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信濃·姨舍附近[1]

我從那時開始因工作原因旅行的機會增多,每年會去信濃好幾趟,只是每次坐中央線[2]經過姨舍這個建在山腰的小站時,都不能像看其他地方的風景那樣,漫不經心地眺望。從姨舍站展望,可以俯瞰善光寺平原,也可以欣賞到物如其名的千曲川呈現出蛇腹般冰冷的光澤,曲折地盤旋在平原之上。倘若是坐信越線[3]的火車,列車便反過來在中央線上所眺望的那塊低矮平原上穿行,一到戶倉站附近,透過窗戶能從對面丘陵里找到姨舍站,它僅靠紅色屋頂彰顯著存在感。我時常抱著一種感懷眺望著那附近一帶,想著:啊,原來那邊就是姨舍啊。 當然,我幾乎對姨舍作為賞月名勝地這一性質並不十分關心。我想,月光穿透信濃清澄的空氣,照耀在包含千曲川和犀川在內的碧波萬頃的原野之上,這番月下美景的確壯觀。然而,我曾在戰爭期間見過照耀在滿洲荒涼原野上的月色,不覺得姨舍的月色能美過它。 在我每每經過姨舍站時,心中襲來的陣陣感慨里,毫無例外我年邁的母親一定會端坐其中。某一次我路過姨舍站,眼中浮現出我背著母親,在這附近彷徨著行走的樣子。 ※ 我實際踏上姨舍這片土地是在這個秋天。那時,我因工作去了趟志賀高原,回程路上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想去姨舍這片土地看看。我在信越線的戶倉站下車時已是傍晚,當晚便住在了戶倉的溫泉旅館,第二天叫了車前往姨舍站。 車駛出戶倉街區後,一路沿著千曲川向下遊行駛。走到半途開始攀爬小山丘。 「但願不會下雨啊。」 中年司機如是說道。此時整個天空陰霾密布,天氣微寒,晚秋的小雨眼看著就要下下來了。 車行途中經過的山林完全是紅葉的海洋。枹櫟、麻櫟等樹木都似燃燒的火焰般呈現出鮮紅色,淹沒了車子的前前後後,唯有零星點綴的松樹仍是青綠色。 中途路過了兩三個村落,都是從屬於更級村的小聚居區。一進村落就能看到,每戶人家旁邊都有菜地,裡面種著蘿蔔、小蔥等蔬菜。 路過羽尾村時,道路前方走過五六個老婆婆。她們齊刷刷地停下來站在原地,好避讓汽車。 「老婆子還真不少啊,是不是都被扔在這裡了啊。」 我開玩笑說道。 「怎麼會。」 司機又補了一句:「被扔在這附近,怎麼著都能回去。」 「以前這附近也人煙稀少吧。」 「確實人不多,但離村子太近了,扔這附近肯定不行。雖然現在這附近叫姨舍,其實真正的姨舍山是冠著山。從這裡看不見,不過馬上就能看見了。」司機說。 司機所說的冠著山是中世時期的姨舍山,因和歌而為人所知。 「那小長谷部山在哪裡呢?」 我問道。對於這座上古時代的姨舍山,司機師傅似乎全然不知。或者這山現在已經被改作別的稱呼了。 三十分鐘後汽車抵達了姨舍站。我在站前廣場下了車,司機替我帶路,我們沿著車站旁的道路向下,去往觀月名勝地長樂寺。我緩步下行,一步步走進我曾在火車上眺望過無數次的風景之中。 目之所及,山野各處都是紅葉。 坡相當陡,司機師傅走在前頭,好似突然想起什麼忘掉的事情一般回過頭告訴我, 「那就是冠著山。」 車站位於丘陵的腰腹部,冠著山就沉重地矗立在這座丘陵的對面。它的山巔被雲霧包裹,山體只有一部分呈現在我們面前。這究竟是不是姨舍傳說的那座姨舍山我不得而知,不過冠著山又高又遠,的確並非輕易就能攀登。倘若我母親看見這山,應該也開不出玩笑,說想要被扔在這山里吧。 可是我立馬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我自作主張肆意想像著自己心中的姨舍山是什麼樣子,還在腦海中描繪出一個背著母親在山中彷徨的自己,但母親就是母親,她或許和我完全不同,她想像中的姨舍山有可能就是冠著山那樣陡峭的大山也說不定。 姨舍山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山。想想也是,不論是清子還是承二[4]所熱愛的姨舍山,比起自己腳下這座滿山紅葉的和緩小山丘,還是險峻的冠著山更貼近它應有的樣貌。 下坡途中,看見幾塊大型石刻詩碑集中豎立在山丘斜面之上。石碑表面的文字已消散得所剩無幾,究竟是古時所刻還是近代才有,無從得知。不過可以推測,碑上刻的應該是在此賞月後寫下的和歌、俳句和漢詩之類。 繼續往下走,又見到了幾座詩碑豎立在斜坡各處。一想到這些詩碑被月光照耀著的樣子,不知為何我卻無緣感知其中的詩意風流,心中反而毛骨悚然。 不一會兒道路延伸到了一塊巨大的岩石之上,岩石本身自然形成了一面斷崖。這石頭被稱作姨石。據說是被捨棄的老母親幻化而成。聽著讓人害怕。不過站在岩石之上眺望善光寺平原,風景的確美不勝收。千曲川在平原中央流淌,村莊散落在一整片金黃色的原野之上,隔著千曲川迎面的山丘也被紅葉燒得一片火紅。 姨石一旁,陡峭的石階被小小的如血色般紅彤彤的楓葉掩埋,下到石階底部,長樂寺窄小的院壩里銀杏葉鋪成一面金黃。 長樂寺居住區前只有幾個孩子在遊玩,我們叫了幾聲也不見裡面有人出來。 我們走進一間叫觀月堂的小建築,稍作休憩。堂上奉納的匾額以及繪馬[5]的表面都久經年歲完全剝落,現在看上去不過是幾片普通的白色古木板而已。 「比起月亮,紅葉好像更好看些,對吧?」 司機所說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平原的一角突然升騰起輕煙,剛聽到秋雨到來的聲音,雨珠便灑落在我們周圍。我們趕緊起身離開。 選自《姨舍》[6] * * * [1]『信濃』為日本古地名,大約與現在日本長野縣重合。『姨舍』為長野縣地名,意思是『棄母』,該地從古代起便流傳著棄母傳說:『姨媽代替母親將男子養育成人,姨媽老後男子將其放置深山後歸逃回家,當晚見照耀山間的明月之後悔恨不已,又將姨媽接回。』傳說版本多樣,此為流傳最廣的一種。詳見《大和物語》《今昔物語集》等。 [2]日本鐵道線路之一,從東京站出發途經山梨縣、長野縣最終到達愛知縣名古屋站。 [3]日本鐵道線路之一,連接信州(長野縣)和越後(新潟縣)的線路。起止點分別是群馬縣的高崎站和新潟縣的新潟站。 [4]清子與承二都是《姨舍》中的人物。清子為主人公「我」的小妹,丟下丈夫和孩子獨自生活。承二則是「我」的弟弟,本來在一流報社工作,但因為厭倦工作內容曾向哥哥「我」吐訴,後來辭職回到老家附近的銀行上班。 [5]也譯作「彩馬」。為向神佛祈禱或還願而製作的木版畫。通常會寫上自己的願望。 [6]小說。刊載於《文藝春秋》1955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