生要嘲笑我們。」
「我們?」
「合在一起嘲笑。」
「我覺得,這總比分開勒死的好。」
「得啦!」拉莫爾笑著說,「說不定兩樣都可能輪到。」
「好吧,那就活該倒霉了!不管會有什麼情況,我明天早晨把信送去。我們離開這兒上哪兒去睡覺?」
「去拉於里埃爾老闆那兒。你知道,就是當我們還不是俄瑞斯特斯和辟拉德斯的時候,你想殺了我的那個小房間。」
「對,我就讓我們的旅店老闆把信送到盧佛宮去。」
正說著護牆板打開了。
「好吧!」兩位公主一塊兒問道,「俄瑞斯特斯和辟拉德斯在哪兒?」
「見鬼!夫人,」柯柯納回答,「辟拉德斯和俄瑞斯特斯一是缺少食物,二是缺少愛情,都快餓死了。」
拉於里埃爾老闆的確在第二天上午九點鐘,把阿尼巴爾·德·柯柯納先生的那封措詞謙恭的書信送到了盧佛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