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國文課 · 第六冊
第一
二巨人(四)
天地間有兩巨人焉。其一四海為家,遍地球四之三,皆其所託足。所至役於眾,若公僕。不衣不食,日夜勤動,無少休。又不索值,人多利用之。力至大,有置磨河濱,以磨其谷者。磨綦[1]重,莫能轉。巨人直前推之,磨輪皆動。其背甚廣,千鈞加其上,負之而趨。健行不息,浪跡江湖者,非巨人不能致也。有時怒,與其曹[2]相激戰,則風雲變色,山嶽為摧。顧不久,即恬靜如恆[3]。性好游,舉足千里,一往不復,然澗溪沼沚[4]間,亦恆見其蹤跡。或當黑雲如墨,電掣雷鳴之際,眾皆走避,巨人獨馳驟空中,如飛將軍之從天而下。嘻!異矣。
復有一巨人,性猛烈,喜掠食。所嗜獨異,每求野草枯枝,紙片煤屑,以饜[5]其欲,遇之立盡。不常飲,飲必以油,或酒醇,餉[6]以水漿,則望望然去之。或暴怒,奪門出,疾行廛[7]市間,所過無不毀滅,人皆驚避,莫敢攖[8]其鋒。草昧[9]初開時,人但畏憚巨人,敬祀之。久之,漸稔其性質,乃亦借為用。巨人善執炊,茹毛飲血之風以革,至於後世,雖有易牙[10],非借其力,莫能烹飪也。又能鍛鑄金屬,化百鍊鋼為繞指柔,冶人深賴之。而陶人之制器,亦非巨人無以奏其功焉。
論曰:甚矣哉,人類之弱也。昔人所謂不能搏噬,又無毛羽,莫克[11]自奉自衛,必將假物以為用者也。自生民之初,至於今日,所假以為用者亦眾矣。惟二巨人,自燧人[12]、神禹[13]以降,民常食其利,貧富貴賤,莫能一日離,巨人之功,亦偉矣哉!
[1] 綦(qí):很,極。
[2] 曹:輩。
[3] 恆:平常,平時。
[4] 沚(zhǐ):水中的小塊陸地。
[5] 饜:滿足。
[6] 餉:以食物飲料款待別人。
[7] 廛(chán):古代平民一戶人家在城邑中所占之房地。《說文通訓定聲》:「在里曰廛,在野曰廬。」
[8] 攖(yīng):接觸,觸及。
[9] 草昧:指蒙昧混沌之時。
[10] 易牙:春秋時齊桓公的寵臣。齊桓公晚年好吃,據說易牙烹其子為羹以獻桓公。
[11] 克:能夠。
[12] 燧人:即燧人氏。遠古人類茹毛飲血,燧人氏在今河南省商丘市一帶鑽木取火,教人熟食。位列三皇之首,尊稱「燧皇」。
[13] 神禹:史稱大禹、帝禹,為夏後氏首領、夏朝開國君王。他是中國古代傳說時代與堯、舜齊名的賢聖帝王。他最卓著的功績,就是歷來被傳頌的治理滔天洪水;又劃定中國版圖為九州。
第二
拿破崙(四)
拿破崙[1],地中海科西嘉島人也。少肄業[2]陸軍學校,補軍官。法國大革命後,攻奧地利有功[3]。又襲埃及,取之。威望日著,遂被舉為總統。
拿破崙夙抱統一歐洲之志。既得位,勤修政事,搜討軍實,國勢大張,輿論咸服,遂即帝位。歐洲諸國,屢結同盟以抗之,然卒不勝。奧都維也納,普都柏林,皆為法所陷。俄人起兵援之,亦大敗。拿破崙又北據荷蘭,南舉義大利,西取西班牙、葡萄牙,而東脅德意志諸邦。方是時,拿破崙以一人宰制大陸,歐洲諸侯,五合六聚而不能救,亦可謂曠世之勛矣。
已而拿破崙發布條例,禁大陸諸國與英通商。俄與瑞典首起抗之。拿破崙攻俄,不克。歐洲諸國,乘而攻之,流之厄爾巴島。別立法王,而開會議於維也納,使法返侵地,謀正疆界。議未定,拿破崙已潛返巴黎。列國聞之,大驚,再合兵攻之。拿破崙雖善戰,然國中凋敝已甚,從軍者皆不及年,眾寡又不敵,遂大敗[4]。被流於聖海侖島以卒,年五十一。
拿破崙
拿破崙功名雖不終,然其用兵,料敵制勝,出奇無窮。歐洲史家,至今艷稱之。其初攻奧也,將逾阿爾卑斯山,入義大利。將士或難之。拿破崙毅然曰:阿爾卑斯,詎[5]足妨吾馬足邪?又嘗有言曰:難之一字,惟愚人所用字典有之。亦可以想見其為人已。
[1] 拿破崙(1769—1821):19世紀法國偉大的軍事家、政治家,法蘭西第一帝國的締造者。
[2] 肄(yì)業:在校學習,指沒有畢業或尚未畢業。
[3] 攻奧地利有功:指土倫戰役。拿破崙在土倫戰役中初次嶄露頭角。
[4] 大敗:指拿破崙1815年建立百日王朝後再度戰敗於滑鐵盧。
[5] 詎:難道,豈。
第三
祭田橫[1]墓文 韓愈[2](二)
貞元[3]十一年九月,愈如東京[4],道出[5]田橫墓下。感橫義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為文而吊之。其辭曰:
事有曠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6],孰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
余既博觀乎天下,曷有庶幾乎夫子之所為。死者不復生,嗟余去此其從[7]誰。
當秦氏之敗亂,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擾擾,而不能脫夫子於劍鋩。抑所寶者非賢,亦天命之有常。
昔闕里[8]之多士,孔聖亦云其遑遑。苟[9]余行之不迷,雖顛沛其何傷。自古死者非一,夫子[10]至今有耿光。跽[11]陳辭而薦酒,魂仿佛而來享。
[1] 田橫:秦末狄縣(今山東省高青縣)人。與兄田儋、田榮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後據齊地為王。後漢高祖劉邦統一天下,田橫不肯稱臣於漢,率五百門客逃往海島。漢高祖下令命其投降,否則將誅殺他的所有追隨者。田橫被迫乘船赴洛,在距洛陽三十里地的首陽山自殺。海島五百部屬聞田橫死,亦全部自殺。
[2] 韓愈(768—824):字退之。唐代傑出的文學家、思想家、政治家。世稱「韓昌黎」「昌黎先生」。韓愈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被後人尊為「唐宋八大家」之首,與柳宗元並稱「韓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
[3] 貞元:唐德宗李适的年號,共計二十一年(785—805)。
[4] 東京:指洛陽。
[5] 出:路過。
[6] 稀:稀有,少見。
[7] 從:跟隨。
[8] 闕里:指孔子的家鄉。
[9] 苟:如果。
[10] 夫子:這裡指田橫。
[11] 跽(jì):兩膝著地,上身挺直的跪姿。
第四
登喜瑪拉亞山觀日出記(二)
喜瑪拉亞山,有大峰四十八,其高皆逾萬尺,而以額非爾士[1]為之魁,高至二萬九千尺。向推世界第一高山。
客有往游者,夜將晨,策馬向最高峰觀日出。但見雲氣滃鬱[2],群山盡黑。忽有紫光一道,破空而來,直射峰巔,動心駭目,蓋湧出地平線之日光也。此時峰之上部紫色,中部純黑,下部則浮雲浩蕩,莽然一白。少頃,日光漸上,上部漸紅,中部漸紫。又少頃,紅者變而為金,紫者變而為紅。於是全山皆受日光矣。日光愈上,群峰悉現,爭曝於朝陽之下,而遠望之,尚有一峰,矗立天際,獨純黑如故,蓋即所謂額非爾士者,據群峰之頂,至此尚未受日也。又逾數分時,紫光閃爍,自額非爾士反映於群峰,群峰皆深紅,而額非爾士猶純紫。莊嚴雄麗,無與倫比,不可謂非世界第一偉觀矣。
[1] 額非爾士:即珠穆朗瑪峰。
[2] 滃(wěng)郁:濃郁。
第五
天文台(三)
泰西各國,天文一學,研究甚力。其築台以測日月星辰者,謂之天文台,以英國格林威尼(治)[1]為最著名。儀器紛陳,專家職掌。風雨寒暑,布告國人。近世紀中,久已習為常事矣。
天文台
論其效用,則一在農業。水溢旱乾,風災雹害,誰實先知?患至後防,已嗟不及。惟彼司天文台者,以其算數之准,測驗之精,眹兆初萌,即能先見。於是日熱盛衰,雨量多寡,風氣變遷,在在[2]若有預定。農家乃能遵守天時,知趨避而籌補救。
一在航海。舟行萬里,生命財產,其數無量。風浪驟張,人力實難保障。惟彼司天文台者,於颶起潮漲等事,皆準乎引力吸力之理,預測其發生。航海家乃能各有戒心,知儆[3]備而無疏失。
此外則察彗星以遏訛言,驗交食[4]以成歲月,探星座以廣發明,皆天文台之所有事。誠以天象昭昭,無一不有關人事也。我國昔時,於天文一學,研求代有專家,職事掌諸官府。而近日行政,亦以曆象屬教育部,設有專員。其用意將毋同[5]?
[1] 格林威尼(治):位於倫敦東南、泰晤士河畔。英國皇家天文台曾經設立在這裡。二戰後,格林威治雖然已經遷到東南沿海的赫斯特蒙蘇,但天文台的舊址仍然繼續被用作劃分國際標準時區的零度經線的位置。
[2] 在在:方方面面。
[3] 儆(jǐng):警戒。
[4] 交食:指日月虧蝕。
[5] 將毋同:意思是同。將毋,發語詞。
第六
太平洋中汽船(三)
客有乘汽船游太平洋者。風日晴美,海平如鏡。至最上層遊覽場中,憑高望遠,水天一色,不知其幾萬里也,心目與之俱遠。場周五百餘尺,前為廣堂,寬與舟相等。地鋪石版,覆以紅氈。堂頂啟牖[1],彎彎作新月狀。下設電燈,至夕,千穗一焰,光耀奪目。堂後為音樂室。室前置風琴、管籥[2]畢陳,俾[3]客各奏其所習。為圖書室,搜集名家著述,臚列數十百廚,以待借讀者。其側又為數室,室各置坐具,四周如大環,俾客各以類聚,毋相羼[4]也。場後復有室,遙與堂對,廣亦相埒[5]。是為群客聚集之處。別室備吸菸,供沐浴。與寢室參錯其間。蓋最上層盡於此矣。
客所處者為第二層。寢室在右舷,行廚僕役在左舷,便於呼應,而不得穿越。寢室中坐臥盥洗之具,皆工致絕倫。室凡四列,各有休息、盥沐之所。餐堂布長席,可容二百餘人。壁傅[6]漆,碧素相雜,糝以金泥。其華美皆類此。
更下復有二層。所以處二三等之客,儲煤蓄水。雖華美弗逮,而堅緻則同。隔以複壁,不使滲漏。以備萬一遇險,水不遽入,慮至密也。
客既周曆首尾,乃咨於舟人,長几何耶?曰:五百七十尺有奇也。廣幾何耶?曰:六十三尺也。容積幾何耶?曰:一萬八千噸也。且曰:大西洋中之汽船,其華麗閎大,更有遠過於此者。
今者拘墟[7]之子,或以遠涉重洋為險。寧知凌波穩渡,其可樂固如是耶。
[1] 牖(yǒu):窗戶。
[2] 管籥:本意為兩種竹製的簫笛之類的樂器,泛指樂器或音樂。
[3] 俾:使,讓。
[4] 羼(chàn):摻雜。
[5] 埒(liè):在此意為等同。
[6] 傅:此意為塗了一層。
[7] 拘墟:意思是人的見識受到他所處的環境的限制。《莊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於虛也。」
第七
交通(三)
語曰:「水性使人通,山性使人塞。」故近海之民,其開化常早。遠海之民,其開化較遲。歐洲之開化,早於澳、非。中國、印度之開化,早於中央及北方亞細亞。職是故也。
交通之發達,始於河湖,進及沿海,更進乃及於遠洋,而今後則又將進入於大陸。試觀澳洲縱貫鐵道之成,而英屬南非洲之鐵道,亦將過湖水地方,而接連於埃及,可知也。自今以往,山嶺重疊之地,沙漠綿亘之鄉,將無往而非文明國民勢力之所及矣。
往者瀛海未通之時,亞、歐、非、澳、南北美之人民,固渺乎其不相涉也。自汽船之用既宏,浩渺重洋,如航一葦。而澳洲白[1],非人奴[2],南北美辟[3],亞洲沿海諸國,亦駸駸[4]不自保矣。交通之進步,既有加無已,則今後之立國於大陸者,可不思所以自保之策哉?
[1] 澳洲白:第一批澳洲白人,本是英國囚犯(包括愛爾蘭人),英國人用海船把一些重刑犯流放到澳洲去做苦力。
[2] 非人奴:販賣非洲黑人的奴隸貿易。當時販賣黑人到歐美,都用黑奴船。
[3] 辟:開發。
[4] 駸(qīn)駸:馬跑得很快的樣子,此指很快地,迅速地。
第八
學術(三)
利物前民之用,強兵富國之圖,至今日,莫不有賴於學術。故各國政府,咸汲汲焉,思所以提倡獎厲之。於發明品,則持(特)許其專利。於著作物,則保護其版權。皆所以鼓舞其民,使能精心研究也。
不特此也,其社會相與集合研究之風亦最盛。私人之捐資設立學校,補助圖書館、博物院等事業者,既屢有所聞。又有所謂學會者,集一國中通人碩士[1],共講肄焉。其學識深邃,名望夙著者,雖籍隸異國,亦推為名譽會員。每一國中,新刊之書籍雜誌,歲以千萬計。其有艱深之理,重要之事,為少數人所不能解決者,則又懸賞徵答,以冀眾人之相與研究焉。嗚呼!何其盛也。
我國社會,聚徒講習之事,罕有所聞。朋從相集,非博弈飲酒,則閒言送日[2]耳。昔顧亭林[3]嘗悼晚明之習,謂南方學者,皆言不及義,好行小慧[4];北方學者,皆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以今日之風氣校之,亦何以自解哉。不學則愚,愚則弱,弱則亡,我國人不可不深自省也。
[1] 通人碩士:通人指學識淵博,貫通古今之人;碩士指品德高尚的飽學之士。
[2] 送日:打發日子。
[3] 顧亭林(1613—1682):即顧炎武,初名絳,字寧人,學者尊為亭林先生。江蘇崑山人,明末清初傑出的思想家、經學家。
[4] 小慧:小聰明。
第九
饑民慘狀記(三)
丁未[1]冬,居上海,得友人函,言饑民狀。予心怦然動,然未一見也。昨以事返揚州。揚州襟江帶湖,饑民南下者,均麕集於此。既登陸,晤友人,詢揚近事,曰:饑民可悲也。予心又怦然動。翌日,以事往鄉間,出城西南行。是日,朔風怒號,撲面如割,遍野皆作白色。予方飽食醉酒,猶時時肌起栗。行不數武[2],見若老若小,若婦若男,瑟縮遍官道傍,彌望而是。詢之皆饑民。有司以圩居之,圩築以土,圩內聚而居者,不知其幾千萬也。既入圩,則席棚趾相錯[3]。每一姓,以一棚畀[4]之。有著單衣者,有並單衣無之,僅以破布被體者。匍匐僵處朔風中,瑟瑟戰不已。每經一棚,無不聞哭聲。有男女老幼相抱持哭者。有孩提子哭向其母索食,而母子均哭者。有偃臥草上,擁破席,色如陳死人[5],而其家屬對之哭者。
哭聲既遍野,人語舉不得聞。有一人,手持竹筐,不知從何許[6]得殘瀋[7],雜紅白,方欲自奉,旁坐者見之,則互搶攘。偶一不慎,筐傾於地。鳩形者咸奔集,手爪膩漆[8],鷹攫狼搏,殘粒頃刻盡。
時日光從棚席下,咸匍匐駢踵[9],就曝[10]日中,猶戰慄不止。一婦哭甚哀。與之錢,受而哭不止。問之,曰:「吾家都[11]七人,吾翁[12]死最早,吾姑[13]死,吾夫又死,今昨兩日,吾之長次兩子又死,所存者惟吾及一女,亦三數日內人耳。」予問曰:「若曹[14]胡不歸乎?」曰:「無家可歸也。」曰:「地方官不嘗為冬賑局[15]乎?」曰:「人數過眾,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且所給者皆荳餅。荳餅,榨油之餘粕也。食之者,往往得疾死,死者日[16]百數十也。」予聞之,心益動,涕縻縻[17]墮,不忍再進,遂廢然[18]返。
[1] 丁未:指光緒三十三年(1907)。
[2] 武:此指腳步。
[3] 趾相錯:指一棚挨著一棚,非常擁擠。
[4] 畀(bì):給予。
[5] 陳死人:指死亡已久的人。
[6] 何許:何處的意思。
[7] 瀋:汁的意思。
[8] 膩漆:形容手髒得就像是打了膩子刷了漆似的。
[9] 駢踵:指駢肩累踵,形容人多擁擠。
[10] 曝(pù):這裡是指曬。
[11] 都(dū):總共。
[12] 翁:公公。
[13] 姑:婆婆。
[14] 若曹:指你們。
[15] 局:指某些聚會活動,猶如今天我們所說的賑災活動等等。
[16] 日:每日。
[17] 縻(mí)縻:形容淚流不止的樣子。
[18] 廢然:沮喪失望的樣子。
第十
慈善事業(三)
世有至不平之事焉,富者甚富,貧者甚貧。富者遇貧者,未嘗有惻隱之心。且從而賤視之,呵斥之。嗚呼!是誠何心!
今非無慈善之人也。遇飢者與以飯,遇寒者贈以衣,其用心亦良苦矣。然其效卒鮮,何哉?有以養之,無以教之也。
夫慈善雲者,當為積極之進行,不當為消極之補綴。當使人人咸能自立,而不當使之待養於人。故欲為慈善者,如醫院,如瘋人院,如孤兒院,如習藝所,如聾瞽殘廢學校,以及平時之大工廠,大建築,戰爭時之紅十字會,凶荒水火時之賑濟團等,皆宜量力為之。雖操術不同,然慈善之旨則一也。體天地好生之德[1],以為根本之拯救。不禁為全世界既飢既溺之民,禱祀求之矣。
抑[2]余更有說焉。欲為慈善,不必專恃乎力[3]也。力有不逮,救之以言。人無知識,我浚[4]其靈明。人而庸懦,我鼓其志氣。遇親故如是,遇尋常相識者亦如是,即遇不相識者,亦仍如是。是其慈善,雖若無實跡可見,然由暫而常,由寡而眾,即一啟口間,人已蒙無窮之惠矣。先哲有言:「仁人之言其利溥。」[5]其是之謂乎?彼心乎慈善,而力有不逮者,盍[6]取法於斯?
[1] 好生之德:珍愛生命、反對殺戮的意思。
[2] 抑:抑或,或許。
[3] 力:財力、物力,經濟實力。
[4] 浚:疏通,開導。
[5] 仁人之言其利溥(pǔ):意為有德行的人說的話益處很大。溥,廣大。王夫之《讀通鑑論·後漢光武二十》:「仁人之言,其利溥如此哉!」
[6] 盍:何不。
第十一
與安子介書 唐順之[1](二)
謹具布被一端[2],奉為令愛[3]送嫁之需。
布被誠至質且陋矣。然以之廁於錦繡綾綺,銷金綴翠[4],玄朱錯陳[5]之間,則如葦簫土鼓,而與朱弦玉磬、金鐘大鏞[6]相答響,乃更足以成文[7]。又如貴介公子,張筵邀客,珠履貂冠,狐裘豹袖,聯翩雜坐,既美且都[8],而有一山澤被褐[9]老人,逍遙曳杖其間,乃更足以妝點風景,而不害其為質且陋也。
且夫桓少君[10]之事,兄之所以養成閨行[11],而出乎習俗之外者,又豈多讓[12]古人哉?素辱[13]知愛[14],敢以家之所常用者為獻,而侑[15]之以辭。
[1] 唐順之(1507—1560):字應德,一字義修,號荊川。武進(今江蘇常州)人,明代儒學大師、軍事家、散文家。他提出師法唐宋而要「文從字順」的主張,是明代重要文學流派——唐宋派代表之一。
[2] 端:本義為雙手捧物,此指恭敬送禮的姿態。
[3] 令愛:指對方的女兒,是表示禮貌的敬辭。
[4] 銷金綴翠:用金玉珠寶做成的禮服、首飾等等。銷金,指將黃金製成金粉、金線、金箔等的工藝。
[5] 玄朱錯陳:玄黑色與朱紅色錯雜陳列。玄色與朱色是古代高品級官服的顏色。
[6] 鏞(yōng):古代樂器,鐘的一種。
[7] 文:這裡指豐富的形式之美。
[8] 都:完美之狀。
[9] 褐:麻織粗布,指平民百姓的衣服。
[10] 桓少君:《後漢書·列女傳》記載的一位德行美好的女性。她的父親把她嫁給了自己清貧、刻苦的學生鮑宣,她不僅把父親給她的陪嫁都退還給了父親,且跟著丈夫一起回到偏遠的鄉間,過起了恪守婦道、服侍公婆、打水做飯的窮日子。
[11] 閨行:這裡是指安子介的女兒被教養得品行完美、且不同於流俗。
[12] 讓:謙讓,此處意為難道會比古人差嗎?
[13] 辱:謙辭,意為承蒙您屈尊。
[14] 知愛:理解並愛惜的意思。
[15] 侑(yòu):佐、助之意。
第十二
書陳懷立[1]傳神 蘇軾[2](三)
傳神之難在於目。顧虎頭[3]之「傳神寫照,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顴頰」。吾嘗於燈下,顧見頰影。使人就壁畫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為吾也。目與顴頰似,余無不似者。眉與鼻口,蓋可增減取似也。
傳神與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4],法當於眾中陰察[5]其舉止。今乃使具衣冠坐,注視一物,彼斂容自持,豈復見其天乎?
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頭云:「頰上加三毛,覺精采殊[6]勝。」則此人意思,蓋在顴頰間也。優孟[7]學孫叔敖[8],抵掌[9]談笑,至使人謂死者復生。此豈能舉體皆是耶?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畫者悟此理,則人人可以為顧、陸[10]。
吾嘗見僧惟真畫曾魯公[11],初不甚似。一日,往見公。歸而甚喜,曰:「吾得之矣。」乃於眉後加三紋,隱約可見,作仰首上視,眉揚而額蹙者。遂大似。
南都人陳懷立傳吾神,眾以為得其全者。懷立舉止如諸生,蕭然有意於筆墨之外者也。故以所聞者助發之。
[1] 陳懷立:南都(今南京市)人。北宋善畫人像者。
[2]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四川眉州人,北宋大文豪。在中國文化史上,蘇軾在詩詞、文賦、書畫等諸多方面的造詣都堪稱一流。
[3] 顧虎頭(約348—409):即東晉畫家顧愷之。字長康,小字虎頭。晉陵無錫(今江蘇省無錫市)人,傑出畫家、繪畫理論家、詩人。顧愷之博學多才,擅詩賦、書法,尤善繪畫。其人有三絕:畫絕、文絕和痴絕。
[4] 天:指天生的氣質。
[5] 陰察:暗暗地觀察。
[6] 殊:特別。
[7] 優孟:春秋時楚國宮廷藝人,名孟。優伶是他的職業。
[8] 孫叔敖(約前630—前593):蔿氏,名敖,字孫叔。春秋時楚國期思(今河南省淮濱縣)人。楚莊王時令尹,輔佐莊王成為春秋五霸之一。
[9] 扺(zhǐ)掌:談笑時擊掌。
[10] 陸:指南朝劉宋畫家陸探微。蘇州人,宋明帝時的宮廷畫家。與顧愷之並稱「顧陸」。
[11] 曾魯公(999—1078):即北宋政治家、文學家曾公亮。福建人,天聖二年(1024)登進士第。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與王安石、蘇東坡等多所交往。
第十三
核工記 宋起鳳[1](三)
季弟獲桃墜一枚。長五分許,橫廣四分。全核向背[2]皆山,山坳插一城池,歷歷可數。
城巔具層樓。樓門洞敞,中有人,類[3]司更卒,執桴[4]鼓,若寒凍不勝者。
枕山麓一寺[5]。老松隱蔽三章[6]。松下鑿雙戶,可開闔。戶內一僧,側首傾聽。戶虛掩,如應門,洞開,如延納狀。左右度之無不宜。松外東來一衲,負卷帙[7]踉蹌行,若為佛事夜歸者。對林一小陀,似聞足音僕僕前。
核側出浮屠七級,距灘半黍。近灘維[8]一舟。篷窗短舷間,有客憑几假寐,形若漸寤然[9]。舟尾一小童,擁爐噓火,蓋供客茗飲也。艤[10]舟處當[11]寺陰[12]。高阜[13],鍾閣踞焉。叩鐘者貌爽爽自得[14],睡足徐興[15]乃爾。
山頂月晦半規[16],雜疏星數點。下則波紋漲起,作潮來候[17]。
取詩「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之句。計人凡七。僧四、客一、童一、卒一。宮室器具凡九:城一、樓一、招提一、浮屠一、舟一、閣一、爐灶一、鐘鼓各一。景凡七:山、水、林木、灘石四,星、月、燈火三。而人事如傳更、報曉、候門、夜歸、隱几、煎茶,統為六。各殊致殊意[18],且並其愁苦、寒懼、凝思諸態,一一肖之。
[1] 宋起鳳:字來儀,號紫庭,一號覺庵。河北滄州人。為政「廉明寬大,惠政多端」,兼有文才史略,其同時名輩魏象樞譽之為:「小史漫追司馬筆,大文誰讓子云才。」
[2] 向背:正反面。
[3] 類:像是。
[4] 桴(fú):鼓槌。
[5] 枕山麓一寺:意思是緊挨著山腳下有一座寺廟。
[6] 章:大林木曰章。
[7] 卷帙(zhì):指書籍。
[8] 維:系。
[9] 寤然:醒過來的樣子。
[10] 艤(yǐ):停靠,停泊。
[11] 當:面對著。
[12] 陰:指北邊。
[13] 阜:土山。
[14] 爽爽自得:指神清氣爽的樣子。
[15] 徐興:慢慢地起來。
[16] 半規:半圓形。
[17] 候:意為徵兆,徵象。
[18] 殊致殊意:指特別的風致和意味。
第十四
病梅館記 龔自珍(三)
江寧[1]之龍蟠[2],蘇州之鄧尉[3],杭州之西溪[4],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5]為美,正則無景。以疏為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6],以繩[7]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夭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有以文人畫士孤僻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瓫[8],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瓫,悉埋於地。解其棕縛[9],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辟病梅之館以貯之。烏乎!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1] 江寧:南京的舊稱。
[2] 龍蟠:南京東郊的紫金山,形似龍蟠,故也被稱為龍蟠。
[3] 鄧尉:指蘇州城西南三十公里處的鄧尉山,因東漢開國功臣鄧禹得名。以「香雪海」聞名,是中國著名的賞梅勝地。
[4] 西溪:指杭州市西南的西溪濕地。
[5] 欹(qī):傾斜。
[6] 明詔大號:明詔,公然宣稱;大號,指病梅之名。
[7] 繩:準繩,以之為標準。
[8] 瓫(pén):盆。
[9] 棕縛:指為了讓梅樹有欹斜病態的造型,花匠用棕繩捆綁梅枝,讓它不能自由生長。
第十五
美禁華工(四)
美國加利福尼省,本荒野之區也。後以發見金礦,資本家欲開採之。而白種人不樂就[1],乃招華工以往。十數年後,地利大興。向之荒涼滿目者,一變而為富庶繁華。蓋華工之力為最多也。不意其地既辟[2],至者漸多,而彼國有禁華工之舉。
耐勞苦、勤工作,此華人特性。取價低廉,亦固其所。美工則緣是而妒之。美政府於是設種種苛例。凡華人至美,必須領有護照。初抵其境,由關員查驗之。其查驗也,非隨到隨驗,必守候關員之至。守候之處,為一木屋,內容湫隘[3],甚於牢獄。當查驗時,應對必慎。其或年貌、姓名,與護照稍有異同[4],立即驅逐出境,不許逗留。又華工初至,言語不通。有所詢問,每難洞曉。則關員任意去留之。以致重洋遠涉,進退兩難,飲泣吞聲,無從控訴者,所在多有。此皆為杜絕未來華工計也。
至於前已在美者,雖不能公然下逐客之令,然亦以註冊為由,派員搜查,備極騷擾。務令不得安居樂業,或他往,或返國,然後快。即已註冊及假道之華工,亦用量[5]囚徒身體之器量之,其辱之者至矣。
嗟乎!美之鐵道、農場,其為華工所建築、開闢者何限。徒以國力不競,我耕人獲,利益不平。今澳洲等處,亦禁華工矣。世界茫茫,殆無往而非加利福尼省也。倘不亟謀自振,華人雖欲自食其力,亦豈可得耶?
[1] 就:去往。
[2] 辟:開發。
[3] 內容湫(jiǎo)隘:空間低矮狹小的意思。
[4] 異同:差異。
[5] 量:檢測。
第十六
外交(三)
凡獨立之國,無論大小強弱,其在國際上之權利義務,均立於平等地位,不以國力不齊而有異也。
自交通漸盛,國際交涉亦日繁。於是各國於內設外交部,更於外遣使互駐,以為外交機關。
駐外之外交官,為大使,或公使。其職務在代表本國,整理駐在國之交涉。故各國分遣使節,常駐北京。我國亦遣使分駐於各國首都。
其為本國商務等利益,而遣駐於各國地方者,為領事官。領事官非全國代表也,不過依一定之法令,或聽指揮於駐使,以執行其職務耳。若他國領事,在我國內,有審判其本國人民訟案之權,乃因我與各國訂約時,法律未備,司法制度未善所致。是當早求撤廢者也。
吾國與各國締約以來,外人以私人資格,來華經營事業,或遊歷考察者,後先接踵。我國人亦以經商、遊學等事,多遠適他國。社會之往來日密,則彼此之疑阻自除。吾人處此,在國內當交道接禮,以盡地主之誼;在國外尤當問禁問俗,詳察外情,保持己國榮譽,增進己國利益。誠能內外相處,鹹得其宜,則吾國與世界之平和關係,將日臻深固。可見外交之責,初不限於少數之外交官吏也。
第十七
唐且[1]使秦《國策》(三)
唐且使於秦。秦王謂唐且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2],安陵君不聽寡人,何也?且秦滅韓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為長者,故不錯意[3]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請廣[4]於君,而君逆寡人者,輕寡人與?」唐且對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於先王[5]而守之,雖[6]千里不敢易也,豈直[7]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8]怒,謂唐且曰:「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唐且曰:「臣未嘗聞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唐且曰:「大王嘗聞布衣[9]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10],以頭搶[11]地耳。」唐且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專諸[12]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13]。聶政[14]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15]之刺慶忌也,蒼鷹擊於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懷怒未發,休祲[16]降於天,與臣而將四矣[17]。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18],今日是也。」挺劍而起。秦王色撓[19],長跪而謝[20]之曰:「先生坐,何至於此,寡人喻[21]矣。夫韓滅魏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22]有先生也。」
[1] 唐且(jū):也作唐雎。戰國時代魏國著名策士。魏國滅亡後他出使秦國,冒死與秦王抗爭,粉碎秦王吞併安陵(魏國屬國)的陰謀。
[2] 安陵:位於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楚、魏相交之地,是魏的屬國。
[3] 錯意:安排、打算。錯與措通。
[4] 廣:擴張。
[5] 先王:指已經亡國的魏國國君。
[6] 雖:即使。
[7] 直:僅僅,只有。
[8] 怫(fú)然:大光其火的樣子。
[9] 布衣:無官無爵的平頭百姓。
[10] 徒跣(xiǎn):赤腳。
[11] 搶:碰撞。
[12] 專諸:春秋時吳國人。吳公子光(即吳王闔閭)欲殺王僚自立,伍子胥推薦其為刺客。在公子光宴請吳王僚之時,專諸藏匕首於魚腹之中,當場刺殺吳王僚,自己也被吳王僚的侍衛殺死。公子光乃立為王,是為吳王闔閭。
[13] 彗星襲月:古人把彗星稱為掃帚星,彗尾掃過月亮的天文現象,在古人看來是重大災難的徵兆。
[14] 聶政:戰國時韓國人,以任俠著稱。因嚴仲子厚待他與他的母親,他在為母親送終、守孝之後,刺殺了與嚴仲子有仇的韓相傀。為了不株連朋友、家人,他自毀容顏然後自殺。
[15] 要離:春秋時吳國人。專諸刺傷吳王僚,闔閭奪得王位之後,吳王僚的兒子慶忌就成了闔閭最具實力的敵人,伍子胥推薦要離去為闔閭刺殺慶忌。此時慶忌在衛,要離斷一臂、殺妻子,偽為得罪出走;及到衛國,又假意向慶忌獻破吳之策,以求其信任。當同舟渡江時,刺殺慶忌,他亦自殺。
[16] 休祲(jìn):休為吉兆,祲為不祥之兆。此處為偏義複詞,意義偏於後者。
[17] 與臣而將四矣:指他們三位勇士加上我,就是四位。
[18] 縞素:喪服的顏色。
[19] 色撓(náo):面露膽怯。
[20] 謝:謝罪,道歉。
[21] 喻:曉得,懂得。
[22] 徒以:僅僅是因為。
第十八
木蘭詩(二)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1],可汗[2]大點兵。軍書[3]十二卷,卷卷有爺[4]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5],南市買轡頭[6],北市買長鞭。朝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水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萬里赴戎機[7],關山[8]度若飛。朔氣[9]傳金柝[10],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11]。策勛[12]十二轉,賞賜百千鏹[13]。可汗問所欲,木蘭不願尚書郎[14]。願借明駝[15]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爺娘聞女來,出郭[16]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17]。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18]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1] 軍帖:官府文書,公文。
[2] 可汗(hán):古代柔然、突厥、回紇、匈奴等君主的稱號。最早出現於3世紀鮮卑部落。
[3] 軍書:軍隊的名冊。
[4] 爺:指父親。
[5] 韉(jiān):墊馬鞍的東西。馬鞍直接放在馬背上會傷馬骨,要先在馬背上墊一塊較軟的皮革製作的墊子。
[6] 轡(pèi)頭:馬籠頭,駕馭牲口的嚼子和韁繩。
[7] 戎機:作戰用兵的前線。
[8] 關山:泛指邊關的山。
[9] 朔氣:指北方寒冷的空氣。
[10] 金柝(tuò):指古代軍隊行軍中用來做飯、打更的刁斗。三足一柄,青銅所制。
[11]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場所,凡祭祀、朝會、慶賞、選士等大典禮均在此舉行,是帝國命運和皇權的象徵。
[12] 策勛:意思是記功勳於策書之上。
[13] 鏹:指銀子、銀錠。
[14] 尚書郎:在皇帝左右處理政事的官員。東漢始置,當時在各地舉孝廉的有才有德之士中選拔。
[15] 明駝:是指北魏鮮卑民族文化傳說中的一種神駿靈異的駱駝。
[16] 郭:外城的城牆。
[17] 花黃:中古時代流行的婦女化妝時的面飾。用金黃色紙剪成星月花鳥等形貼在額上,或在額上點塗黃色。
[18] 傍地:貼著地皮。
第十九
辟浮屠[1]劉基(二)
浮屠氏設為禍福之論,亦巧於致人[2]者。人情無不愛其親。而謂冥冥之中,欲加以罪,孰不惻然動心。故中材之人[3],波馳蟻附。若目見其死者拘於囹圄,受棰楚而望救。雖有篤行守道之親,則亦文致[4]其罪,以告哀於土偶木俑之前。彼固自以為孝,而不知為大不孝。豈不哀哉!
浮屠又謂婦人之育子者,必有大罪,入地獄。故兒女子尤篤信其說,持齋念佛,以致恩[5]於母。吾不知司[6]是獄者為誰。人必有母,將舍己母而獄人之母歟,將並己母而獄之歟?獄己母,不孝。舍己母而獄人之母,不公。不孝不公,俱不可以。令[7]二者必一居焉,將見群起而攻之矣。雖有獄,誰與治之。吾知其必無是事也。
[1] 辟浮屠:是排斥佛教的意思。
[2] 致人:指控制別人。
[3] 中材之人:智能一般的人。
[4] 文致:指舞文弄法,致人於罪。
[5] 致恩:指兒女將自己修來的福報轉送給已經去世的母親。
[6] 司:掌管。
[7] 令:即使,即便。
第二十
信教(三)
求幸福,畏災禍,保持現在,希冀未來,此人心所同也。於是具大智慧者,迎普通之心理,定信仰於一尊,標明宗旨,創建儀式,集合黨徒,虔心崇拜,以達其希望,而宗教以興。
世界宗教,派別甚多,以佛、回、耶[1]三教為大。而耶教又分新舊兩派[2]。當歐洲古代,政教混合。擴大教規,只憑權力。黨同伐異,視為當然。後更同教相爭,此矜改革,彼號保存,口舌無功,繼以武力,殺機一起,蔓延至數十百年。平心論之,甚無謂也。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豈易強而齊之。況教旨雖殊,類足化導社會。其以平等為懷,祈禱為事,又各教皆然。試閱內典[3]、《可蘭經》[4]、《新舊約》[5]各書,一斑固可見也。
吾國歷史,向無宗教戰爭之禍。今者信教自由,更明著之法律矣。惟信教不限一宗,而愛國必歸一致,是又吾民所當知也。
[1] 耶:指信奉耶穌的基督教。
[2] 新舊兩派:16世紀宗教改革中脫離天主教派形成了新教派,與之相對的原教旨的天主教就成了基督教舊教。
[3] 內典:佛教徒對佛教典籍的稱呼。
[4] 《可蘭經》:即《古蘭經》。伊斯蘭教的聖典。
[5] 《新舊約》:即舊約全書和新約全書。舊約是基督教《聖經》前一部分,是用希伯來語寫成的,是希伯來民族文學遺產的總集。後一部分為新約,即上帝通過耶穌與信徒重新立約。
第二十一
俾斯麥[1]上(四)
歐洲英桀,繼拿破崙而起者,厥惟[2]俾斯麥。初,羅馬之亡也[3],歐洲中原之地,德、奧、法實分據之。奧、法久以強大聞,惟德介[4]兩大,諸邦分裂,積見侵侮[5],莫能自振也。
西曆千八百六十一年,普魯士王威廉一世[6]立。相俾斯麥,謀統一諸邦。首務擴張軍備,議院不可。俾斯麥乃演說曰:「普之於德,自有其當處之地位,昔以實力不足,故屢失之。今欲決此,惟鐵與血[7]耳。」議員猶不許。俾斯麥乃贊[8]王解散議院,力行其政策。
時奧方為德盟主。而法王拿破崙三世[9],亦以雄才大略聞於時。俾斯麥慮法、奧之合也,則潛約[10]拿破崙,使於德、奧戰時守中立。又與義大利結攻守同盟。奧人聞之,大修戰備。威廉即位後六年,開戰。奧人大敗。棄其主盟之權,而許普合北德意志為聯邦。
然南部諸邦,猶未服也。拿破崙忌普之強也,復結歡於奧。且構[11]南邦,使貳於普。普、奧戰後四年,普、法復開戰。法兵大敗,拿破崙被俘,巴黎亦陷,割地償款以和。南部諸邦,乃爭合於北,而今德意志帝國以立。
俾斯麥
[1] 俾斯麥(1815—1898):曾任普魯士王國首相,先後發動丹麥戰爭、普奧戰爭和普法戰爭,助普魯士王威廉一世統一了德意志南北諸邦,建立了德意志帝國,並擔任德意志帝國的首任宰相。俾斯麥在外交上縱橫捭闔,是19世紀下半葉歐洲政治舞台上的風雲人物。他確立了德國在歐洲的霸權,被稱為「鐵血宰相」。
[2] 厥惟:只有。
[3] 初,羅馬之亡也:指西羅馬帝國滅亡之後歐洲漫長的中世紀(476—1453)。
[4] 介:夾在中間。
[5] 積見侵侮:長時期地被侵略、欺侮。見,被也。
[6] 威廉一世(1797—1888):繼承普魯士王位後,重用首相俾斯麥,改革軍制,經過三次王朝戰爭建立了德意志帝國。
[7] 鐵與血:鐵指武器,血指戰爭。
[8] 贊:輔佐,佐助。
[9] 拿破崙三世(1808—1873):拿破崙一世的侄子,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總統及法蘭西第二帝國皇帝。擔任皇帝期間,他利用民眾對拿破崙一世的迷信,依靠工商業與金融業者的支持,大力促進法國工業革命,使他得以執掌第二帝國政權達十八年之久。1870年普法戰爭中親臨前線,在色當戰敗被俘投降,隨之被廢黜。
[10] 潛約:暗中約定。
[11] 構:交結。
第二十二
俾斯麥 下(四)
俾斯麥既勝法,知法人必圖報復,乃首與奧結同盟。旋又構意,使叛法而合於德、奧。所謂三國同盟也。後復與俄密約。法攻俄,德守中立;攻德,俄亦如之。於是法勢益孤。
威廉帝德意志後,十有八年而卒。太子[1]立,三月而殂[2]。今皇威廉二世繼之,不復能盡用俾斯麥之策,俾斯麥罷相去。於是俄、法協約,以千八百九十一年成立。越三年,英、法協約成。又三年,而英、俄協約,亦繼之而起矣。
今英、俄、法之交既合,而意與德、奧之交卒離。人皆咎[3]威廉二世外交之失計,而非必然也。蓋俄之所欲者,聯巴爾幹半島諸國,以弱土耳其。昔見厄於英、法,而今見阻於德、奧。英之所懼者,德人擴張海軍,求殖民地,與英爭海上之權。意與法交本最親,而德勢之日張,又為歐洲諸國所同嫉。國際之離合,有不期[4]其然而然者也。然而俾斯麥之外交,則倜[5]乎遠矣。
論曰:自羅馬之亡,歐土分裂逾千年。拿破崙始有志於統一,功未竟而死。今俄人頗以再造東羅馬[6]自許,而德人亦自負足繼西羅馬[7]。其果克有成邪?否邪?不可知矣。拿破崙死,法一蹶不振。而德帝威廉一世、俾斯麥之遺烈,盛強至今。人之雲亡,邦國殄瘁[8]。信夫!
[1] 太子:指威廉一世的兒子腓特烈三世。
[2] 殂(cú):死亡。
[3] 咎:指責,怪罪。
[4] 不期:不希望,沒有料到。
[5] 倜(tì):高明,高超。
[6] 東羅馬:又稱為拜占庭帝國,以君士坦丁堡為首府。最初的疆域包括巴爾幹半島、小亞細亞、敘利亞、巴勒斯坦、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及外高加索的一部分。
[7] 西羅馬:公元395年,羅馬帝國皇帝狄奧多西一世死後,帝國自此分裂為東西兩部分,西部統治日益薄弱。410年,羅馬城被西哥特人攻陷,西羅馬帝國皇帝淪為高級將領的傀儡。476年,日耳曼人首領奧多亞克廢黜西羅馬帝國皇帝羅慕路斯·奧古斯都,西羅馬帝國滅亡。
[8] 殄瘁(tiǎn cuì):凋零、枯萎之意。
第二十三
巴黎觀油畫記 薛福成(三)
余游巴黎蠟人館,見所制悉仿生人,形體態度,髮膚顏色,長短豐瘠,無不畢肖。自王公卿相,以至工藝雜流,凡有名者,往往留像於館。或立或臥,或坐或俯,或笑或哭。驟視之,無不驚為生人者。余亟嘆其技之奇。
譯者稱西人絕技,尤莫逾油畫。乃偕行至油畫院,觀普、法交戰之圖。其院為一大圜室,周懸巨幅,由屋頂放光入室。人在室中,極目四望,則見城堡岡巒、溪澗樹林,森然布列。兩軍人馬雜沓,馳者、伏者、奔者、追者、開槍者、燃炮者、搴大旗者、挽炮車者,絡繹相屬。每一巨彈墮地,則火光迸裂,煙焰迷漫。其被轟擊者,則斷壁危樓,或黔[1]其廬,或赭[2]其垣。而軍士之折臂斷足、血流殷[3]地、偃仰僵仆者,令人目不忍睹。仰視天,則明月斜掛,雲霞掩映。俯視地,則綠草如茵,川原無際。幾自疑置身戰場,而忘其在一室中者。其實則壁也、畫也,皆幻也。
余問法人好勝,何以自繪敗狀,令人喪氣若此?譯者曰:「所以昭炯戒[4],激眾憤,圖報復也。」則其意深長矣。
[1] 黔:黑。此作動詞。
[2] 赭(zhě):近土紅色。此作動詞。
[3] 殷:殷紅。此作動詞,指染紅。
[4] 炯戒:明明白白地警戒。
第二十四
國性(三)
國之為國,其能根本深固,歷久不敝者,必有其特具之要素,所謂國性是也。
國之有性,猶人之有性然。人性與有生以俱來,國性亦開國而已具。其遺傳也,歷千百世。其廣被也,達億兆人。其強而有力也,甚於有形之政令。故國性亡,則國隨以亡。國性裂,則國隨以裂。征之前代,如遼、金、元、清,一入中原,即失其故俗;印度、波蘭,一經摧挫,即不克圖存。皆國性未臻充足,或充足而不能保守致之也。
雖然,所謂國性,果何物耶?論其全體,則無往不在,不得而名。論其要端,則相得益彰,自有可指。試舉其著者言之。則一曰語文,一曰教化,一曰禮俗。三者相合,而國性之梗概可睹焉。
我國為世界古國之一。並我而建國者,今皆澌滅以盡,惟我國巋然獨存。是非國性養之久,積之厚,曷克[1]臻此?今者西方文物,輸入吾國,勢厚力雄,目眙[2]心駭。其[3]將擴張固有之國性,消納之以助我進化耶?抑忍棄置本來之國性,盲從之以促我淪胥[4]耶?吾人當知所擇矣。
[1] 曷克:豈能,怎麼能。
[2] 眙(chì):瞪眼、驚愕之狀。
[3] 其:指代吾國之人。
[4] 淪胥:淪陷、淪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