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路:我摯愛的風景 · 千曲川和犀川

我們抵達小諸時是半夜三點多,離天明還有些時間。寒氣在黑暗的月台上馳騁,那是在東京感受不到的刺骨般的嚴寒。我帶著千佳女[1]順著站前大道走了半町左右,叫醒了一間旅館的管事,拜託他給我們開個房間,讓我們能睡兩三個小時。 房間中鋪好了兩張床,我襯衫也沒顧得上脫就直接鑽進了其中一個被窩,可是並沒那麼容易入睡。千佳女上床前,整理了一下包里的東西,咔嚓咔嚓地弄出了些聲響。然而她的頭一靠上枕頭,立馬發出老人獨有的高高的鼾聲。 我睜眼已是九點。旁邊床的被褥已被疊整齊,千佳女在一旁的隔間喝著早茶。 吃過早飯,我直奔報社通信部,說明了造訪此地的緣由,並拜託他們幫助聯繫警察。我干坐在通信部的暖爐旁,度過了難挨的半小時。據前往警局後歸來的通信員所講,沒有任何消息和通知從九州那邊傳過來。 「估計那孩子會用化名,所以也不知查到的這個是不是本人。據說前天晚上有一個叫鈴木的十七歲少年入住了街上的某家旅館。不一定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要不姑且先去旅館問問看?」通信員說。 我先回了趟住的地方,叫上千佳女,然後和通信員一同前往旅館。 結果白忙活一趟。關於仙太郎,千佳女自己也就只在五年前他來家裡住過一晚時有所印象。孩子正處在發育最盛的少年至青年的過渡期,身高容貌變化很大,所以旅館主人所說的少年與千佳女記憶中的少年究竟是不是同一人,實在難以判斷。 據說投宿這家旅館的少年曾問過女服務員附近看千曲川最美的地方,女服務員向他推薦了S村。如果他真想投河自盡,或許就是去那個村子了。這是在那家旅館獲得的唯一勉強可以稱作線索的東西了。 「現在怎麼辦?」我問。 千佳女說:「總之先去那個S村看看吧。」 雖然這麼說,但從千佳女的神情上來看,她應該也覺得可能性不大。 這趟我是跟著千佳女來的,所以我想儘可能尊重她的想法。下午兩點,我和千佳女兩人坐車前往S村。S村離火車站有一里左右的距離,車站周圍也沒有別的交通工具,於是只好叫了輛車。千佳女這般年紀再讓她走一里地肯定吃不消。 道路大都與鐵路線平行。這是舊時的北國街道[2],走幾步來個彎道,走幾步又來一個彎道。很顯然是故意這麼設計的,可能是出於某種需要才建成這樣。 汽車中途穿過了幾個村莊。這些村子好像商量好了,個個都細細長長。道路兩旁林立的人家有種大陸的村落才會顯現出的秘境之感。或許是因為荒涼的黃色石壁以及沿途了無人煙的景象使村子添上了這般表情。街道左側,千曲川的溪流好像偶爾才記起來要露面一樣,時隱時現。 雖說對不住千佳女,但此刻我已完全忘記想要自殺的少年,一路上被窗外依舊沉浸在冬日嚴寒中的景色所吸引。 千佳女一直面無表情徑直地望著前方,手則放在膝蓋上任其隨著車的行進搖晃。此時此刻她在思考什麼我完全無法想像。從上野出發後,她就沒和我說過一句多餘的話。然而,就在去往S村的途中,她說: 「啊,那片是核桃林吧。」 她就叫了這麼一句。那聲音只能用爽朗來形容。 「這樹是核桃啊?」我朝窗外看著說道。 「現在雖然是弟弟在繼承家業,但我丈夫的家畢竟還是在長野啊。」 千佳女說。我想她應該是想說她丈夫家中也有核桃樹吧。我不明白她說這話究竟何意,但不可思議的是這句話中卻有類似花海珊瑚般的東西。核桃樹葉掉得一片不剩,汽車在核桃林中行駛了幾分鐘。樹梢之上,寒冷的天空一望無際,天空盡頭戴雪的山巒遠遠地展露著微小的身影。 到了S村政府,也沒問到少年的消息。村政府的職員在村子裡四處奔走問了幾個村民,沒有一個人見過少年的蹤影。 我和千佳女又坐同一輛車去了上田,當晚宿在上田。在上田旅館給東京的花山家去了個電話,那邊也沒有關於仙太郎的新消息。 我們又坐火車從上田去了長野,將千佳女安頓在旅館後我又去了報社的支局,想著倘若在這裡還找不到線索,就折返回東京了。 「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今早在犀川和千曲川的匯合處有個少年跳河自盡了。」 一位中年的支局長告訴我。我心中一震。雖然仙太郎寫下了遺書,但我沒想到這位少年的離家出走事件最終真的直接以死亡的姿態呈現在我面前。從前我僥倖的心態被支局長的一句話瞬間推翻,好像被什麼東西嚴厲地回頭審視過去一樣。我覺得那位自殺的少年一定就是仙太郎。 我在長野支局等待確認自殺者身份的消息傳來。 「從現場留下的物品來看,死者是位名叫磯川仙太郎的少年。具體情況得去現場才知道。」 年輕的記者拿著這份報告過來,已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我猶豫要不要將這事告訴千佳女,但還是先給已有所準備的九州老家和東京的花山以及義春發了份長電報。 我拜託支局叫了輛車,坐車去了旅館。我讓車在旅館門前等候,自己上了二樓房間。千佳女此時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到我來轉過頭問,「如何了?」 她說話的態度像是在詢問家僕有什麼最新情況匯報。 「還是沒能趕上。」 聽我這麼一說,她的臉色瞬間變了。沒多久又問,「在哪兒發現的?」 「離這裡一里左右的地方。」 接著我問,「一起去看看嗎?」 「可以麻煩你替我去嗎?」 千佳女先這麼一說,可緊接著她又說道:「還是請你帶我去吧。那孩子也是個可憐的娃。看看他在哪裡了結的性命吧。」 說著她第一次用手帕遮住自己眼睛。 一上車,千佳女就一直閉著眼睛。我看著她倚靠在坐墊上的樣子,好像又瘦了一圈。 車在田野間行駛了一段,之後開始沿著一條大河前行。這條大河就是千曲川。過了一座大橋到達對岸後,陪同的支局年輕記者說,「前面就是犀川和千曲川的匯合點了。據說孩子就是在那裡跳的河。」 確實沒走多遠就到了。犀川的水流像是迎面撞上千曲川的腰腹一樣匯合進來,只有此處縹緲又廣闊。兩條河流夾雜的河心洲上,左右各架了一座木橋以通達岸邊。兩條河的河岸附近蘆葦叢生,一派蕭瑟的冬景。 我下車默哀。河風凜冽,像是要將我身體切成細絲。千曲川的水呈藍色,匯流而來的犀川則有些渾濁。不知少年究竟在何處投河,我也並不認識他,只覺得他死得很不值。此刻,惋惜化作一種傷感湧上我的心頭。 「下來看看嗎?」 「不了。請你替我看看吧。」千佳女說。 我正準備邁出車門時,聽到高高的嗚咽聲混雜在川流的聲音中。我回頭一看,千佳女將臉緊緊貼在車玻璃之上。若是一般老人,此刻該是在擺弄佛珠,可千佳女卻執拗地將臉靠在車玻璃上,的確與眾不同。 少年的屍體保管在何處,要去村政府問了才知道。於是我又一次抓好車門,準備前往河堤對面的村子。 選自《核桃林》[3] * * * [1]女性角色名。原文為「ちか女」,ちか並未寫作漢字。本文從常用人名中選取「千佳」二字來翻譯替代「ちか」。 [2]江戶時期「北陸道」的叫法。從京都大阪地區通往新潟地區的主要幹道。 [3]小說。發表於1954年5月號《新潮》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