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國文課 · 第二冊

第一 孟母(三) 孟子之母,其舍近墓。孟子少嬉遊,為墓間之事,踴躍築埋[1]。孟母曰:「此非吾所以居處[2]子也。」乃去,舍[3]市[4]旁。其嬉戲,為賈人[5]衒賣[6]之事。孟母又曰:「此非吾所以居處子也。」復徙[7],舍學宮[8]之旁。其嬉遊,乃設俎豆[9],揖讓[10]進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之。 孟子稍長,既學[11]而歸。孟母方織,問曰:「學何所至矣?」孟子曰:「自若[12]也。」孟母以刀斷其機織。曰:「子之廢學,若吾斷斯機也。夫君子學以立名,問則廣知。是以居則安寧,動則遠害。今而廢之,是不免於廝役[13],而無以離於禍患也。何以異於織績[14]而食[15],中道廢而不為哉。」孟子懼,旦夕勤學不息,遂成大儒。 孟子墓 [1] 踴躍築埋:指墓間之事。踴躍,指向死者跳腳號哭,以示哀痛,古代喪禮對踴躍是有一定之規的。築埋,指築墳埋葬死者。 [2] 居處:居住,這裡是使動用法。 [3] 舍:屋舍,此作動詞。 [4] 市:集市,市場。 [5] 賈人:商人。 [6] 衒(xuàn)賣:叫賣。 [7] 徙(xǐ):搬遷。 [8] 學宮:學校。古代也叫庠序,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 [9] 俎豆:禮器。 [10] 揖讓:古人拱手行禮的禮節。 [11] 既學:完成了功課。 [12] 自若:和平常一樣。 [13] 廝役:打雜的奴僕。 [14] 績:紡織。 [15] 食:養家活口。 第二 燕詩 白居易(三) 樑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銜泥兩椽間,一巢生四兒。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青蟲不易捕,黃口[1]無飽期。嘴爪雖欲敝,心力不知疲。須臾[2]十往來,猶恐巢中飢。 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喃喃教言語,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卻入空巢里,啁啾終夜悲。 燕燕爾勿悲,爾當返自思。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 [1] 黃口:雛鳥的喙,借指嗷嗷待哺的雛鳥。 [2] 須臾:一會兒,形容時間之短。 第三 蝴蝶(四) 蝴蝶 菜中青蟲,行於草間,自慚形穢,嘆曰:「我之身,胡如是之卑猥也。」蜿蜒而上竹籬。遇一金色之蟲,亦復華麗。睹青蟲至,昂然飛去。蓋惡而避之也。 蟲徐行於籬上之葉,憤然曰:「彼不過有雙翅耳,恃能飛而驕,欺人太甚。余姑[1]忍之。」葉慰之曰:「君非久居窮困者,一旦變化,豈他蟲所能比擬哉!」 蟲乃伏於葉上,以絲自縛。未幾,若嬰兒之束於襁褓。不能屈伸。蟲乃悲曰:「吁[2]!若是之困,殆[3]又甚焉。昔者雖形體猥瑣,尚堪自適[4]。今則舉止受縛,如生人[5]埋壙中,坐聽其僵而已。天乎!奈何。」葉復慰之曰:「否極泰來,理之常也。君勿憂,其[6]終忍。」 不數日,背罅[7]脫裂。有物振翼而出,則五彩花紋,斑斕華麗,居然一極美之蝶矣。舞輕風而蕩漾,映旭日以蹁躚[8]。飛翔自得,顧影而歌曰:「昔何辱兮,今何榮。昔為同類所賤兮,今為所敬。今日之樂兮,由於昔日之能忍。」 [1] 姑:姑且,暫且。 [2] 吁:感嘆詞。 [3] 殆:大概,恐怕。 [4] 自適:悠然閒適,自得其樂。 [5] 生人:活人。 [6] 其:表示祈使的副詞,猶當,尚需。 [7] 罅(xià):裂縫,縫隙。 [8] 蹁躚(pián xiān):亦作翩躚,形容飄逸旋轉的舞姿。 第四 良馬對[1](二) 宋高宗[2]問岳飛曰:「卿得良馬否?」 對曰:「臣有二馬。日啖[3]芻豆[4]數斗,飲泉一斛[5]。然非精潔,即不受。介[6]而馳,初不甚疾[7],比[8]行百里,始奮迅。自午[9]至酉[10],猶可二百里,褫[11]鞍甲而不息[12]不汗,若無事然。此其受大[13]而不苟取,力裕[14]而不求逞,致遠[15]之材也。不幸相繼以死。今所乘者,日食不過數升[16],而秣[17]不擇粟,飲不擇泉。攬轡未安,踴躍疾驅,甫[18]百里,力竭汗喘,殆[19]欲斃然。此其寡取易盈[20],好逞易窮[21],駑鈍[22]之材也。」 高宗稱善。 [1] 對:關於……的對話、討論。 [2] 宋高宗:名趙構,徽宗趙佶的第九個兒子,南宋的首位皇帝。其在位時,宋朝內憂外患益甚。 [3] 啖(dàn):吃也。 [4] 芻豆:拌入了黃豆的草料。 [5] 斛(hú):古容積單位。唐前一斛為十斗,宋以後一斛為五斗。 [6] 介:指給馬披上鎧甲。 [7] 疾:跑得快。 [8] 比:及,等到。 [9] 午:古代把中午11點到下午1點稱為午時。 [10] 酉:古代把下午5點到7點稱為酉時。 [11] 褫(chǐ):脫下,解下。 [12] 息:喘氣。 [13] 受大:食量大。 [14] 裕:此處指雄厚。 [15] 致遠:指馬可行長途。 [16] 升:古容積單位。十升為一斗。 [17] 秣:餵馬。 [18] 甫:剛剛。 [19] 殆:疲憊。 [20] 盈:充滿。 [21] 窮:乏力。 [22] 駑鈍:平庸低下。 第五 心力並用(二) 社會中人,或運心思,或操力役,職業既異,生活自因之而不同。然偏於勞力者,不能不稍用其心;偏於勞心者,亦未容廢置其力也。 吾國舊時,狃[1]於習慣。習於勞心者,幾以躬親力役[2]為可羞,甚至入役[3]僮奴,出乘輿馬,凡所動作,罔[4]不需人。此不特[5]違反人道,抑[6]亦自陷於文弱矣。 夫體以運動而強,猶心以困衡[7]而智。苟偏廢焉,其弊立見。故吾人生活,當使心力並用。昔華佗[8]謂吳普[9]曰:「戶樞[10]不蠹,流水不腐,常動故也。」可知人體亦惟常動,始能日[11]即於健康。彼孔門設教,射御[12]與書數同科;西國衛生,休息與服勞並重,殆[13]亦有取於是爾。 [1] 狃(niǔ):拘泥,因襲。 [2] 躬親力役:親自參加體力勞動。 [3] 役:役使,差遣。 [4] 罔:無也。 [5] 不特:不僅僅。 [6] 抑:抑或,或許。 [7] 困衡:困於心衡於慮,意為遇到了困惑與想不通的問題。 [8] 華佗:東漢末年著名的醫學家。與董奉、張仲景並稱為「建安三神醫」。 [9] 吳普:三國時人,曾跟隨華佗學醫,治病救人。著有《吳普本草》。據說「五禽戲」也是他發明的。 [10] 戶樞:門軸。 [11] 日:一天天。 [12] 射御:射箭與駕車,古代教育所強調的六藝之二。 [13] 殆:恐怕,大概。 第六 旅行修學記(四) 天宇清寥,山光明淨。師謂諸生曰:「此旅行修學時也。南郭[1]之外有草場,縱橫數十畝。與諸子往而遊戲,可乎?」 於是戒期[2]三日。至期,日光高朗,風不揚沙。晨鐘報六下,諸生咸集。衣袴束約,整列如兵隊。攜行有軍樂及球桿、諸戲具。前導者揚國旗,次則學校旗也。履聲、樂聲,相應不絕。道旁觀者相告曰:「此某校學生旅行也。何嚴整有序若此?」 至場,為賽跑諸戲。或擲球、或運杆,互校勝負。一人勝,眾鼓掌賀之。圍觀者莫不贊其藝勇。 記者曰:「吾聞外國小學校,每於秋日,作郊外行。其學生每校至一二千人。其出也,各衣制服,列隊儼然。旗幟搖揚,魚貫而前。昂胸挺干,步伐有章。教員雜其間,督護之。其過街衢也,連亘久之不絕。時則他校學生之駐視[3]者,亦縱橫塞道旁。嗚呼!盛矣。然旅行郊野之旨,將使諸生攬山川之勝,察草木鳥獸之形態,與農牧之事業,所以修其天然之學術也。豈第為遊戲而出,炫耀路人之耳目哉?」 [1] 郭:城牆。 [2] 戒期:定好了日期。此指把日期定在三天以後。 [3] 駐視:停下來圍觀。 第七 澠池之會[1](三) 趙王與秦王會於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2]前書曰:「某年某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 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奉盆缻[3]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4]。於是秦王不懌[5],為一擊缻。相如顧[6]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缻。」 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藺相如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秦王竟酒[7],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1] 本篇節選自《史記》卷八一《廉頗藺相如列傳》。澠池:位於河南省西部,仰韶村所在地。西周時為雒都(今洛陽)之邊邑,秦時置縣。周赧王三十六年(前279),秦趙會盟於西河外澠池。 [2] 御史:先秦的天子、諸侯、大夫、邑宰皆置「史」,是負責記錄的史官、秘書官。秦朝以後,御史成為專門負責監察各級官員的官職。 [3] 缻(fǒu):土陶燒制的容器,也被用作打擊樂器。李斯說:「擊瓮叩缻,真秦之聲也。」是說秦的文化曾經大大落後於三晉。藺相如要秦王親自擊缻,有以牙還牙、羞辱秦王的意思。 [4] 靡:退下,散開。 [5] 懌:歡喜,高興。 [6] 顧:回頭。 [7] 竟酒:喝光了酒,指盟會散席。 第八 嵩山[1](二) 嵩山,距密縣[2]五十餘里。下有岳廟[3],宏敞壯麗。其北有少林寺,寬閒幽邃,形勝天然。去寺二里許,有達摩[4]面壁[5]處。旁一石,有紋如僧趺坐[6]狀,俗謂為九年面壁影。蓋此石出自水中,水中之石,為波蕩漾,久而作人物花鳥形者甚多。則此偶然似僧耳。 嵩西少室[7]諸峰,雄峭秀聳,摩天拔地。盧[8]岩瀑布,水勢雄偉,如長河倒掛,誠壯觀也。過天門[9],雙峰中斷,風雲出入其間。更上,至中峰之頂。又上,乃至絕巔。游目盡數百里,始知嵩山之高,信無與偶[10]。尊嚴雄傑,尤為特出也。 [1] 嵩山:五嶽之一,西周時定為中嶽。位於河南省西部,北瞰黃河、洛水,南臨潁水、箕山,東通鄭汴,西連十三朝古都洛陽,是古京師洛陽東方的重要屏障。 [2] 密縣:古縣名,今新密市。位於河南省中部,嵩山東麓,在鄭州西南四十公里處。 [3] 岳廟:即中嶽廟。位於嵩山南麓的太室山腳下,原為祭祀太室山神的場所,是五嶽中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築群。 [4] 達摩:菩提達摩的簡稱。南北朝時的禪僧,南印度人,通大乘佛法。北魏時,曾在洛陽、嵩山等地傳授禪教,為禪宗的創始人。 [5] 面壁:在佛教中指面對牆壁默望靜修。 [6] 趺(fū)坐:盤腿而坐。 [7] 少室:山峰名,因山中有石室而得名,位於今河南省登封縣西北,屬嵩山。東與太室山相對,上有三十六峰。 [8] 盧:黑色。 [9] 天門:唐代詩人宋之問《嵩山天門歌》曰:「風生雲起,出鬼而入神。」 [10] 偶:指匹敵者。 第九 圖書館(二) 善哉!圖書館之制也。儲書萬卷,標以牙籤[1]。客欲觀書,代為檢取。知識之灌輸既便,孤寒[2]之沾丐[3]尤多。歐美各都會,設立者蓋難僂指[4]計也。 我國昔時,亦有藏書樓焉。其公者,如文瀾[5]、文匯[6]。其私者,如汲古[7]、尊經[8]。卷帙浩繁,夙推淵藪[9]。然而封鎖終年,蠧魚[10]侵蝕,琅嬛福地[11],誰獲詳窺。所謂嘉惠藝林[12],亦徒存虛語耳。 通商以後,外人始設圖書館於上海。其後內地漸行自辦。近更規定於地方自治條款中。但絀[13]於經費,購集不易。各地藏書家,誠[14]能舉其所有,儲之館內,則物以類聚,搜集必豐。彼嗜書之子,朝夕來游,必有因之學成者。其影響於風俗人才,寧有量耶[15]? [1] 牙籤:指系在書卷上作為標識以便翻檢的象牙、獸骨等製成的簽牌。 [2] 孤寒:出身貧寒的人。 [3] 沾丐:受益。 [4] 僂指:屈指。 [5] 文瀾:清代專貯《四庫全書》的藏書閣之一,乾隆年間就杭州孤山因聖寺藏書堂改建。 [6] 文匯:清代專貯《四庫全書》的藏書閣之一,乾隆年間建於揚州天寧寺。 [7] 汲古:明末清初常熟文人毛晉藏書閣名。收藏珍籍秘本八萬四千冊,多宋元刻本。 [8] 尊經:中國古代,凡省郡縣學,均設尊經閣,以珍藏御賜書籍或儒家經典,以示「尊崇經術」。如都江堰文廟,也稱尊經閣,為藏書之所。 [9] 淵藪(sǒu):根源,根本之所在。此句意為很早就被公認為是珍貴的書籍聚集之所在。 [10] 蠹魚:書中的蛀蟲。 [11] 琅嬛(láng huán)福地:元代伊世珍《琅嬛記》中所謂的仙人所居且藏書豐富的洞府。 [12] 嘉惠:施與恩惠。 [13] 絀(chù):不足。 [14] 誠:假如,如果。 [15] 寧:難道。 第十 博物院(三) 人之智識,皆由精思博覽而來。然人生不過數十寒暑,欲以一人之力,遍覽世界之奇,必不可得。雖研究之資[1],簡冊具在,而徒讀其書,無實跡以相證,所得者率皆恍惚。終不如睹其物,撫其器,親切有味也。歐美各國,搜集古今物品,列於一室,縱人觀覽,謂之博物院,其以此歟。歐洲十七世紀以前,無所謂博物院也。自拿破崙以戰勝品陳於巴黎,以彰武功,遂為博物院之嚆矢[2]。自是以後,語聲名文物之盛者,群推巴黎。而巴黎之羅布博物院[3],規模宏大,珍奇畢具,且居世界第一焉。以我國疆域之廣,開化之早,顧鮮有起而圖之者。以視歐人,能無愧乎? [1] 資:資料,憑藉。 [2] 嚆(hāo)矢:響箭,常用於比喻事物的開端、先聲。 [3] 羅布博物院:即盧浮宮博物館。 第十一 保存古物(三) 今試與人述祖德,數家珍,未有不津津樂道也。非必以此驕人也。孰為先代所留貽,孰為平生所搜集,摯愛所存,宜其一啟口間,自然流露,而不自覺焉。 由此推之,古物之關係,其不止於一身一家者,乃彌足珍矣。大之如鐘鼎、彝器[1],小之如圖書、碑版[2],以及美術工藝諸品,流傳千載,以罕見珍。既足發思古之幽情,又可考當時之文化。一經摩撫,能令國民愛國之心,為之勃發。其影響所及,正不徒睹喬木[3]而尊故國也。 吾國開化最早,古物較多,歷代恆愛護之。自海禁[4]既開,乃有因戰事之損失,私人之不能保存,散佚入他國者。此其事豈細故[5]哉?古物者,古代文物之遺,即先民精神所寄也。聽其散佚,則國民之精神,亦將隨之而淪喪。亟宜善自珍藏,或籌設博物院之類,公共保存之。庶有合於愛國之義爾。 [1] 彝器:中國古代青銅祭器的通稱。彝為酒器,古代宗廟用作祭器。 [2] 碑版:泛指碑碣上所刻的志傳文字。 [3] 喬木:形容故國或故里的典實。 [4] 海禁:清朝立國以來,就一直厲行閉關政策。清初的海禁竟然「無許片帆入海,違者置重典」。其後,開開禁禁,直到鴉片戰爭帝國主義列強入侵。清廷與侵略者分別締結了大量不平等條約,割地賠款,開放通商口岸,被迫開了海禁。 [5] 細故:細小而不值得計較的事,瑣事。 第十二 村人易靴(三) 村人某,有美靴,著之有年,未敝而厭之。將鬻[1]之於市,以其價別置新者。 一日,告其妻,攜銀幣十,昂然入城。中途,見有人挾靴而來。村人迎,謂之曰:「以吾靴易而[2]靴,可乎?」其人以靴互較衡,值不稱[3]。更索三銀幣,乃肯交易。村人從之。 行數十武[4],足漸痛楚。思更易之。適又遇一攜靴者。乃仍以銀幣三枚,與之相易。不意是靴之劣,更甚於前。彳亍[5]道中,若受羈紲[6],恚[7]甚。自忖曰:「吾向者易靴,未及度之以足。削足適屨,宜其病也。此後當留意。」 未幾,復遇有挾靴過者。村人亟[8]招之曰:「吾靴苦窄,君靴如何?」試之足,修短合度。大喜,謂之曰:「君能相易否?罄[9]吾囊以償可也。」其人首肯,予以四銀幣而易焉。 著之足,果甚適,芒芒然[10]歸。翹其足以示妻,曰:「何如?吾費十金得之,勝於故靴多矣。」妻熟視,疑之,曰:「殆[11]即故靴。」脫而視其里,則舊識[12]在焉。村人爽然[13]若失。 [1] 鬻(yù):賣。 [2] 而:爾,你的。 [3] 值不稱:指兩雙靴子的價值不對等。 [4] 武:半步,泛指腳步。 [5] 彳亍(chì chù):慢步行走,走走停停。 [6] 羈紲:捆綁。 [7] 恚(huì):生氣,憤怒。 [8] 亟(jí):急切,趕忙。 [9] 罄:傾盡。 [10] 芒芒然:這裡指累得暈暈乎乎的樣子。 [11] 殆:恐怕,可能。 [12] 識:標記。 [13] 爽然:沮喪的樣子。 第十三 礦產(二) 《周官》有卝人[1]。漢諸郡國出銅鐵之地,皆設專官。當時重礦業如是。後世政事苟簡[2],棄貨於地,官亦省[3]不置。明代宦者用事,假礦[4]以擾民,苛役重稅,海內騷然,益懸為厲禁[5]。 及清代互市[6]而後,謀國者始競言開礦。數十年來,成效亦稍稍著矣。然地不愛[7]寶,其蘊蓄於崇崖深壑中者,尚不可以億兆計也。 夫生人利賴[8],資於礦產者甚多。惟莫[9]為開採,斯民坐困[10]而國患貧耳。誠使集資從事,或利用外資,以辟此無窮之寶藏。則裨[11]益於國計民生者,寧有涯涘耶? [1] 卝(kuàng):「礦」字的古體。《周禮·地官》中的卝人,是掌管開礦、冶煉的官員。 [2] 苟簡:苟且草率的意思。 [3] 省:忽略。 [4] 假礦:藉口辦礦。 [5] 懸為厲禁:明令嚴禁。懸,出告示頒布法令。 [6] 互市:猶今日之所謂雙邊貿易。 [7] 愛:吝嗇,小氣。 [8] 利賴:依靠且賴以生存者。 [9] 莫:沒有人。 [10] 坐困:因而困窘。 [11] 裨(bì):裨益,好處。 第十四 磁石(二) 磁石 磁石為一種礦物,形色重量,與鐵相似。然有特性,能吸鐵,故俗名之曰吸鐵石。 剖析鑢治[1],以之作針[2]。平投水面,浮置盤中,皆自能旋轉。必直指南北而後定。說者謂地球南北極,亦有吸鐵性,實一大磁石也。 舟行海中,恃此以知方向。但有時或偏,有時或亂,有時舟中載鐵過多,亦或相引而生差忒[3]。察其變更,因[4]為矯正。故航海家非明磁性不可。 又有人造磁石者。取最純之鋼,以磁石摩之,則磁性傳入於鋼,亦能吸鐵,亦能指南,與天然磁石,無纖毫之異。 [1] 鑢(lǜ):打磨。鑢治,打磨製作。 [2] 針:此指指針。 [3] 差忒:差錯。 [4] 因:然後,接著。 第十五 北極之鳥(二) 北海之濱,有小鳥焉,翅短而善飛,常千百成群,聚於一處,時[1]飛向北極結冰之區。 其地廣數千里,無居人。歲分兩季,六月為晝,六月為夜。一歲之中,積雪不化者八閱月[2]。其四月,則花草爛漫,遍生野果,閱半歲乃熟。 是鳥也,若俟[3]果熟而食,必皆餓斃。幸去歲已熟之果,被雪封裹,不致腐壞。積雪融化時,此鳥適至,即食之以充飢。 又有一種鳥,專食微蟲以為生。彼處蟲飛薨薨[4],布滿空際。鳥張口即得,不勞捕捉。 北極苦寒,彼微鳥,尚能獨立以營食。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1] 時:以時,在一定的時候。 [2] 閱月:過一個月。八閱月,就是過八個月。 [3] 俟(sì):等待。 [4] 薨(hōng)薨:成群的昆蟲在一起飛時發出的聲音。 第十六 農業(三) 農業為興國之本。故各國之執政者,皆以振興農務為急。今歐美列強,號稱富國,說者以為製造貿易所致,不知其國中講求農學,精進無已,較之我國重農貴粟之意,實有過之也。 法王亨利第四[1],有相曰須利[2]。嘗語人曰:「田野草場,我國之命脈,猶秘魯之金礦也。」一時推為名論。然其言猶未切至也。蓋田野草場,其可貴實過於金銀。不然,墨西哥產銀,秘魯產金,何以不成第一等富國乎? 世間操業之人,其數皆有限制。如官有常員,兵有定額,不能增多。獨農工兩業,多多益善。蓋農所以生物,工所以成物,物愈多則利愈溥[3]也。而製造之料,必取給於種植之物,則農更為工之本矣。 況乎耕種之事,與身心皆有裨益。凡業農[4]者,其氣體多壯健,其性情多樸質而和易。故農者,業之最可貴者也。人豈可鄙視之哉! [1] 亨利第四:即波旁王朝的創建人亨利四世,1594年加冕為法國國王。他以名言「要使每個法國農民的鍋里都有一隻雞」而流芳後世。 [2] 須利:也譯作蘇利,亨利四世朝的首相。他獎勵農業和畜牧,主張產品自由流通,制止破壞森林,推動築路和排水工程,並計劃修建龐大的運河網,加強軍事機構,指導邊防工事的建設,為宗教戰爭後法國的恢復作出了重大貢獻。亨利四世遇刺以後,他也退出了政壇。 [3] 溥(pǔ):廣大。 [4] 業農:從事於農業生產。 第十七 蠶桑(三) 吾國以蠶絲之國聞於世界者,幾二千年矣。海通以來,西人尤重視之。估[1]舶東來,爭相購取。絲、茶二者,遂為出口之大宗。今雖輸出之額,漸不如前,然語其產額,固猶在世界甲乙之列也。 特是天下之事,不進則退。彼日本、義大利之育蠶,法蘭西之絲織,初未有名也。得其法於我,而益加改良焉。飼養之法,織造之工,事事皆精益求精,出奇制勝。而我之大利,遂漸為所奪矣。天產雖美,仍不能無待於人工。信哉! 不寧惟是[2]。欲通商於異國者,不但當求物品之精良,而兼當考求其好尚。吾國之絲及織物,其質量未必遽劣也。特以西人之好尚與我不同,而銷數遂不免日絀[3]。今者洋綢洋緞,銷場年盛一年。不惟我國之絲織品不能暢銷於異邦,而異邦之絲織品且日[4]灌輸於我國矣。可勝嘆哉! [1] 估:通「賈」。估舶,指商船。 [2] 不寧唯是:不僅如此,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3] 絀:減少,減損。 [4] 日:一天天。 第十八 永[1]某氏之鼠 柳宗元(二) 永有某氏者,拘忌[2]異甚。以為己生歲值子[3]。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禁[4]僮僕勿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 某氏室無完器,椸[5]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晝累累與人兼行,夜則竊齧暴斗,其聲萬狀,不可以寢,終不厭。 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其人惡之,乃假五六貓,闔門撤瓦[6]灌穴羅捕之,殺鼠如丘。 嗚呼!彼以其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 [1] 永:指柳宗元的流放地永州。 [2] 拘忌:拘束顧忌。 [3] 生歲值子:出生的那一年正值子年。 [4] 禁:禁令。 [5] 椸(yí):衣架。 [6] 撤瓦:換瓦。 第十九 習慣說 劉蓉[1](二) 蓉少時,讀書養晦堂之西偏一室。俯而讀,仰而思。思有弗得,輒起繞室以旋。室有窪,徑尺,浸淫日廣。每履之,足苦躓焉,既久而遂安之。 一日,父來室中。顧而笑曰:「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國為?」命童子取土平之。後蓉復履其地,蹴然以驚,如土忽隆起者。俯視,地坦然,則既[2]平矣。已而復然。又久而後安之。 噫!習之中人甚矣哉。足之利平地而不與窪適也。及其久,則窪者若平。至使久而即乎其故,則反窒焉而不寧。故君子之學,貴乎慎始[3]。 [1] 劉蓉(1816—1873):字孟容,號霞仙。桐城派古文家,曾做過曾國藩的幕客,代表作為《養晦堂詩文集》等。 [2] 既:已經。 [3] 慎始:意思是一開始就慎重。這裡指一開始就應該養成一個好的學習習慣。 第二十 小孤山(三) 小孤山介宿松[1]、湖口[2]之間,崛然屹立於江心。石壁嶙峋,孤峻聳直。江流遇之,劈分為二,環繞旁趨。蓋江漢[3]自大別[4]合流而東,至此[5]數百里。有此足以蓄[6]上流之氣[7],而啟下流之門戶也。 山勢壁立不可登,僧架屋其間。壘石為磴道[8],曲折可上。山不甚高大,以踞於江中,四顧無所倚附。又其形峭直,無可以容樹木之蔭翳,園林之宏麗。蓋微特[9]不倚附於物也,即物亦不得而倚附之,故其名為孤焉。 然江岸遠近諸山,對之皆如拱揖[10],不敢與抗。登其上,望風帆之上下,聽波浪之奔趨,風景勝概[11],昕[12]夕百變,皆若為茲山所有也。 小孤山 [1] 宿松:縣名。位於安徽省西南部、長江中下游北岸,鄰接湖北、江西兩省。 [2] 湖口:縣名。隸屬於江西省九江市,位於長江中下游南岸。因位於長江與鄱陽湖唯一交匯口而得名。湖口縣至長江入海口為長江下游。 [3] 江漢:指長江與漢水。 [4] 大別:即大別山。《尚書·禹貢》:「嶓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至於大別,南入於江。」意思是從嶓冢山疏通漾水,向東流叫漢水;又向東流,叫滄浪水;經過三澨,到達大別山,向南流入長江。一說大別指長江、漢水長久的分流。《水經注》「西漢水南入嘉陵道為嘉陵水」,如果認定西漢水、嘉陵江、漢水同源,那麼,長江和漢水的「大別」就可以理解了,因為漢水在武漢才匯入長江。 [5] 此:指長江下游的起始處湖口。 [6] 蓄:積聚,蓄積。 [7] 氣:指江水的氣勢。 [8] 磴道:岩石上鑿出的登山石徑,用石塊疊造的石階。 [9] 微特:不但,不僅僅。 [10] 拱揖:拱手行禮。 [11] 勝概:美景勝境。 [12] 昕:太陽升起的時候,黎明。 第二十一 記蘭 戴名世[1](二) 蘭為國香。東南山澤間多產之。當春深時,幽岩曲澗,窈然自芳。然往往有蟲齧之,自其華初生時,輒被齧而萎。即幸而自發榮,亡何[2],又輒萎。其幸得脫者,僅十二三[3]焉。而眾草蒙翳[4],條達暢遂[5],無有害之者。 歲己未[6],余讀書山中。每晨起,輒捕蟲,投之澗水,漂沒以去。於是蘭遂大盛,每臥苔藉草[7],蓋幽香未嘗不入吾懷也。而產於遐荒絕壑,不遇好事者之愛惜,而制[8]於毒蟲惡物,以阻其天[9]者,豈[10]少也歟。 [1] 戴名世(1653—1713):字田有,桐城人,清散文家。康熙五十年,因其《南山集》中錄有南明桂王時史事,被御史趙申喬參劾,以「大逆」罪下獄,兩年後被處死,時年六十歲。 [2] 亡何:沒多久,過不了多久。 [3] 十二三:十分之二三。 [4] 蒙翳:遮蔽,掩蓋。 [5] 條達暢遂:指蘭花的莖葉長得好。 [6] 己未:應指1679年,戴名世這一年二十六歲。 [7] 臥苔藉草:指躺在山石與草叢中。 [8] 制:受制。 [9] 天:指生長,生命。 [10] 豈:難道,表示反問。 第二十二 兄與弟論傳染病書(四) 昨得手書。知薛君弘仁,新自德國醫科大學畢業歸。可喜可賀。又聞薛君以天痘[1]盛行,勸村人遍種牛痘[2],而村人皆不之信。此大誤也。天痘與霍亂、赤痢、傷寒、發疹[3]、猩紅熱、白喉、鼠疫,並稱為八大傳染病。來勢極猛,較諸肺癆等,雖屬劇烈,猶得從容施治者,為患尤甚。而此八種傳染病中,則天痘之殺人為尤多。然在今日,文明諸國,幾於絕跡者,則種痘之賜也。種牛痘之法,發明於英醫愛特槐脫[4]氏。借牛身抗毒之質,以御病菌,與我國之種人痘[5]者,其理實同。但種人痘者,無異使出天痘一次,不如牛痘法之完善耳。牛痘抗毒之力,不過數年。人痘較久,亦非永存。故一人必須種至數次。謂一經施種,便可終身無患者,妄也。望以此意遍告之。 薛弘仁施種牛痘 現在天痘傳染甚盛,無論已未種過人痘及牛痘者,均應從速施種,以免危險。弘仁為利便桑梓[6]起見,特定施種辦法如左: 一 每日上午八時至十一時,下午一時至四時,在 舍間施種。每人收回痘苗費銀二角,實系貧苦者免收。 一 四時以後出外施種,每痘苗一支收回費銀五角。 薛弘仁謹白 [1] 天痘:即天花。是由天花病毒感染人引起的最古老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傳染病之一,現在已經基本絕跡。該病主要表現為嚴重的病毒血症,高熱、寒戰,渾身疼痛,皮膚會成批依次出現斑疹、丘疹、皰疹、膿皰,最後結痂、脫痂,遺留痘疤。最基本有效而又簡便的預防方法是接種牛痘。 [2] 牛痘:牛痘病毒與天花病毒具有相同抗原性質,人接種牛痘疫苗後,也可同時獲得抗天花病毒的免疫力。18世紀後,牛痘用作免疫接種以預防天花,也是免疫接種的首度成功案例。 [3] 發疹:即麻疹。是兒童最常見的急性呼吸道傳染病之一,傳染性很強。常並發呼吸道疾病如中耳炎、喉—氣管炎、肺炎等。目前尚無特效藥物治療。我國自1965年,開始普種麻疹減毒活疫苗後,發病率顯著下降。 [4] 愛特槐脫(Edward Jenner,1749—1823):英國醫生,以研究和推廣牛痘疫苗,預防天花而聞名。被稱為免疫學之父。 [5] 種人痘:把天花患者的痘漿接種於人使其產生免疫力,以預防天花。但有不確定性,可能引起嚴重反應。 [6] 桑梓:人們喜歡在住宅周圍栽植桑樹和梓樹,後來便也用來指代家園、家鄉。 第二十三 弟復兄論傳染病書(三) 奉賜書,暢論傳染病之理,若別黑白而數米鹽,喜甚。弟在校受課,久聞教師言,黴菌[1]為各種傳染病之源,惜乎未經實驗。讀兄書,益怦然心動。乃走訪薛博士,求其試驗一觀。薛博士取現今蔓延最廣之結核菌,置顯微鏡中,令弟觀之。則見其狀如細杆,兩端略圓,或為直線形,或稍彎曲,其長不過赤血球四分之一耳。以如此微細之物,而其殺人乃至占世界死亡數七分之一,豈不異哉?邇來[2]文明各國,以防疫為要政。對於患者隔絕之密,其所居之室、所用之器消毒之嚴,非無故矣。村人經弟及薛博士勸導後,於種牛痘信者漸多,亦可喜也。 [1] 黴菌:形成分枝菌絲的真菌的統稱。當時人尚未區分病毒與真菌、細菌,所以說黴菌為各種傳染病之源。 [2] 邇(ěr)來:近來,近年來。 第二十四 瞽者[1](三) 瞽者 昔印度某村,有瞽者四。自謂能識微辨隱,人亦以智者目之。 一日,四人立道左,聚而談。有聲跫然[2]至,詢諸人,知為象也。其一人曰:「象之形究何若。吾曹向者[3]逞[4]其臆度[5],今可以證矣。」眾曰然,於是相繼至象前,捫其體,以測其形焉。 四人者。一頎[6]而偉,捫及象身之側面,上下左右,摩挲殆遍,覺坦然無邊際也。一短而小,拊象之前足。第三人則握象鼻。第四人僅觸象齒。 既而各舉其所接觸者,以斷象之形似。頎而偉者曰:「象之形,蓋若牆也。廣而平,高岸然也。」短而小者起斥之曰:「象之體若樹幹,汝以為牆,不亦謬乎?」握象鼻者曰:「象之形似,非牆非樹,有類水管。」第四人前致詞曰:「汝三人者,何其懵無所識,而擬[7]於不倫[8]也。夫象,堅如木,潤如玉,觸手可愛,直一長梃[9]耳。」 四瞽囂然[10]辯,紛呶[11]不已。而旁觀者已啞然失笑。 [1] 瞽者:失明的人。 [2] 跫(qiòng)然:形容咚咚的腳步聲。 [3] 向者:過去,以前。 [4] 逞:賣弄。 [5] 臆度:主觀猜測。 [6] 頎(qí):長得高。 [7] 擬:比較,比擬。 [8] 不倫:非類。 [9] 梃(tǐng):木棍,木棒。 [10] 囂然:這裡意為聲嘶力竭地。 [11] 紛呶(náo):紛亂喧譁。 第二十五 報章(二) 足不出戶,而聞見所及,無遠弗屆[1];日費數錢,而五洲大事,畢呈座右者,果何道而得此耶?曰:是在閱報。 智識以交換而完全,學術以切磋而進步。當閒居鄉里,無所接觸,欲擴張其智識,而洞明乎學術,果何道而得此乎?曰:是在閱報。 蓋報章所以布告新聞,介紹學問者也。自通都大邑[2],以及遐方[3]異域,莫不有報館之訪員。訪員傳達消息於報館,報館匯而錄之。於是世界大事,萃於一紙矣。 苟不閱報,則內政之興革不知也,外交之情勢不知也,乃至學術之新發明,社會之新事業,舉不知也。將何以免於夏蟲、井蛙之誚[4]耶? [1] 屆:到達。 [2] 通都大邑:四通八達的大都會、大城市。 [3] 遐方:遙遠的地方。 [4] 夏蟲、井蛙之誚(qiào):夏蟲,夏天的蟲子,《莊子·秋水》「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井蛙,井底之蛙,《莊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於虛也」。人如果生活在閉塞的環境裡,也不看報,那麼就和夏蟲、井蛙差不多了。誚,這裡指受到嘲笑。 第二十六 蟻戰 薛福成[1](二) 階前兩蟻穴,東西相望。天將雨,蟻背穴而斗。西蟻數贏什五[2],東蟻敗。乘勝蹙[3]之,將傅壘[4]矣。東蟻紛奔告急。遽出穴,如潮湧,濟師[5]可三倍,逆[6]諸礎下[7]。相齮[8]者,相禽者,勝相嗾[9]者,敗相救者,相持僵斃不動者,沓[10]然眩目。西蟻伏屍滿階,且戰且卻。 又有蟻自穴中出,向東蟻若偶語[11]者,蓋求和也。東蟻稍稍引退。西蟻亦分道收屍。明日視之,則西蟻徙[12]穴益西,無敢東首[13]者矣。 夫蟻,智相若,力相等。兩陣交鋒,數多者勝。蟻似能用其眾者。然倏忽之間,而勝負異焉,則一勝烏足恃哉? [1] 薛福成(1838—1894):字叔耘,號庸庵,清末散文家、外交家。民族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發起者,洋務運動的主要領導者之一。 [2] 贏什五:指西邊的螞蟻數量超過東邊百分之五十。 [3] 蹙:逼迫,追逼。 [4] 傅壘:傅,迫近,靠近;壘,指蟻穴地表上的小土堆。 [5] 濟師:援軍,援兵。 [6] 逆:迎戰。 [7] 礎下:台階下。 [8] 齮(yǐ):啃咬。 [9] 嗾(sǒu):意為教唆、指使別人做壞事。這裡可理解為,勝的一方呼朋喚友、一擁而上。 [10] 沓(tà):眾多,重疊。 [11] 偶語:雙方交頭接耳、對話。 [12] 徙:搬遷,移動。 [13] 首:向著。 第二十七 雞助 薛福成(二) 院中畜兩雞。其一,赤羽高足。其一,白羽朱冠。每晨爭食,鼓翼怒目,蹲相向者良久。俄聞肅然有聲,方丈之內,風起揚塵,騰蹴奔啄,皆血淋漓染翮距[1],猶不退。然白羽氣少憊矣。余懼其兩斃也,呼僮執之,分繫於庭之槐。 一日,鄰雞啄食其旁。赤羽余怒未渫[2],乘間[3]自斷其系,與鄰雞斗。疾力[4]負重傷,損一目,創半月不愈。余命並釋白羽者。自是赤羽遇敵即逃,而白羽竟稱雄院中,食必饜[5]所欲乃已。 異哉!赤羽一挫其威,至令弱敵增氣,可為好鬥者戒也。然使白羽不獲鄰雞之助,則無以雄[6]其儕[7]。赤羽好鬥很[8]不已,以隕其膽,其亦自取哉。 [1] 距:雞爪的後趾,也被稱作雞的附足,雞互斗時,用它刺對方。 [2] 渫(xiè):意為發泄。 [3] 乘間:趁空子,乘機。 [4] 疾力:打得又快又拚命。 [5] 饜(yàn):饜足,滿足。 [6] 雄:稱雄。 [7] 儕:同類,同輩。 [8] 斗很:鬥狠,好鬥的意思。 第二十八 赤壁之戰[1](三) 周瑜等進[2]。與曹操遇於赤壁[3]。時操軍引次[4]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5]也。」 乃取蒙沖[6]鬥艦十艘,載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豫備走舸,[7]繫於其尾。先以書遺操,詐雲欲降。時東南風急,蓋以十艦居前,中江[8]舉帆,余船以次俱進。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指言蓋降。去北軍二里余,同時發火。火烈風猛,船往如箭。燒盡北船,延及岸上營落。頃之,煙炎漲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瑜等率輕銳繼其後,雷鼓大震,北軍大壞。 [1] 本篇節選於《資治通鑑》卷六五,呂先生略有改動。 [2] 周瑜等進:是說周瑜、程普、魯肅等人發兵。 [3] 赤壁:杜佑曰:赤壁在鄂州蒲圻縣。《武昌志》:曹操自江陵追劉備至巴丘,遂至赤壁,遇周瑜兵,大敗。赤壁山,在今嘉魚縣,對江北之烏林。巴丘,今巴陵。 [4] 引次:退而駐紮的意思。引,退也;次,駐紮。 [5] 走:逃跑。 [6] 蒙沖:中國古代具有良好防護功能的進攻性快艇,又作艨沖、艨艟。東漢劉熙《釋名·釋船》載:「外狹而長曰蒙沖,以衝突敵船也。」可見蒙沖船形狹而長,航速快,專用以突擊敵方船隻。 [7] 豫備走舸:預先準備好可以逃離的小船。 [8] 中江:江流的中央。 第二十九 兵器(三) 太古戰具,木石而已。稍進,然後知用金。弓矢戈矛,所以殺敵。被甲蒙胄,則所以自衛也。自有槍炮,而弓矢不足以言遠,戈矛不足以言利,高城深池,且不足以言固,而甲冑無論[1]矣。 火器之發明,本出我國。元人西征[2],始自阿剌伯傳入歐洲。歐人研以科學,製造日精。今炮之大者,口徑至四十二生的[3]。槍之速者,一分鐘至六百發。而又海底則伏以潛艇,空中則瞰以飛機,其殺人之烈,誠非古人所能夢想矣。 然兵器雖精,而最後之勝負,仍恃乎白刃之相接。故槍之端,仍傅以刺刀,所以便擊刺也。昔人云戰以勇為本,豈不信哉? 十二時(吋)徑攻城炮 大炮彈 [1] 無論:更不用說。 [2] 元人西征:即公元1219年至1260年蒙古人的三次西征,成吉思汗與他的兒孫們一直打到了歐洲。至元二年(1265)十月,元世祖忽必烈追尊成吉思汗廟號為太祖。三年十月,太廟建成,制尊諡廟號,元世祖追尊成吉思汗諡號為聖武皇帝。八年,忽必烈將國號「大蒙古國」改為「大元」。 [3] 生的:即生的米突的省略,英語centimetre的音譯,意為厘米、公分。 第三十 貿易(二) 生人[1]之初,不知貿易也,人各自營[2]而已。漁獵時代之民,有善為弓矢網罟者,以其弓矢網罟,易人之禽獸魚介[3],方之自獵自漁,所得為多。彼乃專於弓矢網罟之業,與人交易,以給其生。此貿易所由始也。 厥後知牧畜矣,知樹藝[4]矣。或有牛羊而無米麥,或有米麥而無牛羊,於是各出所余以相易。然直接交易,雖可通功易事[5],以羨[6]補不足,而一日所需,米麥必求之力田者,牛羊必求諸養牲者,而孰羨孰不足,又非己所能具知,即僕僕[7]道途,以求相與易者,尚不可必得也。勞力費時,不便莫甚。勢之所趨,不能不有人焉,以為之媒介。而貿易之事,遂獨立為一業矣。 [1] 生人:有人類歷史。 [2] 自營:自己謀生,自給自足。 [3] 魚介:泛指魚類和有介甲的水生動物。 [4] 樹藝:種植栽培之方法。 [5] 通功易事:分工合作,互通有無,拿多餘的換沒有的。《孟子·滕文公下》:「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 [6] 羨:有餘,豐裕。 [7] 僕僕:奔走勞頓貌。 第三十一 商戰(三) 自海道大通,列國商業,互相競爭,論者稱為商戰。貨物者,戰之器械也。公司者,戰之隊伍也。郵電者,戰之偵探也。舟車以運戰器,保險以防戰敗。規畫周詳,無異兵家之謀定。而農工之業,改良仿造,以期勝利,其後勁[1]也。 兵之為戰,勝負顯然。商戰之勝負,則局外每多不覺。而影響及於國計民生,較諸失地喪師,為尤甚。且兵戰不能持久,商戰則日日行之,無有已時。故商戰之方略,與兵戰同。商戰之結果,其可危可懼,乃甚於兵戰焉。 我國商業,日趨衰落,固曰戰之罪也。然苟有善商者出,一鼓作氣,奮勇而前。以國家物產之饒,即商人憑藉之厚。世界之大,何往非英雄用武之地哉? [1] 後勁:指發展之後續力量。 第三十二 漆賈 劉基[1](二) 虞孚問治生[2]於計然[3]先生,得種漆之術。三年,樹成而割之,得漆數百斛,將載而鬻諸吳。 其妻之兄謂之曰:「吾常於吳商。知吳人尚飾,多漆工,漆於吳為上貨。吾見賣漆者,煮漆葉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聞之喜,如其言,取漆葉煮為膏,亦數百瓮,與其漆俱載以入於吳。 時吳與越惡,越賈不通,吳人方艱[4]漆。吳儈[5]聞有漆,喜而逆[6]諸郊,道[7]以入吳國,勞而舍[8]諸私館。視其漆,甚良也。約旦夕以金幣來取漆。 虞孚大喜。夜取漆葉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吳儈至,視漆之封識新,疑之,謂虞孚改約,期二十日。至則其漆皆敗矣。虞孚不能歸,遂丐而死於吳。 [1] 劉基(1311—1375):字伯溫,浙江人。元末明初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明朝開國元勛。佐朱元璋平天下,以神機妙算、運籌帷幄著稱於世。 [2] 治生:經營之道,養家活口的技能。 [3] 計然:字文子,春秋時葵丘濮上人。博學無所不通,尤善計算。曾南遊于越,范蠡師事之,用其策治家成巨富。 [4] 艱:欠缺、匱乏之意。 [5] 儈:以拉攏買賣,從中獲利為職業的人。 [6] 逆:迎接。 [7] 道:導也。 [8] 舍:安頓。 第三十三 樵夫陶匠 黃宗羲[1](三) 朱恕,字光信,泰州人,樵薪養母。一日,過王心齋[2]講堂。歌曰:「離山十里,薪在家裡。離山一里,薪在山裡。」心齋聞之,謂門弟子曰:「小子聽之,道病不求耳,求則不難,不求無易。」樵聽心齋語,浸浸有味。於是每樵,必造[3]階下聽之。飢則向人家乞漿,解裹飯以食。聽畢,則浩歌負薪而去。自後刻苦求學,遂成儒者。 同時有韓貞者,號樂吾,興化人,以陶瓦為業。慕朱樵而從之學。後乃卒業[4]於王東崖先生襞[5]。粗識文字。久之,覺有所得,遂以化俗[6]為任,隨機指點。農工商賈,從之游者千餘。秋成農隙[7],則聚徒談學。一村既畢,又之一村。前歌后答,弦誦之聲,洋洋然也。縣令聞而嘉之,從之問政。對曰:「某窶人[8],無能補於左右。第凡[9]與某居者,子言孝,弟言悌,戚黨鄰里相愛護,幸[10]無訟牒[11]煩公府。此某之所以報也。」每遇會講,有談俗事者,輒大噪曰:「光陰有幾,乃作此閒談耶?」在座為之警省。 [1] 黃宗羲(1610—1695):浙江餘姚人,世稱梨洲先生。明末清初經學家、史學家、思想家。其學問極博,思想深邃,著作宏富,著有《明儒學案》《宋元學案》《明夷待訪錄》等。與顧炎武、王夫之並稱「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 [2] 王心齋(1483—1541):即明代哲學家王艮。字汝止,號心齋。創立傳承陽明心學的泰州學派。他主張「百姓日用即道」,注重口傳心授,使「愚夫愚婦」明白易懂,這也是泰州學派的特色之一。 [3] 造:到,至。 [4] 卒業:完成學業,畢業。 [5] 王東崖:指王艮的次子王襞。王艮死後,王襞繼承了父親的講席。 [6] 化俗:通過教育推進社會進步。化,教化。俗,風俗,風氣。 [7] 秋成農隙:秋收以後的農閒。 [8] 窶(jù)人:窮苦人,社會地位低下的人,才疏學淺之人。 [9] 第凡:但凡。 [10] 幸:希望。 [11] 訟牒:訴狀。 第三十四 友別(有序)[1]王守仁[2](二) 滁陽[3]諸友,送余至烏衣[4],不能別。王性甫汝德,復送至江浦[5],留居,俟予渡江。書此促之歸,並寄諸賢。 滁之水,入江流,江湖日復來滁州。相思若潮水,來往何時休。 欲慰相思情,不如崇令德[6]。掘地見泉水,隨處無弗得。何必驅馳為,千里遠相即。 君不見堯羹與舜牆[7],又不見孔與跖[8],對面弗相識。逆旅[9]主人多殷勤,出門轉盼[10]成路人。 [1] 序:一種文體。一般是作者陳述的與作品主旨、內容緣起等有關的文字。 [2] 王守仁(1472—1529):明代著名的理學家、思想家、教育家,心學集大成者。世稱陽明先生。 [3] 滁陽:即安徽滁州。地處長江下游北岸,長江三角洲西端。 [4] 烏衣:地名,屬滁州。東吳時烏衣營即駐紮於此,因此得名。 [5] 江浦:屬今南京市浦口區。位於長江以北。 [6] 令德:美德。 [7] 堯羹與舜牆:《後漢書·李固傳》:「昔堯殂之後,舜仰慕三年,坐則見堯於牆,食則睹堯於羹。」是說舜對堯的思念之深之強。 [8] 孔與跖:指孔子與盜跖。盜跖為民間傳說中的江洋大盜或是奴隸起義的領袖,在《莊子·雜篇·盜跖》中被塑造成了一個大罵聖人孔子的角色。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是說,心中若無此人,即使是面對面也視若無睹。 [9] 逆旅:這裡是指客棧、旅館。 [10] 轉盼: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