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著中國近代史 · 五、鴉片戰爭

這位林則徐,便是大家知道的林文忠公了。這時候,廣東的總督是鄧廷楨,也是個公忠體國的大臣,便和林公兩人,商量定了禁菸的方法。他們的主意,以為要禁止百姓吸鴉片,先要絕掉它的來源。於是下了一個命令給公行里,叫他知照英國商人把所有私藏的鴉片,盡行繳出來。英國商人自然是不肯的。經不得林公恩威並濟,先下了一個命令,叫英國的商船不得擅自離開廣東,然後調齊了兵船,把他四面圍困起來,糧食接濟都斷絕了。這時候,義律剛剛因著事情到廣東去,便也給他軟禁在裡頭。英國人沒法,才應允把所藏的鴉片通統繳出來。一共繳出20263箱,便都在本地方銷毀了。 諸公,這林文忠公的禁鴉片,不是件爽快的事情麼 然而中國人作弊的本事,實在大得很。這鴉片煙本不是到道光時候才禁的,從雍正七年(1729)以來,早有了禁令,我方才已經說過了。你道他們怎樣買賣的呢 要是禁令奉行不力的時候,本來是明目張胆,就是上頭認真起來,也不過不在商館裡頭買賣,他們在船上還是做他們那交易的。這是從雍正七年以後,一向如此。到林則徐禁菸以來,自然是弊絕風清,不敢賣的了。然而在廣東一方面雖然不敢賣,他們卻有本領在別一省做買賣。從鴉片煙燒掉以後不過三個月,福建的商人已經組織了一個極堅固秘密的團體,和英國商人做買賣了。半年以後,便是廣東的沿海也不免有些鴉片煙了。你道中國人作弊的本領大不大呢 咳,古人說得好:「木必自腐,而後蟲生之。」這樣說起來,鴉片煙到中國來正不能全怪著英國人了。 話雖如此說,當時的私銷鴉片,乃是暗中的事情。表面上,二萬多箱鴉片煙已經燒掉了。林則徐本來允許英國人鴉片繳出之後,便依舊通商的。那不是漫天大霧一時消散了麼 然而還沒有呢。當時林則徐要叫外國到中國來的商人,個個都要具結,說是船裡頭並沒有夾帶鴉片,倘是夾帶了,願意船貨充公,人即正法的。那別國本來不販賣鴉片煙,自然沒有不答應的。獨有英國人,起初不肯允許,後來見林則徐持之甚堅,沒有法子想,便托葡萄牙人出來轉圜。倘然夾帶了鴉片煙,情願船貨充公,但是人即正法一語,卻是要刪除掉的。林則徐依然不許。在林公的意思,無非要借這嚴刑警戒他們,叫他們不敢來帶鴉片,原是好的。然而英國人看了人即正法四個字,說道無論犯了什麼罪名,總得審問明白了才好施刑,如何一拿到人,便去處斬呢 這個卻也不能說他無理,因此兩面相持。林則徐雖許他們具了結,照舊通商。義律卻禁止英國的船,不准他到廣東去。這一件事情依然是擱在淺灘上了。 通商的事情還沒有說妥,偏偏又起了一件事情。這一年秋天,有幾個英國的水兵到香港去,同中國人爭鬥起來,把一個中國人叫做林維喜的殺死了。這件事情出了,英國人說是要在英國船上審問,已經把殺害林維喜的人定了個監禁的罪。中國人不承認他,要他把犯人交出來,兩面又相持不下。中國人便又停止英國人的通商,逼著在澳門的英國人退居船上。中、英兩國的戰事,到此真不能免了。 咳,諸君,在下說起鴉片戰爭這件事情來,卻不能不痛恨當時的當國大臣。為什麼呢 諸君要知道同心協力這四個字,最為可貴。譬如我們一家人家,要是父子同心,兄弟協力,那地方上的匪人自然就不敢來侵犯。要是父子兄弟離心離德的,自然外邊的人便要欺侮上來了。這個道理,在平常時候固然如此,到了打仗的時候就更為緊要。在平常時候,固然不便蠻不講理、一味偏袒著自己人,已經開了戰,卻不能再是如此說。總得同心協力,先把敵人打退了,再說別話的。這個道理,本來很容易明白。誰知道當時的大臣,卻不是如此。平常時候,一味的趾高氣揚,幫著林則徐說話的也多。到開起仗來,便都畏縮不前,個個人都說林則徐的壞話了。況且還有一層,外交這件事情,不是單靠著口舌的,總得要有些兵力做個後勁。我們當時同英國人的交涉,既然嚴重到如此,雖不是要同他打仗,打仗這件事情卻也不可不防的。然而當時候,說交涉的人很多,講究兵備的卻只有林則徐一個。這種交涉,自然不能不失敗了。如今且休說空話。當時英國宰相,叫做巴馬斯,也是個主張強硬的人,聽得同中國的交涉決裂了,便派義律做總司令,帶著兵船十六隻,水陸兵丁四千名,還帶了一封巴馬斯給中國宰相的信,叫他打了勝仗之後,便照這信上的話同中國人議和。這是道光十九年(1839)的事情。這年五月里,義律到了廣東,先發兵攻擊澳門。這時節,林則徐早有了準備,便發兵迎敵,把英國的杉板船燒掉兩隻。義律見不是頭,便轉向東面去,攻擊福建的廈門。這時候的福建總督便是鄧廷楨,也是有防備的。義律又不得利,便轉到北方去,攻浙江的舟山。這舟山卻毫無預備,英兵一到,就給他占去了。義律於是把巴馬斯的一封信,送到寧波城裡來,寧波的官員說要送到北洋去,才有人能收受呢。義律就徑到直隸。七月里,見了直隸的總督,把這封信收了下來。又傳朝廷的命令,說這件事情本來在廣東鬧出來的,要解決也得仍舊在廣東。叫他回到廣東去,守候朝廷派人來議。義律於是申明暫時停戰,自己仍回南方去了。 這時候各省的疆臣,慮著兵釁開了,自己所守的地方毫無防備,英國的兵船打來一定要喪師失地的,都不以林則徐為然。便造了許多謠言,說這一次的兵釁,其中另有別情的。這謠言漸漸的傳到道光皇帝的耳朵里,主意也中變了。這時候,林則徐已經補授了兩廣總督,便革了他的職。後來還把他充發到伊犁,另派琦善做兩廣總督。這琦善的性質最是懦弱的,一到廣東,便把林則徐在任時所設的防備通統撤掉了。和義律開起交涉來,真是小心翼翼,絲毫不敢得罪他。一開口便應允了賠償英國的損失200萬兩。誰知道義律看得他好欺,反格外需索起來,要求中國把香港地方割讓給英國。你想,鴉片戰爭這件事情,雖說是其中委曲的情形很多,然而最大的原因畢竟是為著英國人販鴉片到中國來,這個畢竟是英國人的不是,如何反要中國割起地來呢 你道琦善能應允麼 義律藉此為由,便開起兵釁來了。這時候,廣東的防備既然完全撤掉,自然是無從抵擋。義律一進兵,虎門、沙角兩處緊要的炮台已經失守了。琦善沒法,就答應了英國人,割讓香港,還賠償英國的損失六百萬兩。英國人才應允退兵,繳還炮台。這是道光二十年(1840)十二月里的事情。 這個消息給朝廷聽見了,大不以為然,便絕了和議,把琦善也革了職。派奕山做靖逆將軍,隆文、楊芳兩個做了參贊大臣,到廣東去剿辦。又派兩江總督裕謙到浙江視師。誰知道英國的政府得了義律同琦善所議的消息,也大不以為然。你道為什麼呢 他說是六百萬兩賠款,還不夠英國人鴉片煙的損失,況且這一次用兵的兵費也沒有叫中國賠償。便要把義律調回,改派璞鼎查來。咳,諸君,我們的官員應允了人家割地賠款,不過是把他革掉職,人家的官員,已經割了人家的土地,得了人家的賠款,也要把他調回。即此一端,就可以見得人家辦理外交的強硬了。道光二十一年(1841)二月,義律聽得中國革掉了琦善的職,另派奕山到廣東去,便趁他還沒有到,進兵去攻廣東。沒幾天,虎門炮台又失陷了。英國的兵船就進屯在廣東城外的河裡。到四月,奕山才到了。進攻英軍,又是不勝,大小戰船給英國人打壞了71隻。廣東省城的形勢,已經在敵人掌握之中。奕山也沒有法子了,只得聽了義律的要求。一星期以內,賠了他銀子600萬兩,帶了手下的兵,到離開廣東60英里的地方,駐紮去了。 這年七月里,璞鼎查的兵到了。一到便攻破了廈門。八月裡頭,攻破了定海,又攻破了寧波。兩江總督裕謙手下的兵潰散了,沒法子,只得圖個自盡。朝廷又派了奕經到浙江去剿辦。誰知道也是無用。明年四月里,英兵進去了乍浦,五月里攻破了吳淞,六月里攻破了鎮江。英國的兵船,便直逼南京。朝廷到這時候,也是沒有法子想了,只得派了耆英、伊里布、牛鑒三個做全權大臣,到南京去議和。七月里和議定了。賠償英國軍費和商人的欠款、鴉片煙的損失,一共是2100萬兩銀子。開了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處,做個通商口岸。還把香港地方割給英國。這一件事情,便叫做五口通商,又叫做鴉片戰爭。要算是中國同外國人交涉以來,第一次吃的大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