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樂 · 第九章
「八一三」後兩個月的事情,馬伯樂的太太從青島到上海。
人還未到,是馬伯樂預先接到了電報的。
在這兩個月中,馬伯樂窮得一塌糊塗,他的腿瘦得好像鶴腿那般長!他的脖頸和長頸鹿似的,老遠地伸出去的。
他一向沒有吃蛋炒飯了。他的房子早就退了。他搬到小陳那裡,和小陳住在一起。小陳是個營養不良的蠟黃的面孔。而馬伯樂的面孔則是青黝黝的,多半由於失眠所致。
他們兩個共同住著一個亭子間,亭子間沒有地板,是洋灰地。他們兩個人的行李都攤在洋灰地上。
馬伯樂行李髒得不成樣子了,連枕頭帶被子全都是土灰灰的了,和洋灰地差不多了。可是小陳的比他的更甚,小陳的被單已經變成黑的了,小陳的枕頭髒得閃著油光。
馬伯樂的行李未經洗過的期間只不過兩個多月,尚未到三個月。可是小陳的行李未經洗過卻在半年以上了。
小陳的枕頭看上去好像牛皮做的,又亮又硬,還特別結實。
馬伯樂的枕頭雖然已經髒得夠受的了,可是比起小陳的來還強,總還沒有失去枕頭的原形。而小陳的枕頭則完全變樣了,說不上那是個什麼東西,又亮又硬,和一個小豬皮鼓似的。
按理說這個小亭子間,是屬於他們兩個的,應該他們兩個人共同管理。但事實上不然,他們兩個人誰都不管。
白天兩個都出去了,窗子是開著的,下起雨來,把他們的被子通通都給打濕了。而且打濕了之後就泡在水裡邊,泡了一個下半天。到晚上兩個人回來一看:
「這可怎麼辦呢?將睡在什麼地方呢?」
他們的房子和一個長方形的紙盒子似的,只能夠鋪得開兩張行李,再多一點無論什麼都放不下的。就是他們兩個人一人腳上所穿的一雙皮鞋,到了晚上脫下來的時候,都沒有適當的放處。放在頭頂上,那皮鞋有一種氣味。放在一旁,睡覺翻身時怕壓壞了。放在腳底下又伸不開腳。他們的屋子實在精緻得太厲害,和一個精緻的小紙匣似的。
這一天下了雨,滿地和行李都是濕的。他們兩個站在門外彼此觀望著。(因為屋子大小,同時兩個人都站起來是裝不下的,只有在睡覺的時候,兩個人都各自躺在自己的行李上去才算容得下。)
「這怎麼辦呢?」
兩個人都這麼想,誰也不去動手,或是去拉行李,或是打算把「地板擦乾了」。
兩個人彼此也不抱怨,馬伯樂也不說小陳不對,小陳也不埋怨馬伯樂。仿佛這是老天爺下的雨,能夠怪誰呢?是誰也不怪的。他們兩個人彼此觀望時,還笑盈盈的。仿佛擺在他們面前這糟糕的事情,是第三者的,而不是他們兩個的。若照著馬伯樂的性格,凡事若一關乎了他,那就很嚴重的;但是現在不,現在並不是關乎他的,而是他們兩個人的。
當夜他們兩個人就像兩條蟲子似的蜷曲在那濕漉漉的洋灰地上了。把行李推在一邊,就在洋灰地上睡了一夜。
一夜,兩個人都很安然的,彼此沒有一點怪罪的心理。
有的時候睡到半夜下雨了。雨點從窗子淋進來,淋到馬伯樂的腳上,馬伯樂把腳鑽到被單的下邊去。淋到小陳的腳上,小陳也把腳鑽到被單的下面去。馬伯樂不起來關窗子,小陳也不起來關窗子。一任著雨點不住地打。奇怪得很,有人在行李上睡覺,行李竟會讓雨打濕了,好像行李上面睡著的不是人一樣。
所以說他們兩個人的房子他們兩個人誰也不加以管理。比方下雨時關窗子這件事,馬伯樂若是起來關了,他心裡一定很冤枉,因為這窗子並不是他一個人的窗子;若小陳關了,小陳也必冤枉,因為這窗子也不是小陳一個人的窗子。若說兩個人共同地關著一個窗子,就像兩個人共同地拿著一個茶杯似的,那是不可能的。於是就只好隨它去,隨它開著。
至於被打濕了行李,那也不是單獨的誰的行李被打濕了,而是兩個人一塊被打濕的。只要兩個人一塊,那就並不冤枉。
小陳是窮得一錢不存。他從大學裡旁聽了兩年之後,沒有找到職業。第一年找不到職業,他還悔恨他沒有真正讀過大學。到後來他所見的多了,大學畢業的沒有職業的也多得很。於是他也就不再幻想,而隨隨便便地在上海住下來。有的時候住到朋友的地方去,有的時候也自己租了房子。他雖然沒有什麼收入,可是他也吸著香菸,也打著領帶,也穿著皮鞋,也天天吃飯,而且吃飽了也到公園裡去散步。
這一些行為是危險的,在馬伯樂看來是非常可怕,怎麼一個人會過了今天就不想明天的呢?若到了明天沒有飯吃,豈不餓死了。
所以小陳請他看電影的時候,他是十分地替他擔心。
「今天你把錢用完了,明天到吃飯的時候可怎麼辦呢?」
小陳並不聽這套,而很自信地買了票子。馬伯樂雖然替小陳害怕,但也跟著走進戲院的座位去。
本來馬伯樂比小陳有錢。小陳到朋友的地方去挖到了一塊兩塊的,總是大高其興,招呼著馬伯樂就去吃包子,又是吃羊肉,他非把錢花完了他不能安定下來的。而馬伯樂則不然。他在朋友的地方若借到了錢,就像沒有借到的一樣,別人是看不出來的,他把錢放在腰包里,他走起路來也一樣,吃飯睡覺都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就是小陳也常看不出他來。
馬伯樂自從搬到小陳一起來住,他沒請過小陳看一次電影。他把錢通通都放了起來,一共放到現在已經有十幾塊錢了。現在馬伯樂看完了太太的電報,從亭子間出來下樓就跑,跑到理髮館去了。
馬伯樂坐在理髮館的大鏡子的前邊,他很威嚴地坐著,他從脖頸往下圍著一條大白圍裙。他想,明天與今天該要不同了,明天是一切不成問題了,而今天的工作是理了發,洗個澡,趕快去買一件新的襯衫穿上,襪子要換的,皮鞋要擦油的。
馬伯樂閉了眼睛,頭髮是理完了。
在等著理髮的人給他刮鬍子。
他的滿臉被抹上了肥皂沫,靜靜地過了五分鐘,鬍子也刮完了。
他睜開眼睛一看,漂亮是漂亮了,但是有些不認識自己了。
他一回想,才想起來自己是三個月沒有理髮了。
在這三個月中,過的是多麼可怕的生活,白天自己在街上轉著,晚上回來像狗似的一聲不響地蜷在地板上睡了一覺。風吹雨打,沒有人曉得。今天走在街上,明天若是死了,也沒有人曉得。人活在世界上就是這個樣的嗎?有沒有都是一樣,存在不存在都是一樣。若是死的消息傳到了家裡,父親和母親也不過大哭一場,難過幾個月,過上一年兩年就忘記了。
有人提起來才想起他原先是有過這樣一個兒子。他們將要照常地吃飯睡覺,照常地生活,一年四季該穿什麼樣衣裳,該吃什麼樣的東西,一切都是照舊。世界上誰還記得有過這樣一個人?
馬伯樂一看大鏡子裡邊的人又乾淨又漂亮,現在的馬伯樂和昨天的簡直不是一個人了。馬伯樂因為內心的反感,他對於現在的自己非常之妒恨。他向自己說:
「你還沒有餓死嗎?你是一條亡家的狗,你昨天還是……你死在陰溝里,你死什麼地方,沒有人管你,隨你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