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國文課 · 第五冊

第一 原國(三) 社會相群而成國,家為社會之起點,亦即國之起點也。有家則有子孫,子孫繁衍,則成為族。族大人眾,則分為部落。部落者,未完全之國也。部落既盛,其鄰近部落,或自願歸附,或以兵力兼併之,則成為國矣。 今日地球之大國,其立國之始,本皆甚小,不過一族之結合耳。迨[1]勢力漸盛,歸附日眾,兼併日多,則國亦漸大。然國人之語言、風俗,遂有因之而大異者,結合之,同化之,是則有國者之責也。 既能統一於內,必求發展於外。往古諸國,所以兼弱攻昧,取亂侮亡[2],皆是道也。今世界大通,競爭益烈。強盛之國,又遠出覓地而經營之,謂之殖民地。殖民地之土民,其性情風俗,相隔太遠,大抵不能與本國之民,享同等之權利也。 [1] 迨(dài):等到,達到。 [2] 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意思是兼併弱國,攻打昏昧的君主;奪取亂邦,侵侮戰敗滅亡之國。出自《尚書·仲虺之誥》:「佑賢輔德,顯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第二 達爾文[1](二) 達爾文 達爾文,英國人也。著《種源論》考證人類及諸生物,皆由下等動植物,次第進化而至。乃立公例,曰: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大旨謂物之孳生無窮,而地之容積有限。任何生物,有生而無滅,轉瞬間可占盡全球。故凡物皆不能無競。類愈近則爭愈劇,爭愈劇則優劣愈顯,勝敗亦愈相懸,而適者出焉。凡諸不適者,自然歸於消滅,謂之天然淘汰。以人力為之別擇,為之改變,謂之人為淘汰。淘汰不已,種乃日進。 自達氏之論定,一切邦國、種族、宗教、學術,未有能出此公例外者。不優則劣,不勝則敗,不適則不能生存。其機[2]間不容髮[3]。人生於世,當戰兢惕厲,求所以適存之道,則達氏之志也。 [1] 達爾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1882):英國生物學家,進化論的奠基人。著《物種起源》一書,提出生物進化論學說,從而摧毀了各種唯心的神造論以及物種不變論。 [2] 機:指機緣。 [3] 間不容髮:喻兩事物之間的空隙之小。 第三 動物之保護色(四) 芸芸萬匯[1],各爭自存,適焉者昌,不適焉者亡。而適與不適,其機至微,往往有為人所不及察者。若動物之保護色,其最著者也。 保護色,視所居之地而異,所以防侵害,便攻擊也。草木間之昆蟲,止於葉者多綠色,或似鳥糞。居於干者多褐色,似木皮。處沙漠中者,則色類沙。 蝙蝠、鼷鼠[2],晝伏夜出,則黑色。浮遊動物,常在水中,則多透明。寒帶動物,居冰雪中,則色多白。熱帶草木,四時不凋,則鳥類每作綠色。 琉球[3]、印度,及馬來群島,有紺蝶[4]焉。翅之表面極美,而裡面則無異枯葉。棲於樹,戢[5]其翅,人莫知其為蝶屬也。尺蠖[6]棲於桑,後部四足,附著枝上。首懸於空間,吐細絲絡於樹,以支柱其體,若桑之幼枝,人莫知其為蟲類也。凡此皆所以防侵害也。 保護色上 保護色下 非洲有避役[7],善捕蠅。其色時黃時白,時綠時褐,視所止之樹而易。爪哇[8]有蜘蛛,結網樹枝,踞其上,形似鳥遺[9]。有嗜鳥遺之蟲類,誤止焉,則捕之。此皆所以便攻擊也。 變色 又有所謂警戒色者,如虎之斑斕,熊之黑質,豹之錢紋,兕[10]之蒼革,鷲之金目,蛇之赤斑是已。蓋保護色者,所以避他動物之目,使不及覺。警戒色者,所以觸他動物之目,使不來犯。一欲其隱匿,一欲其顯著,雖相反,適相成也。 生物之妙,可謂無奇不有矣。而夷考[11]其故,曰爭生存。嗚呼!競存之義大矣哉。 [1] 萬匯:指萬物,萬類。魯迅《墳·科學史教篇》:「探萬匯之原因,問大地之動定。」 [2] 鼷(xī)鼠:小家鼠。 [3] 琉球:台灣島的古稱。 [4] 紺蝶:昆蟲名。晉崔豹《古今注·魚蟲》:「紺蝶,一名蜻蛉。似蜻蛉而色玄紺。遼東人呼為紺幡……好以七月群飛暗天。」 [5] 戢(jí):收斂。 [6] 尺蠖(huò):尺蛾科昆蟲幼蟲的統稱。 [7] 避役(Chamaeleonidae):俗稱變色龍,爬行類動物之一種。 [8] 爪哇(Java):萬島之國印度尼西亞的第四大島。印度尼西亞首都雅加達就在爪哇。 [9] 鳥遺:鳥糞。 [10] 兕(sì):犀牛。 [11] 夷考:考察。《孟子·盡心下》:「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 第四 羅馬武士(三) 昔羅馬之都城,依鐵波爾河[1]為固。會有寇至,羅馬人少,不能迎敵,憑河待之而已。敵大至,將渡河而南。父老憂之,募能毀河上之橋,以阻敵騎者。敵亦出死力爭之,呼聲動地。 有霍律低者,方要敵[2]河上。見敵將據橋而渡,號於同儕曰:「事急矣。若盡退,留二人助我,壞此橋,無為敵人有也。」橋將圮,復令其二人速退。既渡而橋斷。霍律低瀕河而戰,流矢中其目,氣不稍衰。望羅馬而歌曰:「浩浩鐵波爾,鬱郁羅馬城。城能衛我家,河能障敵兵。矧[3]我為國民,不及河與城。一夫苟敢死,敵騎敢縱橫?」 歌畢,聳身入河。倏忽間,已鳧近彼岸,國人見者,皆呼萬歲。時敵人數千,隔河而觀,亦深以為忠勇,則亦大呼,為霍律低賀。 [1] 鐵波爾河(Tiber River):今多譯作台伯河,為義大利的第三大河。 [2] 要敵:半路阻擊敵人,挑戰敵人。 [3] 矧(shěn):況且,何況。 第五 塞木披來之戰(四) 西洋史上,以勇敢善戰著聞者,無過斯巴達[1]人。當波斯之大發兵擊希臘[2]也,希人以斯巴達君留尼達[3]御之。波軍勢甚盛。留尼達所部,僅三百人。益以他邦軍士,亦不過數千人。眾寡之勢,蓋懸絕也。 有要隘焉,曰塞木披來。左濱大海,右扼崇山,形勢至險。留尼達屯兵隘上,誓以死守。波軍至,急攻。留尼達堅拒之,斬獲無算[4]。相持數日,波軍困甚,乃以重金募破隘之策。 會希人有賣國者,知有間道,可繞出要隘後,逃入敵營,為之畫策。波人喜,潛師以入。留尼達徇於軍中曰:「事急矣。有願歸者,請速去。」眾皆散。獨三百健兒,願與共死。 希臘戰士 斯時也,波軍如潮湧,而三百人陽陽無懼色,趨前殺敵,當者輒靡[5]。轉戰既久,矛斷不可用,則抽佩刀繼之。正酣戰間,留尼達歿於陣。波人氣益壯,直前奮擊。而此零落不完之三百人,猶能力御波軍,取勝者四。 波軍憤甚,濟師合圍之。斯巴達人知糧盡援絕,萬無僥倖理。乃登小山列陣,相背而立,以面臨敵。佩刀斷,繼以匕首。匕首缺,繼以徒搏。力竭而殲,無一人降者。嗚呼!烈矣。 [1] 斯巴達:位於希臘半島南部的拉哥尼亞平原,是古代希臘城邦之一。斯巴達以其嚴酷紀律、獨裁統治和軍國主義而聞名。 [2] 波斯之大發兵擊希臘:指古代波斯帝國為了擴張版圖而入侵希臘的三次戰爭中的一次。波斯人此番入侵是在公元前480年,兩年後,雙方簽訂《卡里阿斯和約》,波斯帝國從此承認小亞細亞之希臘城邦的獨立地位,並且將其軍隊撤出愛琴海與黑海地區。 [3] 留尼達:斯巴達城邦之君主。魯迅先生譯作「黎河尼佗」,稱之為「斯巴達之魂」。 [4] 無算:不計其數。 [5] 當者輒靡:是說抵擋他們的敵人都倒下了。 第六 吳士 方孝孺[1](二) 吳士好夸言,自高其能,謂舉世莫及。尤喜談兵,談必推孫吳[2]。 遇元季[3]亂,張士誠[4]稱王姑蘇,與國朝[5]爭雄。兵未決。士謁[6]士誠曰:「吾觀今天下,形勢莫便於姑蘇,粟帛莫富於姑蘇,兵甲莫利於姑蘇。然而不霸者,將劣也。今大王之將,皆任賤丈夫,戰而不知兵,此鼠斗耳。王果能將吾,中原可得,於勝小敵何有[7]?」士誠以為然。俾為將,聽[8]自募兵。戒[9]司粟吏,勿與較[10]贏縮[11]士嘗游錢塘,與無賴懦人交,遂募兵於錢塘,無賴士皆起從之,得官數十人,月糜[12]粟萬計。日相與講擊刺坐作[13]之法,暇則斬牲具酒,燕飲其所募士。實未嘗能將兵也。 李曹公破錢塘。士及麾下[14]遁去,不敢少格[15]。搜得,縛至轅門誅之。垂死,猶曰:「吾善孫吳法。」 [1] 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浙江寧海人。明朝大臣、學者、文學家。因拒絕向發動「靖難之役」的燕王朱棣投降,被朱棣凌遲處死。 [2] 孫吳:指的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孫子兵法》與《吳起兵法》。 [3] 元季:指元末。 [4] 張士誠(1321—1367):原名張九四。元末江浙一帶的義軍領袖與地方割據勢力。元至正十三年(1353),率鹽丁起兵。次年,在高郵稱誠王,國號周,年號天佑。十六年,定都平江(今江蘇蘇州)。 [5] 國朝:本朝,指明朝。此處意為明太祖朱元璋的軍隊。 [6] 謁(yè):拜見,求見。 [7] 何有:用反問的語氣表示不難,即「何難之有」的意思。 [8] 聽:聽任。 [9] 戒:告誡。 [10] 較:計較。 [11] 贏縮:多少。 [12] 糜:消費,花銷。 [13] 作:起立。 [14] 麾(huī)下:手下,部下。 [15] 格:戰鬥。 第七 國貨(四) 生利之事,分功協力而已。分之愈精,斯合之愈廣。合之愈廣,則其所生之利愈多。此通功易事[1]之原理也。推之國際,何獨不然。 雖然,因世界之大通,出吾之所有以與人易,而吾因得益專力於所長,可也。若如吾國今日,外貨一入,國貨立即衰頹。國民日用所需,幾盡仰給於外國,則不可。何則?是非貿易,而負債也。 今國人競言提倡國貨矣,然其效卒鮮。何哉?不知改良製造,以從事於其本。徒欲激厲國民之愛國心,以抵制外貨也。夫人之購物,必以自利為動機。豈能盡律以愛國之義。且苟物美價廉,則於購者為有利。今以愛國故,而勉購不廉不美之物,則其所損,亦仍在我國民耳。何益焉? 惟是國貨之振興,亦恃乎國民之獎勸[2]。我國今日,新工業方在萌芽,自不能與外國工業之久經發達者比。若以國貨稍有未善,而即去之不顧焉,則此方始萌櫱之新工業,將永無發達之期矣。況國貨之價本廉,物本美者,而亦炫尚新奇,惟外貨是趨乎?《書》曰:「惟土物愛[3],厥心臧[4]。」我國民其深念之哉。 [1] 通功易事:分工合作,互通有無,拿多餘的東西去交換自己沒有的東西。《孟子·滕文公下》:「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 [2] 獎勸:褒獎鼓勵。 [3] 惟土物愛:惟愛土物。土物,指腳下的土地之所生。 [4] 臧:好的,善的。此處指其心良善。 第八 工業(四) 今世富強之國,農商之業,固甚注重。然其所恃以吸收異國之財富者,實尤在於工業。蓋其工業常利用機械,成物之精,出貨之速,均遠非人力所及。且人力所不能造之物,機械多能造之。而又借商業為之先驅,以農業為之後勁。他國民固有之生業[1],遂不免為其所奪矣。生計既蹙,則知識因之而卑。財政既窘,則兵力緣之而弱。今日未開化及半開化諸國,所以日[2]貧日蹙,馴致[3]於亡者,皆此之由。可不懼哉! 或謂歐美以工業勃興故,財產之分配,乃愈不平均。全國之資本,為少數富豪所掌握。貧困之人,無尺地可以自立。此實最為不幸之事,抑未始非隱憂所伏也。不知此亦惟前無所鑒,未能預為之防者則然耳。苟能以去泰去甚[4]之計,為防微杜漸之謀,亦豈至此。且彼國之貧富,雖不平均。然貧者富者,皆在國內。總計其國富,夫固日有所增殖也。我國今日,苟不能急起以與之競,將舉國之財富,盡為他人所吸收。人為僱主,我為勞傭矣。可不懼哉! [1] 生業:指生存之所需。 [2] 日:一天天。 [3] 馴致:漸漸地走到,逐步地達到。 [4] 去泰去甚:做事要適可而止。泰、甚,皆過分之意。《韓非子·揚權》:「故去甚去泰,身乃無害。」 第九 漢冶萍公司[1](三) 漢冶萍廠 客有游贛、鄂[2]歸者,謂予曰:「子亦知漢冶萍煤鐵公司之情形乎?」 予曰:「不知也,請聞其略。」 客曰:「吾國自煉鋼鐵之議,始於前清光緒十六年。嗣得大冶鐵礦,乃設廠於漢陽。又苦無煤焦,而官款已罄,乃改為商辦。求得煤礦於萍鄉。又以所用機爐不合,出品不精,不能營銷。卒乃派員出洋考察,別購機爐,而後所煉鋼鐵,得以合用焉。蓋創辦一種實業,蘄[3]其有效,若斯之難也。今漢廠出品,既以精良見稱。而萍鄉之煤,大冶之鐵,亦經工師化驗,推為上選。其蘊藏之富,以年采百萬噸計,亦足供數百年之用。苟能盡力經營,必成東方最良之礦,可無疑已。顧今世富國,首重煤、鐵。以我國之大,地力蓄積之厚,而煤鐵礦廠,著有成效者,僅僅若此。校之工藝興盛之國,誠不能無愧已。」 客退。予念其言頗有關係,爰援筆而記之。 [1] 漢冶萍公司:由漢陽鐵廠、大冶鐵礦和萍鄉煤礦三部分組成,是中國第一代新式鋼鐵聯合企業。1908年,盛宣懷奏請清政府批准合併成立,同時由官督商辦轉為完全商辦。 [2] 贛、鄂:江西、湖北的簡稱。 [3] 蘄(qí):通祈,祈求之意。 第十 少年行 孫枝蔚[1](二) 少年不讀書,父兄佩金印[2],子弟乘高車。少年不學賈[3],朝出烏衣巷[4],暮飲青樓下。豈知樹上花,委地不如蓬與麻。又如樓中梯,枯爛誰論高與低。爾父爾兄歸黃土,爾今獨自立門戶。爾亦不辨畝東西,爾亦不能學商賈。時衰運去繁華歇,年年大水傷禾黍。舊時諸青衣[5],散去知何所。府吏昨升堂,催租聲最怒。相傳新使君,憐才頗重文。爾曹不識字,張口無所云。粥[6]田田不售[7],哭上城東墳。昔日少年今如此,地下貴人聞不聞。 [1] 孫枝蔚(1620—1687):字豹人,號溉堂,陝西三原人。清初著名詩人。工詩詞,多激壯之音。 [2] 金印:指舊時帝王或高級官員金質的印璽,也借指官職。 [3] 賈:經商。 [4] 烏衣巷:位於今南京夫子廟南。三國時是東吳戍守石頭城的軍營所在地,東晉時是王謝兩家豪門大族的宅第,兩族子弟都喜歡穿烏衣以顯身份尊貴,因此得名。 [5] 青衣:也作青衫,指黑色的衣服,此指烏衣巷裡那些豪門子弟。 [6] 粥:古與「鬻(yù)」通,意為賣。 [7] 不售:賣不出去,無人買。 第十一 斗獅(三) 獅,猛獸也,乃有與之斗者。其人為英孫唐。當其客於美洲,有大動物園,張一廣告。謂某日,將令獅與熊斗。孫唐見之,請於主人,願自與獅角[1]。主人知其能,許之。 及期,廣幕大張,座客逾二萬。孫唐至,不持寸鐵,縱身入獅檻。獅見孫唐,蹲踞檻隅,目光炯炯,將撲之。孫唐窺之審[2],急趨獅側,以右手捉其頸,左手抱其腹,擎舉至頂而奮投之。獅怒甚,反身來撲。孫唐側首避之,突進胯下,仰首挺身,盡力抱獅,附身獅胸。獅乃以前足蹴孫唐。蓋至是始角力矣。 初,主人以獅之爪牙犀利也,加手囊口網以阻之。及孫唐努力傾[3]獅,囊破而爪露。獅奮爪爪孫唐,衣襦迎爪而裂。孫唐益緊束兩手。獅如置於鉗鋏間,轉側延引,終不得脫。孫唐乘其憊,再投之於數丈外。獅又自後來撲。孫唐覷其將及,奮兩腕,攫獅頸而直投之。獅乃頹然委頓,伏地不動。久之,獅挺身起,向檻外狂逸。孫唐瞋目叱之。獅震慄,如喪魂魄,蒲伏於地。百計誘之,不敢復起。捉其尾捻[4]之,始欠伸[5]而立,向之跳舞,馴服無異羊豕。觀者嘆服,鼓掌如雷。 [1] 角:角力,格鬥。 [2] 審:審慎,仔細。 [3] 傾:翻倒。 [4] 捻(niǎn):捻捏的意思。 [5] 欠伸:疲倦地伸懶腰的樣子。 第十二 捕虎(三) 明代有徽人唐某,甫新婚,而戕於虎。其婦後生一子。戒之曰:「爾不能殺虎,非我子也。後世子孫,如不能殺虎,亦非我子孫也。」故唐氏世世能捕虎。 旌德[1]近城處有虎,暴傷獵戶數人,不能捕。邑人謀曰:「非聘徽州唐某,不能除此患也。」乃遣人持幣往。歸報:「唐氏選藝至精者二人行,且至。」至則一老翁,鬢髮皓然,時咯咯作嗽;一童子,十六七耳。縣人見之,大失望。姑命具食。老翁察眾意輕之,語眾曰:「聞此虎距城不五里。先往捕之,再食,未晚也。」遂命人導往。導者至谷口,不敢行。老翁哂曰:「我在,爾尚畏耶?」入谷將半。老翁顧童子曰:「此畜似尚睡,汝呼之醒。」童子作虎嘯聲,虎果自林中出,徑[2]搏老翁。老翁手一短柄斧,縱八九寸,橫半之。奮臂屹立,虎撲至前,側首讓之。虎自頂上躍過,已血流仆地。視之,自首至尾,皆觸斧裂矣。 老翁自言:「煉臂十年,煉目十年。其目,以毛帚掃之,不瞬。其臂,使壯夫攀之,懸身下縋,不能動。」諺云:「伏習象神[3],巧者不過習者之門。」信夫。 [1] 旌德:安徽省縣名,位於皖南山區、黃山北麓。 [2] 徑:徑直,直接。 [3] 伏習象神:伏習指保持練習,象神指如神靈附體。《周官義疏》說「屍以象神,祝以事神」。上古人祭祀祖先,屍必須穿戴其祖先生前的衣冠,代表祖先受祭。「屍,所祭者之孫也。」 第十三 無怒軒記 李紱[1](二) 怒為七情之一,人所不能無。事故有宜怒者,《詩》曰:「君子如怒,亂庶遄已。[2]」是也。顧情之發也,中節[3]為難,而怒為甚。血氣蔽之,克伐怨欲[4]之私乘之,如川決防,如火燎原,其為禍也烈矣。 吾年逾四十,無涵養性情之學,無變化氣質之功。因怒得過,旋悔旋犯。懼終於忿戾而已,因以無怒名軒。 不必果無怒也。有怒之心,無怒之色。有怒之事,無怒之言。蓋所怒未必中節也。心藏於中,可以徐悟,色則見於面矣。事未即行,猶可中止,言則不可追矣。怒不可無,而曰無怒者,矯枉者必過其正,無怒猶恐其過怒也。 軒無定在,吾所恆止之地[5],即以是榜[6]之。 [1] 李紱(fú,1673—1750):字巨來,號穆堂,江西省撫州市臨川區榮山鎮人。清代著名政治家、理學家和詩文家。治理學,宗陸王(陸九淵、王守仁),被梁啓超譽為「陸王派之最後一人」。 [2] 君子如怒,亂庶遄(chuán)已:君子如果憤怒了,禍亂很快就會止息。亂庶,指禍亂;遄,迅速。出自《詩經·小雅·巧言》:「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 [3] 中節:適度,合乎禮義法度。 [4] 克伐怨欲:指好勝、驕傲、忌刻、貪婪四種惡德。 [5] 吾所恆止之地:意思是我這輩子安放自我之所在。 [6] 榜:命名,標榜。 第十四 幣制(三) 以金為幣,由來舊矣。而金品之中,尤以金銀為勝。物少值重,輸運便利。一也。銅鐵易蝕,金銀之性不易改變。二也。所產不多,無暴漲暴落之弊。三也。今世各國,或金銀並用,或銀銅並用,無用鐵者矣。 古無鑄造之制也。然以生金交易,出入必衡,雜偽難驗,防奸疑欺,諸多不便。於是幣制起焉。幣制完善之國,於各種錢幣,總重幾何,純量幾何,皆為詳析規定,流通全國,是曰法幣。花紋巧致,以防雜偽。價格確定,計數以枚。衡驗之煩,舉無事焉。 又慮各種貨幣,價格比例,不能一定也。於是專擇其一,以為余品之程[1],是曰主幣。歐、美、日本之主幣,先皆用銀,其後漸改用金。我國在昔,亦用金銀,惟銅始鑄為錢。前清之季,雖鑄銀圓,然銀幣大者一枚,當銀角若干,銅圓若干,皆隨市場用值,初無一定,不能謂為銀本位也。尤可異者,通商以來,墨西哥諸國銀圓輸入,通用無阻。我國自鑄之幣,反有阻抑之累。妨害交通,滯塞經濟,莫此為甚。故整理幣制,實我國切要之圖也。 [1] 程:衡量標準。 第十五 紙幣(三) 易事通功[1]之始,貨以易貨而已,降而後有易中[2]。易中由粗而精,於是有金銀等法幣。然治化[3]日進,懋遷[4]日廣,專用金銀等幣,猶苦其運輸滯重,計數煩瑣也,於是有紙幣以為之代。其為物也,數雖大而質仍輕,經商攜帶,閭里藏儲,無所往而不便也。 然紙幣可以代金銀之用,而非可遂視為金銀者也。有金銀之實幣,與紙幣相輔而行,則便於民。無金銀之實幣,憑虛而造,漫無限制,則立見其害矣。蓋紙本無值,所以有值,由其能易[5]金銀。苟濫發焉,民之得是幣者,必反之銀行。銀行既無充實之預備,必不足以應支付。支付止而商賈騷然,全社會胥[6]受其病矣。宋、金、元、明之季,皆苦鈔值之落,無法維持。法、美二國,亦曾以紙幣發行過巨,公私交困。後雖補救,損失已多。故行用紙幣,事誠便利,而濫發之失,又當引以為鑑也。 [1] 易事通功:即通功易事。 [2] 易中:交易籌碼之類的東西。 [3] 治化:治理國家,教化人民。 [4] 懋遷:貿易。 [5] 易:在這裡可理解為替代。 [6] 胥:都,皆。 第十六 蘇彝士運河[1](四) 蘇彝士運河 蘇彝士河,以人工鑿成,在紅海、地中海之間,為世界巨工之一。 方蘇彝士河之未鑿也,歐人之東來者,必航大西洋、掠好望角[2]而東。風濤險惡,程途遼遠,累月不得達。自有此河,東來可近二萬餘里。 初,法人雷賽使埃及時,上書埃君,請開運河。埃君許其請,列國亦多贊助者。獨英人忌之,百計阻撓,事幾僨[3]。雷賽竭力經營,不為所挫。溯自工事之始,迄於全河通航,時逾十年,費金二千四百萬磅。河長三百里,最寬之處為三百尺,最狹之處為百七十餘尺,深二十四尺。屢加疏浚,今益深廣矣。 埃及本為地主,而規畫河工者為法人。故運河之權,法與埃及共之。英人以東亞為貿易市場,而交通機關為法人所操,於己頗不利。乃乘埃及之急,盡購其股票。於是管理之權,移入英人掌握,商船之經此河者,皆須計噸納稅。英人坐獲大利,而又操東西兩洋交通之樞紐。英以商業橫絕歐亞,豈無故哉。 [1] 蘇彝士運河:即蘇伊士運河,1869年修築通航,北起塞得港,南至蘇伊士城,在塞得港北面掘道入地中海至蘇伊士的南面,在埃及境內貫通蘇伊士地峽,溝通地中海與紅海,提供了從歐洲至印度洋和西太平洋附近土地的最近的航線,是世界使用最頻繁的航線之一。 [2] 好望角:是非洲西南端非常著名的岬角,北距南非共和國的開普敦市五十二公里。因多暴風雨,海浪洶湧,故最初稱為「風暴角」。好望角也曾是世界上最危險的航海地段。 [3] 僨(fèn):毀壞,覆敗。 第十七 巴拿馬運河(四) 蘇彝士河,溝地中海、紅海之間,為歐、亞交通樞紐。巴拿馬河,則溝大西洋、太平洋之間,為全世界交通樞紐。 巴拿馬本為地峽,東臨大西洋,西望太平洋,其間相距凡百五十里,而介於南北美洲間,如連鎖焉。四百年前,西班牙人首議開鑿。時阻抗者眾,事卒不成。蘇彝士河既通,雷賽更糾合公司,從事於此。然施工七年,程功未半,而資產已告罄矣。 二十年前,美西戰事起。美之艦隊,欲由舊金山赴大西洋者,必繞行麥哲倫海峽。費時失機,大不便之。故戰役告終,而運河之說大盛。始也出巨資,購法公司之產。繼也助巴拿馬政府獨立,得開鑿運河全權。於是河工復舉。畫全部為三區,曰大西洋區,曰中央區,曰太平洋區。區有工師為之長,各役其役,各董其事。浚渫開鑿,建築運輸,同時並舉。日役三萬人,費美金四百兆。千九百十五年二月,遂開落成紀念會,我國亦與焉。自施工迄竣事,凡十有二年。 夫商貨之運輸,避重稅,尤趨捷徑。是河既辟,非特美洲貿易,將由太平洋直達亞東。即歐陸各商,亦必因西伯利鐵道運費較昂,蘇彝士運河行程較曲,紛然爭出於是途。吾國適當其沖,固宜乘此時機,擴張營業矣。乃各國皆籌設行棧[1],增置船舶,於巴拿馬通航,籌備恐後。我獨寂然無聞,瞠居人後,不亦有愧耶? 巴拿馬運河 [1] 行棧:替人存放貨物並介紹買賣的商業機構。 第十八 埃及(四) 埃及者,開化最早之國也,然以借外債而亡其國。 當其時,歐洲諸國正值物產過度,金融停滯,資本家懷金而無所用。乃恃己國之強,利埃及之弱,以重利行借貸之術。一千八百六十二年,借三千七百萬圓。越二年,又借五千七百餘萬圓。皆有所謂經手周旋費者,埃及政府所得實額,僅十之七耳。驟進多金,外觀忽增繁盛。心醉外債之利,復大事稱貸。土耳其者,埃及之上國也。雖慮其有後患,然無從禁之。卒借外債逾十萬萬圓。 曾幾何時,財政大紊,不可收拾。債主愈迫,國帑[1]全空。英國領事遂迫埃君延聘英人為顧問,募民債,加租稅,絲毫無所補。又迫埃君立財政局,以英法兩國人為局長,延用外人至一千二百餘人,給外俸至三百八十餘萬金。 及至羅掘[2]俱窮,乃裁兵士之餉,使軍隊無力,不能相抗。增貴族之稅,使豪強盡鋤,無以自立。清查通國[3]之田畝,使耰鋤之農民,騷動不寧。又欺小民之無識,利誘威迫,使全國土地,大半歸歐人管業。民無所得食,餓莩[4]載道,囹圄充闐[5]。埃及國民,於是忍無可忍,望無可望,不得不群起而與之為難。英人以數萬雄師壓境上,挾埃君以伐其民。石卵不敵,義旗遂靡[6],而埃及之生機絕矣。 [1] 國帑(tǎng):國家的公款。 [2] 羅掘:網鳥捕鼠,表示搜刮殆盡。《新唐書·張巡傳》:「羅雀掘鼠,煮鎧弩以食。」 [3] 通國:指全國,整個國家。 [4] 餓莩(piǎo):指餓得奄奄一息者。 [5] 充闐:與充填同義。 [6] 靡:倒也。 第十九 福澤諭吉[1](四) 日本福澤諭吉,家世仕藩侯[2]。諭吉幼習漢學,既冠[3],游長崎,習荷蘭語。明年[4],游大阪,從緒方洪庵[5]游,研究泰西學術。越數年,詣東京。某藩邸延[6]居其家,一藩子弟皆從學。時日本新與歐美諸國訂約通商,英人列肆[7]橫濱,語言不通,多齮齕[8]。諭吉見之,因大發憤,專習英語,以求實用。未幾,從使臣游美。既至,留心考察國情民俗。後又隨使赴歐洲,歷游英、法、荷、德、俄、葡諸國。 諭吉既歷歐美,知教育為立國之本。迨歸國,乃立慶應義塾[9]於東京,召諸生講習。既而明治維新,人人知向學之益,四方來學者愈眾。諭吉教人,以獨立自營為要旨。學風廣被,國人修己治事之精神,為之振起。其所著書,記事說理,語尚平易,使人人能解。日本國民,得早開發知識者,多賴於此。 明治三十六年,卒於家。年六十有八。國中聞之,莫不嗟悼,惜教育界之失山斗雲。 [1] 福澤諭吉(1835—1901):日本明治時期的教育家、思想啟蒙家,被稱為「日本近代教育之父。」 [2] 世仕藩侯:是說他家世世代代在藩王府中做官供職。 [3] 冠:指二十歲。古代日本和中國一樣,二十歲行冠禮,表示成年。 [4] 明年:這裡指下一年,第二年。 [5] 緒方洪庵(1810—1863):日本幕府時期最重要的翻譯、教育家、醫學家。他二十九歲時,在大阪創辦了一所蘭學私塾,通過學校的形式傳授西方的科學技術,為日本的近代化培養了很多人才。 [6] 延:邀請。 [7] 列肆:開設商鋪。 [8] 齮齕(yǐ hé):口角紛爭。 [9] 慶應義塾:慶應義塾大學(Keio University),亦稱慶應大學,是日本久負盛名的研究型綜合大學,有亞洲第一私立學府之稱。其前身是創立於1858年的「蘭學塾」,是江戶時代一所影響深遠的傳播西洋自然科學的學堂。 第二十 武訓(三) 武訓,山東堂邑人。三歲喪父。家貧,行乞度日。飲食必先奉母,人稱曰孝丐。七歲,復喪母。晝行乞,夜績麻。得一錢,即儲之。日惟以兩錢市粗饅自養。 數歲,得錢六千。邑有富家某,頗自好。訓踵門[1]長跪乞見。閽者[2]揮之,不去。予以錢,不受。主人畏其丐,不敢見。訓乃於門外長跪不去。不得已,見之。見則長跪請曰:「丐者有所求於貴人,貴人必許我。」主人曰:「若欲乞錢耶?」對曰:「丐者非就貴人取錢,乃以錢與貴人。丐者有錢六千,願藏之貴人家,取其息。一年之後,以子為母。貴人其許我。」主人畏其丐,又以其數無多也,許之。拜謝而去。此後丐所獲盈一千,則持往富家。如是者十年,子母相權,幾及百千,曰:「今乃可以少行吾志矣。」 於是僦[3]廟為學舍,招窶人[4]子學焉。聘宿學[5]主教授,奉修脯[6]豐有加。或鄙不就,則長跪不起,必得請乃已。每開校,必盛饌饗教師。不自為主人,請邑之有聲望者陪燕[7]焉。或不願往,則長跪不起,必得請乃已。朔望[8],輒詣校省視。教授勤者,則跪拜之。有惰者,則長跪,垂涕泣不起。教師咸敬畏之,靡敢惰。學生有輟業嬉者,亦長跪以哀之。學生亦相戒不敢怠。行之數十年,弟子卒業而去者,不可勝數。訓仍日以兩錢市粗饅自養,終其身。 訓為人,身肥短,貌寢陋。行乞至八十歲,未嘗妄費一錢。而所創學校,至三十餘所。或勸之娶,執不可。銖積寸累,惟以興學為事。殆所謂奇節瑰行,得天獨厚者歟。 [1] 踵門:親自登門。 [2] 閽(hūn)者:看門人,守門人。 [3] 僦(jiù):租賃。 [4] 窶(jù)人:窮人。 [5] 宿學:意為學識淵博、修養有素的學者。 [6] 修脯(xiū fǔ):指送給老師的禮物和酬金。 [7] 燕:宴會。 [8] 朔望:農曆每月的初一為朔,十五為望。 第二十一 自鄉間與友人書(三) 別來旬日,思子為勞。詩人云:「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昔嘗疑之,今乃知其信然也。自到鄉間,耳目觸接,都異疇曩[1]。相距不百里耳,儼若別有一天地者。人事[2]愈進[3],則其去天然之境愈遠,豈不信哉?今之鄉居者,多羨城市;居城市者,亦羨鄉閭。弟以為皆非也。孔子云:「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所居之善否,則亦視乎其人耳。交通之捷,求取之便,師友之多,此居城市者之勝也。而其弊或入於浮華。風景之美,人情之厚,攝養之宜,此居鄉園者之勝也。而其弊或流為朴塞。苟使鄉居者能潛心問學,以補其見聞之隘,而因[4]以啟發其鄉人;居城市者,能自甘淡泊,卓立於繁擾之中,而因以靜鎮夫末俗[5],則居城居鄉,兩得之矣。否則可謂兩失之也。吾兄以為何如? [1] 疇曩:往日,舊時。 [2] 人事:指社會上人的生活方式,交往方式。 [3] 進:指進步,文明。 [4] 因:接著,然後。 [5] 末俗:世俗,落後的習俗。 第二十二 桃花源記 陶潛[1](四)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2]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3],並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俱答之。便要[4]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5]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6],處處志[7]之。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之往,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親往,未果,尋[8]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1] 陶潛:一名淵明,字元亮。潯陽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人。其詩文以淳樸天真、淡泊超曠之風格,深受中國人的喜愛。 [2] 緣:沿著。 [3] 黃髮垂髫:指白髮老人與額發下垂的兒童。 [4] 要:邀請。 [5] 具言:詳細地介紹。 [6] 扶向路:沿著、順著先前走過的路。 [7] 志:做標記。 [8] 尋:不久。 第二十三 座右銘 崔瑗[1](一) 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譽不足慕,惟仁為紀綱。隱心而後動[2],謗議庸[3]何傷。無使名過實,守愚[4]聖所臧。在涅[5]貴不緇,曖曖[6]內含光。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 [1] 崔瑗:字子玉,涿郡安平(今河北省安平縣)人。東漢著名書法家、文學家、學者。 [2] 隱心而後動:意思是說在行動前,要不動聲色地在內心審度、權衡。 [3] 庸:古通用,此處指用什麼來中傷你呢。 [4] 守愚:保持愚拙,不事巧偽的意思。 [5] 涅:本義是做黑色染料的礬石,此指放了黑染料的水。 [6] 曖曖:迷迷濛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