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樂 · 第十章

蕭紅 《馬伯樂》
第二天他把太太接來了,是在旅館裡暫且定的房間。 太太一問他: 「保羅,你的面色怎麼那麼黃呵!」 馬伯樂立刻就流下眼淚來,他咬著嘴唇,他是十分想抑止而抑止不住,他把臉轉過去,向著旅館掛在牆上的那個裝著鏡框的價目單。他並不是在看那價目單,而是想藉此忘記了悲哀,可終久沒有一點用處。那在黑房子裡的生活;那吃蛋炒飯的生活;向人去借錢,人家不借給他的那種臉色;他給太太寫了信去,而太太置之不理的那些日子,馬伯樂一件一件地都想起來了。 一直到太太撫著他的肩膀說了許多安慰他的話,他這才好了。 到了晚上,他回到小陳那裡把行李搬到旅館去了。到了旅館裡,太太打開行李一看,說: 「呀,保羅,你是在哪裡住著來的,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馬伯樂是一陣心酸,又差一點沒有流下眼淚來。 這一夜馬伯樂都是鬱鬱不樂的。 馬伯樂蓋上了太太新從家裡帶來的又松又軟的被子。雖然住的是三等旅館,但比起小陳那裡不知要好了多少倍,是鐵架的床,床上掛著帳子,床板是棕繃的,帶著彈性,比起小陳那個洋灰地來,不知要軟了多少倍。枕頭也是太太新從家裡帶來的,又白又乾淨。 馬伯樂把頭往枕頭上一放就長嘆了一口氣,好像那枕頭給了他無限的傷心似的。他的手在被邊上摸著,那潔白的被邊是非常乾爽的,似乎還帶清香的氣息。 太太告訴他關於家裡的很多事情,馬伯樂聽了都是哼哼哈哈地答應著。他的眼睛隨時都充滿著眼淚,好像在深思著似的。一會他的眼睛去看著床架,一會把眼睛直直地看著帳子頂。他的手也似乎無處可放的樣子,不是摸著被邊,就是拉著床架,再不然就是用指甲磕著床架咚咚地響。 太太問他要茶嗎? 他只輕輕地點了點頭。 太太把茶拿給他,他接到手裡。他拿到手上一些工夫沒有放到嘴上去吃。他好像在想什麼而想忘了。他與太太的相見,好像是破鏡重圓似的,他是快樂的,他是悲哀的,他是感激的,他是痛苦的,他是寂寂寞寞的,他是又充實又空虛的。他的眼睛裡邊含滿了眼淚,只要他自己稍一不加制止,那眼淚就要流下來的。 太太問他: 「你來上海的時候究竟帶著多少錢的?」 馬伯樂搖一搖頭。 太太又說: 「父親說你帶著兩百多塊?」 馬伯樂又搖一搖頭,微微地笑了一笑。 太太又說: 「若知道你真的沒有帶著多少錢,就是父親不給,我若想一想辦法也總可以給你寄一些的。」 馬伯樂又笑了笑,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含滿了眼淚。 太太連忙問他: 「那麼你到底是帶著多少?」 「沒帶多少,我到了上海就剩了三十元。」 太太一聽,連忙說: 「怪不得的,你一封信一封電報地催。那三十元,過了三個月,可難為你怎麼過來的?」 馬伯樂微微地笑了一笑,眼淚就從那笑著的眼睛裡滾下來了。他連忙抓住了太太的手,而後把臉輕輕地壓到枕頭上去。那枕頭上有一種芳香的氣味,使他起了一種生疏的感覺,好像他離開了家已經幾年了。人間的無限虐待、無限痛苦,好像他都已經嘗遍了。 第二天早晨,馬伯樂第一步先去的地方就是梵王渡,就是西站,到內地去的唯一的火車站。(上海通內地的火車,在抗戰之後的兩個月就只有西站了。因為南站、北站都已經淪為敵手了。) 馬伯樂在賣票處問了票價,並問了五歲的孩子還是半票,還是不起票。 他打算先到南京,而後再從南京轉漢口。漢口有他父親的朋友在那裡。不過這心事還沒有和太太談過,因為太太剛剛來到,好好讓她在旅館裡休息兩天,休息好了再談也不晚。所以他還沒有和太太說起。若是一談,太太是沒有不同意的。 馬伯樂覺著太太這次的來,對待他比在家時好得多了,很溫和的,而且也體貼得多。太太變得年青了,太太好像又回到了剛結婚的時候似的,是很溫順的,很有耐性的了,若一向太太提起去漢口,太太是不會不同意的。所以馬伯樂先到車站上去打聽一番。馬伯樂想: 「萬事要有個準備。」 他都打聽好了,正在車站上徘徊著,打算仔細地看一看,將來上火車的時候,省得臨時生疏。他要先把方向看清楚了,省得臨時東撞西撞。 正在這時候,天空里就來了日本飛機。大家嚷著說日本飛機是來炸車站的。於是人們便往四下里跑。 馬伯樂一聽是真正的飛機的聲音,他向著英租界的方向就跑。他還沒能跑開幾步,飛機就來在頭頂上了,人們都立刻蹲下了。是三架偵察機一齊過去了,並沒有扔炸彈。 但是站在遠處往站台上看,那車站那裡真像是螞蟻翻鍋了,吵吵嚷嚷地、一群一堆地、人山人海地在那裡吵叫著。 馬伯樂一直看到那些人們又都上了火車,一直看到車開。 他想不久他也將如此的,也將被這樣擁擠的火車載到他沒有去過的生疏的地方去的。在那裡將要開始新的生活,將要順應著新的環境。新的就是不可知的,新的就是把握不準的,新的就是困難的。 馬伯樂看著那火車冒著煙走了,走得很慢,吭吭地響。似乎那車子載得過於滿了,好像要拉不動的樣子。說不定要把那些逃難的人們拉到半路,拉到曠野荒郊上就把他們丟到那裡了,就丟到那裡不管了。 馬伯樂嘆了一口氣,轉身便往回走了。他一想起太太或許在等他吃飯呢!於是立刻喊了個黃包車,二十多分鐘之後,他跑上旅館的樓梯了。 太太端著一個臉盆從房間裡出來,兩隻手全都是肥皂沫子。她打算到曬台上清洗已經打過了肥皂的孩子們的小衣裳。一看丈夫回來了,她也就沒有去,又端著滿盆的肥皂沫子回到了房間裡。 在房間裡的三個孩子滾作一團。大孩子大衛,貧血的臉色,小小的眼睛,和兩個棗核似的,他穿著鞋在床上跳著。第二個孩子約瑟是個圓圓的小臉,長得和他的母親一樣,惟鼻子上整天掛鼻涕。第三個孩子就是雅格了,雅格是很好的。母親也愛她,父親也愛她。她一天到晚不哭,她才三歲,她非常之胖,看來和約瑟一般大,雖然約瑟比她大兩歲。約瑟是五歲了。 大衛是九歲了,大衛這個孩子,在學堂里念書,專門被罰站。一回到家裡,把書包一放就往廚房裡跑,跑到廚房裡先對媽媽說: 「媽,我今天沒有罰站。」 媽媽趕忙就得說: 「好孩子真乖……要吃點什麼呢?」 「要吃蛋炒飯!」 大衛和他的父親一樣,也是喜歡吃蛋炒飯的。 媽媽問著他: 「蛋炒飯里願意加一點蔥花呢,還是願意加一點蝦米?」 大衛說: 「媽,你說哪樣好呢?蔥花也要,蝦米也要,好嗎?」 「加蝦米就不可以加蔥花的。」 媽媽說: 「蝦米是海里的,是海味。雞蛋是雞身上的,又是一種味道。雞蛋和蝦米就是兩種味道了。若再加上蔥花就是三種味道了。味道太多,就該葷氣了。那是不好吃的。我看就只是雞蛋炒蝦米吧。」 大衛抱在媽媽的腿上鬧起來,好像三歲的小孩子似的,嘴裡邊卿卿咕咕地叨叨著,他一定要三樣一道吃。 他說他不嫌葷氣。 媽媽把他輕輕地推開一點說: 「好孩子,不要鬧,媽給你切上一點火腿丁放上,大衛不就是喜歡火腿嗎?」 媽媽在那被廚子已經切好了的、就上灶了的火腿絲上取出一撮來,用刀在菜墩上切著。大衛在媽媽旁邊站著,還指揮著媽媽切得碎一點,讓媽媽多切上一些。 就是在炒的時候,大衛也是在旁邊看著,他說: 「媽,多加點豬油,豬油香啦!」 媽媽就拿鐵勺子在豬油罐子裡調上了半鐵勺子。因為豬油放的過多,那飯亮得和珍珠似的,一顆一顆的。 若是媽媽不在家裡,大衛是不吃蛋炒飯的。廚子炒的飯不香,廚子並不像媽那樣聽話,讓他加多少豬油他就加多少。廚子是不聽大衛的話的,廚子炒起蛋炒飯來,油的多少,他是有他的定規的。大衛不敢到旁邊去胡鬧。廚子瞪著眼睛把鐵勺子一刮拉,大衛是很害怕的。所以他只喜歡媽媽給他炒的飯。 大衛差不多連一點青菜也不吃,只吃蛋炒飯就夠了。 蛋炒飯是很難消化的,有胃病的人絕對地吃不得。牙齒不好的人也絕對地吃不得。米飯本來就是難以消化的,又加上那麼許多豬油,油是最障礙胃的。 當大衛六歲的時候,正是他脫換牙齒的時候。他的牙雖然任何東西都不能嚼了,但他仍是每頓吃蛋炒飯。飯粒吞到嘴裡,不嚼是咽不下去的。母親看他很可憐,就給他泡上一點湯,而後拿了一個調匙,一匙一匙的,媽媽幫著孩子把囫圇的飯粒整吞到大衛的肚子去。媽媽的嘴裡還不住他說著: 「真可憐了我的大衛了。多泡一點湯吧,好不好?」 大衛的胃病,是很甚的了。媽媽常常偷著把瀉鹽(1)給他吃。 為什麼她要偷著給呢?就因為祖父是不信什麼藥的,祖父就信主耶穌,不管誰患了病,都不准吃藥,專門讓到上帝面前去禱告。同時也因為大衛的父親也是不信藥的,孩子們一生了病,就買餅乾給他們吃。 所以每當大衛吃起藥來的時候,就像小偷似的。 每次吃完了瀉鹽,那瀉鹽的盒子都是大衛自己放著,就是媽媽偶爾要用一點瀉鹽的時候,也還得向大衛去討。大衛是愛藥的,這一點他並不像祖父那樣只相信上帝,也不像父親那樣一病了就買餅乾。 大衛因為胃病的關係,雖然今年是九歲了,仍和他弟弟差不多一般高。所以約瑟是看不起哥哥的,親戚朋友見了,都讚美約瑟,都說約瑟趕上哥哥了。約瑟的腿比哥哥的腿還粗。因為約瑟在觀念上不承認了哥哥,因此常常和大衛打仗,他把大衛按倒在地上,而後騎在他的身上,讓大衛討饒,他才放開他,讓大衛叫他將軍,他才肯放開他。 就是他們兩個同時吃一樣的飯,只要把飯從大鍋里一裝到飯碗裡,約瑟就要先加以揀選的,他先選去了一碗,剩下的一碗才是他哥哥的。假若哥哥不聽他的話,上去先動手拿了一碗,他會立刻過去把飯碗搶過來摔到地上,把飯碗摔得粉碎。 所以哥哥永遠是讓著他。 母親看了也是招呼著大衛: 「大衛到媽這裡來……」 而後小聲地在大衛的耳朵上說: 「等一會媽給你做蛋炒飯吃,不給約瑟。」 所以大衛是跟媽媽最好的。 大衛在學堂,先生髮下來的數學題目,都是拿到家裡媽媽給作的。媽媽也總是可憐大衛的。大衛一天比一天的清瘦。媽媽怕他累著,常常幫他一點忙,就連每個禮拜六的那一點鐘的手工課,大衛也都是先在家裡讓媽媽替他用顏色紙把先生說定的那幾樣塔、車子、蓮花,都預先折好了的,然後放在書包里。等到在課堂上,真正的先生在眼前的時候,大衛就只得手下按著一張紙,假裝著折來折去。先生一走遠,他就停下來。先生一走到旁邊,他就很忙碌地比畫著。一直就這樣挨到下課為止。一打了下課鈴,大衛從椅子上跳起來,趕忙把媽媽做好的塔或車子送上去,送到先生的旁邊。 這一點鐘手工課,比一天都長,在大衛是非常難以忍受的。往往手工課一下來之後,把大衛困得連打呵欠帶流眼淚。 先生站在講台上,粗粗地把學生交上來的成績看了一遍。 大衛這時候是非常驚心的,就怕先生看出來他的手工不是自己做的。 因此大衛在學堂裡邊養成了很膽小的習慣。先生在講台上講書,忽然聲音大了一點,大衛就嚇得臉色發白,以為先生又是在招呼他,又是罰他的站。就是在院子裡散步,同學從後邊來拍他一下肩膀,大衛也嚇得一哆嗦,以為又是同學來打他。 大衛是很神經質的,聰明又機警。這一點他和他的父親馬伯樂一樣。 大衛是很喜歡犯罪的,他守候在廚房裡看著媽媽給他炒飯。那老廚子一出了廚房,大衛立刻伸出手去,在那洗得乾乾淨淨的黃瓜上摸了一會。老廚子轉身就回來了,大衛嚇得臉色發白。老廚子不在時,大衛伸手抓了一把白菜絲放在嘴裡嚼著。別人或者以為大衛是最喜歡吃白菜,其實不然,等吃飯時,擺到桌子上來,大衛連那白菜是睬也不睬的。前面就說過,大衛只吃蛋炒飯,青菜他是一點也不喜歡的。 大衛一個人單獨的時候,他總是要翻一翻別人的東西。在學堂里,他若來得最早,他總偷著打開別人的書桌看看,碎紙啦,花生皮啦,他也明知道那裡邊沒有什麼好看的,但不看卻不成,只剩他一個人在,哪能不看呢! 在家裡,媽媽、爸爸都不在家,約瑟也不在的時候,他就打開抽屜,開了掛衣箱,碰到刀子、剪子之類,拿在手裡,往桌子邊上或椅子腿上削著。碰到了花絲線或者什麼的,就拿在手裡揉作一團。他也明知道衣箱裡是沒有他可以拿出來玩的東西,但是他不能不亂翻一陣,因為只有他一個人,他不翻做什麼呢? 等一會媽媽、爸爸回來,不就翻不著了嗎?不就是不許翻了嗎? 他若碰到了約瑟的書包,約瑟若不在旁邊,他非給他打開不可。他要看看他當著約瑟的面而看不到的東西。其實他每次打開一看,也沒有什麼出奇的。但是不讓他打開可不成,約瑟不是不在旁邊嗎?不在旁邊偷著看看有什麼要緊? 只有對付小雅格,大衛不用十分地費心思,他從來用不著偷著看她的東西,因為雅格太小,很容易上當。大衛把他自己的那份花生米吃完了時,他要小雅格的,他只說: 「雅格,雅格你看棚頂上飛著個蝴蝶。」 就趁著雅格往棚頂上一看這工夫,他就把她的花生米給抓去了一大半。 本來棚頂上是沒有什麼蝴蝶的,雅格上當了。 到後來,雅格稍微大了一點,她發現了哥哥欺負她的手法了,所以每當她吃東西的時候,只要大衛從她的旁邊一過,她就趕快把東西按住,叫著: 「媽,大衛來啦!」 好像大衛是個貓似的,妹妹很怕他。 大衛在家裡的地位是廚子恨他,媽媽可憐他,約瑟打他,妹妹怕他。 在學堂里,每天被罰站。 馬伯樂的長子是如此的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