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留良家訓譯註 · 卷五
得山陰祁氏澹生堂①藏書三千餘本示大火
阿翁②銘識墨猶新,
大擔論斤換直銀。
說與痴兒休笑倒,
難尋幾世好書人。
宣綾③包角藏經箋,
不抵當時裝釘錢。
豈是父書渠不惜,
只緣參透達磨禪④。
┃ 今譯 ┃
祖父印在書上的銘文墨跡還新呢,這書就被大擔大擔地論斤賣出換作現銀子了。說給你這個傻兒子聽了也不要笑倒,一家幾代都是好書之人的還真是難以尋出來呢!
用宣德綾來包角小心收藏著經籍箋牘,如今賣了換來的還抵不上當時裝訂所花的錢呢!難道是因為父輩傳下來的書子孫不懂得愛惜嗎?只是因為他們參透了禪學呀!
┃ 簡注 ┃
① 澹生堂:明代紹興府山陰縣著名的藏書家祁承的藏書樓,有著名的《澹生堂藏書約》等,另有長印的銘文說:「澹生堂中儲經籍,主人手校無朝夕。讀之欣然忘飲食,典衣市書恆不給。後人但念阿翁癖,子孫益之守弗失。」明亡之際,藏書樓的第二代主人祁彪佳殉節,其家人便將藏書移到了雲門山化鹿寺。祁家後人或死或出家為僧,藏書便開始散佚,此時呂留良便托黃宗羲前去買書,得三千多本。
② 阿翁:對祖父或父親的尊稱。
③ 宣綾:宣德時的綾,花樣絲料精緻,常被用於裝幀書畫或書籍。
④ 達磨禪:此處原有自注「祁氏參臨濟宗」,另有版本作「祁氏參曹洞宗」。也就是說,呂留良認為祁氏家族的後人因為參禪而不顧祖傳之藏書了。祁承之孫、祁彪佳之子祁班孫,在明朝滅亡之後,因為牽涉反清的通海案而被流放寧古塔,後來逃歸,為避免清廷的追捕而落髮為僧,號咒明林大師。
┃ 實踐要點 ┃
讀書人視書如命,沒有比得到好書更讓人開心的了。呂留良得到澹生堂的三千多冊藏書之後,非常高興地寫詩紀念此事,並以祁氏藏書之悲劇來警示呂葆中(大火),提醒其子愛惜自家的藏書。雖說幾代好書的人家少有,但是呂家後人被流放寧古塔後,讀書種子卻一直都未斷,或教書或行醫,依舊頑強地維繫著文化世家的命脈。
東坡洗兒詩牧齋作轉語和韻皆譏言也因作正解和之示兒輩①
養兒須令極聰明,
奸黠痴頑②誤後生。
我道聰明還未透,
沾沾止為一公卿。
┃ 今譯 ┃
養了兒子總是希望兒子極為聰明,奸詐狡黠、痴愚頑固則會耽誤孩子的一生。我說那些人的聰明還未真正透徹,沾沾自喜只是為了一個公卿之位嗎?
┃ 簡注 ┃
① 蘇軾貶官之際,其侍妾朝雲生子滿月,他作有《洗兒戲作》:「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錢謙益(牧齋)作有《反東坡洗兒詩》:「坡公養子怕聰明,我為痴呆誤一生。還願生兒狷且巧,鑽天驀地到公卿。」
② 奸黠:奸詐、狡黠。痴頑:痴愚、頑固。
┃ 實踐要點 ┃
蘇軾認為自己被聰明誤了一生,呂留良則強調某些人沾沾自喜為做大官,雖是聰明但尚未透徹。也就是說,呂留良希望子孫正直、誠實,不要為了名利而不擇手段,也不求高官厚祿,這才是真正的聰明。
井田硯銘與大火
仿古溝洫①之意,畫為井字,其式,先君子所創也,其石龍尾。
亦有村莊,亦有經籍。出岡岡甫,入田田尺。禮耕義種,學耨②仁獲。合耦誰歟?吾菑③瓦石。陳修疆畎④,爾勤斯食。恥翁,與大火。
┃ 今譯 ┃
仿照古人田間水溝的意思,畫成井字。這一款式,乃是我已故的父親所創製的,這方硯是龍尾石做的。
也有村莊,也有經典書籍。走出山岡,山岡廣大;走入田野,田野寬闊。遵循禮儀,讀書修身,耕種、除草以及收穫。誰能與我一起耦耕?我來開荒,清除瓦石。修整田地的邊界與溝渠,辛勤勞作,方才得食。恥翁,寫給大火。
┃ 簡注 ┃
① 溝洫(xù):田間水溝。
② 耨(nòu):除草。
③ 菑(zī):開荒。
④ 畎:田間小溝。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在一方繪有井田村莊的硯台上刻下銘文,寄託了他的耦耕理想,也即耕讀人生。同時也在教育子孫,只有通過自己的辛勤勞作,才能享有收穫。
哭阿彗文
痛哉,阿彗!今日汝死三朝矣。阿爺、阿娘、哥哥皆痛汝不忍舍。二伯伯、四伯母賜楮幣①哀汝。父執吳五叔叔嬸嬸,亦遣人吊汝。今吾令汝乳母攜果餌蔬飯祭汝,汝不能飲,令其握出乳汁以飲汝。痛哉,阿彗!
┃ 今譯 ┃
痛心啊,阿彗!截至今日你已經死了三天了。阿爹、阿娘、哥哥都痛心你,捨不得你離開。二伯伯、四伯母賜了紙幣來哀悼你。父輩中的吳五叔叔嬸嬸,也派人來弔唁你。現在我讓你的乳母帶著果品、蔬菜、米飯前來祭奠你,你不能飲酒,就讓她擠出乳汁來給你喝吧。痛心啊,阿彗!
┃ 簡注 ┃
① 楮(chǔ)幣:紙錢。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寫作此文,其實是為了反省自己在孩子生病、看病這件事情上的種種失誤之處,可見其為人之認真。
汝生面方,廣額豐下,耳長垂珠,隆準①修眉,發頂黛綠,膚如凍肪,瞳如髹②漆。母抱汝前,十步之外目光及我,啼聲震鄰。項頸肩脊,屹如山立。兩手常對握端拱,不自掉弄。其骨度莊凝如此,無一死法。生未十日,即能笑。數月以來,洞解人意,呼之相親,即捧面哺口。吾有不釋,母令為花鼻,即能蹙山根③作皺紋,口輔出纈④,以悅我。其聰明而孝如此,亦無死法也。阿彗,阿彗,汝何以死!
┃ 今譯 ┃
你長得四方大臉,額頭寬廣、下巴豐滿,耳垂長得可以掛珠子,鼻子高隆、眉毛修長,頂上的頭髮烏黑,肌膚白淨如同凝脂,眼眸黑亮如同髹漆。你母親抱著你走上前來,十步之外看到了我,哭聲響徹鄰里。你的脖頸肩脊,如山一般直挺。兩隻小手經常對握著,端端正正做著作揖的樣子,不會隨意調換姿勢。你的氣度端莊凝重如此,絲毫沒有要死的道理。你出生不到十天,就會笑了。幾個月來,善解人意,只要有人呼叫,你就與他親近,就會捧著大人的面頰上去親吻。我有不開心的事,你母親讓你做出個皺鼻子的怪樣子,這樣就能皺起鼻樑做出皺紋,加上面頰紅暈,來逗引我開心。你是這樣聰明而孝順,沒有一點要死的道理。阿彗,阿彗,你怎麼能死呢!
┃ 簡注 ┃
① 准:鼻子。
② 髹(xiū):赤黑色的漆。
③ 蹙(cù):聚攏,皺縮。山根:鼻樑。
④ 纈(xié):兩頰的紅暈。
┃ 實踐要點 ┃
此段記述彗兒種種可愛之處,更反襯出後面的種種遺憾。
汝初病痘,不八日而靨①,不十日而痂落,梅片疤白無苔痕。吾即驚憂,謂必有變。已而餘氣怒生,幸部位不犯要害,進參芪托里之藥,瘍雖未愈,而肌肉神氣未曾減損,謂可不至死也。汝苦藥,每服必強灌。見持茶盞至,即戟手②搖頭,牙噤喉拒,捏閉汝鼻,勉進少許,宛轉呼號。其難如此,以故汝母、乳母姑息煦嫗③,見汝少安,便勸輟藥。後之間斷致危,遲遲報信,皆坐此也。
┃ 今譯 ┃
你初次得水痘時,不到八天就漸漸退去,不到十天就結痂掉落,梅花瓣一樣的疤痕很快就白淨得沒有一點痕跡了。我對此感到吃驚和憂慮,猜想一定會有病變。不久,遺留的病毒果然爆發出來,幸好沒有傷到要害部位,給你服了參芪托里之藥,潰瘍面雖然沒有痊癒,可是你的面色和神氣並沒有減損,無論怎樣也不至於死啊!你不願意吃藥,每次服用都必須強行灌入。看見有人拿著茶盞走近,就擺手搖頭,緊咬牙關,不肯吞咽,只好捏著你的鼻子,勉強餵進去一點,你便拉長聲調哭啼不止。餵藥如此之難,因此你母親和乳母常常姑息遷就,見你稍有好轉,就勸大家停止餵藥。後來因為間斷了用藥,方才導致病情加重,他們延遲向我報信,都是這個原因啊!
┃ 簡注 ┃
① 靨(yè):本指酒窩,此處即靨靨然,指水痘漸漸隱退的樣子。
② 戟手:用手指人,其形如戟。
③ 煦嫗:愛護,關心。
┃ 實踐要點 ┃
餵嬰兒吃藥很難,做父母的總是不忍心,其實這反而容易導致用藥無效,病情加重。這是必須引起警示的。
六月十八日,吾以事須往杭州,念汝病不可離。時高旦中在海昌,遣人來迎黃晦木①,將同往蘇州。吾因致書曰:彗兒病且危,弟欲暫入省,計駕從此至吳便道也,不靳②一跋涉,活此細命,晦木亦待於此矣。吾謂必足以致吾友,遂放心至杭。否則吾雖忍甚,豈能舍汝而去乎?杭州數日,不見家報,計已調理平復矣。因更淹數日寫目③,市貨有戲具字,館人笑問,吾答以五兒病新愈,買以娛之也。孰意廿七之酉而有阿墀之信乎!吾問阿墀,然後知次日海昌竟不至,但遣童迎晦木耳。童謾④云:廿三日且至,遲則廿六也。不謂汝病劇,於廿三日,身熱洞瀉,家人妄冀吳門之約,又望吾之歸。因循五晝夜,變症蜂起,始遣墀報。吾冒暑奔歸,已無及矣。此是吾方術之疏,而期人之過急,外務而不飭家人以速聞,使汝失治以死也。吾殺汝,又將誰尤?
┃ 今譯 ┃
六月十八日,我因為有事必須前往杭州,但考慮到你的病我不能離開。當時高旦中在海昌,派人來接黃晦木,將一同前往蘇州。我於是寫信給高旦中說:彗兒病重而且有危險,小弟想儘快入省,估計尊駕從我這裡前往吳地也是順道,請不要吝惜前來走一趟,救活這條小命,晦木也在這裡等待了。我想這封信一定足以請到我的這位朋友,於是放心地到了杭州。否則我即便非常忍心,豈能捨棄你而離開呢?到杭州好幾天後,也不見家裡來信,估計你已經調理恢復得差不多了。於是又在杭州耽擱了幾天外出遊玩,市場有賣演戲玩具的,店鋪里的人笑問買這個東西幹什麼,我回答說因為我家五兒大病初癒,買了去讓他玩玩的。誰能想到二十七日的酉時卻有阿墀送來的信呢!我問阿墀,然後才知道第二天高旦中竟然沒有從海昌趕來,只是派遣童僕迎接晦木。童僕撒謊說:二十三日會來,遲則二十六日一定來。不承想到你的病情加重,二十三日,身體發熱,又伴有腹瀉,家人還在不切實際地指望高旦中那邊的吳門之約,也希望我能回去。因此而反覆了五個晝夜,各種病症一起發出,這才派阿墀給我送信。我冒著酷暑趕回家,已經來不及了。這是我醫術上的疏忽,也是期待他人又太過心急,只想著外邊而沒讓家裡人快速送信告知,這才使得你失去了治療的最佳時機而死的啊!是我害死了你,又要去怪罪誰呢!
┃ 簡注 ┃
① 高旦中:即高斗魁,號鼓峰,鄞縣人,名中醫,呂留良的友人,還曾向其學醫。海昌:即海寧。黃晦木:黃宗炎,餘姚人,黃宗羲的弟弟,也是呂留良的好友。
② 靳(jìn):吝惜。
③ 寫目:盡目力之所及,縱情觀覽。
④ 謾(mán):欺騙,誣陷,浮誇。
┃ 實踐要點 ┃
此處總結得很好,許多重要的事情,太過於依賴外人,計劃得越周密其實越危險。故而還是要將事情控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且考慮到多種可能性,才能有備無患。
汝生於乙巳九月,至今才十月耳。吾名汝為「彗」,汝母曰:何用此不祥者?吾曰:乃其所以為祥也。今其果不祥耶!汝瞳子能自會於兩眥①,吾又戲名曰「烏斗」。此二小名,吾每呼汝,汝目諾而口應者。將於晬日②命汝,正名曰「定忠」,此汝所未知也。今以語汝,汝其能應否耶?痛哉,阿彗!
遺衣委床,啼音在耳,汝母、乳姆哭聲一發,刲心骨③,吾又何堪?行且權厝④汝於識村,囑汝兄輩,異日吾沒後,舉汝祔於吾冢之側,與汝相依,以志吾痛也。
┃ 今譯 ┃
你生於乙巳九月,至今才十個月大。我給你取名叫「彗」,你母親說:為什麼取這麼一個不祥的名字?我說:就是因為這個字方才吉祥。現在看來果然還是不吉祥啊!你的雙眸還會聚在眼眶內側(鬥雞眼狀),我又戲稱你為「烏斗」。這兩個小名,每當我叫你,你都能眼睛會意,口裡應答。本打算等你周歲的時候再給你取個名字,正名叫作「定忠」,這就是你不知道的了。我現在來告訴你,你還能應答嗎?痛心啊,阿彗!
你遺留的衣服還在床上,你的哭聲還迴響在耳邊,你的母親、乳母的哭聲一發,我就感到剜心刮骨一般的悲痛,又怎麼能夠忍受得了呢!準備暫且將你安置在識村那邊,囑咐你的哥哥們,將來等我死後,再把你合葬在我的墳墓旁邊,與你相依相伴,以此來表達我的悲痛!
┃ 簡注 ┃
① 眥(zì):眼角。
② 晬(zuì)日:嬰兒滿百日或滿周歲。
③ 刲(kuí):刺殺,割。(shù):刺。
④ 厝(cuò):指棺材停放待葬,或是淺埋以待改葬。
┃ 實踐要點 ┃
取名為「彗」,本是通「慧」,但因為彗星往往一閃而過,故而以為不吉祥。做父母的取名字,似乎還得多考慮幾層意思。
阿彗,第五,今同第八弟祔葬①識村,歲時亦祔食。公忠記。②
┃ 今譯 ┃
阿彗,排行第五,現在把你同八弟合葬在識村,每年到了祭奠的時候也正好可以祔食。公忠記。
┃ 簡注 ┃
① 袝(fù)葬:合葬。
② 此為呂留良之子呂葆中(公忠)的補記。
補編
與董方白書
久不與賢者①相對,繫念②無時,形之夢寐。得近札,知以館穀③北留,較之奔馳,此為良矣。若得閉戶讀書,做些著實工夫,為益更不小。只恐此中應酬世故,又從而牧④之耳。此不必講義理,只與論利害,則作宦之危,自不如處館之安;宦資之不可必,自不如館資之久而穩也。惟幕館,則必不可為,書館猶不失故吾,一為幕師,即於本根斷絕。吾見近來小有才者,無不從事於此,其名甚噪,而所獲良厚。然日趨於閃鑠變詐之途,自以為豪傑作用,不知其心術、人品至污極下,一總壞盡,驕諂並行,機械雜出,真小人之歸,而今法之所稱光棍⑤也。究之所取,亦東坍西漲,有虛聲無實際,歲月之間,消落如故,落得個終身狼藉耳。其家人見錢財來易,皆驕奢不務本業,則又數世之害,故不可為也。
┃ 今譯 ┃
很久沒有與你會面,時常想念,甚至在夢中也會出現你的身影。得到最近寫來的信,知道因為處館而在北方逗留,比起四處奔波,這當然要好一些。如果得以閉門讀書,做一些踏實的工夫,得到的益處更不會小。只是擔心這其中的應酬與世故,從而又要去管許多事情了。這不必去講義理,只要去討論一下利害,那麼做官的危險,自然不如處館的安全;做官獲得的資金不能說必定穩當,自然不如處館的資金來的長久而穩當。唯獨幕府中的處館,必定不可以去做,教書的處館還不失人的本色,一旦做了幕師,就會斷絕做人的根本。我見到近來那些小有才華的人,沒有不從事於幕師的,他們的名聲很大,而所獲得的受益也很豐厚。然而他們日益趨於言辭閃爍、變化欺詐那一路,還自以為是豪傑的做派,而不知其心術、人品已經極其卑污、下作,通通壞透了,驕狂、諂媚並行,巧詐、機心雜出,真是小人的一類,因而今日的法律所稱之為「光棍」。追求他們的所取,也是東邊坍塌而西邊高漲,有虛假的聲勢而無實際的收效,一年年一月月的,又會零落成以前的樣子,落得個終身狼藉。他的家人見到錢財來得容易,都驕縱、奢侈,不去從事本來的職業,如此則會禍害好幾代人,所以不可做幕師。
┃ 簡注 ┃
① 賢者:有才能的人,此處指代對方。
② 繫念:掛念。
③ 館穀:也即處館,以塾師的束脩或幕賓的酬金而謀生。
④ 牧:治理,管理。
⑤ 光棍:《大清律例》中有光棍罪,指的是那些設法索詐官民的,如張貼揭帖、嚇詐取財、謊言欠債等等。
┃ 實踐要點 ┃
董杲,字方白,崇德人,康熙八年舉人,曾任分水縣教諭。其父董雨舟是呂留良的友人。其弟董采,字力民,又字載臣,也是呂留良的弟子。明清時期士人謀生,多半從事塾師或幕賓,呂留良認為塾師可以親近書本,不失讀書人的本色;幕賓則會涉及衙門裡的種種事務,容易導致欺詐行為,從而敗壞人品。這麼說,真正強調的就是如何選擇職業,因為好的職業引導人向上,這就不只關係到一個人,而是關係到一家幾代人的道德的問題。這一說法當引人深思。
來札雲,長安富人肯為捐納①,以其輸錢得官,於心未安而止。此固是矣,然賢者見識,於理尚隔一針。在今日而言,以文、以錢有以異乎?無以異也。若他人代為捐納,則雖今日亦有所不可。使其人即不望報,我何義以處之?如其不能不望報也,則此官豈可為乎?辭受取予,立身之根本。足下不安於輸錢,而反安於他人之捐納,此吾所謂差卻一針也。滾滾馬頭塵中,自然無人物在里,亦不足較量,但足下自能高著眼孔,踮得腳住,則所望於賢者不輕耳。
┃ 今譯 ┃
來信說,長安的富人們肯為你捐納,通過交錢而獲得一個官做,總有點於心不安故而終止了。這當然是對的,然而你的見識,在道理上還隔了一層。就今日的形勢而言,用文章、用錢財又有什麼不同嗎?並沒有本質的不同。如果是他人幫助去捐納,那麼即便在今日也有所不可了。假使那個人本不指望報答,我又以什麼道理來自處?如果那個人不能不指望著報答,那麼這個官職難道還能有什麼作為嗎?辭讓與接受,獲取與給予,這都是立身的根本。足下不安心於交錢,反而安心於他人幫助的捐納,這就是我所謂的還差那麼一層的意思。你看那滾滾的馬前頭的塵土之中(指俗世),自然沒有什麼像樣的人物在裡頭,也不足以較量什麼,但願足下自己能夠抬高一點眼睛、鼻孔,踮得住自己的腳跟,那麼世人所期望於你的也就不輕了。
┃ 簡注 ┃
① 捐納:通過捐資、納粟來換取官職、官銜。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對捐納的不可為,分析得極其透徹。「辭受取予,立身之根本」,也就是強調,接不接受一個職位,或接不接受一份錢物,看似小事,其實關係重大。「高著眼孔,踮得腳住」,也就是說,站穩了腳跟,方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仆迂病日甚,即邑里紛紛,俱不欲相近,看此世界中,真無一足把玩者。惟殘書數種未了,思後來歲月無幾,將屏棄一切,汲汲了此,此僧家之打包①者也。但恨同志稀少,無處商量。向日張佩璁②頗聰明細心,有志向上,欲引以為助,而天奪之遽。邑中止一吳自牧③,天資過人,近年德業日新,以為賴有此人,而七月間又以疾暴亡。看此氣象火候殊不佳,顧影煢煢④,有口掛壁⑤,真無生人之樂矣。不知天意欲何如,數書又安能以一手一足成之也?言之可悲可痛。
┃ 今譯 ┃
我的迂腐之病越來越厲害了,比如縣裡的紛紛攘攘,都不想去接近,看這個世界之中,真沒有一樣可以把玩的。唯獨有殘書多種未曾了結,想到將來的日子不多了,所以將摒棄一切,急切地了卻此事,這也就是僧人們所謂的「打包」。只是可恨同志之友稀少,沒有地方商量。以前有張佩璁頗為聰明細心,有志於向上一路,想要請他來幫助,然而可惜老天太早奪走了他的性命。縣裡也只有一個吳自牧,天資過人,近年來品德、學業日益增長,想要依賴此人,然而七月間又因為疾病而暴亡了。看看這種氣象、火候特別不好,環顧四周,身影孤單,默默無語,真是一點都沒有活人的樂趣了。不知道天意又會如何,數種書又如何能靠我一個人完成呢?說到此處也實在是可悲可痛啊!
┃ 簡注 ┃
① 打包:本指僧人行腳雲遊,所帶行李不多,僅打成一包。
② 張佩璁:即張佩蔥,字嘉玲,江蘇吳江人,呂留良的好友張履祥的弟子。
③ 吳自牧:即吳爾堯,浙江桐鄉人,吳之振的侄兒,不過長他六歲。
④ 煢(qióng):孤獨。
⑤ 有口掛壁:把嘴巴掛在牆上,形容默不作聲,語出禪宗語錄。
┃ 實踐要點 ┃
晚年的呂留良,雖然也有幾個友人一起切磋學業,然而友人也漸漸凋零。又因為身體的原因,需要編撰的幾種書,也難以完成。所謂天才「成群而來」,一個人的成敗,既在於自身努力,又在於友人相助,所以古今都十分重視交友之道。
令弟文字甚長進,志趣亦漸入高明,第苦無定疊①工夫,打成片段耳。嘉善柯寓匏到燕,曾相會否?此兄質性極美,有意於正業,為文亦高雅無俗韻,華胄中絕少者,只是門第習氣重,世故深,擺脫不得,亦是無可奈何。然素心奇賞②,此意時時不泯,得閒即與商論,想互有益也。
┃ 今譯 ┃
你的弟弟文字水平很有長進,志趣也漸漸進入高明一途,只是苦於沒有下一段安定的工夫,形成完整片段。嘉善的柯寓匏到北京,曾有過相會嗎?這位老兄氣質、性情極好,有意從事正道之學,寫作的文章也高雅而無俗氣,在皇皇華胄之中也是絕少的人物,只是門第習氣有些偏重,世故氣有些偏深,擺脫不得,也是無可奈何的。然而本心高潔、眼界獨特,一心向學的意趣常在而不泯,如果得空與他商量、討論,想必相互會有進益。
┃ 簡注 ┃
① 定疊:安定。
② 素心:心地純潔。奇賞:獨特的眼界。語出陶淵明《移居》「聞多素心人」與「奇文共欣賞」兩句。
┃ 實踐要點 ┃
人與人最大的不同,其實在於志趣、意趣之高下。此處提及的董方白的弟弟董采與柯寓匏都是有著漸趨高明、高雅的志、意,經過一段時間的堅持學習,就能夠有所成就。所以教導年輕人,關鍵在於立志,心氣高出俗流。
選文行世,非仆本懷。緣年來多費,賴此粗給,遂不能遽已。其中議論去取,未免招人憎忌。目下刻成《墨評》一部,中多直抹批駁,恐外間不無謠諑①,或別生是非,故尚游移未出,不知當復如何,幸②為我察之,得早見裁示③,恃為行止也。冗次率率不備,俟後再寄。
┃ 今譯 ┃
評選時文而刊行於世,並非我本來的意思。只是近年以來花費較多,依賴此事也能略增補給,所以不能馬上停止。那些評選之書中的議論取捨,未免招致他人的憎恨、忌諱。眼下刻成了《墨評》一部,其中多有直接塗抹、批駁的,恐怕外間的人不會沒有造謠毀謗,或者另外生出是非來,所以還在猶豫而未曾發出去,也不知道還能如何。希望你為我觀察一下,如能早日告知,就可以依此採取行動了。俗務太多,故此信匆匆不能盡言,等將來再細說吧。
┃ 簡注 ┃
① 謠諑(zhuó):造謠毀謗。
② 幸:希望。
③ 裁示:定奪並示知。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擔心時文評選引發外間的議論,或別生是非,故希望在北京的董杲幫忙觀察一下形勢。可見他既希望借時文而抒發議論、闡述思想,又不想引起太多的關注,內心頗為矛盾。
答柯寓匏、曹彝士書①
使歸後,甫畢塵事,而小孫患痘殊劇,旬日來未免憂懸,忽忽無緒。昨晡②始有生意,得力疾展讀,坐此遲爽,耿仄③何如。兩兄文各負奇偉,寓匏天才駿逸,迥絕塵姿,多於醞藉④中挺瀟灑不羈之致;彝士風骨雄勁,所向空闊,一瞬千里,不可捉搦。不謂於文字頹澌⑤時,睹此異材,又能閉戶相砥礪,不屑稍近流俗,只此雅懷,已足千仞。乃沖襟⑥虛挹,問不擇人。村子環顧其中,則皆君之所余也,又何以相益。
┃ 今譯 ┃
使者歸後,剛完成一些世俗之事,而小孫子患了痘症且非常劇烈,這十來天未免為此擔憂,時光忽忽,毫無頭緒。昨日申時剛開始有點恢復生機,得以快速展讀兩位的文章,因此回復晚了,內心十分不安。兩位老兄的文章各自負有奇偉之才,寓匏天才俊逸,超越於塵世俗人,多在寬和之中挺力瀟灑不羈的風致;彝士風骨雄勁,指向空闊,一瞬間思接千里,不可捉摸。不承想能在此文章頹廢、喑啞之時,看到你們這樣的特異人才,又能夠閉門讀書,相互砥礪,不屑於稍稍接近流俗,只是這樣的雅致胸懷,就足以壁立千仞了。竟然還胸襟澹泊,虛懷高揖,問不擇人。我這個村夫再來反觀自己,則都是得益於兩位的餘澤,又還有什麼可相助益的呢。
┃ 簡注 ┃
① 柯寓匏:柯崇朴,字敬一,號寓匏,通政使參議柯聳之子,浙江嘉善人。康熙十一年副貢,後官至內閣中書;康熙十八年舉博學鴻儒,因丁憂未與試。著有《振雅堂集》。曹彝士:曹鑒倫,字彝士,號蓼懷,一號忝齋,浙江嘉善人。康熙十八年進士,授編修,晉侍講學士;康熙四十三年由內閣學士升兵部右侍郎,歷任兵部左侍郎、吏部左侍郎、山東順天鄉試主考。柯、曹二人都是呂留良的弟子。
② 晡:申時,下午三至五時。
③ 耿仄:內心不安。
④ 醞藉:也作蘊藉,含蓄,寬和,有涵養。
⑤ 澌(sī):同嘶,聲音沙啞。
⑥ 沖襟:胸襟澹遠。虛挹:虛懷高揖。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的才學在浙西一帶有很大的影響,這兩位嘉善的弟子寄來文章請教,他在對二人分別稱讚一番之後,又說他們虛懷若谷而問不擇人,自己卻沒有什麼好助益的。這些雖是客套話,然而也可以看出呂留良對後學多有鼓舞。
無已,竊有所質。兩兄之為此文也,其心有篤好,為文固當爾耶?抑外間風旨乍更,為決科①之利耶?篤好以為當爾,則志定而氣堅,必有進而無退,不至於古人不止。彝士文有云:「孤行無偶而不懼,舉世菲薄而不慚。」此見道之言也。兄試自舉勘,果不負斯語乎?若猶未也,則決科之意急,而為風氣所拘也。風氣有何定一?津要②倡論於上,朝行矣,升沉局幻,暮復變焉。為文而由此,則志惑而氣躁。庸流乍撼之不動也,數鉅公沮之稍動矣③,數名宿引之又動矣;或得或失,誘之挫之,則大動而不能自主矣。出門抱行卷④,自以為逢時,數十日抵郊衢,聞時尚又不爾,回惑失措,則今日所為,安知非他日所悔乎?文由心生,心正則文正,心亂則文亂,此不可不辨也。
┃ 今譯 ┃
不得已,我也有所請教。兩位老兄之所以寫作此文,是因為心裡十分喜好,而認為作文本當如此?還是由於外面流行的風尚旨趣突然變更,為了科舉應試的好處呢?內心篤定的喜好以為應當如此,則志向堅定而心氣實在,必然只有前進而沒有後退,不達到古人的境界決不停止。彝士在文章中說:「孤獨前行沒有伴侶然而並不懼怕,世上之人都來菲薄而並不慚愧。」這就是見道的話了。老兄試著自我勘驗一番,果然不負這一句話嗎?如果還沒有,就會由於科考的意圖急切,而被風氣所拘束。風氣有什麼一定的方向?關鍵的人物倡導議論於上頭,早晨實行了,升降變幻,傍晚又再度變化了。作文而被風氣影響,就會志向迷惑而心氣浮躁。庸俗的人突然搖撼,他們不會動心;數位名家巨公出來阻止,他們就會稍微動動;若是數名大家加以引導,他們就又動了。或得或失,誘導之挫敗之,那就大動而不能自主了。出門抱著行卷,自以為正逢其時,數十日抵達郊外大道,聽說時尚又不如此,回頭又迷惑失措,那麼今日的所作所為,怎麼知道不會是他日所後悔的呢?文章應當由心而生,心正則文正,心亂則文亂,這是不可不辨的道理。
┃ 簡注 ┃
① 決科:指參加科舉考試。
② 津要:比喻關鍵要旨或身居要職的人物。津,原指渡口。
③ 鉅公:巨公,大人物。沮:阻止。
④ 行卷:參加科舉考試的士子提前將詩文寫成捲軸,呈給達官貴人以求延譽介紹。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論文章,首先指出的就是為什麼而作文?如果內心喜好,那就是「文由心生」;若是為了科舉應試,那就會跟隨外面風尚的變化而變化。他還強調,其實流行風尚最不確定,往往視一二關鍵人物而定,容易使人迷惑。所以必須堅定自己的志向、心氣,從內心出發,向古人學習,方才是真正的作文之道。這一點值得所有寫作者思考。
某之論文,亦止如此,未嘗期其書之必行世,世之從吾言也。適與時論相湊,謂其功足變風氣,為近日選家之勝,此某之深恥而痛恨者也。但使舉世噪罵,取以覆瓿粘壁,錮其流傳信從,如蘇氏烏台案①、朱門偽學禁②,莫不拒絕遠避。而有人焉,獨以為不可不業此。此則某之論文果有功,而其不止於文者,亦駸駸③盡出矣。兩兄於此,得毋猶有所疑乎?
┃ 今譯 ┃
我的那些評論文章之書,也只是如此而已,未曾期待它們必然流行於世,世人必然聽從我的話。恰好與時下的論調相互湊合,說那些評選之書的功勞足以改變風氣,是近來文章評選家之中最好的,這是我深以為恥而痛恨的事情。哪怕使全天下人罵我,拿我的書來覆蓋瓦罐、粘貼牆壁,禁錮那些書不讓其流傳、不讓讀者信從,如同蘇軾的烏台詩案、朱熹的偽學被禁,沒有不敬而遠之的。然而也還有人,獨獨以為不可不從事此書所說的。做到這樣,才能說我的時文評選確實有功於世,而文章之外的思想,也會漸漸影響世人。兩位老兄對此,該不會還有什麼疑惑吧?
┃ 簡注 ┃
① 蘇氏烏台案:宋神宗時,蘇軾被人誣陷諷刺變法,侮慢朝廷,因詩而獲罪。因為經辦此案的御史台俗稱烏台,故稱烏台詩案。
② 朱門偽學禁:又稱慶元黨禁。宋寧宗慶元元年,韓侂胄專政,趙汝愚被貶,朱熹、彭龜年等上奏,於是韓將與其意見不合者都視為道學人士,稱道學為「偽學」,將道學人士列入偽學逆黨籍達六年之久。
③ 駸駸:形容馬跑得快,疾速。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從事八股時文的評選,且他的議論之中暗含著自己重新詮釋的程朱理學思想,然後能與「時論相湊」,改變風氣,影響士人。他也擔心自己出版的評選集子還是被當作了謀求仕途、功利的橋樑,這是他所痛恨的。故而說最好自己出版的那些集子被人覆瓿粘壁、被人禁錮,只有少數人體會其中深意,理解那些「不止於文」之處。其實他說的還是文以載道的思想,只知道文辭之好壞是不夠的,還必須要知道思想和人心。
前在金陵,有時貴相識者,欲某定其房稿①,曾有絕句云:「自古相知心最難,頭皮斷送肯重還。故人今有程文海,莫便催歸謝疊山。」②此心言也,兩兄深知此意,至燕市③絕不齒及。若有問者,第雲「衰病,事事頹廢,更無足道者」,則知我愛我之至也。
┃ 今譯 ┃
前幾日在金陵,有一個與我相識的顯貴,想要我去選定他的房課稿子,我當時曾寫了一首絕句說:「自古以來相互知心總是最難,我是寧可斷送頭皮也不肯重回科考仕途了。故人當中如今也有人像元代的程文海,那不是要催著我這個謝疊山早早回鄉隱居嗎?」這些是我的心裡話,兩位老兄應當深知其中的意思,到了京城也絕不會跟他人提及的。如果有人問起我,只說「此人衰老多病,事事都很頹廢,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了」,那麼就是知我愛我的最好表現了。
┃ 簡注 ┃
① 房稿:又稱房書,明清時期八股文評選的集子。
② 斷送頭皮:斷送性命。蘇軾《東坡志林》:「昔年過洛,見李公簡,言:真宗既東封,訪天下隱者,得杞人楊朴,能詩。及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朴曰:『唯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里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上大笑,放還山。」程文海:字鉅夫,江西建昌(今南城)人,宋亡入元後任集賢直學士,曾興建國學,搜訪遺賢。謝疊山:謝枋得,號疊山,江西弋陽人,宋亡後隱居,後絕食而死。此詩即《得孟舉書志懷》其三。當時投靠清廷的呂留良故人龔鼎孳想推薦呂留良去北京評選房稿,吳之振(孟舉)代為拒絕,故呂留良詩中稱吳為知心人,又以程代指徐倬,以謝自比。
③ 燕市:指北京。
┃ 實踐要點 ┃
作為遺民,呂留良雖然從事時文評選,但根本不想助力於科舉仕途,更不想去北京這樣的地方參與評選,他只想通過秀才們必然接觸的選本,傳播程朱理學的思想,這一層意思是當時許多故交所無法理解的。呂留良與兩位後學如此說,是希望他們保持個人的獨立精神,不隨波逐流。然而事實上,無論古今,堅守獨立之精神,都是最難的。
與柯寓匏書
把別忽已經年,某衰病侵尋①,嘔血不已,而塵壒坌集②,去除不能,遂於夏間削頂為僧,自名耐可,號曰何求,更字不昧。行徑如是,想足下聞之,不直一笑也。帶水暌隔③,令祖母之變絕不相聞,有失奉慰,歉然歉然。
┃ 今譯 ┃
分別忽忽已經多年,我漸漸衰老多病,吐血不能停止,然而世上的塵埃聚集,總不能去除,於是在夏天的時候削去頂上的頭髮而成了僧人,自己取法名為耐可,號為何求,改字為不昧。這樣子的行徑,想必足下聽說之後,不值一笑了。由於兩地分隔,使得你祖母變故的消息無從得知,有失慰問,抱歉,抱歉!
┃ 簡注 ┃
① 侵尋:漸進發展。
② 塵壒(ài):塵埃,此處比喻當年清廷的山林隱逸之徵召。坌(bèn)集:聚集。
③ 帶水:指石門縣到嘉善縣距離不遠。暌(kuí)隔:分隔。
┃ 實踐要點 ┃
康熙十九年,呂留良為了逃避清廷山林隱逸之徵召,不得已而削髮為僧。其實他一生都厭惡僧人,不得不逃禪,其內心是極為痛苦的。為了守護氣節而態度如此決絕,這在當時漸漸蛻變的遺民群體之中,也極為難得。
足下天性粹美,氣宇渾厚,自是遠器①,第向來習染深錮②,不易解脫,未免擔閣耳。今乃於讀禮③靜處,奮然發學道之志,可敬可喜。所謂近世學者,患在直求上達,此總是好名務外,徒資口耳,於身心實無所得。至目前紛紛,則又以之欺世盜名,取貨賄營進取,更不足論也。要之,真欲為此學,須是立志得盡,下手便做,不但求辨說之長,始得從上。聖賢道理已說得詳盡,又得程、朱發揮辨決,已明白無疑,今人只是不肯依他做,故又別出新奇翻案耳。
┃ 今譯 ┃
足下的天性純粹而美好,氣概渾厚,自然是能夠擔當大任之人,只是一直以來受到外在習氣的深度影響,不容易解脫出來,未免耽擱了修養工夫。如今你居喪靜處,奮然勃發求道之志向,可敬也可喜。近代以來的那些所謂學者,他們的病患在於直接尋求上達性天之道,這都是好名聲的表面功夫,徒然利於口耳之說,對於身心修養實際上並沒有真正的利益。到了目前學者更為雜亂,又以那些表面功夫欺世盜名,用各種貨色賄賂謀求進取之道,這就更不用說了。概要而言,真想要從事求道之學,必須要立志在根本處,下手去踐行,不能只求在論辯上擅長,才能得以提高修為。聖賢的道理都已經說得很詳盡了,又得到二程、朱熹等人的發揮、明辨、決斷,已經明白無疑,今天的學人只是不肯依照他們去做,故意又別出新奇的翻案說法而已。
┃ 簡注 ┃
① 遠器:遠大的氣度,能擔當大事的人。
② 深錮:也作深痼,比喻積習難返。
③ 讀禮:指守喪,這裡指柯寓匏居祖母之喪。
┃ 實踐要點 ┃
此處所說的「直求上達」等,主要是指明代中期以來影響極大的王陽明心學所謂的直指本心等說法,與佛道玄妙之說的修養方法相近。學者往往喜好談論這些,然而在道德實踐上卻做得很不好,所以呂留良對此多有批評,並且強調不要去多談理論,而要努力從當下就去實踐,依照聖賢的話去做,不被新的翻案理論所迷惑。其實每個時代的人,都喜歡新奇之說,不肯踏實地做,這是最為根本的弊病。所謂理論是灰色的,千條萬條理論,不如只用一條去實踐。
所謂至簡至當,豈有外於《四書》《五經》者?只是做時文人看去,只作時文用;為詩古文者看去,只作詩古文用;若學道人看去,便句句是精微正當道理,更何經書之有哉?第程、朱①之要,必以《小學》②《近思錄》③二書為本,從此入手,以求《四書》《五經》之指歸,於聖賢路脈,必無差處。若欲別求高妙之說,則非吾之所知矣。要之,此事須面談,非筆墨所能達也。
┃ 今譯 ┃
所謂最簡略最得當的道理,難道有在《四書》《五經》之外的嗎?只是在寫作八股時文的文人看來,只將那些書當作時文的材料來用;在作詩歌、古文的文人看來,只是當作詩歌、古文的材料來用;如果是學習聖賢之道的人看來,便會覺得句句都是精微而正當的道理,此外還有什麼別的經書呢?只是二程、朱熹的指要,必須先以《小學》《近思錄》兩種書作為根本,從這裡入手,再去尋求《四書》《五經》的指要、主旨,在聖賢之道的路徑、脈絡上,就必然沒有什麼差錯了。如果想要另外尋求高妙之說,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概要而言,這件事情必須當面談談,並不是筆墨所能夠傳達的。
┃ 簡注 ┃
① 程、朱:宋代理學家程顥、程頤兄弟與朱熹的簡稱,他們的理學被稱為程朱理學,是宋元明清時期影響最大的哲學思想。
② 《小學》:朱熹及其弟子所編的,教育兒童如何處事待人、灑掃應對進退的啟蒙讀物。
③ 《近思錄》:朱熹與呂祖謙所編的理學入門讀本,將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的語錄,以十四個類別重新編排。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進一步又指出,聖賢之道,其實就在文人們熟知的《四書》《五經》之中,不必去找各種雜亂的講學語錄來讀。然而在讀《四書》《五經》之前,還有必要依照二程、朱熹的指導,先讀入門的《小學》與《近思錄》這兩種書,有了入門的方法,才能更好地理解經典。入門的功夫必須紮實,這一點是所有學習者都必須講究的,所以必須尋找適合的老師。
《明史提綱》從未卒業,不詳其書得失。向見范洧川①《御龍子集》及所論曆法奏疏,知是讀書博辨②之人,疑其書必有異,故留此欲待稍暇。今承索取,附使奉還,他時有遺力及史事,尚冀借看也。《學蔀通辨》③取歸,復為他友借去,近聞平湖顧蒼岩④已刻板印行,則購求亦甚易耳。又荷珍惠,深愧何以當此,感謝感謝。使者遽旋,草草未盡,俟晤言,不一。
┃ 今譯 ┃
《明史提綱》從來沒有讀完過,不了解此書的得失如何。曾經見過范洧川的《御龍子集》及其談論曆法的奏疏,知道他是一個讀書而廣博、明辨的人,懷疑他的書必定有許多異於常人的地方,所以留下這部《明史提綱》想等有空就繼續再讀。如今接到索取,讓信使附帶上奉還,將來如有精力再涉及歷史方面,還希望能借來看看。《學蔀通辨》取回來了,又被其他的朋友借去,近日聽說平湖的固蒼岩已經將此書刻板刊印發行,那麼購買也很容易了。又蒙珍貴的惠贈,深感慚愧,不知道該如何擔當厚禮,感謝感謝!送信的使者馬上就要回去,草草書寫未盡之言,等著將來會晤,不再多說了。
┃ 簡注 ┃
① 范洧川:范守己,字介儒,號岫雲,又號御龍子,河南洧川人,萬曆二年進士。歷任山西提學、陝西參政、太僕卿總理欽天監等。著有《御龍子集》七十七卷、《明史提綱》四十三卷等,後者朱彝尊有跋。「御」原誤作「拳」,《呂留良全集》已改正。
② 博辨:即博辯,雄辯。
③ 《學蔀通辨》:明代理學家陳建所著,該書以朱熹的思想來辨析陸九淵、王陽明的心學以及佛學之非。
④ 顧蒼岩:顧天挺,字崧來,號蒼岩,浙江平湖人。與呂留良的友人陸隴其同為康熙九年進士,受陸隴其影響而校刊《學蔀通辨》,另著有《蒼岩集》。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此處提到的書,一是明代的史書《明史提綱》,一是用程朱理學的觀點來批評陸王心學的書《學蔀通辨》。因為他曾讀過明代范守己的其他著作,故而向柯寓匏借得《明史提綱》之後,就想著此書的某些論點不會沒有不同尋常之處。此處的由此及彼,重視獨特思想觀點的讀書方法,值得注意。至於陳建的《學蔀通辨》,平湖顧氏重刊此書,固然是因為陸隴其的提倡,其實與呂留良與陸隴其的嘉興之會也有關係。此次會談,使得陸隴其轉變為堅定的程朱理學信奉者。友人之間的相互影響,有時候是至關重要的,特別是在思想信仰上。
與吳玉章書
山中遽①歸,惟慮後期爽訂,抵舍不見信息,知非吉徵,不謂果罹②大故。思惟至性③崩摧,何以堪此。又聞有傷體之事,不禁奭然④。伏念數年相與,且謬有師弟之稱。自恨平時不能指陳正道,推明禮意,足下聰明果毅,必奮然以聖賢之孝道為歸,不至毀性滅義,不以禮事其親如此。此非足下之過,而某之罪也。夫復何言!
┃ 今譯 ┃
從山中匆忙回來,唯獨擔心後來會爽約,到了家中不曾見到留下什麼信息,就知道不是什麼吉兆,沒想到果然遭遇了大的變故。想到你內心受此打擊,則何以忍受這樣的情形呢?又聽說有傷害身體的事情,不禁心中悵然若失。想到這幾年來的相處,姑且也有老師、弟子之稱。我也恨自己平時不能指明正確的道路,推理講明孝親禮儀的本意,以足下的聰明與果敢、剛毅,必定奮然而以聖賢的孝道為指歸,不至於毀滅人性、道義,不以禮儀來對待親人到如此的地步。這也不是足下的過錯,而是我的罪過。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 簡注 ┃
① 遽(jù):匆忙,倉促。
② 罹(lí):遭遇苦難或不幸。
③ 至性:天賦的秉性。
④ 奭(shì)然:消散的樣子。
┃ 實踐要點 ┃
吳玉章是呂留良的弟子,生平不詳。此信說到他為了表達其孝心而毀傷身體,做了類似刲股斷臂的事情。呂留良認為這也是自己的過錯,未能將聖賢的孝道、禮儀的本意等講解明白,以至於吳玉章做了愚昧不堪的事情。其實類似《二十四孝》之類的典故,在教育子女的時候都要講明其中不合情理、類似神話故事的地方,方才不會錯誤地去實踐。
夫人子於親,苟①可以致心竭力於踵頂②,豈有愛焉。然古來稱至孝者,帝王中無如虞舜,賢士中無如曾輿矣③。乃一則父置之死而不死,一則慎保手足而無敢傷。思此一聖一賢,於父母病革④時,豈於身有所惜,於心有所未盡,於此事有所不能,以遺後人以突過⑤哉?亦以止於孝之道,有所不可也。禮於居喪瘠毀,尚比不慈不孝,故衰麻有期,哭踴有節⑥。若任心行之,以不孝為孝,亦復何所不至。近世不明禮義,刲股⑦斷臂之事,紛紛多有。正人君子,亦嘗深論其非,而流俗溺惑,錮不可解。然猶多出於無知之氓,正賴讀聖賢書如玉章者,有以救正之耳。奈何不務法虞舜、曾輿之事親,而下效愚夫愚婦之所為?豈愚夫愚婦之為,反有加於虞、曾者耶?
┃ 今譯 ┃
人子對於親人,如果身體上可以盡心竭力,難道還有什麼可以愛惜的嗎?然而自古以來被稱為孝順的,帝王之中沒有人超過虞舜,賢士之中沒有人超過曾輿。他們兩人,一則父親置他於死地而不曾死去,一則謹慎地保護手足而不敢有所毀傷。想到這一聖一賢,在父母病入膏肓的時候,難道會對身體有所愛惜,而不盡心,對此事不竭盡全力,以至於留著讓後人有機會去超越嗎?也就因為止步於孝的道義,故而才會有所不為。按照禮儀,在居喪的時候,身體瘦弱毀傷,還被認為近於不慈不孝,故而喪服有一定的期限,哭踴之類也要有所節制。如果任憑內心去做,將不孝當作孝,也就會無所不至了。近代的人不懂得禮的本義,割股、斷臂之類的事情,亂紛紛的也有很多。正人君子,也曾經詳盡地討論過其中的不對之處,而流俗之人卻依舊沉溺、迷惑,實在是不可理解。然而這大多還是出於無知的百姓,正要依賴於讀聖賢之書的諸如玉章這樣的人,來加以救治、糾正他們呢!為什麼不去效法虞舜、曾輿的事親,而去向下效法愚夫愚婦的所作所為?難道愚夫愚婦的作為,反而勝過虞舜、曾輿嗎?
┃ 簡注 ┃
① 苟:如果,假使。
② 踵頂:頭頂與腳跟,指代身體。
③ 虞舜:舜,媯姓,有虞氏,名重華,古代的聖君。曾輿:曾子,名參,字子輿,孔子晚年的弟子,傳說著有《孝經》。
④ 病革:病勢危急。
⑤ 突過:高出,超越。
⑥ 衰麻:即衰衣麻絰(dié),用麻做的喪帶,在頭上為首絰,在腰為腰絰。此處指代喪服時期。哭踴:喪禮之一,也即頓足拍胸地哭泣。
⑦ 刲(kuī)股:割股,即割大腿肉來給親人治病。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進一步將愚夫愚婦的割股事親之類所謂的孝,與虞舜、曾輿的大孝作了比較,並指出虞舜、曾輿這樣的孝子並未割股,可見此類行為是不可以的。而且強調,按照禮儀,即便在喪服之中也當有所節制,不可以無所不至。通過這一對比,吳玉章自然就能明白自己行為的不足了。在教育活動中,最需要的就是比較,許多事情單獨看待則比較糊塗,一旦有了比較,也就明晰了。
今玉章此舉,震動顓蒙①,流俗無知轉相傳誦,惑世誣②民,為害非細。四方有道之士,必指某而斥之曰:「夫夫也,固嘗與之游矣。其為邪說然耶?其告之不忠耶?」某亦誠無所辭,獨負疚無分毫之益於足下,侈然③以師道自居,真愧悔難安耳。成事不說④,今復何言?惟足下勉自愛,率慰⑤不具。
┃ 今譯 ┃
今日玉章的這一舉動,震動了那些愚昧的人,流俗無知者往往會相互傳誦,迷惑世道,欺騙小民,為害不小。四方有道的士人,必定會指著我斥責說:「這個老夫子呀,原來還曾與他有過交往呢!這是因為他也認為那種邪說是對的呢?還是他對於弟子的告知不夠忠實呢?」我也誠然不知該如何回答了,獨自負疚不能有分毫可以有益於足下,卻傲然地以師道而自居,真是慚愧懊悔難以安心了!已是既成事實,也就不去說了,如今還要多說什麼呢?唯獨希望足下勉勵自愛,勸慰的話也就不多說了。
┃ 簡注 ┃
① 顓(zhuān)蒙:愚昧。
② 誣:欺騙。
③ 侈(chǐ)然:驕縱,自大。
④ 成事不說:語出《論語·八ǐ》:「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⑤ 率慰:勸慰。率,勸導,引導。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特彆強調,吳玉章的行為對於愚昧無知者很可能會產生一些不良的影響,自己也一再表示負疚之意,並希望他能夠自愛自重,不再犯錯。作為老師,指出學生有錯的同時,也指出自身的失職,這樣進行教育,學生就比較容易接受。
與吳玉章第一書
與足下交數年矣。足下固執謙節,初不得辭,然嘗自疑以為其趨不一,終不能有益於足下,必成兩悔,時杌杌①不自安,今乃漸覺其果信也。
┃ 今譯 ┃
與足下交往已經數年了。足下堅持對我謙遜有節,起初不能推辭,然而我自己也曾有所懷疑,以為我們的治學趨向不一樣,終究不能有益於足下,必然使得兩人都後悔,故時常不能自覺心安,如今就漸漸覺得果然如此了。
┃ 簡注 ┃
① 杌杌:心境不安的樣子。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對參加文會的子侄、弟子有很高的期望,也嚴格要求。下文所說的面會文字,大約指的是在他所組織的文會之中約定上交的文章。關於呂留良組織的文會,詳見《力行堂文約》。另在《與陳大始書》中也提及吳玉章「前會不作文逸去」,不願「遊藝」,故而說二人的趨向不一。師生交往,也會有真實的志向並不一致等問題發生,故而要慎始善終,有問題則明辨其中原委。
昨自山中歸,獨不見足下面會文字①。問之舍侄②,雲足下先數日過舍,至期不作文而去,強之不可。且與舍侄言,大約謂「諸子皆遊藝③,己不欲遊藝者,故不為」,其立說甚高;再則曰「即為之,必不能勝諸子,故不為」,其說又益下。然高與下總不足論。即作文不作文,猶小節耳。獨以足下之病在心者深錮,其本指與某相背謬④,故不得不一直告也。
┃ 今譯 ┃
昨天從山中回來,唯獨不曾見到足下在文會活動時當眾寫作的文章。問了我的侄兒,說足下前幾日來到我家,到了期限卻不作文而離去,強令寫作也得不到回應。而且與我侄兒說了,大約的意思是「諸位學子都想『游於藝』,而自己不想成為『游於藝』的人,所以不想作文」,這一說法立意很高;再問則又說「即使寫了作文,必定不能勝過諸位學子,所以不想作文」,這一說法又立意比較低了。然而無論高與低,這個理由總是不能成立的。即使作文或不作文,仍舊只是小節。只是由於足下內心之病病根深固,其中的根本主旨與我相違背,故而不得不直言相告 。
┃ 簡注 ┃
① 面會文字:學子們聚會當中所寫的作文。面會,相見,會面。
② 舍侄:即呂留良的侄兒呂至忠。
③ 遊藝:即《論語·述而》所說的「游於藝」,從事禮、樂、射、御、書、數等六藝之學,此處當指詞章之學。
④ 背謬:悖謬,違背。
┃ 實踐要點 ┃
吳玉章為自己的不想作文編造了一高一低兩條理由,這在呂留良看來都是不能成立的,因為在根本思想上有問題,於是便詳細駁斥,還是希望對吳玉章有所警示。教育學生,必須要明白其行為背後的思想根源,從根源上加以辨析,方能真正解決問題,有利於學生的發展。
凡某之欲諸友為文,非以希世①獵名,爭區區詞章之末也。人之樂有師友,蘄②明此理而已。理之明不明何從辨,必於語言文字乎?辨之,知其所明者若何,未明者若何,而後得效其講習討論之力,故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③。既曰「輔仁」,第④須於仁乎取之,何事於文哉?蓋言者,心之聲也;字者,心之畫也。心有蔽疾隱微,必形於語言文字,故語言文字皆心也。惟告子自信其心,不復求義理之是非,分內外為二,故云「不得於言,勿求於心」⑤。而孟子直辟以為不可,而自舉其所學,曰「我知言」。今觀孟子之語言文字何如也,斯豈亦遊藝所得耶?且吾所欲為文,非「藝」也。
┃ 今譯 ┃
大略來說,我想要諸位友人作文,並非用以迎合世俗、獲取名聲,爭搶這區區詞章上頭的毫末東西。人生的快樂在於有老師、有友人,祈求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已。道理的明不明白從什麼地方來分辨,必定在於語言文字嗎?辨析道理,知道其中自己所明白的有些什麼,未曾明白的有些什麼,而後得以效法這些道理,在講習、討論之中可以得力,所以說「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既然說「輔仁」,是不是只要在仁德上頭去獲取,又何必從事於文章呢?語言,是心裡頭的聲音;文字,是心裡頭的圖畫。心裡有了掩飾的疾病與隱私,必定會體現在語言文字之中,所以語言文字也都歸屬於心。唯獨告子自信他的心,不再去尋求義理上的是非,將內外區分為二,所以告子要說「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認為不必通過語言來探究人心的道理)。然而孟子對這句話直接加以批評,認為這是不可以的,而又直接舉出他所學到的,然後說「我知言」(認為通過語言可以探究其中的道理)。如今去看孟子關於語言文字的看法如何,這豈是「游於藝」所能得到的?況且我所希望寫作的文章,也並非是「藝」!
┃ 簡注 ┃
① 希世:迎合世俗。
② 蘄(qí)明:祈求說明。
③ 「君子」句:語出《論語·顏淵》,是說君子通過交流文章結識朋友,通過朋友協助提升品德。
④ 第:只,僅僅。
⑤ 「不得於言」句:語出《孟子·公孫丑上》所引告子的話,意思是說,兩個人在語言上都不能達到和諧,就更不能指望知道他們的心裡了。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首先強調,要弟子們寫作文,並不是為了詞章之藝,不是為了獲取名聲,然後指出語言、文字與人心的關係,並引用「以文會友,以友輔仁」等說法,說明語言文字的寫作,就是人心的體現,故而通過語言文字上的講究,可以提升仁德。現代人講語言文字的創作,往往不夠重視其與內心的關聯,與品德養成的關聯。其實就內心的流露而言,寫作以及講解,是一條非常好的教育途徑。
《論語》之所為「藝」,注①曰:「禮樂之文,射、藝、書、數之法。」文者,指其儀節言;法者,指其技術言。若禮樂之本,射、藝、書、數之理之所以然,則亦非「藝」之可名矣。故朱子特注「文」「法」二字,乃所謂末也。然且學者必須游習以博其趣,是則吾道無內外、精粗之可分也益明矣,況以程、朱之說,上求孔、曾、思、孟之指,能體會其義而發明焉,則為佳文;不則相與辯駁,極盡以期有合,此亦「格致」之一道也。奈何以「藝」之一字抹之哉?足下謂諸子皆「遊藝」,蓋譏諸子之不「志道、據德、依仁」②也。諸子於存心、力行③之功,誠有所未逮,然從此見理日明,其後亦未可量。
┃ 今譯 ┃
《論語》之中所說的「藝」,註裡頭說:「禮樂之文,射、藝、書、數之法。」文,就是指禮儀節目而言;法,就是指技術而言。如果說禮樂的根本,射、藝、書、數中的道理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則不是「藝」這個名稱可以限定的了。所以朱子特意注釋了「文」與「法」兩字,也就是所謂的末學。然而學者必須通過「游於藝」的作文學習,從而廣博自己的意趣。如果其中的道理是對的,那麼說明我的道並沒有內外、精粗之類可以去分隔也就更明白了,何況以二程、朱子的學說,向上而尋求孔子、曾子、子思、孟子所指的,能夠體會其中的義理而又有新的發明,就是好文章;如果其中的道理是不對的,相互之間進行辯難、駁斥,極儘可能從而尋求有所相合,這也就是「格致」的一種途徑了。為什麼要用「藝」這一個字抹殺作文的價值呢?足下要說諸位學子都是「遊藝」,大約是譏諷諸位學子不能「志道、據德、依仁」吧!諸位學子在存心、力行上的用功,誠然有許多未曾做到的地方,然而從作文上頭如果能夠見識得道理日益明晰,那麼此後也是未可限量的。
┃ 簡注 ┃
① 註:指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之中對「游於藝」的「藝」字的注釋。
② 志道、據德、依仁:語出《論語·述而》:「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
③ 存心、力行:用心專心、奮力踐行。
┃ 實踐要點 ┃
進一步分析「藝」字在朱熹的注釋里的含義,然後再強調通過「藝」,也即作文,來考驗學習者是否理解了《四書》正文或注釋之中二程、朱子以及孔子、孟子等聖賢所講的道理。其實就是指當時的士人寫作的時文,即以《四書》中句子為題發揮自己的理解。寫作,如果作為一種體會、發揮古代聖賢書中道理的途徑,對於修養自然極有幫助。此類寫作似乎被現代教育遺忘了,其實這種讀書修身之道,還是值得倡導的。
前在山中觀足下所為文,愛其筆力夭矯、曲盤①,固亦未嘗不能文也,特於義理有未然,故抑摘其謬誤以相告,是足下工夫所少,正於「志、據、依」②處有不的③耳。其所以不的,正於文字義理不精察,則志非所志,據非所據,依非所依耳。病在是而不思治,虧欠在是而不求益,悍然以為吾自有所得,烏用是!是病者日益病,而虧欠者日益虧欠,以至於消亡也。且足下自謂,於存心、力行根本,有實得乎?則其語默、作止之間,必人皆得而驗之。
┃ 今譯 ┃
前段時間在山中看到足下所作的文章,很喜愛其中的筆力屈伸有勢、曲折迂迴,固然也並不是不能寫好文章,只是在義理闡發上有些不夠恰當,所以摘出其中的謬誤相告於你,如是來看,足下的工夫所缺少的,正在於「志、據、依」等地方做得還不夠好。至於其所以未能做好的原因,正在於對文字當中的義理沒有精切體察,所以志並非所應之志,據也非所應之據,依也非所應之依。病痛在此處而不想去根治,虧欠在此處而不求去增益,悍然認為我自然會有所得,何必在此處用功!這也就是生病的病得越來越嚴重,而虧欠的也虧欠得越來越多,以至於逐漸消亡。而且足下自己想想看,在用心、踐行的根本之處,有實實在在的受益嗎?如果有,那在說話、沉默或做事、停止之間,必定人人都可以驗證。
┃ 簡注 ┃
① 夭矯:屈伸自如而有氣勢。曲盤:曲折盤旋迂迴。
② 志、據、依:也即「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的簡稱。
③ 不的:不確切,不實在。
┃ 實踐要點 ┃
此處從「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四者的相互關係,也即語言文字與內心的相互關係,再次指出吳玉章在修養工夫上的病痛、虧欠,也就是用心、踐行上做得不夠。實際上這還是在強調作文與品德修養密不可分 。
即以今會業一事而言,若果不願為,則當辭之於早。先期來矣,及會而渝①,可謂誠乎?晨訂而午變,言詞閃鑠,不可謂信;以師命而赴,不致告而避,不可謂敬;眾友群集,即不作文,亦當終事而散,倏忽逃會,可謂無禮。如「藝」必勝人而後「游」,則古今之能「游」者寡矣;不勝人即不「游」,謂好學者如是乎?己則不能,而微譏他人,務以求異求勝,是不謙讓也;辭氣悻悻②,岸而不顧,是躁戾③而失養也。凡此數者,末病乎,抑本病也?不力行之故乎,抑不求知之故也?然則足下之存心、力行,與所謂「志道、據德、依仁」者果安在?而欲以之傲人勝人哉?
┃ 今譯 ┃
就拿如今文會上的作文一事來說,如果確實不願寫作,那麼就應當早一點推辭。先前的聚會來了,等到下次聚會卻變更了,可以說是誠懇的嗎?早晨訂了約而中午就變了,言語閃爍,不可以說是誠信;因為老師的命令而赴約,不去告知而躲避,不可以說是尊敬;眾多友人成群地聚集在一起,即便不作文,也應當等事情終了然後再散去,突然逃離聚會,可以說是沒有禮貌。如果要「藝」必定勝過他人以後再去「游」,那麼古今之人能夠去「游」的就很少了;不能勝過他人就不去「游」,可以說好學的人就是這個樣子的嗎?自己不能做到,而去譏諷他人,一定要求異於他人、求勝過他人,這是不能謙讓;言辭語氣上流露怨恨的樣子,高傲而不顧及他人,這是浮躁、乖張而有失教養。所有這幾種情況,是末節的病,還是根本的病呢?是不去踐行的緣故,還是不去求知的緣故呢?既然這樣,足下的用心、踐行,與所謂的「志道、據德、依仁」等果真又能體現在什麼地方呢?而又想要如何來傲人、勝人呢?
┃ 簡注 ┃
① 期:會,約會。渝:變更,違背。
② 悻悻:怨恨失意的樣子。
③ 躁戾:浮躁,乖張。
┃ 實踐要點 ┃
人生成敗首先在於做人,其次才是做事,故而需要強調做人的誠信,做人的禮貌、規矩。刻意想要異於他人、勝過他人,做不到就有怨恨之氣,這是最要不得的。現在的青年、少年也常常會有類似的情況,作為師長要早發現,早作規勸引導,避免釀成更為嚴重的後果。
諸友平昔亦以足下瑰異之材、果毅之質,流俗希有。嘗與某私相嘆跂①,以為追琢有成,必非凡近所及,故箴規②過於切直者有之。足下概不為己虛受,一擊不中,輒思幡然颺棄③,壹何自待④之淺隘也!子路⑤,人告以有過則喜,故曰「百世之師」。今既不能喜矣,又加憤焉,其志氣相去幾千萬里,更何以造舜、禹之域耶?
┃ 今譯 ┃
諸位友人平時也認為足下具有珍奇特異的才華、果敢剛毅的氣質,在世俗之中少有。曾經與我私下裡相互讚嘆並企望,認為繼續雕琢則將有成,必定不是凡人所能及的,所以規勸之時會有過於急切、直接的地方。足下一概不能為了自己虛心接受,一次出擊沒有擊中,就想著幡然放棄,這樣子看待自己,真是何其淺陋、狹隘呀!子路,有人告訴他有過錯的地方就會歡喜,所以被稱為「百世之師」。今日(聽了勸告)既不能歡喜,又反加憤恨,這其間的志氣高低相去幾千萬里,又怎麼能夠達到舜、禹的境界呢?
┃ 簡注 ┃
① 跂(qǐ):通企,嚮往,企求。
② 箴規:諫言,規勸。
③ 颺棄:揚棄,放棄。颺,同揚。
④ 壹何:又作「一何」,何其,多麼。自待:看待自己。
⑤ 子路:即仲由,字子路,一字季路,孔子的弟子。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批評弟子的同時,也指出其優點。事實上師長們對優秀的學生、晚輩才會多多批評指正,因為他們本是最有希望的。然而少年、青年卻總是急於求成,一擊不中便想著改弦更張,朝三暮四,甚至不願他人指出自己這一擊不成背後的毛病。這些問題也是古今相通的。
抑會文之事,實出於某,非諸友私集也。某欲諸友材質高下者,皆講習討論於其中,以求義理之歸,蓋某與天下爭學術是非之界正在此。今足下自以本心力行為得,而不欲從事於文義,其本指正與某相反。然則足下之所非不在諸友,而在某之立說誤人矣,而猶晏然①自居為足下之師,不亦大昧罔②、無恥之甚哉?自白沙、陽明③以來,以本心力行為說,不求義理之學盈天下,目前竊其緒餘,以鼓舞賢豪者不少。足下既見某說之非,即當早自決擇,就其徒印證焉;或有以益吾子,使可朝語而夕成也。奈何依違④腐儒之門,坐縶⑤千里之足哉?人之從師為道耳,豈為世情?某雖不敏,必不敢以此相責。若必以昔日一拜為嫌,即以此書當某納還前拜之狀可也。
┃ 今譯 ┃
再說聚會作文這件事,實際上是出於我的意思,並非諸位友人私下裡的集會。我想要諸位友人無論材質高下,都在聚會之中講習、討論,從而在義理上求個明白,我想要與天下爭一個學術上的是非界限,也正在於此。如今足下自認為直接依靠本心去力行就可以有所得,因而不想從事於文章本義,這就在根本理念上正好與我相反了。然而足下所不認同的並不在於諸位友人,而在於認為我的那些立說將會誤人,卻還要安然地自居為足下的老師,這不是太過愚昧、無恥得很嗎?自從陳白沙、王陽明以來,以本心、力行作為學說,不願探求義理之學的人滿天下都是,目前學得了他們的思想殘餘,用來鼓舞賢達、豪傑的也有不少。足下既然看到我的立說錯處,就應當自己早作抉擇,到那些人當中去加以印證;或許還可能有益於你,使你早上一得印證,晚上就成了聖賢。為什麼還要反覆於腐儒的門口,因此而羈絆千里之足呢?一個人跟從老師是為了求道,難道是為了世俗人情?我雖不才,必定不敢以此來加以責備。如果對昔日的一拜仍有疑惑,那麼就用這封書信作為我納還你以前那一拜的憑證吧!
┃ 簡注 ┃
① 晏然:安然,安適。
② 昧罔:愚昧無知。
③ 白沙、陽明:白沙,即陳獻章,號白沙,廣東新會人;陽明,即王守仁,號陽明,浙江餘姚人。這兩位都是倡導心學的大儒,陳白沙發展了南宋陸九淵發明本心的思想,主張在自然狀態中體認本心;而王陽明又提出知行合一,強調力行。
④ 依違:反覆,遲疑不決。
⑤ 縶(zhí):束縛,羈絆。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認同程朱理學,反對陳白沙、王陽明的心學。吳玉章認同本心、力行,也就與呂留良的立說不同了。其實呂留良已經再三講明程朱理學對於道德修養的意義,從四書文章的講習、討論來明晰義理,本是求道的正途,然而求異、求勝的吳玉章不願接受,那麼就不必再反覆,也不必因為從前的拜師而遲疑。一個人的求學之路,關鍵還在於根本的思想觀念,此文最終強調的也就在於此。
與吳玉章第二書
大始①來,得足下札,讀之不覺失笑,笑足下之強欲置辨②,辨而益彰也。足下意止欲辨不赴會,不譏「遊藝」耳,然既雲不譏遊藝,不敢非我教矣。又雲群聚會文,不可謂非角勝,悅人耳目,專詞章而離「道、德、仁」。又雲雖非世俗社比,然仍從事文義,可不謂譏之、非之乎?且吾所責於足下者,為心體有病,而足下曰氣質之故;吾責足下以理義不明,而足下曰機調生澀;吾責足下以本事之失,而足下曰平日偏蔽。辭其大而任其細,飾其近而咎其遠,若以為此日、此事、此心毫無過失者,則諺所謂「白強」③者也。
┃ 今譯 ┃
大始過來,收到足下的信札,讀了不自覺地啞然失笑,笑足下想要強行辯解,辯解之後錯誤反而更加明顯了。足下的意思只是辯解為什麼不參與文會,並不譏諷「遊藝」,然而既然說不譏諷「遊藝」,就應當不敢非難我儒家之教了。又說一群人聚在一起會評文章,不可說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愉悅人的耳目,專攻於詞章之道而遠離了「道、德、仁」。又說雖然這個文會並不是世俗的那些會、社可以相比的,然而仍在從事文章本義,可以說不是在譏諷、非難嗎?而且我所責備於足下的,是因為心之根本上有病,而足下說的卻是因為個人氣質的緣故;我所責備於足下的,是因為道理、本義上的不明,而足下說的卻是機理語調上的生澀;我所責備於足下的,是事件原委上的過失,而足下說的卻是平日裡有所偏頗、遮蔽的地方。規避其中大的弊病而承擔其中細小的弊病,掩蓋其中新近的弊病而怪罪其中久遠的弊病,仿佛認為此日、此事、此心是毫無過失的,則就是民間諺語所謂的「白強」。
┃ 簡注 ┃
① 大始:呂留良的弟子陳,字大始,浙江德清人,後來傳播最廣的呂留良《四書講義》的編撰者。
② 置辨:置辯,分辨。
③ 白強:毫無依據地強詞奪理。
┃ 實踐要點 ┃
吳玉章收到呂留良上一封信之後,又作了辯護,強調自己並不譏諷「遊藝」,然而仍然認為文章之會都是爭強好勝。至於錯誤,只承認小的、以前的,不承認大的、新近的。這種辯護也是很常見的,所以師長必須要直接指出來,決不放過。
夫足下云云,自以為辨之而無過矣。然而讀書以矛刺盾,但見足下之過益彰者,何也?此即足下輕視文義之效驗也。文義不通,病在心有蔽錮;心有蔽錮,病在不求明理。欲明理奈何?亦仍求之文義而已矣。夫文義之不通,豈止不善為文哉?凡語言、書札、動止①,無一足以自達者,故文義非細事也。
┃ 今譯 ┃
足下說的那些,自以為辯解明白而自己沒有過錯了。然而如此讀書只是以矛刺盾,只是看到足下的過錯更加彰顯了,為什麼呢?這就是足下輕視文章本義的效果。文章本義不通,病根在於心裡有遮蔽、有痼疾;心中有遮蔽、痼疾,這病又在於不去講求明理。想要明理怎麼辦?也仍舊求之於文章的義理而已。文章本義的不能通暢,難道只是不善於作文章嗎?凡是語言、書札、動靜,沒有一處是足以自然暢達的,所以說文章義理並非小事。
┃ 簡注 ┃
① 動止:動靜,行為舉止。
┃ 實踐要點 ┃
吳玉章輕視讀書以明義理,所以勉強為自己辯護,越辯越暴露自己的錯誤,所以呂留良強調通過讀書與作文講求義理的重要性。教育無小事,無論讀書、作文,還是待人處事,都是教育的內容。
至謂窗下拈題抒寫,請教質正,每月所限文數,未嘗不遵,而獨不可以會課,此更非也。某豈區區期足下以作文者乎?王、唐、歸、胡①,何足為百世師?足下不欲作時文即已,何必強為?但文義不可不通,而理不可不明爾。若既可拈題抒寫,則窗下與會課何異?《論語》曰:「君子以文會友。」《易》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②《禮》曰:「相觀而善謂之摩。」③古之學者,皆以聚友論文為樂,未有閉戶私構乃為有得者也。
┃ 今譯 ┃
至於說到在窗下自己拈出題目來抒寫胸臆,再向老師請教、質正,每個月所限定的文章數量,未嘗不去遵守,而唯獨不可以參加會課,這就更不對了。我難道僅僅是期望足下來寫作文章的嗎?王、唐、歸、胡為什麼足以成為百代之老師?足下不想寫作時文也就罷了,何必勉強去寫呢?只是文章本義不可以不通,而道理不可以不明白。既然可以拈出題目來進行抒寫,那麼在窗下與在會課中又有什麼不同呢?《論語》說:「君子以文會友。」《易》說:「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禮》說:「相觀而善謂之摩。」古代的學者,都以朋友之間聚會討論文章為樂事,沒有人認為關門閉戶私下構思才會有所得 。
┃ 簡注 ┃
① 王、唐、歸、胡:指王慎中、唐順之、歸有光、胡友信,四位文風相近的八股時文名家。
② 此句出自《周易》第五十八卦「兌」卦。「兌」象徵「澤」,此卦由上下兩個「兌」卦組成,故為「麗」,兩澤並聯,象徵欣悅,君子以良朋益友之間講習為樂。
③ 此句語出《禮記·學記》。相互觀看,學習各自的長處,才是摩。摩,研究,切磋。
┃ 實踐要點 ┃
吳玉章不願參加會課,只願自己在家中窗下選擇題目作文,這種想法完全是錯誤的。為了辨析明白,故而引用《論語》《周易》《禮記》之中相關的話,說明自古以來學者就是通過相互觀摩提升德業的。雖然說現場作文難有佳作,然而作為訓練,以及相互學習來說,還是極有必要的。
又謂會課即角勝,起悅人耳目之心,必至專詞章而離「道、德、仁」,此更大謬不然。昔朱子論試士比較之非,謂其有黜陟①、進退,以利誘人也。程子譏為文悅人耳目,為其以詞章求媚於世者也。若師友相聚,為講習義理之文,初無利誘,亦非求媚。即曰角勝,角是非精粗耳;即曰悅人,悅師友耳。又何患乎專詞章而離「道、德、仁」?果其專詞章而離「道、德、仁」,將角必不勝,而師友之耳目亦必不悅矣。孔子曰:「當仁,不讓於師。」②不讓於師,角勝之大過,則將仁不可任乎?孟子曰:「令聞廣譽施於身,不願人之文繡。」③聞譽者悅人之所致,則將德不可飽乎?會課之角勝悅人,亦如是而已。足下何厭惡之甚乎?推足下欲速好勝之意,一作文即欲使友朋嘆服,而莫之指摘,此正角勝求悅人之隱根,雖日處窗下拈寫,而此病益深,不必會課而後有也。至於變化氣質,涵養性情,此是適道以上事。足下頭路④未清,見解未的,方在未可共學中,何言之倨⑤也!
┃ 今譯 ┃
又說會課就是為了較量勝負,起了愉悅他人耳目的心思,必定會專攻詞章從而遠離「道、德、仁」,這更是大謬不然了。昔日朱子討論參加考試的士子相互比較的不對,說其中會有官位的升降、進退,是用利來誘惑人。程子就譏諷過為悅人耳目而作文章,因為他們是用詞章來求媚於世人。如果是師友相聚,為了講習義理而作文,起初本沒有什麼利益誘惑,也不是為了求媚。即便說是較量勝負,也是較量是非、精粗而已;即便說是愉悅於人,也是愉悅老師、朋友而已。又為什麼要擔心專於詞章從而遠離了「道、德、仁」呢?果真專於詞章而遠離了「道、德、仁」,在較量中將必不能勝,而師友們的耳目也必定不能愉悅了。孔子說:「當仁,不讓於師。」不讓於老師,較量勝負的大過錯,將會導致不能擔當「仁」了嗎?孟子說:「令聞廣譽施於身,不願人之文繡。」名聲、榮譽是為了讓人愉悅,將會導致不能滿足「德」了嗎?會課的較量勝負可以愉悅於人,也就是這樣而已,足下何必厭惡得這麼厲害呢?推想足下想要快速而且好勝的意思,一寫作文就想要朋友們嘆服,而沒有可以指摘的,這正是較量勝負而求愉悅他人的隱藏的病根,雖然每日處在窗下拈題寫作,而這個病根卻會日益加深,不一定要參加會課才會有此病。至於變化氣質,涵養性情,這正好是為學求道以上的事情。足下如果頭緒尚未清晰,見解不在點子上,正好處在不可共學的範圍之中,說話為什麼如此傲慢呢?
┃ 簡注 ┃
① 黜陟(chù zhì):人才、官吏的進退、升降。
② 此句語出《論語·衛靈公》,指的是以仁為己任,應當做的事情就會主動擔當,並不在老師面前謙讓。
③ 此句語出《孟子·告子上》,指希望有好、大的聲譽在自己身上,而不願做高官穿文繡的衣服。令,美、善。文繡,有爵位的人才能穿文繡的衣服。
④ 頭路:頭緒。
⑤ 倨(jù):傲慢。
┃ 實踐要點 ┃
吳玉章不願參加會課,卻要自己在家中拈題寫作,只是強詞奪理而已。此處專門辨析為了愉悅耳目、取媚世人而作文與為了講習義理而作文的具體分別,從而將吳玉章的錯誤分析得非常明白。教育要使人心服口服,就需要將學生的辯解之詞分析得非常清楚明白。
凡某之為此言者,非欲足下強順吾說而從事時文也,止欲足下通文義以明理,明理以去本心之蔽而已。乃足下嘵嘵①徒辨,其未嘗非師譏友,而初不辭其非之、譏之之實,皆坐不通文義,不明吾說之所指也。今亦不須復辨,足下但取聖賢之書,虛心玩味,先通其文義,而漸求其理之所歸。不必作時文,有所見即作古文論說亦得,或作講義,或作書牘亦得。此豈復有角勝悅人,專詞章而離道、德、仁之患乎?若文義未通,而曰吾以性命自負、道德自企,此又諺所謂「未學爬先學走」者也。世間或有此法,而某實不知。足下自信甚堅,則亦求其能助足下者而問之可耳。某自揣非其人,誠不敢擔閣足下時日。他日足下遇其師,片言了悟,乃嘆「為此腐儒枉費許時工夫,遲我早聞道」,則某罪豈可逭②哉?因大始歸,便附此數言,並足下前書批去,惟足下察之。
┃ 今譯 ┃
我之所以寫下這些話,並不是想要足下勉強順從我的說法去從事時文寫作,只是想要足下精通文章要義從而明晰義理,明晰義理從而去除本心的遮蔽而已。方才足下嘵嘵地只知道分辨,其實並不曾非難老師、譏諷朋友,而最初用不當的言辭來非難、譏諷的本質,都是因為不通文章要義,不明白我說的真正是指什麼而已。如今也不需要再來分辨了,足下只要拿聖賢的書,虛心地去玩味一番,先懂得文章要義,而後漸漸尋求其中義理的歸處。也不必寫作時文,有所見,就是寫作古文體的論說文章也可以,或者寫作講義,或者寫作書信、尺牘也可以。這樣難道還會有較量勝負取悅他人,專於詞章而遠離「道、德、仁」的擔心嗎?如果文章要義不能明了,而說我就要以性命之學而自負、道德之教而自期,這就又是諺語所謂的「未學爬先學走」之類了。世間或許也有這樣的方法,然而我實在是不知道。足下自信如此堅定,那麼也求這一方法能夠幫助足下,去問他們就可以了。我自己覺得並非這樣的人,實在不敢耽擱足下的時日。他日足下遇見這樣的老師,片言就能了悟,方才感嘆「為了那個腐儒枉費了這麼多的工夫,遲誤了我更早聞道」,那麼我的罪過又怎麼可以免除呢?因為大始要回去,順便附上這幾句話,一併連同足下前日的書信都拿去,就請足下審察吧。
┃ 簡注 ┃
① 嘵(xiāo)嘵:吵嚷,嘮叨。
② 逭(huàn):免除。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不去勉強吳玉章寫時文,讀懂聖賢之書,寫古文、寫講義、書信等文體都是可以的,關鍵還是要明理,而不是詞章本身。呂留良認同程朱理學的循序漸進,不相信會有一下子就了悟的道理。教育的根本在於啟發人心,懂得了自然就會順從,故而將正反兩方面的道理反覆闡明也就可以了,至於對方是否心裡豁然,還是要靠他自己。
與陳大始書
玉章前會不作文逸去,以不欲「遊藝」立說,甚可怪。察其意,大約褊隘①不虛心,欲速不求益,而姑以云云自文②耳,然已是心術有病。若認真以為「遊藝」不當為,則病在學術,悖繆更不可藥矣。不得已作一字與之,足下取看,以為何如?初八日,仆村莊自值會,足下先日須至。玉章來否,聽之,勿強也。吾所辨在此理、此心是非耳,非有私憾,正不必謬為謝過③之舉也。
┃ 今譯 ┃
玉章前一次聚會,不寫作文就溜走了,又以不想「遊藝」作為說辭,真是奇怪。考察他的本義,大約由於狹隘而不能虛心,想速成,不想慢慢進益,因而姑且以這些話來掩蓋過錯,然而已經是在心術上有了毛病。如果是認真地認為「遊藝」本不當為,那麼毛病就在學術上,也就悖謬得更加不可救藥了。不得已寫了一封信給他,足下可以拿來看看,認為該怎麼辦呢?初八那日,我這邊村莊上正好又有文章聚會,足下需要早一日過來。玉章來不來,聽憑他自己,不必勉強。我所要辨析的只在於此理、此心上的是非對錯,並不是有什麼私下的怨恨,正因為如此,也就不需要他再有什麼假裝認錯之類的舉動了。
┃ 簡注 ┃
① 褊(biǎn)隘:狹隘。
② 自文:自為文飾,掩蓋過錯。
③ 謬為:假裝。謝過:承認錯誤,表示歉意。
┃ 實踐要點 ┃
此文可以補充說明與吳玉章書信相關的意思,指出錯在心術、學術上的區別,找個藉口則是在心術上有病,如真心認同陳白沙、王陽明的本心、力行之說,則是在學術上有病。無論心術、學術,都不能勉強,是否認識到錯誤還是要靠他自己。
《程墨觀略》論文三則選一
學者有思辨之文,有記誦之文,二者工夫皆不可少。今人但解記誦,而不知思辨,此文之所以日下也。不知思辨處得力最多,思辨長識見,記誦長機神①,機神所附麗止於腔調句字。若識見長,則道理精、法度細、手筆高、議論暢,文品不可限量矣。故思辨之文,不必句句合度可讀,但就一篇之中,得其高出在何處,其弊病在何處,研窮剖析,擇善而從,擇不善而改。故雖不佳之文,皆可以長識見,此即格物②之學,所必當引繩批根③,不可使有毫髮之差者也。
┃ 今譯 ┃
學習作文的人需要掌握的有思辨的文章,也有記誦的文章,兩個方面的功夫都是不可缺少的。如今的人只了解記誦一類,而不知道思辨一類,這就是如今文章之所以日漸衰落的原因了。不知道思辨之處其實得力最多,思辨可以增長識見,記誦只能增長對於機微玄妙的理解,而那些微妙之處所附著的只在於語言、聲調與句子、字詞。如果識見增長了,那麼就會道理精通、法度細緻、手筆高超、議論順暢,文章品格不可限量了。所以思辨的文章,不必句句都合於法度適於誦讀,只要在一篇之中,得出其中高出一般的在什麼地方,其中的弊病又在什麼地方,精研窮究,剖析一番,選擇最好的去信從,選擇不好的去改正。那麼雖然是不佳的文章,也都可以增長識見,這就是「格物」之學,所以必然應當排除其中的不適合之處,不可使得其中有絲毫差錯 。
┃ 簡注 ┃
① 機神:機微玄妙。
② 格物:窮究事物之理,這也是程朱理學的一種修養功夫。
③ 引繩批根:兩人相對拉長繩索,用以排除他人。比喻合力排斥異己。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指導作文,認為應當注意通過文章來思辨,提升對於文章的道理、法度、手筆、議論等方面的識見,也就是體會文章在這些方面的優劣高下都在何處。如果通過好壞各種文章之中的思考、辨析從而提升了自己的識見,那麼作文的水平自然就能夠提升,所以說思辨比記誦更為重要。記誦、熟讀固然重要,然而思考、辨析更重要,這一點確實是學習寫作者必須領會的。
至於腔調句字,乃所以襯簟①其道理、法度、手筆、議論者,固不可不熟,不熟則識見雖高,不能自達。然腔調句字,因時為變,在一時中又有高下異同,各從其所主。但取其有當於己之機神者,讀之極熟,到行文時自有奔奏運用之妙。即解有未當,局有未真,皆在所略,故每有平淺無奇之文,而名家反得其用,又不可不知。然此則不可以選限,並不必佳選而後有者。
┃ 今譯 ┃
至於文章的語言、聲調與句子、字詞,本就是用來襯托文章的道理、法度、手筆、議論的,固然不可以不熟悉,不熟悉則識見雖然高,也不能自如地表達。然而語言、聲調與句子、字詞,因為時尚而變化,而在一時的風尚之中,又有高下、異同之分,各自跟從此種風尚的主導者。只要選取其中適合於自己心靈的機微玄妙的文章,讀得極為熟練,到了正式行文的時候自然就會有快速呈現、自如運用的妙處。即使理解不夠得當,部分不夠真實,都可以忽略,所以每當有平易淺近無奇的文字,然而在名家那裡反而得以有用,這點又不可不知。但這點也不能成為選擇的限制,並不是必須為最佳的選擇而後才可以有此類運用。
┃ 簡注 ┃
① 襯簟(diàn):襯托。簟,竹蓆。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強調作文的關鍵還是在把握道理、法度之類,至於音調與字詞句之類則是其次的,只要多多誦讀,熟能生巧,故而不必花費太多的時間。這一點是很有道理的,現代人學習作文,也應當將音調與字詞句的訓練,交給多讀、多看也就可以了,而且是選擇適合自己風格的文章去讀去看,在這些方面不必多花費推究的時間。
是集止為學人指示思辨之法,為增益識見之助。誠虛衷①細心以講究之,則甲乙②皆我師資也。若記誦之文,雖不外此中而具,然聽人自取,無一定之論矣。
┃ 今譯 ┃
這個集子,只是為學人們指示思辨的方法,為增加有益的識見提供幫助。果真能夠虛心、細心地講究這些,那麼任何人都可以作為我的老師了。如是記誦的文章,雖然不超過這一集子所具備的,然而也聽憑個人自己選取,並沒有什麼一定的論斷。
┃ 簡注 ┃
① 虛衷:虛懷而無偏心。
② 甲乙:代詞,猶某某。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雖然評選了《程墨觀略》一書,然而一再強調此書只是為了指示學習者思辨的方法,提供有益的識見。但是真正需要的還是虛心、細心地去講究這些方法、識見,如把握了這些,那麼誦讀什麼文章、聽從什麼老師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依照好的方法、識見去吸取對自己有用的東西。也就是說,從一本書中體悟出方法、提升識見,舉一反三,就能夠從各種各樣的書中快速學到更多的東西。
書西樵兄遺命後
此先兄①十一年前,書留篋中者也。甲寅八月十六日午,兄病革②,命簡以付某,及平生事略數紙,曰:為我善成之。問家事,曰:不必言。嗚呼!此非明於義利、邪正之辨,豈易及此?以視世之名為士大夫,而惑於禍福死生,佞佛乞靈,甘於叛聖而不顧者,其智愚、賢不肖,相去何如也?諸子孫豈惟恪遵,更當推明此意於爾身爾家,一言一動,必懷義而去利,守正以辟邪,庶不忝③爾所生哉!甲寅八月廿八日,弟某拭淚謹書。
┃ 今譯 ┃
這是我去世的兄長十一年前,書寫之後留在箱子裡的。甲寅年(康熙十三年)八月十六日午時,兄長病重,命人寫此書簡交付於我,以及記述平生事略的數頁紙。他說:為我妥善地補寫完成此文。問他家務之事有什麼交待的,他說:不必多說了。嗚呼!這如果不是明白於義利、邪正之辨,怎麼能夠做到如此呢?用這一標準來看世上名為士大夫的那些人,而有迷惑於禍福死生,迷信佛教乞求顯靈,甘心於背叛聖人之教而不顧的,其中的智與愚、賢與不肖,相去不知有多少了?諸位呂家的子孫難道只是恪守、遵循,更應當推究、講明其中的道理用到你自己的身上、家中,一言一動,必然要懷有公義而去除私利,堅守正道而駁斥邪理,如此方才不會辱沒你的所生啊!甲寅八月二十八日,弟某拭淚謹書。
┃ 簡注 ┃
① 先兄:呂留良的二兄呂茂良,字仲音,一作仲青,號墨公,亦號蘭痴,晚號西樵。畫家、詩人。
② 病革:病重,危急。
③ 不忝:不辱,不愧。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整理其二兄的遺書,總結其去世前所說的話,對於其總結平生功過是非的事略十分在意,對於諸如財物分配之類的家務事卻毫不關心,也不要求死後延請佛道什麼的,可見其遵循儒家義利、邪正之辨。於是呂留良要求子孫們將義利、邪正之辨推及自身自家,一言一動,不要愧對先人。一個家族,每代人都應當總結先人的言行、事跡,從而教育後人,親近之人的榜樣的力量,更甚於歷史上的聖賢偉人。
力行堂文約
昔之子弟,患其馳騖①,為聲氣之習所壞;今之子弟,孤陋寡聞,夜郎自大,日趨於惡劣污下而不自知,其失均也。今為此約,但會文字,不會酒食。一以戒徵逐,二以節浮費,三以遠社席之風。有觀摩之益,無囂競②浮動之虞,亦興起大雅之一助乎!
┃ 今譯 ┃
昔日的子弟,怕他們馳騖於文人集社,被士人追求名聲之習氣所敗壞;今日的子弟,孤陋寡聞,夜郎自大,日漸趨於品格惡劣卑污而不自知,這兩種人的錯誤是相同的。今日作這個文會的約定,只是聚會於文字,不聚會於酒食。一是為了戒除頻繁的宴請,二是為了節約不必要的花費,三是為了遠離集社、講席的風氣。有了相互觀摩的益處,沒有喧譁奔競、名利浮動的擔憂,也是興起風雅的一個助力呀!
┃ 簡注 ┃
① 馳騖(wù):奔走、奔馳。
② 囂競:喧譁奔競、追逐名利。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因為早年參加過文人集社,所以雖然在他家的力行堂中組織這個文會,但一再強調「但會文字,不會酒食」,觀摩文字,培養風雅,又遠離喧譁、名利等士人之間的不良習氣。現在組織讀書會、文會等活動,也應當力戒酒食,不只是節約費用,而是避免與學習無關的一切,這點當是組織者應當注意的。
日期三、八,文限二作,從俗從同也。題必畫一,乃有相觀之善。每期大小題各二,以分長幼。近者凌晨傳發,遠者先日封寄可也。
師長無權,則心志不精,專長務外之弊。故批點之任,各歸其師,不可侵越。無師者歸其家長,或其同學之友。師長以為佳,乃得見付入集。如不甚足觀,無妨置藏不出,以待次期之長進。慎勿欲速好名,捉刀作偽,以誤子弟也。
┃ 今譯 ┃
日期定在每旬的三、八兩日,每次限作文章兩篇,從俗從眾。題目必須統一,這樣才有相互觀摩的便利。每一期大小題目各兩個,用以區分年齡的長幼。住得比較近的凌晨時分傳遞發給題目,住得遠的也可以提早一日封了寄去。
師長如果沒有權力,就不能專心於此事,就會有專門想著外面他務的弊病。所以批點文章的任務,各歸各的老師,不可侵占、僭越。沒有老師的就歸於家長,或者與他一同學習的友人。師長們以為好的,方才得以交付出來收入集子。如果不太看得上的,不妨先收藏著不拿出來,以待下一次有所長進。謹慎對待,不要想著快速求個好名聲,捉刀代筆拿了偽作,以致耽誤子弟。
┃ 實踐要點 ┃
此次的文會,每旬兩次,每月共計六次;每次作文兩篇,每月共計十二篇。題目統一,以便相互比較文章高下。老師或家長親自批點,認為優秀的方才拿出來收入集子,不理想的則可以等下次再拿出來。強調不可代筆,以免耽誤子弟。這些措施,既提出了要求,又相對比較寬鬆,其做法也適合現代舉辦小型的作文聚會參考。
文須當日構寫、批看,次日午前匯付。若過四、九兩日,雖有佳文,不復入集,以策驕惰。
文既集,總釘傳閱。以前後次序為甲乙,間著評語。如有絕頂佳文,仿「月泉」例,贈以筆墨小物。其三次無文入集者,亦薄罰焉。
每齋傳閱不得過三日,以次傳遍,歸還草堂。遺失闕損者罰之。
┃ 今譯 ┃
文章必須在當日構思寫作、批改查看,次日中午之前匯集、交付。如果過了每旬的四、九兩日,雖然有好的文章,也不再收入到集子之中,以此來鞭策驕傲、怠惰之人。
文章既然收入集子,匯總裝訂以便傳閱。以其中的先後順序來區分優劣,中間寫上評語。如果有絕頂的好文章,效仿月泉文社的舊例,贈送筆墨等小物件。若三次都沒有文章收入集子,也要稍稍加以責罰。
每個書齋傳閱集子,不得超過三日,依次傳遍之後,集子歸還到草堂。遺失或者缺頁、損壞的,責罰。
┃ 實踐要點 ┃
提升寫作水平,最好的訓練就是現場作文,故而強調當日構寫、批看。一個文會之中,每次活動都將優秀文章挑選出來,以優劣等級排序編成集子,則有了成就感;再稍加獎懲,則於提升積極性、趣味性都有助益。最後集子還要保存起來,既可檢驗得失,又可存檔備查。這些方法,都是值得發揚的。
文必用格紙謄清。其字句之疵,師長即為抹改,亦不必別錄,以考其真。每朔日①,分一月格紙,願則來取,不敢拒,亦不敢強也。
不遵信朱子②者勿與。
對題抄套文字,最為無恥,較出必罰。
寫別字有罰。
┃ 今譯 ┃
文章必須用格子紙謄寫清楚。其中字句的瑕疵,師長隨即為之塗抹改正,也不必另外抄錄,以便考證其中的真實情形。每個月的朔日,分給大家一個月用的格子紙,願意參加文會活動的就來領取,不敢拒絕任何人,也不敢勉強任何人。
不願意遵信朱子的人不給。
對著題目抄錄套用現成文字的,最為無恥,校對出來之後必定責罰。寫了別字的也有責罰。
┃ 簡注 ┃
① 朔日:陰曆的每月初一。
② 朱子:即朱熹,宋代著名理學家,著有《四書章句集注》,為呂留良《四書講義》以及八股文(四書文)評點的依據,故主張學生遵從、信奉朱子,認真研讀《四書章句集注》等朱子之書。不遵信朱子的士人,多半遵信王陽明,或佛、道,這些都是呂留良所反對的,故強調這一條。
┃ 實踐要點 ┃
以文章寫作為主題的聚會,強調用格子紙謄清再上交師長,而師長則直接在稿子上批改,可以將原文與改文對比,體會為什麼要如此改正,對於學習寫作來說意義重大。在分發格子紙的時候,又強調願意參與的來取,不願意的也不勉強,學習總有艱辛的一面,成敗還在自身。至於一定要樹立一個思想上的宗主,則也是現在舉辦文化活動應當注意的,比如孔子、朱子,或者地方文化名人,通過畫像、書籍等,讓參與者知道活動的導向,也是極有必要的。沒有宗主,則往往散亂無章。
客坐私告
某所最畏者有三:
一曰貴人。夙遭多難,震官府之威,今夢見猶悸①。故雖平生交契,一登仕途,即不敢復近。非過為揀擇也,心有恐懼,習久性成耳。對宦仆如伍伯也②,捧大字書帖即牌檄也③。登朱門,則惴惴焉,大庭福堂也。
┃ 今譯 ┃
我所最為畏懼的人有三種:
第一是貴人。我早年遭遇了許多劫難,曾被官府的威風所震懾,如今夢見當年的事情還依舊心跳不已。所以雖然是平生交情深厚的,一旦登上仕途,就不敢再度親近了。並非是過於挑剔朋友,而是心裡留有恐懼,習慣太久而成為本性了。面對官員,如同面對催索的差役;捧著寫著大字的名帖,也如同接到府縣的文書。登大戶人家之門,則惴惴不安,因為那裡有大庭院、大福堂。
┃ 簡注 ┃
① 悸:因為擔心、害怕而心跳。
② 宦仆:官吏。伍伯:官府的差役。
③ 大字書帖:名帖,名片。牌檄:發到府縣的文書。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早年與其侄兒呂宣忠參加抗清,失敗後呂宣忠被殺,他也遭到追捕,故而說害怕官府。然而畏懼做官的人,則還是因為其遺民身份,不願意與那些在清朝做官的人往來。同時,也是告誡後人,不輕易與高官、貴人往來,免生是非。
二曰名士。向苦社門①之水火,今喜此風衰息矣。而變相傍出,尤不可方物②。如選家論時藝,幕賓談經濟,尊宿③說詩古文,講師爭理學,遊客敘聲氣,方技④托知鑒介紹。彼皆有所求耳,接與不接,總獲愆尤⑤。每晨起默禱,但願此數公無一見及,即終日大幸也。
┃ 今譯 ┃
二是名士。我向來就苦於文人集社中不同門戶之間的水火不容,現在這種風氣衰落、平息了,我很歡喜。然而變相的文人活動也常有別出,更加不容易識別了。比如文章選家談論八股時藝,官府幕賓談論經邦濟世,年老有名的高人講說詩歌、古文,講學之師爭辯理學,從游之客述說士人風氣,方技之士托知音之人介紹。他們都是有所求的,接待與不接待,總會獲罪。每天早晨起來之後默默祈禱,但願這幾種名士一個也碰不到,也就是這一天裡的大幸運了。
┃ 簡注 ┃
① 社門:明末之時,江南地區多文人集社,常常會有不同的門戶發生分歧。
② 方物:辨別、識別品類。
③ 尊宿:一般指年老而有名望的高僧,也指受尊敬的人。
④ 方技:指掌握醫卜、星相等各種技術的士人。
⑤ 愆尤:過失,罪過。
┃ 實踐要點 ┃
崇德的呂家,原本就是明末文人集社的組織者,如呂留良的兄長呂願良、友人孫爽(子度)等曾組織過澄社、征書社,所以熟知其中門戶之爭。清初集社被禁止,變相的文人、名士的活動,如文章選家、官府幕賓等等以不同的形式活躍。呂留良認為這些名士們都是有所求才四處活動的,接待則會受他們蠱惑,不接待則會被他們說成傲慢,所以都會獲罪。不要輕易與這些所謂的名士交往,其中的道理說得很清楚了。就現代而言,有才幹、有特長的人如果經常活躍於社交場所,則多半別有所求,故而要慎重對待。
三曰僧。生平畏僧,甚於狼猰①,尤畏宗門②之僧。惟苦節文人托跡此中者,則心甚愛之。然邇年以來,頗見托跡者開堂說法,諂事大官,即就此中求富貴利達,方悟其托跡時原不為此,則可畏更過於僧矣。
┃ 今譯 ┃
三是僧人。我生平畏懼僧人,更甚於豺狼、猰貐,尤其怕禪宗僧人。唯獨那些艱苦守節的士人,假託為僧人混跡在其中的,則心裡十分喜愛他們。然而近年以來,常見那些托跡僧人的文人開堂說法,諂媚地侍奉大官,就是在其中謀求富貴利達,方才醒悟他們在托跡之時原本就不是因為另有苦衷而假託為僧人的,那麼這種人的可怕,更是超過真正的僧人了。
┃ 簡注 ┃
① 猰(yà):猰貐,傳說中吃人的凶獸。
② 宗門:禪門、禪宗。
┃ 實踐要點 ┃
僧人,特別是禪宗的高僧,往往巴結達官貴人,以求富貴利達。然而在清初時也有所謂逃禪,是遺民逃避清廷徵召的一種方式,並非真成了僧人,故呂留良表示欣賞。清朝政權穩固之後,部分不安分的逃禪士人也開始諂媚官員。此類由守節而變節,無品格無底線之人,在呂留良看來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其實這種人任何時代都不少見。
又有九不能:
一曰寫字。本不善書,比①苦痔瘍去血久,筋脈顫振,並失其故矣。
二曰行醫。靈蘭②之書,向未之讀也。因家人病久,醫友盤桓,粗識數方。間與親契論列,遂為謬許,傳誤遠邇。今三年之中,兄喪女夭,冢婦③暴亡,身患藏毒,淋漓支綴,其能事可睹矣。且年未五十,須白齒墮,瘺疾④一發,臥起洗滌,非人不便。頹然一廢物,豈能提囊行市耶?
┃ 今譯 ┃
又有九件不能做到的事情:
一是寫字。本來就不善於書法,近來又長久地苦於痔瘡流出膿血之病,導致筋脈發生震顫,並且寫字也失去了原來的能力。
二是行醫。醫藥類的書,向來未曾讀過。因為家人生病久了,懂醫藥的朋友常在家中盤桓,粗略地識得幾種藥方。偶然與親友談論起來也有所契合,於是被人謬讚、稱許,我懂醫藥的說法被誤傳到了遠近一帶。如今的三年之中,兄長病故、女兒早夭,主婦也得暴病而亡,我自己也身患隱蔽的毒氣而流血淋漓,勉強支持延續性命而已,還能做什麼事也就一目了然了。而且年紀還未滿五十,鬍鬚白了,牙齒掉了,流膿的毛病一旦發作,臥床、起身、洗滌等事,沒有人照顧就覺得不便。真是一個頹然的廢物了,怎麼能提著醫藥之囊行走於街市呢?
┃ 簡注 ┃
① 比:比來,近來。
② 靈蘭:原指靈台和蘭室,是傳說中黃帝藏書的地方,也特指醫藥類藏書。《黃帝內經·素問》有《靈蘭秘典論》,藥店有「靈蘭秘授」之匾額。
③ 冢婦:主婦,嫡長子之妻。呂葆中之妻於康熙十四年去世。
④ 瘺(lòu)疾:因為生瘡而長久不愈,流出膿水。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流傳的書法手跡不多,然而也是當時著名書法家,其《賣藝文》中就提及賣字一事,常有人求字,故強調手顫之病。呂留良也是一個名中醫,著有《東莊醫案》等書。他的友人名醫高旦中一度常住他家,兩人經常探討醫學,後來也曾行醫以補家用。晚年隱居之後,致力於研究、刊行程朱理學著作,便謝絕醫藥之事。多才多藝是好事,但也是壞事,故而到了一定年紀便要有所取捨。此文提及的寫字、行醫以及下文的酬應詩文、批評著作等,呂留良漸漸謝絕,方才成就為理學家,後人讀此文應當懂得其中道理。
三曰酬應詩文。少孤失業,又無師授,不知行文之法。每苦有情不能自達,況應酬無情之言乎?
四曰批評朋友著作。性不善諛,而時尚所宗,未展卷帙,先須料簡①諛詞,又須揣合其意。如曰「惟公不好諛者乃佳」,其苦甚於夏畦②。
┃ 今譯 ┃
三是詩文的酬答、應對。我少年時候就成了孤兒,失了學業,又沒有高明的老師傳授,所以不知道行文的方法。每每苦於有情感而不能自如地表達,何況去應酬那些毫無情感的文字呢?
四是批評朋友的著作。我本性不善於阿諛奉承,然而時尚卻是推崇備至,還沒有展開書卷書帙,必須先去選好阿諛之詞,又必須揣摩合於人家的心意。如有人說「唯獨您不喜好阿諛的方才更佳」,如實地批評著作,又會辛苦得如同夏天在田地里勞作的人。
┃ 簡注 ┃
① 料簡:即料揀,品評、選擇。
② 夏畦(qí):夏天在田地里勞作的人。語出《孟子·滕文公下》。
┃ 實踐要點 ┃
古代的士人之間,流行詩文唱和。這種應酬之作,往往沒有什麼思想情感,難有佳作,故而呂留良較為反感。著作的批評則更是礙於情面,說一通不痛不癢的阿諛之詞,這種時尚現代也是一樣的。所以為了珍惜時間,珍惜生命,還是應當儘量謝絕毫無內容的應酬之作,也謝絕批評之作。
五曰借書。所寶惜者惟此,而友人借去,輒不肯見還。所謂「借者一痴,還者一痴」也,當永以為鑑。但欲依抄書社①例,各抄所有之書,相易則可。
六曰薦牘②。凡人投契,各有誼分。標榜樹私,乃門戶中籠絡之術。吾戇而固,安能為此?至醫關人命,師長生徒,尤不敢妄舉。況有言不信,亦無可舉處。
┃ 今譯 ┃
五是借書。我所珍惜的唯有藏書,然而友人借去,總是不肯歸還。這也就是所謂的「借者一痴,還者一痴」了,應當永遠以此為鑑。但是我也想要依照「抄書社」的常例,各自抄寫所擁有的書,相互交換也是可以的。
六是推薦的文書。凡是人與人之間投緣的,各有各的友誼緣分。相互標榜樹立私人的圈子,乃是門戶中人相互籠絡的策略。我性情戇直而頑固,怎麼能夠這麼做呢?至於醫術事關人命,老師教養學生,尤其不敢隨意推舉。何況說了也不見得可信,也就沒有什麼可以推舉之處了。
┃ 簡注 ┃
① 抄書社:相互交換抄書的小社團,比如黃宗羲曾與許元溥、劉城約為抄書社,專抄世所罕見之書以便流傳。
② 薦牘:推薦人才的書信。
┃ 實踐要點 ┃
古人讀書不容易,借書不還則總是藏書人的心病,呂留良也是如此。抄書的情況,一是窮人買不起書只能抄書,一是有些珍貴的書只能相互傳抄。給他人寫推薦信,在呂留良看來,如果投緣的人,不被推薦也會建立友誼,而四處推薦人才形成自己的圈子,則是他不願意做的。借書的謹慎,推薦人才的謹慎,其實是任何時代都應當注意的。
七曰宴會。病不能久坐,優劇①素所痛惡。觴政爭呶②,多致生釁③,皆其所不堪。
八曰貨財之會④。親知嫌隙,大約因貨財。而銀會,事非一人,期非一日,吾見始終無言者鮮矣。況力實不勝,其能免乎?凡有告急,但諒己力所及,有則贈之,無則辭焉。若必以會相強,及居間借當之屬,斷然不能。
九曰與講會。吾身不能居仁由義⑤,何講之有?
┃ 今譯 ┃
七是宴會。多病而不能久坐,請優伶演戲則是我向來痛恨厭惡的。行酒令而喧譁吵鬧,多會導致爭端,都是我無法忍受的。
八是貨財之會。親友、知交之間產生嫌隙,大約因為貨物、財產之事。至於銀會,事情不是因為一個人,期限不是因為一天兩天,我看到這種組織活動而始終沒有什麼閒話的很少。何況能力實在不能勝任,又怎麼能夠勉強呢?凡是有向我告急的,只要我自己能力所及,有的就贈送他們,沒有的就推辭。如果必定要用貨財之會來強迫,或在其中做一些借當之類的事情,那是萬萬不能的。
九是參與講會。我自身還不能做到「居仁由義」,又有什麼學可講呢?
┃ 簡注 ┃
① 優劇:請優伶演戲。
② 觴政:宴會中行酒令。呶(náo):喧譁。
③ 釁(xìn):縫隙,感情上的裂痕。
④ 貨財之會:古時江南一帶借錢借物的民間組織,也就是下文說的銀會,邀請親友集資進行借貸活動。
⑤ 居仁由義:內心存仁,行事循義。語出《孟子·盡心上》。
┃ 實踐要點 ┃
參加宴會,特別是不熟悉的人之間的宴會,行酒令或是勸酒之類,都容易導致感情裂痕,所以還當適可而止。貨財之會現代很少,然而親友之間借錢借物依然很普遍,借了忘記還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最好是通過有關機構進行,以免產生誤會,否則連朋友也沒得做了。至於講會,也就是「好為人師」,類似「開堂說法」,以求沽名釣譽,當然更是應當慎重了。
凡此「三畏」「九不能」,友朋間有知其大半者,有知其一二者,有全不知者。但一不知而觸焉,必因之得罪矣,故不敢不布。
┃ 今譯 ┃
所有這「三畏」「九不能」,朋友之間有知道其中大半的,有知道其中一兩條的,有全都不知道的。但是只要有一條不知道而觸犯到,必定會因此而被我得罪,所以不敢不予以公布。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一生朋友極多,即使晚年隱居鄉村,尋訪者依舊極多,所以將自己的幾條原則,以此「私告」的形式在朋友圈中傳布,則可以避免應酬、免除誤會。人不能沒有一點原則,在待人接物上有幾條原則並以適當的方式傳布於朋友之間,就可以避免誤會,這一方法也值得學習。
甲寅鄉居偶書
某迂戾無狀,屢獲罪於賢豪。循省愆尤①,兩儀②充塞,而硜硜③之性,頑不可改,必將蹈國武之禍④。用是屏跡丘樊,不復溷廁里黨⑤。所冀知交待以「移之遠方,終身不齒」之例,愛我者譬某浪遊未返,晤言雖渺,筆札可通;見惡者譬某已為異物⑥,不見其人,亦將置之不校。則恩怨可以胥忘,是非可以不論。江湖浩浩,放此餘生,皆長者之賜也。城市義既不入,村中亦無禮數見賓,倘猶以往返驅使相責,有斷不能奉命矣。謹拜陳白,伏冀慈諒。
┃ 今譯 ┃
我迂腐而乖戾,不像個樣子,屢次得罪於賢者、豪傑。考察其中的罪過,陰陽之氣充塞於體內,然而固執的脾氣,愚頑得無法更改,必將招致類似春秋國武子一樣的敗亡之禍。因此隱跡在鄉野之間,不再混雜於鄉黨之中。希望知交們待我以「移之遠方,終身不齒」之例,愛我的人,譬如我遠遊而未返,會晤對談的機會雖然渺茫,卻還有筆札可以通信;憎惡我的人,譬如我已經成為死去之人,不再見到這個人,也就將他置於不必計較之列。那麼恩怨可以都忘了,是非可以不論了。江湖之大,浩浩蕩蕩,可以放逐我的餘生,都是長者的恩賜。城市從道義來說既然不可再入,鄉村之中從禮數上講也沒有會見賓客的必要,倘若仍舊用往返驅使來要求,那就萬萬不能奉命了。謹此拜謝告白,敬請諸位諒解!
┃ 簡注 ┃
① 循省:省察、考察。愆(qiān)尤:罪過。
② 兩儀:天地、父母、陰陽,此處指天地。
③ 硜(kēng)硜:形容淺陋固執。
④ 國武之禍:國武子,即春秋齊國上卿國佐。齊靈公八年夏,在柯陵之會上,國佐的發言直爽,褒貶無所忌諱。單襄公據此推斷他不免於禍,後果因齊國內亂而被殺。
⑤ 丘樊:園圃,鄉村,常指隱居之所。溷廁:混雜其間。
⑥ 異物:此處指死去的人。
┃ 實踐要點 ┃
這是呂留良晚年隱居鄉村之時對親友的告白,表達了自己的志向。當時的遺民不願進入雜沓的城市,不願有過多的交遊活動,以免招致不測之禍,特別是像呂留良這樣容易意氣用事之人。交往過多,言說過多,則容易引發事端,所以致力於某一事業,則應當帶有一種隱逸的心態,享受孤獨,以求成就。
癸亥初夏書風雨庵①
到此庵中,屏絕禮數,病不見客,隘不留臥。經過游觀,自來自去,送迎應對,一概求恕。久坐閒談,爾我兩誤,可惜工夫,各有本務。知者無言,怒亦不顧。問我何為?木雕泥塑。何求老人②書。
┃ 今譯 ┃
到這個庵中之後,去除了種種禮數,多病故而不見外客,屋子狹隘故而不留外人睡臥。經過此地的人若來遊玩觀賞,則請自來自去,迎來送往的應對,一概恕難從命。如果久坐閒談,你我兩相耽誤,可惜了工夫,因為各有各的本來事務。知道我的人,不會多說什麼;若是要發怒,也顧及不了。問我為什麼這個樣子?請看看那些木雕泥塑。何求老人書。
┃ 簡注 ┃
① 風雨庵:康熙十九年夏,為了逃避清廷的山林隱逸之徵,呂留良剃髮為僧,隱居於吳興埭溪妙山,修築了風雨庵。
② 何求老人:呂留良暮年為僧之後,自號何求老人。
┃ 實踐要點 ┃
呂留良先隱居於崇德縣城東郊的南陽村東莊,後隱居於吳興妙山的風雨庵,既是為了避免清廷的博學鴻詞、山林隱逸等徵召,也是為了避免紛雜的交際。他說的「久坐閒談,爾我兩誤,可惜工夫,各有本務」等話,對於想要專心做事的人來說,是很有啟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