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三十六 字母移位

大仲馬 《瑪戈王后》
加尼埃—蘇—洛街通到喬弗魯瓦—拉斯尼埃街的半中央;加尼埃—蘇—洛街的盡頭朝右和朝左橫著那條巴雷街。 從那兒,再朝莫特勒里街走幾步,可以看見右邊有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座落在四面高牆圍繞的花園中間,只有通過一扇實心板門才可以進入花園。 查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門,門立刻就開開了,因為門僅僅用鎖舌鎖住。接著他讓亨利和舉著火把的僕人進去以後,重新把門在裡面關好。 只有一扇小窗戶有燈光。查理用手指指那扇窗戶,朝亨利露出了笑容。 「陛下,我不懂,」亨利說。 「你就會懂的,亨利奧。』」 納瓦拉國王驚訝地望著查理。查理的聲音和臉有了一種溫柔的表情,這和他平時的相貌特徵相差得那麼遠,以至於亨利認不出他來了。 「亨利奧,」國王對他說,「我對你說過,我走出盧佛官,就是走出了地獄。我走進這兒,就是走進了天堂。」 「陛下,」亨利說,「您認為我配得上伴隨您到天上旅行,使我感到非常幸福。」 「這兒的路很狹窄,」國王走上一座小樓梯,說道,「不過這樣一來跟天上倒完全一模一樣了。」 「守護您的伊甸園①的天使是誰呢,陛下?」 「你就要看到了,」查理九世回答。 他朝亨利做了個手勢,要他輕輕地跟著他。他推開一扇門,接著又推開一扇門,停在門口。 「看,」他說。 亨利走過去,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從未見到過的一幅最美麗的圖畫上。 過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人,她頭擱在一個熟睡的小孩的床腳上睡著了,她雙手抱著她雙唇貼住的一雙小腳,她的長頭髮象起伏不定的金色波濤。 這簡直就是阿爾巴尼②的一幅油畫,畫的是聖母和聖嬰耶穌。 ———————— ①伊甸園:基督教《聖經》故事中人類始祖居住的樂園。 ②阿爾馬尼(1578-1660):義大利畫家。 ———————— 「啊!陛下,」納瓦拉國王說,「這個可愛的人兒是誰?」 「我的天堂里的天使,亨利奧,唯一因為我而愛我的人。」 亨利微微一笑。 「是的,因為我,」查理說,「因為她是在知道我是國王以前愛我的。」 「她知道以後呢?」 「噢,她知道以後,」查理說著嘆了一口氣,證明了這血腥的王位對他說來有時是很沉重的,「她知道以後,還是愛我,因此你評評看。」 國王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在年輕女人花朵般的臉蛋上吻了一下,輕得就象蜜蜂吻百台花。 可是年輕女人醒了。 「查理!」她睜開眼睛低聲說。 「你看,」國王說,「她叫我查理。王后叫我陛下。」 「啊!」年輕女人叫了起來,「您不是一個人,我的國王。」 「不是一個人,我的好瑪麗。我想把另外一個國王領到你這兒來,他比我幸福,因為他沒有王冠;他比我不幸,因為他沒有瑪麗·圖歇。天主對一切都要補償。」 「陛下,這是納瓦拉國王?」瑪麗問道。 「正是他,我的孩子,過來,亨利奧。」 納瓦拉國王走過去。查理拉住他的右手。 「看看這隻手,瑪麗,」他說,「這是一個好兄弟和一個忠實朋友的手。沒有這隻手,你看……」 「什麼,陛下?」 「啊,沒有這隻手,今天,瑪麗,我們的孩子就不會再有父親了。」 瑪麗發出了一聲叫喊,跪倒在地,抓住亨利的手吻起來。 「好,瑪麗,好,」查理說。 「您做了什麼事來報答他,陛下?」 「我已經照樣奉還他。」 亨利驚訝地望著查理。 「你總有一天會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亨利奧。現在,你過來看看。」 他走到床跟前,孩子還沒有醒。 「啊!」他說,「如果這個胖男孩子睡在盧佛宮而不是睡在這兒,巴雷街的這所小房子裡,那一定會改變現在的許多事情,說不定還會改變將來的許多事情。」① ———————— ①事實上,這個私生子就是著名的德·昂古列姆公爵,他死於1650年。如果他是合法的,就不會有亨利三世、亨利四世、路易十三、路易十四,那會有什麼呢?這種問題對我們的腦子來說猶如一片黑暗,永遠無法解決。——原注 ———————— 「陛下,」瑪麗說,「儘管您不樂意,我還是喜歡他睡在這兒,他在這兒睡得更好。」 「我們別打擾他的睡眠了,」國王說;「連夢也不做,睡得真香!」 「請吧!陛下,」瑪麗說著,一邊用手指著一扇門。 「好,聽你的,瑪麗,」查理九世說;「咱們去吃晚飯。」 「我最親愛的查理,」瑪麗說,「您要對您的國王兄弟說,請他原諒我,是不呢?」 「原諒什麼?」 「原諒我把我們的僕人都打發走了。陛下,」瑪麗對納瓦拉國王繼續說下去,「您要知道,查理只願意由我來伺候他。」 「真是活見鬼!」亨利說,「我完全相信。」 兩個男的走進餐廳,而那位做母親的不放心,仔細地在小查理身上又蓋了一塊小毯子。小查理靠了他父親羨慕的、只有兒童才會有的那種香甜的睡眠,一直沒有醒。 瑪麗來和他們聚在一起。 「只有兩副餐具,」國王說。 「請允許我來伺候兩位陛下,」瑪麗說。 「啊呀,」查理說,「瞧你給我帶來了不幸,亨利奧。」 「怎麼,陛下?」 「你沒有聽見嗎?」 「請原諒,查理,請原諒。」 「我原諒你。不過,你坐在這兒,靠近我,在我們倆中間。」 「我遵命,」瑪麗說。 她拿來一副餐具,坐在兩位國王中間,伺候他們。 「在這個世界上能有個地方,」查理說,「用不著別人替您先嘗嘗您的酒和肉,就敢喝敢吃,這不是很好嗎,亨利?」 「陛下,」亨利微笑著說,用微笑來回答他內心永遠懷有的恐懼,「請相信我比任何人都看重您的幸福。」 「因此請你好好告訴她,亨利奧,為了使我們保持這種幸福,就不應該讓她參與政治,特別是不應該讓她認識我的母親。」 「卡特琳太后愛陛下確實愛得那麼深切,因此對任何另一種愛她都可能會感到嫉妒,」亨利回答,他耍了一個花招來躲開國王對他的危險的信任。 「瑪麗,」國王說,「我介紹給你的是我認識的一個最聰明、最機智的人。在宮廷里,你看,可不得了呀,他把所有的人都騙了,只有我一個人也許還看得清楚,我不說看清楚了他的內心,而是說看清楚了他的才智。」 「陛下,」亨利說,「我感到很遺憾,象您這樣誇大了這一方面,也就是對另一方面發生了懷疑。」 「我絲毫沒有誇大,亨利奧,」國王說;「總之總有一天人們會了解您的。」 接著他轉過臉來對年輕女人說: 「他玩起字母移位遊戲來真是妙極了。叫他把你的姓名中的字母移移看,我保證他會移的。」 「啊!象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女孩子的姓名里,您要人能夠找出什麼來呢?在命運偶爾用來寫成瑪麗·圖歇的那些字母里能夠得出什麼優美的思想呢?」 「啊!這個姓名里的字母移位,陛下,太容易了,」亨利說,「我想出來也算不上什麼大本事。」 「啊!啊!已經想出來了,。」「查理說。「你看……瑪麗。」 亨利從緊身短襖口袋裡掏出記事簿,撕下一張紙,先寫上: 「Marie Touchet.」① 再在底下寫上: 」Je charme tout.」 接著他把這張紙遞給年輕女人。 ———————— ①這是「瑪麗·圖歇」的法語拼寫。亨利將其中一個i換成J以後,加以移位,得出下面一句話,意思是:「我使一切變得愉快。」 ———————— 「真的,」她大聲叫了起來,「這不可能!」 「他想出了什麼?」查理問道。 「陛下,我不敢念。」 「陛下,」亨利說,「在瑪麗·圖歇這個姓名里,象習慣允許的那樣,把i換成一個J,那就是一個字母不多,一個字母不少,正好移位成為:『我使一切變得愉快。』」 「真的,」查理叫起來,「一個字母不多,一個字母不少。我要讓它成為你的銘言,聽見了嗎,瑪麗!從來沒有比這更相配的銘言了。謝謝,亨利奧。瑪麗,我要把它用鑽石鑲出來送給你。」 晚飯吃完,聖母院的鐘敲兩點了。 「現在,」查理說,「作為他的恭維的報酬,瑪麗,你去給他找一把能讓他睡到天亮的安樂椅,不過要離我們遠一點,因為他打起呼嚕來叫人害怕。還有,如果你比我醒得早,你要叫醒我,因為我們要在早晨六點鐘到巴士底獄。晚安,亨利奧。把你自己安排得舒舒服服吧。不過,」他走近納瓦拉國王,把手放在他的 肩膀上,說道,「以你的生命發誓,聽清楚沒有,亨利?以你的生命發誓,沒有我決不從這兒出去,特別是別回盧佛宮。」 亨利雖然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他已經滿腹疑團,所以不會不聽從這個叮囑。 查理九世走進他的臥房。亨利這個吃苦耐勞的山裡人,將就著在安樂椅上躺下,很快地就證明了他的內兄:採取遠離他的預防措施是完全必要的。 第二天破曉,他被查理叫醒。因為他沒有脫衣服,所以梳洗打扮的時間不長。國王這樣興致勃勃,滿面笑容,在盧佛宮裡還從來不曾看見過。他在巴雷街的這所小房裡度過的幾小時是他的充滿陽光的幾小時。 兩個人重新經過臥房。年輕女人睡在床上,孩子睡在搖籃里。兩個人都在睡夢中微笑。 查理無限深情地望著他們,望了一會兒以後,轉過身來對納瓦拉國王說: 「亨利奧,如果你有朝一日知道我今天夜裡幫了你怎樣的忙,如果我有朝一日遭到不幸,請你記住這個安睡在搖籃里的孩子。」 接著他不讓亨利有時間問他,低下頭去吻母子兩人的額頭,說: 「再見了,我的天使們。」 他走了出去。 陷入沉思中的亨利跟在他後面。 查理九世約會好碰頭的那幾十紳士牽著兩匹馬在巴士底獄等著他們。查理向亨利做了一個上馬的手勢,自己騎到馬上,從弓弩花園出了城,沿著外林蔭大道奔去。 「我們上哪兒去?」亨利問。 「我們去看看,」查理回答,「看看德·安茹公爵是不是單單為了德·孔代夫人回來的,在他心裡是不是有和愛情一樣多的野心,我有點疑心。」 亨利對這個解釋感到莫名其妙;他一言不發地跟著查理。 到了瑪雷①,躲在柵欄後面,可以看到在當時叫做聖洛朗區的整個郊區。查理隔著灰濛濛的晨霧,指著一些人叫亨利看,這些人裹著大披風,戴著皮帽子,騎著馬,走在一輛載荷很重的篷車前面。他們越走越近,外形也越來越清楚;另外還可以看見一個人穿著棕色披風,臉被一頂法國式的帽子遮住,也跟他們一樣 騎著馬,正在跟他們談話。 「啊!啊?」查理微笑著說,「我早就料到了。」 「啊!陛下,」亨利說,「我沒有看錯吧,這個穿棕色披風、騎馬的人是德·安茹公爵。』」 「正是他,」查理九世說。「站站好,亨利奧,我希望他們不要看見我們。」 「可是,」亨利問,「那些穿淺灰披風、戴皮帽子的人是誰?這輛大車裡裝的什麼?」 「這些人,」查理說,「是波蘭的使臣,這輛大車裡有一頂王冠。現在,」他繼續說,一邊把馬趕得飛奔,沿著通聖殿門的路往回走,「走吧,亨利奧,我已經看到我想看的了。」 ———————— ①瑪雷:古時巴黎的—個市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