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著中國近代史 · 六、廣州之役
五口通商的事情,方才說過的,諒來諸君都明白了。這件事情中國吃虧不小,料來諸君也同深義憤的。誰知道這個虧,吃得還不算大。後來還有更大的事情呢。你道是什麼事情 咳,這便是我們同外國交涉以來,京城的第一次失陷了。這件事情卻又是為何而起的呢 不要慌,待在下再講給諸位聽。
從道光二十二年(1842),南京的條約定了。廣州、廈門、寧波、福州、上海都開做了通商港,其餘四處,英國人都已派了領事來了,獨有廣東的人民,卻自己練起團練來,不准英國人進城。咳,諸君,這練了團練,以抵禦外侮,原是件極好的事情。然而用著他去把持外國的領事,不准他進城,卻是用之不得其當了。這時候,廣東的總督,你道是什麼人 便是那在南京和英國講和的耆英。這個耆英本來是不負責任的,他明知道通商口岸駐紮領事是國家已經允許了的事情,不能反悔的。然而把這道理去同當時的廣東人說,又一定是說不明白。明知道此事為難,便想個法兒,去運動內召。果然朝廷上把他召進去了。道光二十七年,派了徐廣縉來做兩廣總督,葉名琛來做廣東巡撫。
這位徐廣縉本來是個好說大話、毫無實際的,剛剛遇著這位葉名琛,也是他一流人物,便又鬧出亂子來了。道光二十九年(1849),英國的領事坐了兵船,闖進內河裡頭來。廣東的人民不期然而然,大家動了公憤,便召集了四鄉義勇,同時排在兩岸去迫脅他,倒也有十幾萬人。當時只聽得兩邊岸上,團丁密布,喊聲震天。英國人倒也吃了一驚。知道這廣東人的脾氣是不好惹的,便和總督婉商,另訂了幾條廣東通商的專約,把入城的事情展緩了幾年再議。咳,諸君,這民氣本來是最可貴的,外國人同中國交涉,所怕的也便是中國的民氣。然而這民氣,卻要有個用它的法兒,而且要得用在正當的地方。迫脅英國領事不准他入城,這件事情本來是極無謂而且不大正當的。做官員的人,本來便該曉諭百姓,叫他們把這勇氣改在正當有益的地方用才好。誰知道當時的徐廣縉、葉名琛卻不是如此,他見廣東的義勇把英國人嚇退了,便也自鳴得意,而且自以為功,把這件事情張皇入奏。當時的朝廷上也是很糊塗的,便下了一道廷寄給兩廣總督,說什麼「朕覽奏之下,欣悅之情,難以言喻……難得我十分有勇知方之眾,利不奪而勢不移,應如何分別嘉獎並賞給匾額之處,即著徐廣縉酌度情形辦理,毋任屯膏」的話。徐廣縉、葉名琛奉到了這道廷寄,得意的情形,自然是不必說了。
到咸豐十二年(1852),徐廣縉去了,葉名琛升任了總督。這位葉名琛本來是位浮誇無實、大言不慚的,從靠著團練的力量嚇退了英國人,更洋洋得意,自稱交涉能手了。朝廷上也很倚重他的。誰知他在任的時候,又出了一件事情。是什麼事情呢 當時廣東有一隻船,叫做阿羅號的,掛了英國的國旗,闖進內河裡來。這一隻船,本來是中國人的,船上坐著的也是中國人。這船主的行為,卻有些不正當。當時船上裝著幾名海賊,給中國的官員知道了,便到他船上去拘捕了來。這船上掛著的英國國旗,也便拆卸下來了。當時英國的領事叫做巴夏禮,便藉此為由,發出最後通牒來給葉名琛,限他24點鐘以內答覆。這位葉名琛,毫不在意,卻又絕無防備。到24點鐘滿了,巴夏禮便發出兵來,攻廣東省城。這時候的廣東,毫無預備,如何抵敵呢 竟被他攻破了。然而不多時候,英國的兵依舊自行退去。你道英國的兵為什麼這樣退得快呢 原來有兩種道理:其一,這阿羅號本來是中國的船,船主也是中國人。雖然他在英國登記了,然而到中國官員上船去拿人的時候,登記期限已經過了十天。這隻船純粹是中國的船,便不能禁中國的官員上船拿人。其二,這巴夏禮不過是個領事,領事的職權不過是保護本國的商人,並沒有發兵去同外國打仗的權柄。所以這件事情,英國是全錯了的。要是當時的中國人知道交涉的公理,把這件事情去同英國的政府交涉,這巴夏禮一定要得個處分,英國政府還要向中國謝罪呢。苦於當時的政府是個一點兒事情不懂得的,有了理不會說話,聽憑巴夏禮回去裝點成一面之詞。把阿羅號登記已經期滿的話抹掉了不提,單說中國人毀壞英國的國旗,便是侮辱英國國家,便是侮辱英國國民的話,去激動英國人。那英國人本來不知道事實的真相,加之以外國人的性質是最敬重他本國的國旗的,自然是全體激昂了。然而當時英國的議員,還有不以為然的。說是我們英國雖然可以保護普通的商船,卻不便去保護海賊。阿羅號船上既然有了海賊,是天然應當拘捕的。要說是在英國登記了,中國官員就不便拘捕,那麼,隨便什麼海賊的船,只要是英國船舶所登記,便可以在中國海上橫行無忌了。諸君,你道這話不是公平得很麼 苦於當時的英國政府是個主張強硬的,見侵犯中國這件事情在議院裡通不過去,便把議院解散了,重新選舉起來。那時候,英國之民本是激昂不過,自然是主張開戰的占了多數了。剛剛這時候,廣西省里又殺掉了兩個法國教士,於是法國人也同英國合起兵來。
咸豐六年(1856)十二月,英、法兩國的兵到了廣東了。這時候,大家都知道要發兵防備的。雖然當時的兵力不很充足,然而四鄉的團練,一共就有好幾十萬。有人倡議召集了四鄉的團丁來保衛省城,便是四鄉的團丁也自願帶糧入衛。這不是很好的事情麼 這位葉總督偏偏不要,他說是外國人不過虛張聲勢,一定沒有事情的,依舊安坐在衙門裡,讀他的書,辦他的公事。四鄉的團練一個也不許進城,城裡頭也絲毫不做準備。英、法的兵一到,竟把省城攻破了,把葉總督擄了去。後來竟死在印度。這種志大才疏的人,也算得又可恨又可憐了。你道當時的葉名琛為什麼這樣膽大呢 原來他生平是最相信扶乩的,每同外國人打交涉,一定要去請示乩仙。這一次,也曾去請示乩仙的。乩仙對他說,一定沒有事情。所以他不做準備。誰知道堂堂的廣東總督,就送在一個乩仙的手裡呢。這也可以做個迷信的前車了。
從這一次以後,廣東的省城便給英、法兩國人占據了三年,到和議成了,方才交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