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國文課 · 第三冊
第一
勤訓 李文炤[1](二)
治生之道,莫尚乎勤。故邵子云:「一日之計在於晨,一歲之計在於春,一生之計在於勤。」言雖近而旨則遠矣。
無如人之常情,惡勞而好逸,甘食媮衣[2],玩日愒歲[3]。以之為農,則不能深耕而易耨[4]。以之為工,則不能計日而效功[5]。以之為商,則不能乘時而趨利。以之為士,則不能篤志而力行。徒然食息於天地之間,是一蠹耳。
夫天地之化,日新則不敝。故戶樞不蠹,流水不腐,誠不欲其常安也。人之心與力,何獨不然。勞則思,逸則忘,物之情也。
大禹之聖,且惜寸陰。陶侃[6]之賢,且惜分陰。又況賢聖不若彼者乎?
[1] 李文炤(1672—1735):清經學家。字元朗,號恆齋,湖南善化(今長沙)人。潛心程朱之學,康熙五十六年(1717)任嶽麓書院山長。
[2] 媮:通「褕(yú)」,華美的意思。
[3] 玩日愒(kài)歲:貪圖安逸,曠廢時日。《左傳·昭公元年》:「趙孟將死矣。主民,玩歲而愒日,其與幾何?」《漢書·五行志》引,顏師古註:「玩,愛也。愒,貪也。」
[4] 易耨(nòu):除草。易也有芟治草木的意思。
[5] 效功:功效。
[6] 陶侃(259—334):東晉大司馬。精勤吏職,頗有治績,為人稱道。他常對別人說:「大禹聖者,乃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豈可逸游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
第二
儉訓 李文炤(二)
儉,美德也,而流俗顧薄[1]之。貧者見富者而羨之,富者見尤富者而羨之。一飯十金,一衣百金,一室千金。奈何不至貧且匱[2]也。
每見閭閻[3]之中,其父兄古樸質實[4],足以自給,而其子弟,羞向者之為鄙陋,盡舉其規模而變之。於是累世之藏,盡廢於一人之手。況乎用之奢者,取之不得不貪,算及錙銖,欲深[5]谿壑。其究[6]也,諂求詐騙,寡廉鮮恥,無所不至。則何若[7]量入為出者,享恆足之利乎?
且吾所謂儉者,豈必一切捐之?養生送死之具,吉凶慶弔之需,人道之所不能廢。稱情[8]以施焉,庶乎[9]其不至於固[10]耳。
[1] 顧薄:看輕。
[2] 匱:缺乏。
[3] 閭閻(yán):里巷。
[4] 質實:本分,老實。
[5] 深:深如。
[6] 究:窮盡,終極。
[7] 何若:何如。
[8] 稱情: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
[9] 庶乎:庶幾乎,或許、大概的意思。
[10] 固:在此可理解為固定之法。
第三
居室記 陸游[1](三)
陸子治室於所居堂之北。其南北二十有八尺,東西十有七尺。東西北皆為窗,窗皆設簾障,視晦明寒燠[2],為舒捲啟閉之節[3]。南為大門,西南小門。冬則析堂與室為二,而通其小門,以為奧室[4]。夏則合為一,而辟大門,以受涼風。歲暮必易腐瓦,補罅隙,以避霜露之氣。
舍後及傍,皆有隙地,蒔[5]花百餘本[6]。當敷榮[7]時,或至其下,方羊[8]坐起[9]。亦或零落已盡,終不一往。有疾,亦不汲汲近藥石,久多自平[10]。家世無年[11],自曾大父以降,三世皆不越一甲子[12]。今獨幸及七十有六,耳目手足未廢,可為過其分[13]矣。然自計平昔,於方外[14]養生之說,曾[15]無所聞。意者[16]日用亦或默與養生者合。故悉自書之,將質[17]於有道之士雲。
[1]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今紹興)人。南宋文學家、史學家、愛國詩人。其詩歌內容豐富,抒發抱負,反映民生,批判當權。風格渾郁豪放,表現出渴望恢復國家統一的愛國熱情。亦工詞,纖麗處似秦觀,雄概處似蘇軾。
[2] 燠(yù):熱。
[3] 節:指控制簾障舒捲啟閉的機關。
[4] 奧室:內室。
[5] 蒔(shì):栽種。
[6] 本:株,棵。
[7] 敷榮:開花。
[8] 方羊:徜徉。
[9] 坐起:起坐。
[10] 久多自平:指時間久了都自己好了。
[11] 無年:無年壽,壽命不長。《宋書·謝莊傳》:「家世無年,亡高祖四十,曾祖三十二,亡祖四十七。」
[12] 甲子:六十年為一甲子。
[13] 分:限度,標準。
[14] 方外:世俗之外。此指道家的養生之說。
[15] 曾:從來,一直。
[16] 意者:想來。
[17] 質:質詢,討教。
第四
黃鸝與燕(二)
燕與黃鸝交飛[1]。黃鸝曰:「子安歸?」燕曰:「吾歸堂,子安歸?」黃鸝曰:「吾歸柳。」
燕曰:「柳殊不若堂之安也。」黃鸝曰:「不然。夫柳者,天[2]也。堂者,人也。吾晝棲乎柔枝,夕蔭乎茂葉。吾飛翔自如,無與人事也。吾游乎柳,吾有時而去,柳無日而不存也。若夫堂,有門有簾,其開且闔,固人為政[3]也。子嘩而噪焉,而人且憎子也。堂之中有盛有衰,有興有廢,其盛也興也,子不得與焉,其衰也廢也,吾憂子之共之焉。而子顧沾沾以處堂自幸,宜乎子之與雀而同譏也[4]。」燕曰:「善。」
故君子任[5]天不任人。
[1] 交飛:齊飛。
[2] 天:天然。
[3] 為政:做主的意思。
[4] 子之與雀而同譏也:此處用燕雀處堂這個典故,譏諷那些因生活安定而失去警惕性,住在別家堂上,大難臨頭而不自知的小鳥。《孔叢子·論勢》:「燕雀處屋,子母相哺,喣喣焉其相樂也,自以為安矣;灶突決,上棟宇將焚,燕雀顏色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
[5] 任:信任,相信。
第五
地方自治(三)
地方者,國土之一部分,而國民之身家所寄託焉者也。惟地方發達健全,斯國家得以鞏固,人民得以安寧。故立憲之國,無不行地方自治制者。
所謂地方自治制者何?即以地方之人,籌地方之財,經營地方之公共事業也。溯厥[1]權輿[2],英國實為先導[3],各國遂相繼仿行。雖定製互有異同,然因其風俗習慣,自謀樂利,而受裁製於中央,則一也。
我國古時,族黨[4]比閭[5],各司其職,實開地方自治之先河。降及後世,遺風猶在。略舉之:如公舉鄉官,申明社約,服從公斷[6],設立民團,以及善堂[7]、醫局之類,皆是也。今地方自治之制既已頒行,人民之所以自謀其樂利者,道自有在,正不容忽視之也。
[1] 厥:其。
[2] 權輿:本指草木初發,引申為起始。
[3] 英國實為先導:英國從盎格魯撒克遜時代起,將築有城堡自衛或有市場的地方稱作自治市。自治市有自己獨特的習慣、特權和法院。諾曼底人入侵之後,根據國王和其他貴族的「特許狀」而建立的自治市,發展了自己的特權,並且編纂獨具特色的習慣法。
[4] 族黨:聚族而居的親屬。
[5] 比閭:比、閭為古代戶籍編制基本單位。《周禮·地官·大司徒》:「令五家為比,使之相保;五比為閭,使之相受。」
[6] 公斷:指由非當事人居中裁斷。
[7] 善堂:民間慈善機構,主要從事救濟、救荒、育嬰、診療、恤嫠、贍老、施棺、義冢等善舉。
第六
弟告兄小學校改建落成書(三)
鄉間兩等[1]小學校,業於本月初五日竣工,初八日舉行落成禮。自吾鄉董事外,縣視學、學務委員、警察科長,暨本鄉熱心贊助之人,咸集焉。縣令亦派人為代表。
初由鄉董報告改建工程。凡占地若干畝,新起及改造屋若干間,費銀若干圓。其中出於公款者幾何,出於捐助者幾何,以及此次建築,用意何若。此皆吾兄在家時所具知,無煩更述。
後由縣視學演說。極稱校舍之堅固樸素,有裨實用。繼言今文明國民,殆無一人不就學者。吾鄉今者,風氣日益開通,就學者日眾,致校舍不能容,誠為可喜。然統計之,猶不及十分之五。深望此後,風氣益開,就學者益眾,俾校舍之增廣,亦隨之而無窮。聞者頗為動容也。
校中請吾兄觀禮信一紙,雖已過期,然校長及本鄉董事,以吾兄熱心贊助,意甚殷拳,亦可感也。茲仍附上一閱。
敬啟者:敝校改建校舍,業已竣工。茲定於本月初八日上午九時,舉行落成禮。夙蒙執事[2]熱心贊助,欽感無已。屆時務望惠臨,共襄盛舉。無任盼禱[3]。肅此敬頌
子良先生著安
振化鄉兩等小學校謹啟
[1] 兩等:民國時新式小學堂分為初等與高等。壬子癸丑學制規定,一年級到四年級為初小,五年級到七年級為高小。
[2] 執事:原本指主管某事並辦事之官員,這裡用以表示對對方的敬稱。
[3] 無任盼禱:書信結尾用語。無任,非常的意思;盼禱,敬盼賜復的意思。
第七
文字(三)
黃帝[1]始制文字,倉史[2]遺蹟,今尚有摹刻者,略具形體而已。三代[3]古器,存者尚多。考其銘刻,在商尚簡,逮周始繁。大篆起於周,小篆及隸起於秦,草書起於漢,真書[4]起於漢魏間。若草之變者為行[5],真之工者為楷,蓋又在其後矣。今各體並存。而普通應用,惟行與楷。
滿洲、蒙古,字皆直下而右行。回部有回紇字,西藏有唐古忒字,皆旁行[6]。五族各有文字,而通行則以漢文為主。
泰西文字,最古者為埃及[7],次則希臘、拉丁。今諸國文字,皆導源於此。其所以相承而漸變者,以各國之方言不同也。東洋諸國,校文明者,朝鮮、日本、安南[8],文字皆出我國。各隨其國之語言,變化用之。猶西洋文字之祖希臘、拉丁也。
[1] 黃帝:古華夏部落聯盟首領,以統一華夏部落與征服東夷、九黎族而統一中華的偉績載入史冊。本姓公孫,後改姬姓。居軒轅之丘,號軒轅氏,建都於有熊,亦稱有熊氏。史載黃帝因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黃帝在位時間很久,有許多發明和製作,如文字、音樂、歷數、宮室、舟車、衣裳和指南車等。相傳堯、舜、禹、皋陶、伯益、湯等均是他的後裔,因此黃帝被奉為中華民族的共同始祖。
[2] 倉史:即倉頡,傳說為黃帝時史官。
[3] 三代:指夏、商、周。一直到戰國時期,都是指夏、商、西周;秦朝之後,「三代」的含義才開始包括東周。
[4] 真書:是指從漢魏到隋唐以前的過渡性楷體,又稱為「正書」。其特徵是楷中有隸。
[5] 行:行書,分為行楷和行草兩種。是為了彌補楷書的書寫速度太慢和草書的難於辨認而產生的。它是楷書的草化或草書的楷化。
[6] 旁行:從右到左或從左到右橫著寫。
[7] 埃及:指埃及最早的象形文字。
[8] 安南:是越南的古名。
第八
印刷術(三)
制一器,立一法,守之不變,必窳敗放失[1],不適於用。惟因時損益[2],去其敝害,彌其缺失,始有進步。
吾國印刷一術,始於漢代之石經[3]。至五季[4]時,有鏤版[5]。北宋時,有活字。曆元明以迄清初,相承無變。及清季世,西法東漸。獲改進之師資,斯業乃日昌矣。
夫歐洲發明印刷,後於吾國數百年,然其進步則遠過吾國。同一鏤版也,有爛銅、鑄鋅[6]等法,則毫髮不爽矣。同一活字也,有壓紙、鎔鉛[7]等術,則散亡無慮矣。而且用機器以代人工,用汽電以省人力。頃刻之間,萬紙爭傳。迥非[8]篤守舊法者,所能逆睹[9]。可見凡事必改良而後有進步,印刷術其一端也。
印刷術
[1] 窳(yǔ)敗放失:窳敗,陳舊衰敗之意;放失,散失,消亡。
[2] 因時損益:隨時根據需要而修改、補充。
[3] 石經:指熹平石經。東漢靈帝熹平四年(175)至光和六年(183),蔡邕等人用隸書把儒家七經(《魯詩》《尚書》《周易》《春秋》《公羊傳》《儀禮》《論語》)抄刻成四十六塊石碑。
[4] 五季:即五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
[5] 鏤版:也叫雕版、刻版等,在木板上鏤雕,專用以印書。
[6] 爛銅、鑄鋅:現代印刷製版的工藝。
[7] 壓紙、鎔鉛:指鉛活字印刷機的發明。1440至1445年,德國人約翰內斯·谷登堡發明鉛活字印刷術,製造了第一台鉛活字印刷機。所用的鉛字是由鉛、銻、錫等合金製成,比已傳入歐洲四百年的畢昇發明的泥活字印刷術又前進了一大步。印刷機使得印刷品變得非常便宜,印刷的速度也提高了許多,印刷量也迅速增加,而壓紙工藝是印刷機上的一個重要的環節。
[8] 迥非:遠非。
[9] 逆睹:預知,預見。
第九
僥倖與向上(二)
己不如人,力求進步,是謂向上。不自量力,妄希襲取,是謂僥倖。僥倖心不可有,向上心不可無。
夫人生欲望無窮。今日之所處,在昔日視之,或以為有餘。在今日視之,復以為不足。此固人類之通性,無可遏阻,抑亦不必遏阻也。但地位之高,豈容竊據,彼其人之勳業所以獨隆,譽望所以獨著,亦必有其致此之由。或學問過人焉,或才略優長焉,或閱歷充足焉,固非可以僥倖致也。乃或者不問己之才識學力,惟艷羨他人之所處,艷羨之而不得,則嫉妒怨恨之心生焉。是自求墮落也,非向上也。
然則求向上者,如之何?曰:浚[1]學識,具才能,淬厲[2]精神,力求進步而已。
[1] 浚(jùn):意為通。
[2] 淬厲:淬火磨礪,意為鍛煉,磨練。
第十
勃羅斯(三)
勃羅斯[1]者,蘇格蘭君也。六百餘年前,屢與英吉利構兵[2]。眾寡不敵,輒為所敗。迨第六次,良將盡亡,疆土亦失。不得已,伏匿茅屋中以避兵。
時勃羅斯孑焉如寄[3],末路興嗟,乃席地偃[4]臥。瞥見樑上蜘蛛,吐絲作網。勃既無聊,姑覘[5]之以遣悶。梁有二椽[6],其一較低。蛛系絲高椽,引其一端,欲下垂於低者。垂未及半,絲斷而墜,前功盡棄。然蛛雖蹉跌,攀援力作,仍不少衰。墜而復起者六,迄[7]未就緒。勃顧影自憐,喟然嘆息,而蛛復援絲下矣。
至第七次,竟無波折,微絲一縷,直達低椽。兩端既系,其餘易易[8]。瞬息間已成方罫形[9]。勃大感動,奮然曰:「吾敢不如蛛乎!」躍而起。號召舊部,搜集散亡。再與英戰,復有蘇格蘭。
[1] 勃羅斯(Roibert the Briuis,1274—1329):亦譯羅伯特·布魯斯,是蘇格蘭歷史上一位重要的國王,他曾經領導蘇格蘭人打敗英格蘭人,取得民族獨立。
[2] 構兵:指交戰,打仗。
[3] 孑焉如寄:指寂寞孤獨,無處可去。
[4] 偃臥:仰臥。
[5] 覘(chān):觀察,窺視。
[6] 椽:圓木製作的橫樑。
[7] 迄:此為始終、終究的意思。
[8] 易易:容易,簡單。
[9] 方罫:棋盤上的方格,整齊的方格形。
第十一
登龍華寺浮圖記(三)
龍華寺者,上海西南鄉一古剎也。相傳為吳大帝[1]時所建,迄今一千數百年矣。
寺門之外,有浮圖[2]七級,高聳雲表,頗宜憑眺。某日,余登焉。層累而上,無異螺旋。於是緩步進行。迨最上一層,乃倚窗而遠矚。
時則附近景物,歷歷在目。其蜿蜒如帶者,黃浦江也。其曲折若線者,滬杭甬鐵道也。其矗立如峰者,天文台也。其房舍比櫛者,上海縣城[3]也。其整齊有度,森如壁壘者,製造局[4]也。其縱橫方罫,儼若棋局者,租界中衢路[5]也。俯視則菜畦麥隴,一色青青。仰觀則雲氣蒼茫,蔚藍無際。蓋離地已百餘尺矣。
嗟乎!自孫吳迄今,人事之變遷何限,而浮圖獨超然物表,未改舊觀。是足動登臨之感已。
龍華寺
[1] 吳大帝:孫權(182—252),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省杭州市富陽區)人。三國時代孫吳的建立者,229至252年在位。
[2] 浮屠:梵語Buddha的音譯,指佛塔。
[3] 上海縣城: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設立上海縣,縣治定於上海鎮(今南市),縣衙設在上海鎮來榷場(今稱為十六鋪)。元大德二年(1298),上海縣縣衙從來榷場遷至曲家灣(後來的南市光啟路縣左街口)。民國四年(1915),上海縣政府從曲家灣遷至楊家橋的南市蓬萊路171號。
[4] 製造局: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簡稱江南製造局或江南製造總局,又稱作上海機器局,成立於同治四年(1865),是清朝洋務運動中成立的近代軍事工業生產機構。
[5] 衢路:街衢道路。製造局的發展,帶動了周邊的路政設施的發展。1891年,闢築斜橋南路,就是今天的製造局路,由斜橋經徽寧會館、騎兵營,轉東南抵製造局,全長三千四百米,路寬十到十八米;隨後,再闢築龍華路,自江南製造總局經外日暉橋至龍華鎮;1908年,沿高昌廟市和江邊高昌廟渡口,闢建江邊路;1914年,又築高昌廟路(今高雄路)、局門路、瞿真人路(今瞿溪路)等幹道,組成了以製造局為中心的馬路交通網。
第十二
望遠鏡記(三)
望遠鏡
望遠鏡,所以擴視力也。最大者,在美國金山[1]山巔,寬三尺六寸。為其國富戶里克所創,即以其名名之。因創此鏡,先修房屋,費百餘萬元。由此鏡窺水星,則其中有地,有河,有海,有島,有冰雪,有雲,一一可辨。其次在華盛頓。房為圓形,有機可旋轉之。鏡面寬三尺余,長約二丈余。以機運動,方位均可准對。以窺天,則無星處多有星,且有紅色藍色者。以窺月,只見水溶溶然。其光射目,不可久視。目離鏡,猶眩耀不能見物。
地行至速,故遠鏡之架,以電氣運之。其遲速,一準於地球之行動。然後可以久視而有所見。否則地球行而遠鏡不行,不過刻許,所欲觀之星象,已離鏡矣。
[1] 美國金山:又譯舊金山(San Francisco),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
第十三
磷火(二)
張氏兒與鄰人夜行田間。遙見叢墓之處,火團數簇,隱現於長林豐草間。鄰人曰:「此鬼火也。」張兒趨前,欲就視之。火若遠避者然,終不能及。張兒退,火又在後,若相逐者。少頃即沒。張兒怖,疾馳而歸。入兄室,告以故。兄乃取火柴,攜其弟手,同至暗處擦之,有光瑩然。曰:「此名磷火。汝頃所見,即此物也。凡動物之骨,皆含磷質。死後骨腐,磷浮游空氣中。或聚如團,或散如星。我趨前,則前之空氣,為我推移,故若前遁。我退後,則前之空氣,來補其虛,故若來追也。墟墓之間,多埋人獸之骨,故易見磷火耳。」張兒恍然大悟。
第十四
入營後與友人書(三)
前入營時,蒙親戚故舊遠送郊坰[1],勖[2]以盡忠報國,無隕家聲。某雖不才,敢忘厚意?
入伍以後,幸復耐勞,堪以告慰。營中規則,至為嚴整。晨興晚息,皆有定時。點名時不得託故不到。在宿所,不許大聲譚話,引吭高歌。蓋軍營最重紀律,不得不養之有素也。飲食清潔,有益衛生。寢具用器,尤為注意,每周須檢查一次。以近日統計,知疾疫之減殺軍力,校創痍為尤甚也。智識教授,與操練並重。以今日戰事,非徒勇所能有濟[3]也。
每逢日曜日[4],又有人演說古來忠烈事跡,及我國今日積弱受侮情形。聞之,未嘗不感激泣下也。困獸猶鬥,而況於人。蜂蠆[5]有毒,而況於國。國家積弱至此,衛國之責,非我輩國民任之而誰任之哉!吾兄夙有志於軍事,甚望畢業以後入海陸軍學校,研究武備。他日馳驅疆場,為國宣勞[6],亦男兒快事也。
書不盡意,惟亮察。
[1] 郊坰(jiōng):郊外。
[2] 勖(xù):勉勵。
[3] 有濟:有益,有幫助。
[4] 日曜(yào)日:即星期天。日、月、五星等均稱「曜」,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星合稱「七曜」。
[5] 蜂蠆(chài):蜂和蠆,都是尾部有毒針會刺人的蟲。《左傳·僖公二十二年》:「君其無謂邾小,蜂蠆有毒,而況國乎?」是說敵國如蜂蠆,雖小,畢竟也是一個國家。
[6] 宣勞:盡力,效命。
第十五
苗族(二)
苗種不一,雜處於湘、蜀、滇、黔、粵、桂各省間。熟苗與吾人差異甚微。生苗則僻處山峒,據險為固,言語不通,風俗不同。其居處也,斬木結茅,中置大榻,坐臥爨炊[1],悉在其上。其食物也,雜糧番薯,罕見稻粱。土物易鹽[2],視為珍品。其服飾也,裹頭椎髻,跣[3]足短衣,銀索錦裙,美觀自侈。蓋猶未脫初民氣象焉。
苗族
其人頗勤耕作,知飼蠶。故生活所需,尚足自給。又生長山地,出入險阻,無異康莊。其長技亦有足多者。惟剛倔嗜殺,若出天性。同族之人,往往因睚眥微嫌,尋仇不已。而越境殺人之事,亦時有所聞。沾以教澤,使之同化,實吾先進之責也。
[1] 爨(cuàn)炊:指燒火做飯。爨,爐灶。
[2] 土物易鹽:用土特產來換鹽。
[3] 跣(xiǎn):指不穿鞋襪,赤腳走路。
第十六
游珍珠泉記 王昶[1](二)
濟南府治[2],為濟水[3]所經。濟性洑而流[4],抵巇[5]則噴涌以上。人斬木,剡[6]其首,杙[7]諸土,才三四寸許,拔而起之,隨得泉。泉瑩然至清。蓋地皆沙也,以故不為泥所汩[8]。然未有若珍珠泉[9]之奇。
泉在巡撫署廨[10]前。甃[11]為池,方畝許,周以石欄。依欄矚之,泉從沙際出,忽聚忽散,忽斷忽續,忽緩忽急。日映之,大者為珠,小者為璣,皆自底以達於面,瑟瑟然,累累然。
是日,雨新霽,偕門人吳琦、楊懷棟游焉。移晷[12]乃去。濟南泉得名者凡十有四,茲泉蓋稱最雲。
[1] 王昶(1725—1806):字德甫,上海青浦朱家角人,清朝學者。該篇選自王昶《春融堂集》。
[2] 府治:府衙,府衙所在地。
[3] 濟水:古水名,「四瀆」之一,發源於今河南,流經山東入渤海。
[4] 洑而流:水潛流地下曰洑;流在這裡的意思是飄忽變化。
[5] 巇(xī):這裡指石縫。
[6] 剡(shàn):削尖。
[7] 杙(yì):插入。
[8] 汩:攪亂。攪渾泥沙曰汩泥。
[9] 珍珠泉:濟南的第三大名泉,位於濟南舊城中心。
[10] 廨(xiè):指舊時官吏辦公之處。
[11] 甃(zhòu):以磚石圍砌的意思。
[12] 移晷:日影移動,意為過了一段時間。
第十七
勸人作日記書(四)
與兄別後,即以日記自課,已兩月余。頗為有味,鈔出兩則,附呈一閱。吾兄似亦可試為之。
蓋日記之益,不徒免遺忘,便檢閱而已。父師之訓誨,朋友之箴規,當躬[1]之返省[2],無一不可記入,則有益於道德。在校之所受,攻錯[3]之所聞,研究之所得,無一不可記入,則有益於智識。不特此也。一物不知,儒者之恥。弧矢之志[4],常在四方。將來學問有成,壯遊方始。若者為歷史之陳跡,若者為地理之新知,若者為實業所取資,若者備軍事之計畫。舟車所蒞,聞見必多。苟能一一筆之於書,便成絕精良之遊記。若身任要職,歷萬險,排大難,而卒克[5]有成,則出其數十年所經歷,並足為後人模範矣。
志大言大,吾兄儻以為狂乎?
十四日,日曜,雨。午前在家,整理今年所作理科札記。雖每日所作無多,積久,亦裒[6]然成帙矣。午後偕大哥出南郭眺望。煙雨迷濛,遠山皆隱。傍晚開霽,始復湧現。天際長虹垂彩,林間宿鳥歸來。畫圖不啻[7]也。晚飯後,讀《中華學生界》[8]。四妹共一燈讀《中華童子界》。有不明白處,予為詳細講解。
十五日,月曜,晴。晨六時起。整理寢具。漱洗畢,早餐。在園中散步片時,然後步往學校。校中所受課,為算術、體操、國文、地理、手工。算題頗難,用心思索,幸得無誤。前所繪白河流系略圖,亦頗蒙先生獎許也。燈下溫習前日所受歷史課,及本日所受地理課,畢。復將先生所評改作文本,詳加玩索。九時休息散步。十時睡。
[1] 躬:本身,自身。
[2] 返省:反省,自省。
[3] 攻錯:琢磨玉石,此指整個學習、思考的過程。
[4] 弧矢之志:指男兒之志。陸游《鵝湖夜坐書懷》:「士生始墮地,弧矢志四方。」
[5] 卒克:意為最終能夠。
[6] 裒(pòu):聚集,輯錄。
[7] 不啻(chì):無異於,如同。
[8] 《中華學生界》:民國四年(1915)中華書局創刊的雜誌。
第十八
昆蟲之農工業(四)
蟲類之中,其勞動有同於農工業者。蠶吐絲成繭,似紡績。蜜蜂釀蜜蠟,似造酒;其作巢似建築。
蛛絲出自體末之孔,其引絲結網也,先自內而外絡,復自外而內絡。圓整疏密,與人之編物殆無以異。
蟻類穴土而居。其居處,有若牆垣者,則壘以細沙石屑也;有若房屋者,則覆以小草,支以細木也。經營構造,幾同於土木之工。
美洲有收穫蟻,喜食草實。常擇草之有實者,群集於其根,齧去旁生雜草,以衛其實。實落則收儲之,此猶農夫之耘田與收穫也。
又有稱為畜牧蟻者,恃蚜蟲以生。蚜蟲就草木之芽而吸其汁,蟻又就蚜蟲而吸其汁。蓋蚜蟲腹部之後,有二細管,能分泌甘汁也。蟻既資生於蚜蟲,故常就其所在之處,加以保護,使不為他物所傷。又或移其卵於植物繁茂處,使易長成焉。冬季則養之巢中,吸其甘汁。無異人之飼牛而得乳也。
昆蟲,動物之微者耳。而其自營生活之舉動,幾無異於人類。謂[1]非造化之奇妙哉!
[1] 謂:難道說,有誰說。
第十九
種植(四)
種植之要:曰墾地,曰播種,曰耙土,曰培壅,曰耘草,曰收穫,曰打穀。
墾地者,所以揉土使松,破土使分。俾氣水光熱,入於其中,而植物得萌芽也。墾地之法,園圃用鏟,田野則用犁,挽以牛。
播種者,所以下種入土也。其法,農夫肩荷一囊,囊中盛穀粒,緩步徐行,隨取隨撒,以均勻為貴。
耙土者,所以破土塊,除惡草,使種子深入土中也。其法常用耙,有齒,或鐵或木。
培壅者,以補植物所需之料,而長養之也。植物在土中及空氣中,自能吸養生之質。其或不足,則必灌以水,壅以人畜糞,或草木灰、骨灰、石灰之屬。
耘草者,所以除去稂莠[1],勿使侵食膏液[2],而令所種之物,得飽受光氣也。其法或用手,或用器。
收穫者,物已成熟,刈[3]之以待用也。刈稻麥者,或用鐮,或用鍥[4]。獲後,束聚作垛,登場擊之。或堆為露積[5],設法使雨不能沾濕。
種植
刈谷之後為打穀,所以使谷出殼及脫藳[6]也。打稻者,用稻床[7]以投擲。打麥之器,以兩小棒為之,有革連其兩端,是曰連枷[8]。打豆及高粱,每用圓石或圓木,而架以牲畜。谷已脫藳,則揚之風中,以去雜質。其器用簸箕。
此外如捕蟲除穢之類,皆種植要事也。古人有詩曰:誰憐萬民食,粒粒非易取。可謂知言矣。
[1] 稂莠(láng yǒu):都是形狀像禾苗而妨害禾苗生長的雜草。
[2] 膏液:這裡指植物生長所需的養分。
[3] 刈(yì):割。
[4] 鍥(qiè):這裡指一種小鐮刀。
[5] 露積:露天堆放糧食的囤。
[6] 藳:這裡指農作物的秸稈。
[7] 稻床:人工脫粒所用的木板砧之類的器具。
[8] 連枷:打場脫粒使用的農具。
第二十
觀刈麥 白居易(二)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相隨餉田[1]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惟惜夏日長。
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聽其相顧言,聞者為悲傷。家田輸稅[2]盡,拾此充飢腸。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3],歲晏[4]有餘糧。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1] 餉田:到地頭送飯。
[2] 輸稅:繳納租稅。
[3] 石:古代的容量單位,十斗為一石。
[4] 歲晏:指到了年底。
第二十一
意園記 戴名世(三)
意園者,無是園也,意之如此云爾。山數峰,田數頃,水一溪,瀑十丈,樹千章,竹萬個。主人攜書千卷,童子一人,琴一張,酒一瓮。
其園無境[1],主人不知出,人不知入。其草,若蘭、若蕙、若菖蒲、若薜荔。其花,若荷、若菊、若芙蓉、若芍藥。其鳥,若鶴、若鷺、若鷗、若黃鸝。樹則有松、有杉、有梅、有梧桐、有桃、有海棠。溪則為聲,如絲桐[2]、如鍾、如磬。其石,或青、或赭、或偃、或仰、或峭立百仞。其田,宜稻、宜秫[3]。其圃,宜芹。其山,有蕨、有薇[4]、有筍。其池,有荇[5]。其童子,伐薪、採薇、捕魚。
主人以半日讀書,以半日看花、彈琴、飲酒,聽鳥聲、水聲、松聲。觀太空,粲然而笑,怡然而睡。明日亦為之,歲更幾歟,代更幾歟,不知也。避世者歟,避地者歟,不知也。主人失其姓,晦其名。何氏之民,曰:無懷氏[6]之民也。其園為何,曰:意園也。
[1] 境:界限,邊界。
[2] 絲桐:指古琴。古人削桐為琴,練絲為弦,所以古琴被稱作絲桐。
[3] 秫(shú):高粱。
[4] 薇:多年生草本植物,結莢果,中有種子五六粒,可食;嫩莖和葉可做蔬菜。
[5] 荇(xìng):多年生草本植物,葉略呈圓形,浮在水面,根生水底,夏天開黃花,嫩莖可食。
[6] 無懷氏:中國傳說中的上古帝王,據說在伏羲之前。陶淵明《五柳先生傳》:「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其實,所謂無懷,就是忘懷一切的意思。
第二十二
陋室銘[1]劉禹錫[2](二)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3]。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4],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5]。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6]之勞形。
南陽諸葛廬[7],西蜀子云亭[8]。孔子云:何陋之有。
[1] 銘:指刻寫在金石等器物上的文辭,以銘記鑄造該器的緣由、對象等。這種文體具有稱頌、警戒等性質,多用韻語。
[2] 劉禹錫(772—842):字夢得,河南洛陽人。中唐詩人、政治家、哲學家,與柳宗元並稱「劉柳」。
[3] 德馨:是說自己品德如蘭,使這間陋室也充溢著高雅的馨香。
[4] 鴻儒:大儒,博學之士。
[5] 金經:佛教的《金剛經》等經典;也有人說金經指一切經典。
[6] 案牘:堆在案頭的公文。
[7] 諸葛廬:三國時蜀相諸葛亮的茅廬。
[8] 子云:揚雄(前53—18),字子云,成都人。西漢官吏、學者、辭賦家。真正建造在他的故鄉郫縣的舊子云亭早已不存。
第二十三
賦稅(三)
國家政費,由人民供給之,此不易之常經也。古者政事尚簡,費用亦少,故徵稅雖薄,初無不足之虞。今則世界大通,文化日進。行政既不能因陋就簡,國用自不免繼長增高。故自政府言之,當勤求治理,為國民開闢利源,而不貴於出納之吝。自人民言之,當勉力負擔,為國家厚其實力,而不容以菲薄自甘[1]。二者皆應盡之道也。
東西強國,其於一國政費,莫不視其政之緩急,而審度民力,廣辟來源,詳定稅則,以征取之。國民亦曉然於納稅所以治國,勢不容已,群以奉法完納為先。故財政裕如,百廢易舉,而民亦因以殷富安樂,此可為我國之借鑑矣。
[1] 菲薄自甘:此處指自甘貧困而不納稅。
第二十四
徵兵(三)
中國三代,寓兵於農。無事則耕,有事則戰。兵與民,固未嘗分也。唐宋以來,專用募兵[1]。自是民出財以養兵,兵出力以衛民。而兵與民遂不復相合矣。
近世列強,多行徵兵制度。其法,男子成年則應徵,及期則免役。雖年限長短,彼此不同。然舉國之民,皆有執干戈以衛社稷之義務,則一也。
徵兵之利有四:還受[2]以時,兵無老弱,一也。新故疊代,餉不虛靡[3],二也。全國壯丁,同受訓練,能養成公共之紀律,三也。地方風氣,互有不齊。國民境遇,亦難一致。行徵兵制,則種種私見,皆可化除。團結既堅,對外易於一致,四也。今者歐洲大戰,各國出兵,輒數百萬,或至千萬,非行徵兵之制而能之乎?我國所以屢受外侮,而國民且以不能衛國見笑於人者,非亦徵兵之制久廢使然哉?
[1] 募兵:國家用金錢和其他物質條件僱傭的軍隊。
[2] 還受:本指接受和歸還露田,此處指應徵與免役。
[3] 餉不虛靡:餉,指兵丁的餉銀;虛靡,指白白地損耗和浪費。
第二十五
郭子儀[1]單騎見回紇(四)
唐代宗時,回紇、吐蕃合兵入寇[2]。郭子儀御之。以兵少,嚴備不戰。
會[3]二虜爭長不睦,子儀使使說回紇,約共擊吐蕃。回紇素重子儀,但傳聞子儀已死,恐見[4]欺,必欲一見為信。
子儀將挺身往說之,其子晞叩馬諫曰:「大人國之元帥,奈何以身為虜餌。」子儀曰:「今戰則身死國危。往以至誠說之,或可見從。」以鞭鞭其手曰:「去。」遂與數騎出。
使人傳呼曰:「令公[5]來。」回紇大驚,執弓注矢,立於陳前。子儀免胄釋甲,投槍而進。回紇諸酋長,皆下馬羅拜[6]。
子儀讓[7]之曰:「汝回紇有功於唐,唐之報汝亦不薄。奈何負約,深入吾地?今吾挺身而來,聽[8]汝執我而殺之。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矣。」回紇曰:「訛聞天可汗[9]已晏駕[10],令公亦捐館[11],是以敢來。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復總兵於此,我曹豈肯與令公戰乎?今請為公擊吐蕃,以謝過[12]。」子儀因取酒與飲,定約而還。
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
[1] 郭子儀(697—781):唐代名將、政治家、軍事家。早年以武舉高第入仕從軍。安史之亂爆發後,任朔方節度使,率軍勤王,收復河北、河東。至德二載(757),收復西京長安、東都洛陽。
[2] 回紇、吐蕃合兵入寇:指的是公元765年,唐朝官員僕固懷恩反叛,引吐蕃、回紇入寇。
[3] 會:這時候,當時。
[4] 見:被。
[5] 令公:古代對中書令的尊稱。郭子儀曾任中書令。
[6] 羅拜:羅列拜見。
[7] 讓:責備、發難的意思。
[8] 聽:聽任。
[9] 天可汗:唐太宗李世民設立安西四鎮,各民族融洽相處,被尊稱為「天可汗」。後為西北各族對中國皇帝的尊稱,這裡指的是唐代宗。
[10] 晏駕:古時帝王死亡的諱稱。
[11] 捐館:放棄了自己的官邸,死亡比較委婉的說法。一般是指官員去世。
[12] 謝過:為所犯之錯賠罪。
第二十六
趙王買馬《國策》[1](二)
客見趙王曰:「臣聞王之使人買馬也,有之乎?」王曰:「有之。」「何故至今不遣?」王曰:「未得相馬之工[2]也。」
對曰:「王何不遣建信君[3]乎?」王曰:「建信君有國事,又不知相馬。」曰:「王何不遣紀姬乎?」王曰:「紀姬,婦人也。不知相馬。」對曰:「買馬而善,何補於國?」王曰:「無補於國。」「買馬而惡,何危於國?」王曰:「無危於國。」對曰:「買馬善若惡,皆無危補於國。然而王之買馬也,必將待工。今治天下,舉措非也,國家為虛戾[4],而社稷不血食[5],然而王不待工而與建信君,何也?」
[1] 《國策》:即《戰國策》,是一部國別體史學著作。記事年代起於戰國初年,止於秦滅六國,約有二百四十年的歷史。西漢劉向編定為三十三篇。
[2] 相馬之工:懂得馬之優劣的行家。
[3] 建信君:戰國末期趙國一個重要的政治人物。
[4] 虛戾:也作虛厲,田舍荒廢,人民滅絕之意。古人說:「居宅無人曰虛,死而無後為厲。」
[5] 血食:古代殺牲取血以祭,血食是用於祭祀的食品。此指社稷祖宗得不到後人的祭祀,也就是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