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三十五 國王們的黑夜

大仲馬 《瑪戈王后》
查理九世這時候卻和亨利肩並肩手挽手地走著,後面跟著四個紳士,前面有兩個舉著火把的人。 「我從盧佛宮出來,」可憐的國王說,「感到的快樂跟我走進一座美麗的森林時相似;我呼吸,我生活,我是自由的。」 亨利微微一笑。 「陛下到了貝亞恩的山區里,那一定會感到非常稱心!」亨利說道。 「對,我明白您想回去;不過,如果你這個願望太強烈的話,亨利奧,」查理笑著說下去,「可得要採取預防措施,這是我給你的一個忠告;因為我的母親卡特琳愛你愛得那麼厲害,絕對不能少了你。」 「陛下今天晚上準備幹什麼?」亨和避開這個危險的話題,說道。 「我想讓你認識一個人,亨利奧,然後再把你的看法告訴我。」 「我聽憑陛下的吩咐。」 「向右轉,向右轉,我們走巴雷街。」 兩位國王帶著隨從,經過了肥皂廠街,正好走到孔代府前面,看見兩個用大披風裹著的人,從一扇假門出來,其中的一個又悄悄地把門關上。 「啊!啊!」國王對亨利說,其實亨利也看見了,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這值得注意。」 「為什麼您這麼說,陛下?」納瓦拉國王問道。 「這不是為了你,亨利奧。你信任你的妻子,」查理面露笑容說;「但是你的堂弟德·孔代並不信任他的妻子,或者是他信任她,但是信任錯了,否則讓魔鬼把我逮了去。」 「可是准對您說,陛下,這兩位先生是去看德·孔代夫人?」 「一個預感。這兩個人看見我們以後退到門邊站住,不再動彈;還有這兩個中間比較矮的那一個的披風的裁剪式樣……見鬼!真奇怪!」 「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我有了一個主意,就這麼辦。我們朝前走。」 他徑直朝兩個人走去,那兩個人看見有人要來找他們的麻煩,就遠遠地避開了幾步。 「喂,先生們!」國王說,「停下。」 「有話找我們說嗎?」查理和他的同伴聽到說這句話的嗓音猛地一驚。 「好吧!亨利奧,」查理說,「現在你聽出這個嗓音來了嗎?」 「陛下,」「亨利說,「如果您的弟弟德·安茹公爵不是在拉羅舍爾的話,我可以發誓說剛才說話的正是他。」 「嗯,」查理說,「他並不在拉羅舍爾,就是這麼回事。」 「誰跟他在一起?」 「你認不出那個夥伴?」 「認不出,陛下,」 「可是他的身材不會使人搞錯。等等,你就會認出他來的……喂!喂!我在叫你們,」國王說;「你們聽不見嗎,真見鬼!」 「你們是巡夜的,要抓我們嗎?」兩個人中間那個個子比較高的說,同時把胳膊伸出在形成波浪形的皺摺的披風外面。 「我們是巡夜的,」國王說,「命令你們停住.就得停住。」 然後他俯向亨利的耳邊,說: 「你就要看見火山爆發了。」 「你們是八個人,」兩個人中間的那個高個子說,這一次不僅露出他的胳膊,而且露出了他的臉,「不過即使你們是一百個人,也得趕快給我滾開!」 「啊!啊!德·吉茲公爵……」亨利說。 「啊!我們的德·洛林表兄弟①!」國王說;「你們終於互相認出來了!真不容易!」 「國王!」公爵叫了起來。 ———————— ①德·吉茲家族是德·洛林家族的一個分支。 ———————— 至於另外一個人,人們看見他聽到這些話,先是出於尊敬露了露臉,然後又用披風把自己裹起來,一動不動地立著。 「陛下,」德·吉茲公爵說,「我剛去拜望了我的表嫂,德·孔代夫人。」 「嗯……您還帶著您的一位紳士,他是誰?」 「陛下,」公爵回答,「您不認識他嗎?」 「那就讓我們認識認識吧,」國王說。 他徑直朝另外一個人走去,他朝兩個僕人中的一個做了個手勢,那個僕人舉著火把過來。 「請原諒,我的哥哥!」德·安茹公爵說,他敞開披風,鞠了一個躬,但是他的哪苻情緒並沒有掩飾住。 「啊!啊!亨利,是您!……不,不,這不可能,我看錯了……我的弟弟德·安茹在來見我本人以前是不會先去看別人的。他不是不知道,對回到首都來的王族來說,巴黎只有一座門,那就是盧佛官的宮門。」 「請原諒,陛下,」德·安茹公爵說;「我請求陛下饒恕我的輕率。」 「當然,當然!」國王用嘲弄的腔調說:「我的弟弟,您到孔代府來幹什麼?」 「啊呀!」納瓦拉國王用嘲笑的口氣說,「不就是陛下剛說的那件事。」 他俯向國王耳邊,用一陣大笑來結束他的語。 「怎麼回事?」德·吉茲公爵問道,他態度傲慢,因為跟宮廷上所有的人一樣,他習慣於粗暴地對待這位可憐的納瓦拉國王……「為什麼我不可以去看我的嫂子?德·阿朗松公爵不是也去看他的嫂子?」 亨利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哪一個嫂子?」查理問道;「我只知道他除了伊麗莎白王后以外,沒有別的嫂子。」 「請原諒,陛下!我應該說是他的姐姐瑪格麗特夫人。半個鐘點以前我們到這兒來的時候,曾經看見她坐著她的轎子過去,兩個花花公子,每邊轎門一個,跟著轎子在跑。」 「真的!」查理說……「您怎麼回答呢,亨利?」 「納瓦拉王后完全有去她想去的地方的自由,但是我不相信她出了盧佛宮。」 「我是,我可以肯定,」德·吉茲公爵說。 「我也是,」德·安茹公爵說,「轎子就停在破鍾街。」 「您的嫂子,不是過一位,」亨利指指孔代府,「而是那邊的一位,」他手指轉過來指指吉茲府的方向,「她一定也參加了,因為我們離開她們的時候,她們在一起,您也知道,她們是形影不離的。」 「我不明白陛下是什麼意思,」德·吉茲公爵回答。 「正相反,」國王說,「再清楚也沒有了,這就是每一個轎門旁邊都有一個花花公子在跑的原因。」 「好吧!」公爵說,「如果王后和我的嫂子干出丟醜的事,那就讓我們懇求國王動用他的裁判權來制止這件事。」 「啊!見鬼,」亨利說,「隨德·孔代夫人和德·內韋爾夫人去吧。國王不擔心他的妹妹……我也信任我的妻子。」 「不行,不行,」查理說;「我希望把這個問題弄弄清楚。不過讓我們自己來干。我的表弟,您說,轎子停在破鍾街?」 「是的,陛下。」 「您還認識那個地方?」 「是的,陛下。」 「好吧!到那兒去,如果需要把房子燒掉才知道誰在裡面,那就燒掉它。」 基督教世界的四位主要大貴人就是懷著這種對談到的那些人來說凶多吉少的心情,走上了聖安托萬街。 四位王爺到了破鍾街,查理希望在家庭範圍內處理他的事,把跟著他的幾個紳士都打發走,對他們說他們夜裡剩下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不過早上六點鐘要準備好兩匹馬到巴士底獄附近等著。 破鍾街上一共只有三所房子,其中的兩所一敲門就開了,因此尋找起來就更加不困難了。這兩所房子一所靠近聖安托萬街,一所靠近西西里國王街。 至於第三所,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所房子用的是德國看門人,而德國看門人是很不好對付的。巴黎在這天夜裡好象註定了要提供出令人難忘的、盡忠報主的榜樣。 德·吉茲先生用最純正的撒克遜語①進行威脅,沒有用;亨利·德·安茹送上滿滿的一袋金幣,沒有用;查理甚至說自己是夜間巡邏隊的隊長,也沒有用。聲明也好,利誘也好,威脅也好,那個正直的德國人都不放在眼裡。他看到他們堅持不肯走,而且越來越糾纏不休,於是把火槍的槍口從鐵柵欄門伸出來,這種示威的舉動僅僅引起了四位拜訪者中的三位的大笑……哼利·德·納瓦拉站在一旁,就象這件事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似的……槍口夾在鐵柵欄里不能朝左右轉動,除非是眼睛瞎了,站到正對面,才會有危險。 德·吉茲公爵看到看門人不屈不撓,既不能被嚇倒,也不能被收買,於是假裝跟他的同伴們走了,但是撤退的時間並不長,在聖安托萬街口,公爵找到了他要找的:這是一塊三千年前埃阿斯、泰萊蒙和狄俄塞得斯搬動過的那種石頭,他把它扛在肩膀上往回走,同時向他的同伴們做了個手勢,要他們跟著。看門人看到他認為是壞人的那批人走遠,這時候正在重新關門,還沒有來得及推上門閂。德·吉茲公爵抓住這一時機,象一個真正的投石器似的把石頭朝大門扔過去。砌在牆上的鎖連帶著一部分牆砸飛了。門被砸開,撞翻了德國人,他一邊倒下去,一邊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通知樓上的人,如果沒有這聲叫喊,樓上的人可就要措手不及,俯首就擒了。 這當兒,拉莫爾和瑪格麗特正在翻譯忒俄克里托斯②的一首牧歌;柯柯納藉口他也是希臘人,和昂利埃特正開懷暢飲錫拉庫薩③葡萄酒。 與科學有關的討論和與酒有關的談話,突然一下子被打斷了。 一開始是吹熄蠟燭,接著是打開落地長窗,跑到陽台上,辨別出黑暗中有四個人,於是把手邊能抓到的東西都朝他們的頭上砸下去,並且用劍面在牆上一下下敲打,發出可怕的響聲,這一切就是拉莫爾和柯柯納立即採取的應急辦法。查理是進攻者中間最激烈的一個,他肩膀上挨了一銀水壺,德·安茹公爵挨到了一盆糖煮橘子和枸櫞,德·吉茲公爵挨了一大塊野味肉。 亨利什麼也沒有挨到。他在低聲詢同看門人。看門人被德·吉茲先生捆在門上,翻來復去只回答一句話: 「Ich verstebe nicht.④」 ———————— ①撒克遜語:撒克遜人是日耳曼人的一個部落集團。撒克遜語即指德語。 ②忒俄克里托斯(約前325-前267):古希臘詩人,牧歌的創始者。 ③錫拉庫薩:西西里島東部一個港市。 ④德語:「我不懂。」 ———————— 女人在一旁給被圍困的男人打氣,並且把一樣樣東西遞給他們,讓他們象冰雹似的接連不斷地投下去。 「該死的魔鬼!」查理九世嚷道,他頭上挨了一凳子,砸得他的帽子一直罩到鼻子上,「讓他們趕快給我開門,要不然我要把上面的人一個個全都吊死。」 「我的哥哥!」瑪格麗特低聲對拉莫爾說。 「國王!」拉莫爾悄聲對昂利埃特說。 「國王!國王!」昂利埃特對柯柯納說。柯柯納正朝著窗口拖一口大衣箱,他沒有認出德·吉茲公爵,特別盯上他干,想一下於把他砸死。「國王!聽見沒有。」 柯柯納放下箱子,大驚失色地望著。 「國王?」他說。 「是的,國王。」 「那就趕快撤退。」 「啊!對,拉莫爾和瑪格麗特已經走了!來!」 「從哪兒走?」 「來,聽見沒有。」 昂利埃特抓住柯柯納的手,把他從一扇暗門帶到毗鄰的那所房子裡;四個人把門關好以後,從朝蒂宗街的門逃走了。 「啊!啊!」查理說,「我看守在裡面的人投降了。」 等了幾秒鐘以後,圍攻者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他們在安排什麼詭計,」德·吉茲公爵說。 「我看一定是他們聽出了我哥哥的聲音,逃走了,」德·安茹公爵說。 「他們總得從這兒經過,」查理說。 「是的,」德·安茹公爵接著說,「只怕這幢房子有兩個出口。」 「表弟,」國王說,「搬起您的石頭來,把這道門也給砸開。」 公爵認為不必再用這種辦法,他注意到第二道門沒有第一道門結實,僅僅一腳就把它蹬破了。 「火把;火把!」國王說。 兩個僕人走過來。火把已經熄了,但是他們身上帶著點火把用的東西,把火把點燃了。查理九世舉著一個,把另一個遞給德·安茹公爵。 德·吉茲公爵手握著劍,走在前面。 亨利殿後。 他們來到二層樓上。 餐廳里開著晚餐,或者不如說,晚餐已經撤掉,因為晚餐的菜餚都被用來做武器投下去了。枝形大燭台翻倒在地,家具亂七八糟,除了銀餐具以外都打得粉碎。 他們走進客廳。這兒也跟餐廳一樣,沒有什麼情況能證明那些人的身份。一些希臘文和拉丁文的書籍,幾件樂器,這就是他們所找到的一切。 臥房裡更加一無所獲。天花板上吊著一個雪花石膏球,球里點著一盞徹夜不熄的小燈。不過看上去這間屋子還不曾有人進來過。 「另外有一個出口,」國王說: 「很可能,」德·安茹公爵說。 「可是在哪兒呢?」德·吉茲公爵問道。 他們到處找,還是找不到。 「看門人在哪裡?」國王問道。 「我把他捆在鐵柵欄門上了,」德·吉茲公爵說。 「去問他,表弟。」 「他不會回答的。」 「哼!在他大腿周圍點上火烤他,」國王笑著說,「一定要讓他說。」 亨利急忙朝窗外望望。 「他已經不見了,」他說。 「誰把他放了?」德·吉茲公爵連忙問道。 「該死的魔鬼!」國王嚷道,「我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事實上,」亨利說,「您也看得很清楚,陛下,這兒沒有任何情況可以證明我的妻子和德·吉茲先生的表嫂來過。」 「這倒是真的,」查理說。「《聖經》告訴我們有三樣東西不留下痕跡:空中的飛鳥,水中的游魚和女人……不,我說錯了,男人在……」 「因此,」亨利打斷他的話說,「我們最好還是……」 「對,」查理說,「我去治治我的挫傷,您呢,德·安茹,去擦乾淨您的橘子醬;您呢,吉茲,去揩掉您的野豬油。」 接著他們出來,聽任門開著,誰也不願費事去重新關上。 到了聖安托萬街,國王對德·安茹公爵和德·吉茲公爵說: 「先生們,你們上哪兒去?」 「陛下,我們到南圖耶家裡去,他在等我的德·洛林表兄和我吃晚餐。陛下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嗎?」 「不,謝謝。我們去的方向相反。你們要不要把我的僕人帶一個去,好讓他用火把替你們照亮。」 「我們感謝您的好意,陛下,」德·安茹公爵連忙說。 「好;他怕我讓人偵察他,」查理在納瓦拉國王的耳朵邊悄悄說。 接著他挽住納瓦拉國王的胳膊,說: 「來!亨利奧。我今天晚上請您吃晚餐。」 「我們不回盧佛宮嗎?」亨利聞道。 「不回了,聽見沒有,真固執得可以!既然我叫你跟我走,你就跟我走;走。」 他拽著亨利走上喬弗魯瓦—拉斯尼埃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