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二十 黑母雞
這兩對人走得正是時候。就在柯柯納和德·內韋爾夫人從屋子深處的那扇門出去的那一瞬間,卡特琳把鑰匙插進第二道門的鎖里,她進來的時候還能聽見樓梯上有那幾個逃走的人的腳步聲。
她朝周圍查看了一下,最後把懷疑的目光停留在哈著腰站立在她面前的勒內身上。
「誰在那兒?」她問。
「幾個情人,我向他們保證他們是在相愛之中,他們聽了很高興。」
「不談這些,」卡特琳聳了聳肩膀,說,「這裡沒有別人嗎?」
「只有陛下和我。」
「我吩咐您的事,您做了嗎?」
「關於黑母雞的事?」
「是的。」
「準備好了,夫人。』」
「啊!您要是猶太人就好了!」卡特琳低聲說。
「我,猶太人,夫人,為什麼?」
「因為您就可以念希伯來人0寫的有關占卜犧牲的那些奇書了。我叫人給我翻譯了其中一本,我發現希伯來人不象羅馬人那樣在心臟和肝臟里尋找預兆,他們是從腦子的情況,從命運的全能之手在腦子上寫下的字母形象中尋找預兆。」
「是的,夫人,我有一個朋友是個猶太教老教士,我從他那兒聽說過。」
「根據這樣寫下的字母,」卡特琳說,「就完全可以預言未來;只是那些迦勒底②學者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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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伯來人:猶太人的別稱。猶太人的語文也被稱為希伯來文。
②迦勒底:新巴比倫王國(前626-前538),也叫迦勒底王國,當時數學和天文學有很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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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什麼?」勒內看見王太后猶猶豫豫,沒有繼續說下去,於是問道。
「建議用人腦子,因為做實驗,人腦子最發達,最能和問卜者的意願起感應。」
「唉!陛下,」勒內說,「您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至少是有困難的,」卡特琳說,「因為我們如果是在聖巴托羅繆節那天就知道的話……嗯,勒內!多大的豐收啊!以後一有處死的犯人……我要想到。眼下,我們只好在可能範圍之內……犧牲的屋子準備好了嗎?」
「好了,夫人。」
「進去吧。」
勒內點燃一根用奇怪的成份合成的蠟燭,它的氣味一會兒清淡,沁人心脾,一會兒惡臭,象煙一樣嗆人,說明它用了許多種原料;接著,他給卡特琳照著路,先走進小室。
卡特琳在殺犧牲用的工具中親自挑了一把呈藍色的鋼刀。兩隻母雞在角落裡轉動著惶惑不安的金色眼睛,勒內過去抓了一隻。
「我們怎樣進行?」
「我們察看一隻的肝臟,另一隻的腦子,如果兩個實驗得出同樣的結果,就應該相信,特別是如果這個結果跟以往得到的結果符合的話,更得相信。」
「我們先從哪兒開始?」
「先從肝臟的實驗開始。」
「好,」勒內說。
他把母雞拴在兩頭各有一個鐵環的小祭壇上,雞仰臥著,只能掙扎而不能挪動位置。
卡特琳一刀下去,把雞的胸膛剖開,雞叫了三聲,掙扎了好長一陣子以後才斷氣。
「仍舊是三聲,」卡特琳低聲說,「三次死亡的預兆。」
然後,她把雞的胸膛扒開。
「肝臟懸在左邊,」她接著說,「仍舊是左邊,三次死亡接著是一次衰亡。勒內,您知道這是可怕的嗎?」
「夫人,應該看看第二隻犧牲的預兆是不是跟第一隻一致。」
勒內解開那隻死母雞,扔在一個角落裡;然後去抓第二隻母雞,它從它同伴的命運已經判斷出自己的命運不妙,在小室里到處亂跑,想逃脫這個命運,最後看見自己給逼到了一個角落裡,就從勒內頭頂上飛過去,把卡特琳手裡端著的具有魔力的蠟燭撲熄了。
「您看見了吧,勒內,」王太后說,「我們家族要象這樣滅亡了。死亡將從上面吹過,我的家族將從地面上消滅。可是三個兒子,三個兒子呢!」她傷心地低聲說。
勒內從她手裡把熄滅的蠟燭取過來,到旁邊房間去重新點著。
他回來時,看見母雞把頭鑽在漏斗里。
「這一次,」卡特琳說,「我可以不讓它叫喊,我要一刀切斷它的頭。」
這隻雞拴好以後,卡特琳正象她說的那樣,真的一刀就切斷了它的頭。不過,在最後掙扎中,雞嘴張開了三次,然後合住就再也不張開了。
「你瞧!」卡特琳驚駭地說,「沒有三聲叫喊,由三聲嘆氣代替。三聲,又是三聲!他們三個都要死了。所有這些靈魂在離開以前都數到三,叫到三遍。我們現在看看頭上的徵兆吧。」
於是卡特琳割下蒼白的雞冠,很當心地打開顱骨,把顱骨剝掉,露出了大腦葉,她試著從腦髓上的鮮血淋淋的皺紋中尋找一個字母的形狀。
「還是如此,」她拍了一下手說,「還是如此!這一次的預兆比以往清楚,快過來看。」
勒內走到跟前。
「這是個什麼字母?」卡特琳指著一個徵兆問他。
「一個H①,」勒內回答。
「重複多少次?」
勒內數了數。
「四次,」他說。
「好吧!好吧!這是怎麼回事?我明白,這也就是亨利四世。啊!」她扔掉刀子,低聲埋怨,「我受到的上天懲罰應在我的後代身上。』」
這個女人被陰慘慘的燭光照著,臉色自得象死人,兩隻鮮血淋淋的手攥得緊緊的,那張臉看上去真可怕。
「他會登上王位,」她絕望地嘆了口氣,說,「他會登上王位。」
「他會登上王位,」勒內陷在沉思之中,跟著說了一遍。
不過,卡特琳臉上的陰沉表情很快地就化為烏有,看上去她是靈機一動,有了一個主意。
「勒內,」她說,她把手伸向佛羅倫薩人,不過,低垂在胸前的頭並沒有轉過來,「勒內,不是有一段關於佩魯賈②的一個醫生的可怕故事嗎?故事中說他用了一種香脂,同時毒死了他的女兒和他女兒的情人。」
「是的,夫人。」
「這個情人是誰?」一直在沉思著的卡特琳問道。
「是拉迪斯拉斯國王③,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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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納瓦拉國王的名字叫「亨利」,法文是:Henri,由H打頭,後來納瓦拉國王位為法蘭西國王,即亨利四世。
②佩魯賈:義大利中部城市。
③歷史上有一位叫拉迪斯拉斯的義大利那不勒斯國王,1404年為匈牙利國王,於1413年在佩魯賈生病,回到那不勒斯去世,死時年三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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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一點不錯!」她低聲說,「對這段故事您掌握詳細的情況嗎?」
「我有一本古書專門談這件事,」勒內回答。
「好吧,我們到另外一間屋裡去,您把這本書借給我。」
兩個人於是離開了小室,勒內隨手把門關上。
「陛下還有另外關於新的犧牲的指示嗎?」佛羅倫薩人問道。
「沒有了,勒內,沒有了!目前我已經充分信服了。等以後我們能夠弄到哪一個判死刑犯人的頭再說,到了行刑的日子,您去跟劊子手接洽。
勒內鞠了個躬表示同意,然後他手裡端著蠟燭走到放書的架子跟前,爬到一把椅子上,取下一本書,遞給王太后。
卡特琳打開書。
「這是怎麼回事?」她說。「《為使鷹、隼、大隼英勇、矯健和呼之即能起飛的餵養法》。」
「啊!請原諒,夫人,我弄錯了!這是一本關於打獵的論著,是盧卡①的一個學者,專為大名鼎鼎的卡斯特呂修·卡斯特拉卡尼②寫的。這本書正好放在那一本旁邊,同樣的精裝封面。我拿錯了。其實這也是一本很珍貴的書,世界上只存有三本:一本屬於威尼斯圖書館,一本被您的祖上羅棱佐③買了去,後來被皮埃爾·德·美第奇④在查理八世國王路過佛羅倫薩時獻給了他。第三本就在這裡。」
「我尊敬這本書,」卡特琳說,「因為它是希有的;不過我不需要它,我還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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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盧卡:義大利中部城市。
②卡斯特呂修·卡斯特拉卡尼(1281-1328):義大利僱傭兵隊長,盧卡城的皇帝派的首領。
③羅梭佐(1449-1492):義大利佛羅倫薩著名家族美第奇家族的代表人物。在佛羅倫薩進行僭主政治,提倡文學。
④皮埃爾·德·美第奇(1471-1508):羅棱佐的兒子,1494年他看到托斯卡納受到入侵義大利的法國國王查理八世的威脅,曾與查理八世訂立過喪權辱國的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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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勒內伸出右手來接另一本書,同時用左手把她原來的那本書還給他。
這一次勒內沒有弄錯,這正是她要的那本書。勒內下來,把書翻了一下,然後翻開遞給卡特琳。
卡特琳過去坐在桌子前面,勒內把那支具有魔力的蠟燭放
在她旁邊,她就著藍色的燭焰,聲音不大地念了幾行。
「好,」她合上書說,「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她站起來,把書留在桌上,不過卻把那已經在心裡發芽,將要成熟的想法帶走了。
勒內手裡端著蠟燭,恭恭敬敬地等候看上去準備回去的太后給他新的指示,或者向他提出新的問題。
卡特琳低著頭走了幾步,手指按在嘴上,保持著沉默。
接著,她突然停在勒內面前,抬起頭,用她那象猛禽一樣圓圓的固定不動的眼珠望著他。
「你要向我承認你曾經給她配過媚藥。」
「給誰?」勒內哆嗦著問道。
「給那個索弗。」
「我,夫人,」勒內說,「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嗎?」
「真的沒有,我可以向您發誓。」
「可是這裡面有魔法,因為他象個瘋子似的愛她,而他並不是一個以堅貞不變而著稱的人。」
「他是誰,夫人?」
「他,就是亨利那個該死的東西,就是將要繼承我的三個兒子的王位,將來有一天被人叫做亨利四世,然而卻是讓娜·德·阿爾布雷的兒子的那個人。」
卡特琳說到最後的一句,嘆了一口氣,使得勒內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因為這聲嘆息使他想起了他按照卡特琳的吩咐給納瓦拉王后預備的那雙有名的手套。
「他一直是這樣嗎?」勒內問。
「一直是這樣,」卡特琳說,
「可是我原來以為納瓦拉國王已經跟他的妻子完全和好了。」
「演戲,勒內,是演戲。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目的,大家都合起來欺騙我。我的女兒瑪格麗特,她也公開表示反對我;說不定她也希望她的哥哥弟弟都死光,說不定她希望做法蘭西王后。」
「嗯,說不定。」勒內說,他重新又陷在沉思中,嘴裡重複著卡特琳的那個可怕的疑竇。
「總之,」卡特琳說,「我們以後瞧吧。」
她朝屋子深處的那扇門走去,既然她拿得穩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外人,她就完全不需要從暗梯走下去。
勒內在前面領路,片刻以後,兩人就到了化妝品師的鋪子裡。
「您答應給我的手和嘴唇配製新化妝品,勒內,」她說,「冬天到了,你知道我的皮膚對冷很敏感。」
「我已經在配,夫人,明天給您送去。」
「明天晚上在九、十點鐘以前你找不到我。白天我要祈禱。」
「好,夫人,我九點鐘到盧佛宮。」
「德·索弗夫人有一雙美麗的手和兩片美麗的嘴唇,」卡特琳口氣很冷淡地說,「她用什麼膏?」
「手上嗎?」
「是的,先說手上。」
「天芥菜膏。」
「嘴唇上呢?」
「她的嘴唇上將要用一種我新配製的鴉片膏,我打算明天給她進去的同時,給陛下送上一盒a」
卡特琳沉思了一會兒。
「再說,這個女人確實長得美,」她說,仍舊是在回答藏在自己心裡的秘密想法,「貝亞恩人那麼愛她,一點也不奇怪。」
「她對陛下特別忠誠,」勒內說,「至少我這麼相信。」
卡特琳面露微笑,聳了一下肩膀。
「一個女人在愛的時候,」她說,「除了情人以外,她決不會對任何人忠誠!你給她配過什麼媚藥?勒內。」
「我向您起誓,確實沒有配過,夫人。」
「好,不談這些了。把你說的那種可以使她的嘴唇變得更鮮艷、更紅的新鴉片膏拿給我看看。」
勒內走到一個架子跟前,讓卡特琳看六隻小銀盒子,這些盒子一模一樣,全是圓的,整整齊齊排列在一起。
「這就是她向我要的唯一的媚藥,」勒內說;「正象陛下說的,我確實是專門為她配製的,因為她的嘴唇是那麼嬌嫩,不論日曬還是風吹都會開裂。」
卡特琳打開一盒,裡面盛的是一種是逗人喜愛的胭脂紅膏。
「勒內,」她說,「把我擦手用的油脂給我,我親自帶回去。」
勒內端著蠟燭走開,到一個特殊的格子裡去取太后要的東西,不過他轉身轉得慢了一點,好象看見卡特琳突然取了一隻盒子,藏在披風下面。王太后的這種偷東西的行為,他已經司空見慣,所以他不會笨得流露出他已經發現的神情。他把太后要的香脂裝在一隻有百合花圖案裝飾的紙袋裡。
「在這兒,夫人,」他說。
「謝謝,勒內!」卡特琳回答,接著,沉默了一會兒。「給德·索弗夫人的鴉片膏等八天到十天以後再進去,我想先由我來試試。」
她準備要走。
「陛下要我送嗎?」勒內問。
「只送到橋口,」卡特琳回答,「我的那些紳士帶著我的轎子在那兒等我。」
兩個人走出門,到了制桶業街角,有四個騎馬的紳士和一乘沒有紋章的轎子在等著卡特琳。
勒內回到家裡,乾的第一件事是點一點他的鴉片膏盒子的數目。
他缺少了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