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戈王后 · 十九 王太后的化妝品師勒內師傅的家
在發生我們向讀者敘述的這段故事的時代里,從巴黎城的這一部分到那一部分去,只有五座橋可以通過,有的是石橋,有的是木橋;而且這五座橋都是通到舊城①的,他們是默尼埃橋、貨幣兌換橋、聖母橋、小橋和聖米歇爾橋。
在其他需要過河的地方設有渡船,勉強代替橋樑。
這五座橋上蓋滿房子,今天佛羅倫薩的維奇奧橋還是這樣。
這五座橋各有各的一段歷史,目前我們專門談一談聖米歇爾橋。
聖米歇爾橋是一三七三年用石頭造的;雖然看上去很堅固,但是一四〇八年一月三十一日在塞納河的一次泛濫中有一部分給衝垮了;一四一六年,用木頭重建;但是在一五四七年十二月十六日夜間,又給大水衝垮;一五五〇年前後,也就是我們談到的這個時期的二十二年前,又用木頭重建;儘管已經需要修理,大家卻認為它還相當堅固。
沿橋的房子有一排面對著一座小島,過去曾經在這座島上燒過聖殿騎士團②的騎士,今天在上面修建了新橋的土堤。在這排房子中間,可以看到一幢木板房子,大屋頂就象一隻巨大眼睛的眼瞼似的,低低地壓在屋子上面。在底層的一扇窗子和一扇關得很嚴的門的上邊,二樓上唯一的一扇窗子開著,透出一道淡紅色的燈光,燈光把行人的目光吸引到低矮、寬闊、漆成藍色、有富麗堂皇的描金線腳的門面上。底層和二樓中間,有一道中楣似的裝飾,上面畫著一群姿勢一個比一個怪誕的魔鬼;中楣與二樓窗子之間,還有很寬的一長條招牌,跟門面一樣,漆成藍色,上而寫著:
「王太后陛下的化妝品師,佛羅倫薩人勒內」
這家鋪子的門,正象我們說過的那樣,閂得很緊,不過,對防止夜盜來說,比門閂更有用的是房客的名聲。他的名聲是如此可怕,以致來往行人在過橋的時候,幾乎總是要遠遠避開,緊貼著另外一排房子走過去,好象是他們害怕化妝品的氣味會透過牆壁傳到他們身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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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塞納河橫貫巴黎市區,在塞納河中有一島叫斯德島,是巴黎的舊城。
②聖殿騎士力:1118年創立的天主教武裝修會。十字軍東征中發財致富,成了教皇和許多王侯的銀行家。法國國王美男子菲利普(1268-1314)想奪取他們的財產,摧毀他們的權利,曾逮捕該團首領,並燒死聖殿騎士團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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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左右兩邊的鄰居毫無疑問怕被這個鄰居關係連累,自從勒內師傅搬到聖米歇爾橋上以後,這些鄰居一個接著一個都扔下房子搬走了,因此跟勒內的房子毗鄰的兩幢房子一直沒有人住,門窗緊閉。不過,這兩幢空房子儘管冷冷清清,被人拋棄了,但是有些夜行的人看見過從關著的外板窗縫裡透出一些燈光,而且還咬定說他們聽見一些象呻吟一樣的聲音,這說明這兩幢房子經常有人進出;只不過這些人是屬於這個世界的還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因此跟這兩幢沒有人住的房子毗鄰的兩幢房子的房客們,時不時思忖,他們是不是也應該謹慎從事,學他們鄰人們的樣,趕快搬走。
毫無疑問,勒內師傅全靠了他公開獲得的這種在人們心中引起恐怖的特權,才可以在過了規定時間以後還點著燈。他既是王太后陛下的同鄉,又是她的化妝品師,和王太后有這樣雙重的親近關係,所以巡邏的和查夜的都不敢找他的麻煩。
我們估計讀者堅信十八世紀哲學,不會再相信巫術和巫師,因此我們打算請讀者跟我們一塊兒走進這幢房子,在那個充滿迷信的時代里,它在它周圍散布了一片如此強烈的恐怖氣氛。
底層鋪子從晚上八點鐘起變得陰暗,沒有人了,門關上以後,有時候要到第二天白天很晚很晚才打開。鋪子裡每天出售的是這位高明的化學家配製的香水、香脂和各種化妝品。有兩個學徒幫著他做零售買賣,不過他們不住在這幢房子裡,他們睡在卡朗德爾街。晚上他們在鋪子關門前一會兒出去。早上他們在門外蹓躂,等著開門。
這間底層的鋪子,因此正象我們說的,陰暗,沒有人。
這個鋪子開間很寬,進深很大,有兩扇門,每扇門都對著一座樓梯。一座樓梯鑽到牆身裡面,這是側梯;另一座在外面,從今天叫做奧古斯坦沿河街的那條街和今天叫做奧爾費佛沿河街的那片河岸就能看見。
兩座樓梯都通到二樓的屋子。
這間屋子跟底層的屋子同樣大小,僅僅是和橋平行地掛著一張大帘子,把屋子隔成兩個小間。外間深處開著一扇門,通外面的樓梯;裡間側面開著通秘密樓梯的門;不過,這扇門看不見,用一口很高的雕花衣櫥擋住,衣櫥用扣釘鉤住門,推動衣櫥,門就開了。只有卡特琳一個人和勒內知道這扇門的秘密,她就是從這扇門上下樓。衣櫥里開了幾個洞,卡特琳把耳朵或者眼睛貼著櫥,就能聽見和看見屋子裡發生的一切。
裡間兩個側面還有兩扇完全沒有掩飾的門。一扇通到一個小房間,這個小房間光線是從房頂射下來的,裡面的全部擺設只是一口大爐子,一些曲頸甑、蒸餾器和坩堝,這兒是鍊金術師的實驗室。另一扇通到一間小室,它比這套房間的其餘部分都古怪,因為裡面一點光線也沒有,而且既沒有掛毯,也沒有家具,僅僅只有一個石頭祭壇似的東西。
地面是一塊從中心向四面傾斜的石板,四面牆腳有一連小溝,通到一個漏斗,從漏斗往下可以看見黑沉沉的塞納河水在流動。釘在牆上的釘子上掛著幾件形狀古怪的工具,有的尖銳,有的鋒利,尖的象針尖那麼尖,鋒利的象刮臉刀那麼鋒利;有的亮得象鏡子,有的相反,是暗灰色或者深藍色。
在一個角落裡有兩隻黑母雞,它們的腳拴在一起,正在亂撲騰。這裡是占卜的聖地。
讓我們回到中間的屋子,也就是分成里外兩間的那間屋子。
上門求教的普通人就讓進到這裡;這裡有幾隻埃及白白䴉,用塗金的裹屍布包著的木乃伊,一隻朝天花板張著嘴的鱷魚,幾個沒有眼睛、牙齒搖晃的死人頭骨,最後還有幾本給老鼠恭恭敬敬啃過、滿是灰塵的舊書。上這兒來的人眼前是一片亂七八糟的混亂景象,看了會產生各種情緒而無法合理地去思考。帘子後面是一些細頸小玻璃瓶、特殊的小匣子、外形可怕的雙耳尖底瓮;兩盞完全一樣的小銀燈照著這一切,這兩盞燈看上去就象是從佛羅倫薩的諾維拉聖瑪利亞主教大堂或者是天主之仆教堂偷來的。燈里點的是一種氣味芳香的油,每盞燈用三根發黑的細鏈子高高地吊在陰暗的拱頂上,投下昏黃的光芒。
勒內獨自一個人,抄著手,在中間屋子的里問里一邊搖晃著頭,一邊大步地走來走去。在經過一番長時間的痛苦的思索以後,他停在一隻沙漏前面。
「啊!啊!」他說,「我忘記了把它翻轉,也許沙子已經完全漏下去了。」
他於是望著從一大片烏雲里非常困難地掙扎出來的月亮,這片烏雲看上去就象是壓在聖母院的鐘樓的尖頂上。
「九點鐘,」他說。」如果她來的話,她會象往常一樣,在一個鐘頭或者一個半鐘頭之後來;總之還有時間。」
正在這時,從橋上傳來響聲,勒內把耳朵貼在一根長管子的口子上,管子的另一頭伸向街上,外形是一條吞嬰蛇的頭。
「不,」他說,「這不是她,也不是她們。這是男人們的腳步聲;他們在我的門前停下;他們是上這兒來的。」
在這同時響起了三下清脆的敲門聲。
勒內急忙下摟,不過他只是把耳朵貼在門上,沒有開門。
又是三下清脆的敲門聲。
「誰敲門?」勒內師傅問。
「非得說出我們的名字嗎?」一個聲音問。
「誰都得說,」勒內回答。
「既然如此,我叫阿尼巴爾·德·柯柯納伯爵,」剛才說話的那個聲音說。
「我是,我叫勒拉克·德·拉莫爾伯爵,」另一個聲音第一次開口。
「等等,等等,先生們,我聽候二位的吩咐。」
勒內撥開插銷,抬起門閂,給兩個年輕人打開門,然後僅僅用鑰匙把門鎖上,就領他們登上外樓梯,走進了裡間。
拉莫爾走進來,手在披風裡面劃了個十字;他臉色蒼白,手哆嗦著,他沒法克服這個弱點。
柯柯納一件一件地瞧著每一樣東西,他在仔細觀察中,發現了那間小室的門,想把它打開。
「請原諒,我的紳士,」勒內口氣嚴肅地說,同時把一隻手按在柯柯納的手上,「客人們賞臉走進這兒,只可以享用這一部分房間。」
「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柯柯納回答,「而且,我覺著我需要坐下來了。」
他驀地坐在一張椅子上。
片刻之間寂靜無聲;勒內師傅等著兩個年輕人中的這個或者那個說明來意。這時候,可以聽見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的柯柯納呼哧呼哧的呼吸聲。
「勒內師傅,」他最後說,「您是一個能幹的人,請您告訴我,我會不會因為負傷落下殘疾,也就是說會不會一直這麼氣短,它使我騎不成馬,打不成杖,吃不成豬肉蛋卷。」
勒內把耳朵挨近柯柯納的胸脯,仔細聽了聽肺部的話動。
「不會,伯爵先生,」他說,「您會好的……」
「真的嗎?」
「我可以向您保證。」
「您真叫我高興。」
又是一陣沉默。
「您是不是還想知道別的事,伯爵先生?」
「對,」柯柯納說,「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愛上了?」
「您是愛上了,」勒內說。
「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您提出這個問題。」
「見鬼!我相信您說對了,不過,愛上了誰?」
「愛上了現在也隨口說了您剛才說的『見鬼』這句咒罵話的女人。」
「老實說,」柯柯納愣住了,說,「勒內師傅,您是一個能幹的人。該您啦,拉莫爾。」
拉莫爾臉漲得通紅,十分為難。
「啊!真見鬼!」柯柯納說,「快說啊!」
「請說吧,」佛羅倫薩人說。
「我,勒內先生,」拉莫爾結結巴巴地說,聲音漸漸變得堅定了。「我不想問您我是不是愛上了,因為我知道我是愛上了,而且我也並不隱瞞;不過,請您告訴我,我會不會被愛上,因為所有那些起初使我抱希望的理由現在確實都轉過來對我不利了。」
「您也許沒有做應該做的事。」
「除了用尊敬和忠誠來向自己心頭上的夫人證明她真的而且深深地被愛上了以外,還應該怎麼辦呢?」
「您知道,」勒內說,「這些表示有時候是毫無意義的。」
「那麼只好絕望了嗎?」
「不,應該求助科學。在人類的天性中有些反感是可以克服的,有些好感是可以強迫產生的。鐵不是磁石;但是把它磁化以後,它也可以吸鐵。」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拉莫爾低聲說,「不過我討厭所有那些咒語。」
「啊!如果您討厭,」勒內說,「那就不應該來。」
「得了,得了,」柯柯納說,「您是要耍孩子脾氣嗎?勒內先生,您能讓我見見魔鬼嗎?」
「不行,伯爵先生。」
「真遺憾,我有兩句話要對他說,這也許能夠給拉莫爾打打氣。」
「那好吧!」拉莫爾說,「攤開說吧,有人對我說有種捏得跟心愛的對象一模一樣的蠟像。這是一個法子嗎?」
「一個肯定有效的法子。」
「用這個辦法對心愛的那個人的生命和健康不會有任何影響嗎?」
「不會有。」
「那我們試試吧。」
「您要我先來嗎?」柯柯納問。
「不,」拉莫爾說,「既然我已經開始了,就讓我干到底吧。」
「您真的熱烈地、迫切地希望知道該怎麼辦嗎,德·拉莫爾先生?」佛羅倫薩人問。
「啊!」拉莫爾大聲喊道,「我非常希望,勒內師傅。」
在這同時有人輕輕地敲臨街的門,聲音輕得只有勒內師傅一個人聽見,毫無疑問這是因為他在等著的緣故。
他一邊向拉莫爾提出幾個不重要的問題,一邊態度很自然地把耳朵貼近管子,他聽到幾聲談話聲以後,好象打定了主意。
「現在把您的希望概括地談一下吧,」他說,「請呼喚您心愛的那個女人。」
拉莫爾仿佛對神說話似的跪了下來,勒內走進外間,悄悄地順著外樓梯下去。過了一會兒,鋪子的地板上有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拉莫爾重新站起來,看見勒內師傅在他面前;這個佛羅倫薩人手裡拿著一個做得很不好的小蠟像,蠟像戴著王冠,穿著披風。
「您還願意被您那王族的情婦愛上嗎?」化妝品師問道。
「是的,哪怕是喪失我的生命,哪怕是喪失了我的靈魂,」拉莫爾回答。
「很好,」佛羅倫薩人說,他用指尖從承壺裡能了幾滴水,灑在小蠟像的頭上,同時嘴裡念著幾個拉了字。
拉莫爾哆嗦了一下,他明白這是在做一樁瀆聖的事。
「您幹什麼?」他問。
「我給這個小蠟像起教名為瑪格麗特。」
「為了什麼目的?」
「為了產生好感。」
拉莫爾張開嘴想阻止他再繼續千下去,但是柯柯納的嘲笑的眼光攔住了他。
勒內看到了他的反應,等了一下。
「這需要滿懷誠意,」他說。
「幹下去吧,」拉莫爾回答。
勒內在一個紅小紙旗上畫了幾個神秘的符號,穿進一根鋼針,然後,用這根鋼針扎進蠟像的心窩。
真奇怪!傷口出現了一小滴血,接著他點燃了紙旗。
鋼針熱了以後,把針周圍的蠟融化了,並且烤乾了那一小滴血。
「這樣一來,」勒內說,「由於好感的力量,您的愛情將會刺中並且燃燒您心愛的女人的心。」
柯柯納不信鬼神,他在偷偷地笑,悄聲說玩笑話。但是拉莫爾既多情而又迷信,他覺得從頭髮根上冒出一粒粒冷汗珠子。
「現在,」勒內說,「把您嘴唇貼著蠟像的嘴唇,說:
「『瑪格麗特,我愛你;來吧,瑪格麗特。』」
拉莫爾照著做了。
這時候,從另一間傳來開門的聲音,還有輕輕走過來的腳步聲。柯柯納既好奇而又多疑,他拔出匕首,擔心如果他去撩開帘子,勒內會跟他打算開門時那樣阻止他,於是,就用匕首在厚厚的帘子上劃了一條口子,他眼睛貼近口子一看,大驚失色地叫了一聲,接著有兩個女人的叫聲回答。
「怎麼回事?」拉莫爾問道,他正準備丟掉蠟像,勒內從他手裡接了過去。
「德·內韋爾公爵夫人和瑪格麗特夫人在這兒,」柯柯納回答。
「好吧!不信鬼神的人們!」勒內帶著嚴肅的笑容說,「你們還懷疑感應的力量嗎?」
拉莫爾一看見王后,嚇得目瞪口呆,柯柯納認出德·內韋爾夫人以後也感到一陣驚奇。一個心裡想是勒內師傅的巫術把瑪格麗特的魂靈召來了,另一個看到兩個迷人的魂靈進來的那扇門還半開著,很快地就在平凡的、世俗的世界裡找到了關於這樁奇蹟的解釋。
拉莫爾用手劃了個十字,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力量大得足以把岩石劈開。柯柯納有時間向自己提出一些哲理性的問題,並且用我們稱之為不信鬼神的那把聖水刷子趕開了魔鬼。他從帘子上劃開的那個口子裡看見德·內韋爾夫人的驚訝表情和瑪格麗特帶點挖苦的笑容,認為這是一個關鍵時刻;他懂得一個人為了自己不敢說出口的事,卻可以為朋友說出口,因此他沒有朝德·內韋爾夫人走去,而是徑直朝瑪格麗特走去。他象在市集上做招徠觀眾的滑稽表演的大阿爾塔克賽斯那樣,一隻腳跪在地上,大聲說起來,因為傷口剛好,還帶著噓噓聲,使得他的聲調變得更加有力,他說的是:
「夫人,就在剛才,在我的朋友德·拉莫爾伯爵的請求之下,勒內師傅把您的魂靈召來了;然而使我大吃一驚的是,您的魂靈是在一個我愛上了的、而且我向我的朋友談起過的肉體陪同下出現。納瓦拉王后陛下的魂靈,請您吩咐您的同伴的肉體到帘子的那邊去,好嗎?」
瑪格麗特開始笑了,她示意昂利埃特到帘子那一邊去。
「拉莫爾,我的朋友!」柯柯納說,「希望你象德摩斯梯尼①、西塞羅②、掌璽大臣德·洛斯皮塔爾先生那樣能言善辯;希望你想到,如果你不能說得德·內韋爾夫人的肉體相信我是她最忠誠、最馴服、最可靠的僕人,這將關係到我的生命。」
「不過……」拉莫爾結結巴巴地說。
「照我對你說的做;您呢,勒內師傅,留心別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們。」
勒內聽從了柯柯納的吩咐。
「見鬼!先生,」瑪格麗特說,「您是一個挺風趣的人。我聽您說;好吧,您要對我說什麼?」
「我要對您說,夫人,我的朋友的魂靈——因為這是一個魂靈,證據就是它連最簡單的話都不會說,因此,我要對您說,這個魂靈要求我利用肉體具有的能夠說得明白易懂的能力對您說:美麗的魂靈啊,象這樣脫離軀殼的紳士在您眼睛的嚴厲注視下完全失掉了他的肉體和氣息。如果您是您本人,我寧可請勒內師傅把我投進硫磺坑裡,也不願意向亨利二世國王的女兒、查理九世國王的妹妹、納瓦拉國王的妻子說這樣的話。但是魂靈完全擺脫了塵世的自尊心,它們在有人愛上它們時並不感到氣惱。因此,您請求您的肉體,夫人,愛一下這個可憐的拉莫爾的魂靈吧;這個魂靈陷在從來不曾有過的苦痛之中;這個魂靈先是受到友誼的迫害,友誼曾經三次把刀剌進他的肚子有好幾寸深;這個魂靈被您那雙眼睛裡的火焰所燃燒,那火焰比地獄裡所有的火焰還要厲害一千倍。因此請您憐憫這個可憐的魂靈吧,請您稍微愛一下這個可憐的拉莫爾吧。如果您不再有說話的能力,那就請您點點頭,微笑一下吧。我朋友的魂靈十分聰明,他什麼都會懂的。作個表示吧,見鬼!要不然,我就一劍把勒內刺個對穿,好讓他運用他對魂靈所具有的威力,來強迫他已經如此及時地召來的您的魂靈,去做一些對一個象您給我的印象是那樣正直的魂靈不相稱的事。」
柯柯納就象下到陰曹地府的伊尼斯③那樣,在王后面前擺出傲然的姿態。瑪格麗特聽到他那番話的結尾部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於一個王族的魂靈來說沉默是適宜的,她一邊保持沉默,一邊把手伸給柯柯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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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摩斯梯尼(前384-前322):古雅典雄辯家,民主派政治家。今存演說六十一篇,系古代雄辯術的典範。
②西塞羅(前106-前43):古羅馬政治家、雄辯家和哲學家。著述廣博,今存演說和哲學、政治論文。其文體流暢,被譽為拉丁文的典範。
③伊尼斯: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伊尼特》中的主人公。他是特洛伊的王子,在特洛伊被希臘人攻陷後,攜家出走,到達義大利,成為朱尼安族的始祖,並建立羅馬城。該史詩第六卷敘述伊尼斯進入地獄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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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柯納輕輕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大聲叫喊拉莫爾:
「我的朋友的魂靈,趕快過來。」
拉莫爾目瞪口呆,心突突地跳,他走了過來。
「很好,」柯柯納抓住他的後腦勺,說,「現在把您那原是股蒸氣的、棕色的漂亮的臉靠近這兒的也是股蒸氣的雪白的手。」
柯柯納一邊說一邊動手,把那隻纖細曲小手拉到拉莫爾的嘴邊,恭恭敬敬地讓手和嘴唇在一起貼了一會兒,這隻手絲毫沒有想從輕輕的接觸中抽開的表示。
瑪格麗特不停地微笑,但是德·由韋爾夫人卻沒有一點笑容,這兩個紳士意外的出現,嚇得她渾身哆嗦,這時還沒有平靜下來,卻又有一股妒火在心頭升起,使她越來越不是滋味,因為她覺得柯柯納不應該象這樣為了別人的事而忘記了自己的事。
拉莫爾看見她雙眉緊鎖,雙眼閃出咄咄逼人的凶光,儘管他沉浸在快樂之中,如醉似痴,但是他還是明白了他的朋友所面臨的危險,猜到他應該怎樣做才能使他的朋友擺脫危險。
他於是立起來,把瑪格麗特的手留在柯柯納的手裡,過去抓住德·內韋爾公爵夫人的手,跪倒在地上。
「啊!女人之中最美麗、最可敬的女人啊!」他說,「我是在說活著的女人,不是說魂靈,」他朝瑪格麗特瞧了一眼,微微一笑。「有一個肉體為世俗的友情所吸引住,因而不能前來,請允許一個擺脫了粗俗的軀殼的魂靈來補救吧。您看見的柯柯納先生,僅僅是一個人,一個構造結實而又大膽的人,這是一個也許看上去很美的肉體,但是正如任何肉體一樣會消滅的:Omnis caro fenum。①雖然這位紳士從早到晚象念經似的在我面前談著有關您的最懇切的話,雖然您看見過他大砍大殺,在整個法國還從來沒有人象他這麼狠過,可是他這個在一個魂靈身邊是那麼善於辭令的勇士卻不敢和一個女人談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找王后的魂靈交談,委託我來跟您的美麗的肉體談話,來對您說,他把他的心和魂靈獻在您的腳下;他求您那雙美得出奇的眼睛發發慈悲看看他;他求您那些灼熱的粉紅色的手指做一個招
呼他的表示;他求您那清脆悅耳的聲音向他說一說使他永記不忘的話;另外他還要求我一件事,這就是在他不能打動您的情況下,用我的劍,第二次刺穿他,我的劍可是一把真正的劍,劍只有在太陽下才會有影子,我是說,用我的劍第二次刺穿他的身體,因為如果您不允許他只為您一個人活下去,他就無法再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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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了文:意思就是「任何肉體都會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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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柯納的致辭有聲有色,裝腔作勢;拉莫爾的懇求感情充沛,娓娓動聽而又溫存謙恭。
昂利埃特在拉莫爾說話的時候,一直仔細聽著。她的眼睛終於從拉莫爾身上移開,落在柯柯納身上,要看看這個紳士臉上的表情是不是跟他朋友的愛情表白完全配合。看上去她似乎滿意,因為她臉紅了,喘氣了,認輸了。她微微一笑,露出了嵌在紅珊瑚中的兩排珍珠,對柯柯納說:
「是真的嗎?」
「見鬼!」柯柯納說,他被這目光看得神魂顛倒,被同樣性質的火燃燒著。「是真的!……啊!是的,夫人,是真的。我以您的生命起誓是真的,我以我的死亡起誓是真的!」
「那麼,來吧!」昂利埃特說著朝他伸出了手,她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透露出了充分的信任。
柯柯納把他的天鵝絨的無邊小帽朝空中一扔,一步跳到年輕女人跟前,這時拉莫爾也看到瑪格麗特在向他招手,於是跟他的朋友來了一個愛情的交叉移位。
正在這時候,勒內在屋子深處的門口出現。
「別出聲!」他喊道,他的語氣象一盆水似的澆熄了所有人的熱情……「別出聲!」
在厚厚的牆裡面傳出開鐵鎖的輕微咯咯聲和門上的鉸鏈的轉動聲。
「不過。瑪格麗特高傲地說,「我認為我們在這兒,誰也無權進來。」
「甚至連太后也無權?」勒內附在她耳邊說。
瑪格麗特立刻拖著拉莫爾從外樓梯衝下去;昂利埃特和柯柯納半摟半抱地也跟著他們逃走了。就象在花朵盛開的枝頭互相啄著的可愛的小鳥,一聽見有點兒響聲就立刻飛走那樣,四個人飛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