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著中國近代史 · 九、法據安南

伊犁這件事情,中國的吃虧還算是小些。從此以後,外交上失敗的事情,又一件一件來了。你道是什麼事情呢 便是近幾十年來,把從前的屬國通統失完了。現在且先從南邊說起。原來中國的南邊,有三個屬國:東南的一國叫做安南,在廣西、雲南兩省的邊外。西南的一國叫做緬甸,在雲南省的邊外。中間的一國叫做暹羅,在安南國的西邊,緬甸國的東邊。這安南國本來是中國的地方,到宋朝以後才獨立做一國的。清朝初年,安南的國王姓黎,他手下的臣子有兩家:一家姓鄭,一家姓阮,都很有權勢的。安南的國王卻沒有什麼權柄。這姓鄭的一家,世世代代盤踞在安南的都城裡,權柄是很大。姓阮的臣子占據了安南國南邊一處地方,叫做順化,兵力也很強。後來姓阮的又把他旁支的子弟,分封在順化附近的西貢,兵力比順化的阮氏更強了。人家便稱這順化的阮氏做舊阮,西貢的阮氏做新阮。乾隆時候,新阮的首領叫做阮文惠,竟把舊阮滅掉了,又殺進安南國的京城,把姓鄭的也打敗了,廢掉安南國王,自己稱起國王來。這安南國的舊臣,自然有不服他的,便逃到中國來求救。當時乾隆皇帝,為著他發了一支兵,到安南國里去打這阮文惠。起初打了個大勝仗,後來因為統兵的人自不小心,沒有防備,反被阮文惠打敗了。這阮文惠也怕中國再發兵去打他,便進來稱臣奉貢,乾隆皇帝也就模模糊糊的過去了。然而當時逃出去的這一支舊阮,心上很是不服的。有一個人名阮福映,逃奔在海島上,遇見了一個法國教士。這法國教士便遊說他起兵恢復,自己願意到法國去運動政府,發兵船來助他。阮福映自然是一力拜託。法國的政府本想要來侵略東方,正苦的沒有機會,聽得法教士的話,也欣然應允,便發了兵來幫阮福映的忙。恰好這時候,阮文惠死了。新阮的族裡又起了內亂,自然是敵不住法兵了,阮福映便復了國。這是嘉慶七年(1802)的事情。 俗話說得好,如此得來如此去。不論什麼基業,總要是自己辛勤手創的,才得安安穩穩,享用幾世。要是靠著人家的力量,總是靠不住的,何況一國之大呢 當時阮福映既然靠著法國人的力量得了國,自然要優待法國人。然而法國人幫助他,其實不懷好意。阮福映也知道的,臨死的時候,便吩咐他的兒子道:待法國人表面上要和好,暗中卻要謹防他,切莫把土地割讓給外國人。這幾句話,便法國人也稱許他,是個辦外交的金科玉律。要是他的子孫能謹守著這幾句話,也未必就至於滅亡。苦於他的子孫又是眼光很近的。從阮福映死後,一連換了幾個國王,都是很惡法國人,時時要殺害法國的教士。你想,殺掉這幾個教士,於法國何損 反而給人家做個話柄,藉此要求,這不是失算得很麼 到道光三十年(1850),便給法國藉此為由把個西貢占去了。 到後來,還有一件事情,卻是中國人害了安南人。你道是什麼事情呢 原來中國的雲南省里有一條河,叫做元江。這條河,上半截在中國,下半截卻在安南,叫做紅河。咳,你道法國人的取安南,是單想安南麼 原來是想從安南國來侵略雲南的。那法國人久有此心了。剛剛中國人又有一件開門揖盜的事情,自然要乘機進取了。當陝、甘、新疆回亂的時候,雲南的回人也同時擾亂起來。當時中國有一位提督名馬如龍,帶著兵在雲南同回人打仗,苦於軍械無出,便請一位法國的商人名久辟酉的,替他借道安南運輸軍械。久辟酉得了這件差使,卻是正中下懷。便從元江里坐了船,航行到越南,到海外去採辦了軍裝,從紅河裡運進來。幾次一走,元江的航路走得熟了,知道這條路通航雲南是最好的。便把這條計策獻上法國政府。法國政府得了這個消息,真是喜不自勝。從此以後,對於安南就格外注意了。同治十三年(1874),安南人又因著事情和法國人衝突起來,法國使用兵力去迫脅他,安南人自然不能抵抗,便同法國人訂結了條約,准他在紅河裡航船。條約上還申明,安南是個獨立自主之國。咳,諸君,這安南是中國的屬國,照萬國公法,本來沒有權力同人家訂結條約的。這一次,法國人偏要同他獨自訂結條約,還要在條約上申明,道安南是個獨立自主之國。這個條約傳到中國來,中國自然是不承認的。安南也依舊以中國的屬國自居,照例進貢。法國人便說他違背條約,兩國之間又起衝突了。 當洪、楊敗亡的時候,洪、楊的部下有一位將官叫做劉永福的,逃到安南,占據了紅河的上流,在那裡買馬招兵,並且招人屯墾。幾年之間,居然開闢了七百多里的地方。他的部下一共有二十萬人。安南人屢次派兵攻他,總不能取勝,便也由他去了。這位劉永福卻很是義氣的,見安南人受法國的欺侮,心抱不平,便時時幫助安南人。到光緒八年(1882),法國人同安南人又開起戰端來了,安南人大敗,京城也給法國人占去了。中國政府便叫雲貴總督岑毓英,幫著劉永福去打法國人。究竟法國人兵勢盛,一時未能得利。到光緒十年,李鴻章便同法國人在天津訂立條約,承認法國為安南的保護國,彼此講和息兵。條約已經訂定了,當時中國的兵,還有駐紮在安南國里諒山地方的。講和的信息還沒有傳遞到,法國倒要來收管諒山了。中國兵士自然不答應他,便彼此衝突起來,法國人死了很多,便藉此為由,要中國人賠他一千萬金鎊。你想哪有這種道理呢 中國不答應,便又開起仗來。這時候,正值中國新練了海軍,停泊在福州城外閩江裡頭的馬尾地方。可憐炮也不曾放得一聲,給法國的兵船乘其不備闖進來,通統打沉了。然而這時候,中國的統兵大員馮子材,在廣西帶著陸軍和黑旗軍合力,鎮南關一戰,大破法人,一直追到諒山。法國的兵死傷無數,又添了陸軍來,接連打了幾次仗,總不得勝。法國的人心很為驚慌,議院裡質問政府的人也很多,法國政府也為難起來了,便托英國出來轉圜,又派了使臣來同李鴻章議和,在天津訂立條約。中國依舊承認安南算法國的保護國。不過從來和外國人打仗,中國人總是要賠兵費的,這一次卻不要賠,在李鴻章已經算是得意之筆了。然而這一次,法國的陸軍已是大敗了,海軍雖然打了一個勝仗,不過是乘人不備。攻台灣就不很得利,海軍提督孤拔又死了,也未必再能取勝。要是中國再同他堅持幾時,一定安南不至於失掉的。安南不失掉,其餘的屬國也不至於動搖了。這個機會實在是很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