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思勉國文課 · 第一冊
第一
入學(二)
國旗、校旗,交叉懸於門。諸生魚貫入,集於禮堂,聆師長訓詞。此學校之始業式[1]也。
教育無止境,人受教育亦無止境。視其受教育之程度何若[2],即可知其人之造就何若。諸生於國民教育,既[3]完全領受,今乃進求較高之教育,實為人生之幸福。蓋今日文明世界,非學問無以自立也。諸生勉乎哉!
[1] 始業式:開學典禮。
[2] 何若:若何。
[3] 既:已經。
第二
喻學(二)
木謂鐵曰:「君生土中,我家地上,風馬牛不相及也。君乃為斧以斫[1]我,為鋤以掘我,為鋸以鋸我,為鑿以鑿我,為鑽、為釘以穿穴[2]我,為刀、為削以雕鐫[3]我,我與君何仇?乃[4]苦我至此。」
鐵曰:「人自欲君成器耳,我何敢苦君。且我豈生而為斧鑿、刀削者哉?人出我石穴,投我猛火,使我至堅至剛之質,化而成液。於是或壓為板,或引為絲,或軋為片,百出其技而未已。若欲煉鋼,則忽入烈焰,忽置寒泉,戕賊[5]我尤甚,顧[6]我不以為仇。若釜[7]、若爐、若錘,固我所自為也,亦且迫而自煎,奮而自擊,皆不遑[8]恤[9]。蓋非經磨鍊,則不能成器耳。人自欲君成器,我何敢苦君哉?」
[1] 斫(zhuò):意為砍。
[2] 穿穴:鑽眼打洞。
[3] 鐫(juān):鑿刻。
[4] 乃:竟然,居然。
[5] 戕賊(qiāng zéi):意為殘害。
[6] 顧:卻,反而。
[7] 釜(fǔ):古代做飯的鍋。
[8] 不遑:來不及,沒時間。
[9] 恤(xù):同情,憐憫。
第三
奈端軼事(二)
奈端者,英之物理學家也。其為學恆[1]苦思力索。一日晨起,方兀立[2]仰視,不知意何屬[3]。侍者進,持雞卵就釜。且曰:「將朝食矣。」奈端曰:「置之,我當自烹。」侍者退。已而復進。奈端又曰:「汝退,我當自烹。」俄而釜沸,啟視,則時表在焉,卵仍置其前。蓋當其取投釜中時,不知其為卵為時表也。
奈端
學者乎,能好學深思如奈端乎?用志不紛[4],乃凝於神。能專一,斯能研深;能研深,斯能精進。學者乎,能好學深思如奈端乎?
[1] 恆:總是。
[2] 兀立:筆挺挺地站著。
[3] 意何屬:想什麼,思考什麼問題。
[4] 用志不紛:指心無旁騖。志,意為心;紛,同分。
第四
聖跡(三)
一國之聖人,非獨其言行為後世所尊仰也。即[1]其居宅、墳墓,雖歷數千年,後人仍謹守之。凡過其處者,無不肅然起敬焉。
孔子所居闕里[2],在今曲阜縣城內西南隅。自漢以來,時有修築,永為奉祀之所。而孔林尤為中外觀聽之所系。
孔林在泗水[3]之南,方[4]十餘里,草樹深茂,景色開朗,孔子墓在焉。紅牆環之,墓前有碑,曰大成至聖文宣王[5]墓。西偏小屋三間,為子貢廬墓處[6]。牆東南有枯木,護以石欄,子貢手植楷[7]也,旁有楷亭。門外有洙水橋,橋南有門,門距曲阜城可二里。道旁植柏,行列整齊,蔽日參天,皆數千年物。吾人徘徊其間,益嘆孔子之道尊嚴偉大,無與倫比也。
孔子墓
[1] 即:即便。
[2] 闕(què)里:孔子故居,借指孔廟與儒學。
[3] 泗水:又名淇水,發源於山東省蒙山南麓,經泗水縣、曲阜市及兗州市注入南陽湖。泗水在古代是淮河的一大支流,曾匯集反水、睢水、潼水、沂水等諸多河流,經今魚台縣、沛縣、徐州市、宿遷市及泗陽縣,在泗口(又名清口,今淮安市淮陰區碼頭鎮附近)注入淮河。泗水在歷史上曾經長期是聯繫中原與江淮地區的交通孔道。
[4] 方:指孔林的周邊的面積。
[5] 大成至聖文宣王:唐玄宗時,孔子被封為「文宣王」。宋大中祥符五年被改封為「至聖文宣王」。元大德十一年,孔子被封為「大成至聖文宣王」。
[6] 子貢廬墓處:子貢,春秋時衛國人。複姓端木,名賜,字子貢,是孔子的學生。孔子死後,他守墓達六年之久。廬,指造一個守墓的茅草房。
[7] 楷(jiē):落葉喬木,亦稱「黃連木」。
第五
紙鳶[1](三)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群兒集草地,共謀遊戲。偶翹首仰望,瞥見空中一物,狀如蝴蝶,盤旋往復,高達雲端。
某兒曰:「是紙鳶也,我能為之。諸君盍[2]取竹絲、麵糊及線、紙來。」於是絡繹[3]奔赴,各持物至。且助某兒分任削竹、裁紙、搓線、黏貼等事。一時眾手畢舉,而紙鳶遂成。
眾又購長繩一束,以系紙鳶。至廣場,乘風縱之。倏忽之間,上升天半,與向[4]所見之紙鳶無異。群兒歡呼跳躍,莫可名狀。
某兒曰:「鳶本鳥之善飛者,是物以紙為之,而飄然高舉,有類於鳶,此命名所由來也。今日時促,未及制一箏,加於其上。不然,迎風而鳴,其聲清越,又可稱為風箏矣。」
[1] 鳶(yuān):鷹科的鳥。紙鳶即做成鳶鳥狀的風箏。
[2] 盍(hé):何不,為什麼不。
[3] 絡繹:指先後。
[4] 向:先前。
第六
釣魚(三)
兄弟檢棄物,得鐵絲寸余。兄曰:「是可屈為鉤,作釣魚之具。」弟乃以指力屈之,絲頗勁[1],不能屈。兄炙[2]以火,絲頓[3]柔,果屈為鉤。於是弟取竿,兄系線,又捕蟲為餌,同往池邊。
時宿雨初晴,水清如鏡。弟欲持竿先釣,兄乃為之鉤餌,垂於池中,注目視之,一魚掉尾來,將及餌,弟急舉竿,魚驚而逸[4]。
兄曰:「弟不善釣。必待魚吞餌,方可舉竿也。盍讓我為之?」
弟不肯,遂又下釣。良久,一魚至,弟持竿不敢稍動。移時,詢兄曰:「可舉竿未?」兄曰:「可。」及舉竿,仍不得魚。蓋魚已食餌去矣。
弟乃願作旁觀,請兄垂釣。兄置餌如前,持竿靜俟[5]之。須臾,見鉤絲動,急掣[6]起,果得一魚。弟樂甚。
兄曰:「向使弟諳[7]釣法,今已得三魚。可見事必有法,釣其小焉者也[8]。」
[1] 勁:堅硬。
[2] 炙(zhì):燒,烤。
[3] 頓:頓時,一下子。
[4] 逸:逃逸。
[5] 俟(sì):等待。
[6] 掣(chè):牽拉抽拔的意思。
[7] 諳(ān):熟悉,精通。
[8] 釣其小焉者也:釣魚只是一個小小的例子。
第七
放魚詩 白居易[1](三)
曉日提竹籃,家僮買春蔬。青青芹蕨[2]下,疊臥雙白魚。無聲但呀呀,以氣相喣濡[3]。傾籃寫[4]地上,撥剌[5]長尺余。豈惟刀機[6]憂,坐見[7]螻蟻圖[8]。脫泉雖已久,得水猶可蘇[9]。放之小池中,且用救乾枯。水小池窄狹,動尾觸四隅。一時幸苟活,久遠將何如?憐其不得所,移放於南湖。南湖連西江,好去勿踟躕。施恩即望報,吾非斯人[10]徒。不須泥沙底,辛苦覓明珠[11]。
[1] 白居易(772—846):字樂天,號香山居士。中唐現實主義大詩人,新樂府運動的主要倡導者。
[2] 蕨(jué):蕨菜,一種山野菜。
[3] 喣(xù)濡:相互給以溫暖和幫助。煦,哈氣;濡,濡濕。
[4] 寫:瀉。
[5] 撥剌:魚在地面上掙扎、拍打的聲音。
[6] 刀機:指宰割。
[7] 坐見:眼看著。
[8] 圖:謀劃。
[9] 蘇:活過來。
[10] 斯人:指那些施恩圖報者。
[11] 明珠:中國古代有明珠報恩的種種故事。如隋侯救了一條大蛇,蛇銜著夜明珠來報答隋侯。《搜神記》也記有一個玄鶴銜明珠來報答為它療傷者的故事。
第八
水(三)
水者,透明之流質也。至清之水無味,一勺之水無色,及其匯而入海,則作青綠色,且有鹹味矣。
水自高山而下,其顯者為懸瀑,隱者為伏泉。其流於平地也,小者為溝澗,大者為江河。浸潤灌溉,漸達于海。其行於地中者,亦復泉源貫注,如人身之有血脈焉。
水為養生要物,非此則人畜草木將枯渴而死。然水亦非盡可飲也。若煮之易沸,入皂易化,烹蔬易熟,則其水可飲。否則或以致害,不可不察也。
水之中含有礦質者,名曰礦泉。其水溫熱者,名曰溫泉。是皆可以治病,有益於人者也。
孟子曰:「民非水火不生活。」斯言信[1]哉!
[1] 信:確實。
第九
記某法人事(二)
普魯士某王,每閱兵,必人人遍勞[1]之。曰:「年幾何矣?入伍幾何時矣?軍中苦樂何如?」王恆作此三語,且先後不亂,如是者有年,士卒咸熟聞之。
有法人初入伍,未諳普語。聞王復將閱兵,訊諸同儕,習其答語。王至,問及法人,偶易[2]其序,曰:「入伍幾何時矣?」對曰:「二十一年矣。」王驚其齒幼,問年幾何?則答曰:「三閱月[3]。」王益驚,曰:「汝何言,汝非癲者乎?」又對曰:「軍中甚樂也。」
[1] 勞:慰問。
[2] 易:改變。
[3] 閱月:意為過了一個月。三閱月,就是有三個月了。
第十
察理 上(三)
世俗論事,於不經見[1]者,雖小,輒相詫以為奇。及其既[2]成,雖大,則又忽視之,以為不過爾爾。蓋察理不精,即尋常因應[3],亦動輒失宜也。
當歐洲初有菸草,人莫之識。英有賴留者,嘗吸之,微煙騰室中。會其仆叩戶入,驟睹之,以為火自其首出,急沃[4]以水。聞者傳以為笑。
哥侖布既得美洲,告成功於西班牙王,國人日置酒頌其功。或嫉之,曰:「大陸本天生,何功之有。」哥侖布聞之,持卵置眾前,曰:「試卓立之。」莫有應者。乃微叩其一端,植[5]几上,曰:「觀事於已成,眾固[6]無不能者。」
[1] 經見:常見。
[2] 既:已經。
[3] 因應:指人對事物的反應。
[4] 沃:澆。
[5] 植:豎立。
[6] 固:當然。
第十一
察理 下(三)
理之宜察,不獨人事也,物亦有之。某生嘗去燈罩,取濕布作墊,罩未及去,遇布而裂。冬日晨起,見玻璃窗面結冰花。自語曰:「以熱水洗之使淨。」甫[1]動手而玻璃裂。生始知玻璃猝遇冷熱,驟漲驟縮,必至迸裂,然無及矣[2]。
一夕,取瓦盆盛水,至四分之三,露庭中。晨起視之,水結冰而盆裂。蓋冰之體積,較水為大。盆之裂,漲力使然也。
又一日,或遣汲酒,生以瓶往。盛酒至滿,幾不能容塞,擊之使下。然流質之性,不受逼壓,一擊而瓶裂,手中僅餘一瓶頸矣。
[1] 甫:剛剛開始。
[2] 然無及矣:是說玻璃已經碎了,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第十二
甲乙辨 歐陽修[1](二)
甲問於乙曰:「鑄銅為鍾,削木為莛[2],以莛叩鐘,則鏗然而鳴。然則聲在木乎?在銅乎?」
乙曰:「以莛叩垣牆,則不鳴,叩鐘則鳴,是聲在銅。」
甲曰:「以莛叩錢積,則不鳴,聲果在銅乎?」
乙曰:「錢積實,鍾虛中,是聲在虛器之中。」
甲曰:「以木若泥為鍾,則無聲,聲果在虛器之中乎?」
[1]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晚號六一居士,吉州永豐(今江西省吉安市永豐縣)人,北宋政治家、文學家、史學家。官至翰林學士、樞密副使、參知政事,諡號文忠,世稱歐陽文忠公。他領導了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獎掖後進,德高望重。與韓愈、柳宗元、蘇軾、蘇洵、蘇轍、王安石、曾鞏合稱「唐宋八大家」。是在宋代文學史上最早開創一代文風的文壇領袖。他曾主修《新唐書》,並獨撰《新五代史》。有《歐陽文忠公集》傳世。
[2] 莛(tíng):棍棒,鼓槌。
第十三
盲魚(三)
人之生也,腦出思慮,五官主知覺,四肢司運動。然或怠惰暴棄,不得盡其用,則思慮變靈而為蠢,知覺變敏而為拙,運動變健而為弱。如是者久之,事事不如人矣。且不獨身受其病也,子孫得其遺傳,其蠢、其拙、其弱,且愈變而愈甚。此在人或不易察,觀於動物,固有顯然可見之例也。
義大利某山,有巨壑焉,暗不見天日,積水滿中,不知其深幾千尺也。群魚潛居,目無所睹,久之,遂盡盲。網罟不能入,釣餌不能到,自以為無患也。一旦礦工入,溝[1]而屬[2]之湖,獱獺[3]戕於下,鸕鶿、鸂鶒[4]伺[5]於上,無幾時,盲魚垂垂盡矣。嗟乎!魚失一官之用耳,其禍乃至此乎。
[1] 溝:溝通。
[2] 屬(zhǔ):連接。
[3] 獱獺(biān tǎ):一種食魚的水獺。
[4] 鸂鶒(xī chì):一種被稱為紫鴛鴦的水鳥。
[5] 伺:窺伺。
第十四
小鳥之良伴(二)
某兒畜一小鳥,愛之甚篤。
一日,鳥躍案上。案有鏡,鳥窺鏡見影,以為他鳥也,怒而噪,狂躍不已。見其影亦狂躍,益忿,奔而啄之,觸鏡而仆[1]。駭甚。耽視鏡中鳥良久,若有所思。乃趨至鏡後,無睹也。折而前,則鳥又在焉。既而躍登鏡頂,細察鏡之上下左右,始悟鏡背無彼鳥藏身之所。復躍下,逡巡[2]鏡前,若欲與鏡中鳥通殷勤者。久之,怡然而鳴,翩然而舞,其影亦隨之舞。乃大喜。
某兒睹其狀,樂之,為置一小鏡於籠中。鳥由是視己影為良伴,對鏡呢喃,終日不倦。
[1] 仆:同「撲」,摔倒。
[2] 逡巡(qūn xún):猶豫徘徊。
第十五
益鳥(三)
鳥之有益於農務者,以其食蟲也。蓋害物之蟲,品類紛賾[1],滋生繁衍,植物實被其殃。鳥則能攫[2]之於空中,捕之於地上,即在土中者,亦能探而出之。故動物之足為蟲敵者,惟鳥耳。
如桑扈[3]、鴝鵒[4],能食小蟲。而燕類捕捉黃蜂、蚊蚋[5]之屬,尤不可勝數。他[6]若麻雀一物,或食葡萄,或食麥穗,不無小害,然櫻桃、蘋果、梨樹之被其保護者,亦不少也。且每殺一害苗之蟲,即三四十麥穗可保無恙,豈得因其偶一食谷,遽斥為無益之鳥哉!
[1] 賾(zé):紛繁,複雜。
[2] 攫(jué):抓取。
[3] 桑扈(hù):青雀。
[4] 鴝鵒(qú yù):俗稱八哥。
[5] 蚋(ruì):一種很小的吸血蠅類。
[6] 他:其他。
第十六
賣油翁 歐陽修(二)
陳堯咨[1]善射,當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嘗射於家圃,有賣油翁釋擔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矢十中八九,但[2]微頷之,堯咨問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無他,但手熟爾。」堯咨忿然曰:「爾安敢輕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於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因曰:「我亦無他,惟手熟爾。」堯咨笑而遣之。
[1] 陳堯咨(970—1034):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庚子科狀元。工書法,且射技超群。曾以錢幣為的,一箭穿孔而過。
[2] 但:只是。
第十七
慎微(三)
甲與乙,刳[1]木於船塢。有木堅而潔,行[2]選為舟材矣,忽睹一蟲焉,長不及半寸。甲曰:「此木易蠧,用之,且有後患,不如棄之。」乙曰:「僅一蟲,何傷焉,棄之可惜。」遂以造舟。
舟成,航行海外。其初無他變,久之,木漸蠧[3]。船主以無大害也,滿載貨物而歸。中途遇風,怒濤衝激,水自蠧處入。舟有抽水器,舟子併力[4]去水,水勢速,卒[5]不能御。一晝夜而舟沉,生命貨財,同歸於盡。
嗟乎!一蟲之細,一工人之不謹,其為禍也若此。天下之患,每起於甚微,而發於所忽[6]。信夫!
[1] 刳(kū):剖挖。
[2] 行:即將。
[3] 蠹:本意蛀蟲,此處引申為木質朽蠹。
[4] 併力:全力。
[5] 卒:最終。
[6] 忽:忽略,大意。
第十八
運動(三)
運動之益,人多不之信。曰:「空氣良矣,飲食宜矣,衣服適矣,居室當矣,已足盡衛生之道。何必勞勞運動為?」殊不知人不運動,則血液循環不免遲滯,飲食雖美,不能消化,筋肉不能強韌,精神不能活潑,身體將日就衰弱,安能得康健之益乎?
運動之法,不勝枚舉。擊球蹴鞠[1],馳馬試劍,少壯之人,皆所當為。至野外散步,尤易而有益。平野廣闊,空氣清潔,徜徉其間,心神泰然,實人生至佳之境也。
[1] 蹴鞠(cù jū):中國古代的一種類似足球的遊戲。
第十九
公園(三)
辛苦之餘,繼以游息,則心神為之一暢,身體因以健康。此必至之效,無難實驗者也。
文明各國之都會,皆設公園,吾國近亦仿辦。豈導人以閒遊哉。蓋人煙稠密之區,空氣不良,天機[1]易窒。辟此公園,以游魚鳴鳥,奇卉名花點綴而成美景。居民勞作之暇,散步其間,可領略天然之趣味。其有益公眾衛生,非淺鮮也。
惟然,游公園者,當知公德。不特[2]器具陳設,不可毀傷,花木敷榮[3],不可攀折也。即[4]涕唾之微,亦必力防任意,毋使不潔之習,取厭於人。否則公眾之所經營,將為一人之所敗壞。就令[5]不為人所指摘,試反躬自問,其何以自安哉?
[1] 天機:指生命的存在。
[2] 不特:不僅僅。
[3] 敷榮:指開花。嵇康《琴賦》:「迫而察之,若眾葩敷榮曜春風。」
[4] 即:即便。
[5] 就令:即使。
第二十
全體之話 上(三)
頭部、軀幹、四肢、臟腑,協力合作,非一日矣。
一日,口忽大言曰:「全體生活,皆我之功,如我不食,必致餓斃。」
胃曰:「否。我之功能,較大於口。如我不消化,口雖能食,亦有何益?」
手噪曰:「如我不取食物納於口,爾等皆殆矣。」
目笑之曰:「如我不視物,手安能取哉?」
足更起而詰之曰:「我之功最高。如我不行,目雖見物,手亦不能取也。」
囂然自誇,紛擾不已,卒至決裂。於是口不食,胃不納,手不取,目不視,足不行。
未幾,全體大困。腦乃責之曰:「爾等合群,則互受其益;渙散,則自促[1]其生。宜相親,勿相猜也。」各部皆悟,協力如初。
[1] 促:縮短。
第二十一
全體之話 下(三)
口貪食美物,不及細嚼,遽納於胃。胃不能消化,欲逐至腸中。腸不受,乃將其物停積於胃腸之間。
頃之,腸胃皆作痛。痛益劇,胃乃責口曰:「何故將硬物咽下,使我不能消化。」又責腸曰:「何不速將硬物瀉出。」腸責胃與口曰:「何不用嘔吐之術,以出之乎?」
肺與心亦來相責曰:「此種劇痛,累我呼吸短促,脈跳加疾。推其禍原,誰任厥咎[1]?」
於是全體各部請腦為司法官,判斷此案。腦曰:「嚼物宜細,口之職也。胃不過消化已嚼碎之食物,輸送其精液於各部而已。腸不過吸收其餘液,排出其渣滓而已。非能代口之職也。故其咎實在口。」乃罰口一日不食,以為貪食之戒,而胃腸之痛亦愈。
身體圖
[1] 厥咎:這個過錯。厥,其也,此也;咎,過失,罪責。
第二十二
義犬(二)
一商人索債於外,乘馬出,一犬隨之。既得償,囊[1]銀馬上,行數里,下馬少息,置囊其側。
迨[2]上馬,遺囊於地。犬在後,欲以口銜囊,囊重,力不能勝,狂吠逐主人。馬行疾,犬聲嘶力竭,主人猶不省[3]。乃直前齧馬足,馬狂躍,商人幾[4]墜。疑犬病瘋,出槍擬[5]之,犬亦不避。槍發,犬創甚,幾仆。
商人不之視[6],策馬前行。已而以手探囊,囊亡。急回馬,趨樹下,見沿途血跡淋漓,至憩息之所,遺囊固在,而創犬猶守其旁。
既見主人,強搖其尾,欲起立,力不能支,仆地上。商人大悲,以手撫之,犬瞑目而逝。
[1] 囊:口袋。此作動詞,指把銀子裝在口袋裡放在馬背上。
[2] 迨(dài):等到。
[3] 不省:沒有覺察到。
[4] 幾:幾乎,差一點兒。
[5] 擬:指向,比劃。
[6] 不之視:不視之。
第二十三
臨江之麋 柳宗元[1](二)
臨江之人,畋[2]得麋麑[3],攜歸畜之。入門,群犬垂涎,揚尾皆來。其人怒,撻之。自是日抱就犬,習示之,使勿動,稍[4]使與之戲。積久,皆如人意。
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為犬良我友。牴觸偃仆[5],益狎[6]。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然時啖其舌[7]。
三年,麋出門外,見外犬在道甚眾,走欲與為戲。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不悟。
[1]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東(今山西省運城市永濟縣一帶)人。中唐文學家、思想家、政治家、詩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唐永貞革新失敗後被貶至永州。在永州的十年,柳宗元創作了「永州八記」等一系列山水遊記和寓言故事。
[2] 畋(tián):獵。
[3] 麋麑(mí ní):小鹿。
[4] 稍:漸漸地,慢慢地。
[5] 偃仆(yǎn pū):意為打鬧、翻滾。偃,仰面倒地;仆,撲倒。
[6] 狎:親昵。
[7] 啖其舌:咽口水。
第二十四
熱(三)
人與萬物,無不借熱以生。食物,所以增體熱也。衣服,所以護體熱也。
凡物化合,則熱自生。食物入胃,化為營養料,隨血液之循環,與養氣相合,自能發熱。人方[1]食後,體熱必增,此其驗[2]也。
棉絲毛羽,皆不易傳熱。制以為衣,寒能使體熱不外泄,暑能使體熱不驟增。冬衣裘[3],夏衣葛[4],此人所共知者。然取木偶人,被[5]以狐貉,必不能溫。可知熱在體不在裘,裘特[6]阻之不遽泄[7]耳。酷暑中力作,非得棉布衣不能御烈日。可知夏衣在阻外熱侵入。至其利用白色,則藉以反射光熱者也。
[1] 方:剛剛。
[2] 驗:證明。
[3] 裘:毛皮製作的衣服。
[4] 葛:多年生草本植物,纖維可織布,夏布就是葛麻織成的。
[5] 被:披也。
[6] 特:僅僅。
[7] 遽泄:快速發散。
第二十五
熱與色(三)
富蘭克林[1],美人也。善窮理格物[2]。一日訪友。時值晌午,主人款[3]以飯。既罷,進咖啡茶,不虞[4]已冷。主人歉然曰:「以冷茶餉[5]客,予心滋愧。然其咎在仆,貯茶之壺,久不拂拭,是以黝[6]然黑暗,茶乃易冷耳。」
富聞言,悠然以思。思夫器之黑而暗者,能使茶易冷。是黑色之能吸熱,異於白色之能拒熱也。顧一己之理想[7],豈足為憑,安得就宿學[8]而問之?瞥見日光照耀,頓有所觸。
時方冬令,積雪未消。富乃取黑白巾各一,並覆雪上,佇立凝眸以待。有頃,黑巾之下,雪已盡融。啟白巾視之,則融未過半也。於是知黑色之物果能吸熱,而白色之能拒熱,亦因此恍然。
[1] 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18世紀美國著名的科學家、發明家、政治家、外交家。領導美國獨立戰爭,參加起草《獨立宣言》和憲法。
[2] 窮理格物:知其然,必知其所以然,即透過現象看本質。
[3] 款:款待。
[4] 不虞:沒料到。
[5] 餉:款待。
[6] 黝(yǒu):黑也。
[7] 理想:此指思考出來的道理。
[8] 宿學:有淵博德識之人。
第二十六
布(三)
中國古無棉,所用以為布者,不外苧[1]、葛、麻三種。自棉種傳入,棉布盛行。而苧、葛、麻諸布,用途漸狹。蓋苧、葛、麻布,性硬而散熱易,宜於暑時。棉布鬆軟,能保體溫,宜於寒時。人於寒時需布多,暑時需布少也。
自外洋之布輸入中國,中國所織之布銷售遂滯。無他,外人講求工藝。同一棉布,彼縷勻而有美觀,幅闊而便裁製。我國機婦[2],率[3]其舊法,仍以粗糙狹幅者與之角[4],利為所奪也固宜。
帛雖適體,然值頗貴,不能制普通之衣,故其銷售,亦終不及布之廣。然則居今日而欲振興工藝,以挽回利權,所急宜講求者,當自布始矣。
[1] 苧:植物名,其纖維可織布。
[2] 機婦:織布的女性。
[3] 率:遵行。
[4] 角:競爭。
第二十七
羊毛(三)
某兒偕其母游於野。時方初夏,見有剪羊毛者。因問其母曰:「羊何罪,人乃朘[1]削之,使身無所蔽乎。」母曰:「兒誤矣。炎暑將至,剪其毛,正所以適其體也。至冬則毛且更生,與發之重生無異。豈慮其受寒耶?」
兒曰:「將安用此毛?」母曰:「先以熱水及肥皂洗之,再用鐵刷梳理使齊,乃用紡車、或機器紡之,然後可以織布。如小呢、法蘭絨,皆羊毛所為也。或用以制襪及寬緊布,亦可裝入枕褥焉。」
於是兒隨母歸。途中見羊毛成球,攢聚棘枳上。兒曰:「此真無用之物矣。」母曰:「此物,鳥見之,則啄以歸,以鋪巢底與其四圍,令和暖,可伏[2]雛。可見天之生物,必無棄材,惟在能用之耳。」
[1] 朘(juān):剝削。
[2] 伏:孵育。
第二十八
仁俠之母女(三)
美國某山中,有鐵道通焉。旁有小屋一椽[1],母女二人居其中。女齒稚,而母則寡婦也。家貧,飼雞拾薪[2],售諸近村,以為生計。
春雪方融,會為洪流,奔放而下。所居屋旁有深谷,上架鐵橋,蓋汽車[3]所從出[4]也。至是為水沖毀。時已夜深,雨如注。母女聞橋折聲,私念汽車一至,將人與車皆墜谷中矣。謀所以救之者。乃冒雨出,燔薪於軌道上。既而聲隆隆然,汽車蜿蜒而至。母乃立線路上,裂其衣,揭[5]於竿而然[6]之。女則焚樹枝,高舉迴旋,交相呼曰:「速止而[7]車,速止而車。」
掌車者見火,又聞人聲,知有變,欲停車。然開機過滿,不能即停,直至母女兀立處始止。掌車者及乘客詢得故,皆大感謝,醵[8]金以酬之。後為鐵路公司所聞,亦贈以重資。自是稱小康矣。
[1] 椽(chuán):本意為樑上橫木,用以支撐房頂。此指房屋的間數,一椽就是一間。
[2] 薪:柴。
[3] 汽車:這裡指蒸汽機車。
[4] 出:經過。
[5] 揭:高舉。
[6] 然:點燃。
[7] 而:同「爾」,意為你們的。
[8] 醵(jù):集聚。醵金就是大家湊錢。
第二十九
機變(二)
獵人某,獨行叢山中。偶回顧,見有一獅,尾之於後。行速亦速,行遲亦遲,若將伺其不及防,突前以噬之者。
獵人大驚。努力前進,以期脫險,而獅仍相隨不舍。行十餘里,天漸昏黑,四無人居,窘急之狀,殆難言喻。
會抵一危崖,屹然千仞,下臨溪谷,旁有亂石,深可隱人。獵人遂潛匿其間。然恐獅之覓也,急解外衣,加冠其上,中間支以獵槍,傍崖而立,高出崖端,偽若己之憩息者。無何[1],獅踵[2]至。以為人也,奮力撲之,槍遽倒,獅墜崖死。
[1] 無何:不久,很快。
[2] 踵:跟隨,追逐。
第三十
晏子[1]使楚《晏子春秋》(二)
晏子至楚。楚王賜晏子酒。酒酣,吏縛一人詣[2]王前。王曰:「縛此曷為者也?」對曰:「齊人也,坐[3]盜。」
王視晏子曰:「齊人固善盜乎?」
晏子避席對曰:「嬰聞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於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邪?」
王笑曰:「聖人非所與嬉[4]也,寡人反取病[5]焉。」
[1] 晏子:名嬰。春秋時期齊國著名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三朝,以機智善諫聞名當時。他的言行、軼事和大量的諫言被編為《晏子春秋》一書。《晏子春秋》經過劉向的整理,共有內、外八篇,二百一十五章。
[2] 詣(yì):來到。
[3] 坐:犯罪,判罪。
[4] 非所與嬉:不是可以亂開玩笑的人。
[5] 病:羞辱,此處意為反取其辱。
第三十一
愛蓮說 周敦頤[1](二)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2]。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3]清漣而不妖,中通[4]外直,不蔓不枝[5],香遠益清,亭亭淨植[6],可遠觀而不可褻玩[7]焉。
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8]有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牡丹之愛,宜乎眾矣。
[1] 周敦頤(1017—1073):北宋文學家、哲學家,宋朝理學思想的開山鼻祖。
[2] 蕃(fán):繁多。
[3] 濯(zhuò):洗。
[4] 通:空。
[5] 不蔓不枝:喻蓮莖之正直、獨立。
[6] 淨植:潔淨挺立。
[7] 褻玩:親近而不莊重地賞玩。
[8] 鮮(xiǎn):少也。
第三十二
凌霄花[1]白居易(二)
有木名凌霄,擢秀[2]非孤標[3]。偶依一株樹,遂抽百尺條。托根附樹身,開花寄樹梢。自謂得其勢,無因有動搖[4]。
一朝樹摧倒,獨立暫飄颻。疾風從東起,吹折不終朝[5]。朝為拂雲花,暮為委地樵[6]。寄言立身者[7],勿學柔弱苗。
凌霄花
[1] 凌霄花:紫葳科,攀援藤本植物。借氣生根攀援他物向上生長,喜溫潤潮濕且陽光充足的氣候環境。
[2] 擢秀:繁茂生長。
[3] 孤標:一枝獨秀。
[4] 無因有動搖:意為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動搖它。
[5] 終朝:一個白天。
[6] 樵:柴草。
[7] 立身者:想要有所作為的人。
第三十三
榮譽(二)
英偉人訥爾遜[1],五洲所共聞也。幼時,與兄並轡[2]適校。中途,風雪大作,寒徹骨不可支。乃偕歸,見其父。
父曰:「歸校與否,吾聽[3]汝等之自由。雖然,凡發一念,欲有所為,必成之而後已,此大丈夫榮譽之事也。半途而廢,無志行者之事也。汝等試比較,擇所從。」
訥爾遜聞言,即促兄更[4]歸校。兄猶有難色。訥爾遜毅然曰:「兄忘榮譽之言乎?」卒相偕以去。
[1] 訥爾遜(Horatio Nelson):今多譯作納爾遜,英國海軍名將。特拉法爾加海戰的英雄,被譽為「英國皇家海軍之魂」。
[2] 轡:馬車的韁繩。
[3] 聽:聽憑。
[4] 更:重新,再一次。
第三十四
合力(二)
置一磚於地,一童子蹴之,則中裂,否[1]亦損四隅。合千百磚以為垣墉[2],勇者[3]睨[4]其旁,徒手莫能毀焉。合億萬磚以為城郭,雖有敵至,環而攻之,未易破也。故合愈眾,力愈大。
夫磚不能自為合也,以手壘磚,多不過數百,止矣。傅之以灰沙,施之以版築[5],乃能膠黏吻接,逾數仞[6],過百雉[7],卓立而不可動搖。故合愈堅,力愈固。
雖然,合者磚也,使之能合者人也。有灰沙版築之功,乃能有垣墉城郭之用。猶[8]合眾人之力以為力,必先合眾人之心以為心。
[1] 否:不如此,不這樣。
[2] 垣墉:牆。
[3] 勇者:指勇猛的人。
[4] 睨:窺視。
[5] 版築:築土牆用的夾板和杵。
[6] 仞(rèn):古代的長度單位。一仞合周制八尺,漢制七尺。
[7] 雉(zhì):古代計算城牆面積的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一雉。
[8] 猶:猶如,正如。
第三十五
集會(三)
慮[1]以博考而精,力以眾擎[2]而厚[3]。此在凡事,莫不皆然。而利害之有關於公眾者,尤當合群策群力以圖之。此文明國民所以重視夫集會也。
文明國民之集會也,到會散會,皆有定時。議事旁聽,各從定則。觀其氣象,則沉毅肅穆,萬眾無嘩。聆其發言,則討論表決,秩然有序。其進止之嚴整,雖行軍無以加。其辯論之精審,即[4]講學無以過。論者謂觀於其國民之集會,而知其文化之進退,信不誣也。
我國今日,百廢待興,其有賴於群策群力者何限[5]。為國民者,苟能同心協力,而又一[6]以規律出之,則事無不舉,而大國民風格之譽,亦不讓人以專美矣。
[1] 慮:思想。
[2] 擎:托舉。
[3] 厚:堅實有力。
[4] 即:即使。
[5] 何限:不知道有多少。
[6] 一:步調一致,統一。
傳單式[1]
啟者:城東街道,歲久失修,行人往來,殊多不便,自應從速修理。惟茲事體大,必須合本地方居戶,公同籌議,方足昭[2]慎重而利進行。茲定於本月十九日午後一時,借市立第一高等小學校,特開大會,凡我公民,尚祈,蒞止[3]。
區董[4]〇〇〇謹白
[1] 傳單式:通知與啟事的格式。傳單,通知單。
[2] 昭:顯示。
[3] 蒞止:來臨,到會。
[4] 董:督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