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詩選 · 陸游詩選 五
灌園[1]
少攜一劍行天下,晚落空村學灌園。交舊凋零身老病[2],輪囷肝膽與誰論[3]!
這首詩是淳熙八年(1181)十月在山陰時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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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灌園:灌溉田園。指農事說。
[2] 凋零:原指草木凋謝零落,這裡借喻人之死亡。
[3] 輪囷(qūn,音逡)句:輪囷,屈曲的樣子。肝膽,借喻心中之至誠。這句詩意思是說滿腔鬱結之情無人可與談論。
十月二十六日夜,夢行南鄭道中;既覺恍然,攬筆作此詩,時且五鼓矣
孤雲兩角不可行[1],望雲九井不可渡[2]。嶓冢之山高插天[3],漢水滔滔日東去。高皇試劍石為分[4],草沒苔封猶故處。將壇坡陀過千載,中野疑有神物護。我時在幕府,來往無晨暮。夜宿沔陽驛,朝飯長木鋪[5]。雪中痛飲百榼空[6],蹴踏山林伐狐兔。眈眈北山虎[7],食人不知數。孤兒寡婦仇不報,日落風生行旅懼。我聞投袂起[8],大呼聞百步,奮戈直前虎人立[9],吼裂蒼崖血如注[10]。從騎三十皆秦人[11],面青氣奪空相顧[12]。國家未發渡遼師[13],落魄人間傍行路[14]。對花把酒學醞藉,空辱諸公誦詩句。即今衰病臥在床,振臂猶思備征戍。南人孰謂不知兵?昔者亡秦楚三戶。
這首詩是淳熙八年(1181)十月在山陰寫的。詩中因夢行南鄭道中,回憶起在四川宣撫使幕時跋涉和獵虎的情形。到現在雖然衰老多病,但還是不忘殺敵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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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孤雲、兩角:都是山名,在今陝西南鄭縣及四川上元縣之間。兩山相連,其路險峻,有所謂「孤雲兩角,去天一握」的說法。
[2] 望雲、九井:望雲,即望雲灘。九井,即九井灘。兩灘皆在廣元縣北,嘉陵江上游,水勢險峻。
[3] 嶓冢之山:嶓冢山在今陝西寧強縣北,為漢水發源處。
[4] 「高皇」句:高皇,謂漢高祖。嶓冢山有高皇試劍石,傳說漢高祖曾試劍於此。《劍南詩稿·偶懷小益南鄭之間悵然有賦》詩自註:「嶓冢廟旁有高皇試劍石,中分如截。」
[5] 長木鋪:地名,當在今陝西沔縣寧強縣一帶。
[6] 榼(kē,音科):酒器。
[7] 眈眈:虎視的樣子。
[8] 投袂:手振衣袖,奮發欲起之意。
[9] 「奮戈」句:是說奮勇持戈向前刺虎,虎躍起如人豎立之狀。
[10] 吼裂蒼崖:老虎吼叫的聲音很大,好像山崖都被震裂了。
[11] 從騎(jì,音計):隨行的騎士。
[12] 氣奪:膽氣喪失。
[13] 渡遼師:東漢明帝置渡遼將軍,這裡藉以指伐金的軍隊。
[14] 「落魄」句:落魄即落泊,失意的意思。傍,接近;行路,行路之人,就是平常的人;傍行路,是說和平常的人一樣。
冬暖
今年歲暮無風雪,塵土肺肝生客熱[1]。經旬止酒臥空齋[2],吳蟹秦酥不容設[3]。日憂疾疫被齊民[4],更畏螟蝗殘宿麥[5]。濃霜薄霰不可得[6],太息何時見三白[7]!老夫壯氣橫九州[8],坐想提兵西海頭[9],萬騎吹笳行雪野[10],玉花亂點黑貂裘[11]。
這首詩是淳熙八年(1181)年底陸游在山陰作。詩人深以冬暖無雪,疾疫襲人,麥禾遭受蟲災為憂懼;並因盼望降雪,想像到乘雪行軍北伐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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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塵土」句:這是說天久不降雨雪,氣候乾燥,塵土飛揚,使人覺得肺肝都感到燥熱。
[2] 經旬:經是經過,十天為一旬。
[3] 吳蟹:吳,泛指江南。吳蟹,江南所出產的螃蟹。秦酥:陝西一帶所出產的酥酪。
[4] 疾疫被齊民:是說平民得中疾病。齊民,猶言平民。
[5] 宿麥:秋冬栽種,次年長熟的麥子。
[6] 霰(xiàn,音線):下雪前所降的雪珠。
[7] 太息:長嘆息。三白:下了三次雪。古諺:「要宜麥,見三白。」
[8] 橫:充滿之意。
[9] 西海:即青海,在今青海省東部。
[10] 吹笳:笳本胡人一種樂器,卷蘆吹之。古時軍樂用笳。
[11] 玉花:雪花。
寄朱元晦提舉[1]
市聚蕭條極[2],村墟凍餒稠[3]。勸分無積粟[4],告糴未通流[5]。民望甚饑渴,公行胡滯留[6]?征科得寬否?尚及麥禾秋[7]。
淳熙八年(1181)浙東大旱成災,陸游對於災情極為關懷。朱熹奉命賑災,陸游寄詩給他,催促他快來賑濟災民,並放寬征科賦稅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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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元晦提舉:朱熹字元晦,南宋大理學家。淳熙八年,他提舉浙東常平茶鹽公事,奉命賑濟浙東災民。
[2] 市聚:商肆聚集的地方。
[3] 村墟:本鄉村交易的場所,這裡泛指農村。稠:猶言眾多。
[4] 「勸分」句:是說勸有糧食的人分其餘糧賑濟饑民,但大家都沒有積存的糧食。
[5] 「告糴(dí,音敵)」句:糴,買谷。這句是說向外地購買糧食,因遭禁阻,糧食不得流通。
[6] 公:指朱熹。胡:為什麼。
[7] 「征科」二句:征科謂征科賦稅。這二句詩是說希望放寬徵稅期限,等到麥禾收穫後再征。
讀書
放翁白首歸剡曲[1],寂寞衡門書滿屋[2]。藜羹麥飯冷不嘗[3],要足平生五車讀[4]。校讎心苦謹塗乙[5],吟諷聲悲雜歌哭。三蒼奇字已殺青[6],九譯旁行方著錄[7]。有時達旦不滅燈,急雪打窗聞簌簌。倘年七十尚一紀,墜典斷編真可續[8]。客來不怕笑書痴[9],終勝牙籤新未觸[10]。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初春于山陰故居寫的。詩中記述了作者廢寢忘食、辛勤讀書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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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剡(shàn,音扇)曲:唐賀知章求周宮湖數頃為放生池,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曲,水迴環曲折之處。
[2] 衡門:衡與「橫」通,衡門,橫木為門,言其居處簡陋。
[3] 「藜羹」句:藜羹,藜草做的羹湯;麥飯,麥子做的飯。藜羹麥飯,言其飲食粗惡。冷不嘗,是說專心讀書,飯菜冷了還不曾吃。
[4] 五車:《莊子·天下》:「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後人以五車形容書多。
[5] 校讎:校對,校勘。塗乙:抹去文字叫塗;勾改文字叫乙。
[6] 三蒼:古字書。《隋書·經籍志》著錄有《三蒼》三卷,包括李斯《蒼頡篇》、揚雄《訓纂篇》和賈魴《滂喜篇》。另說三蒼為趙高《爰歷篇》、胡毋敬《博學篇》和李斯《蒼頡篇》。殺青:古時無紙,往往用火烤竹簡使發汗,取其青而易書,謂之殺青。或說,殺青是削去竹簡的青皮,而書於竹素之上。後來殺青就作寫定講。
[7] 「九譯」句:道遠之國,語言不通,必須經過多次轉譯,謂之九譯。九是代表多數的意思。旁行謂外國或外族的橫行文字。著錄是登記在簿錄上面。這句詩是說殊方異地的書都在收藏之列。
[8] 墜典斷編:墜典是散亡或埋沒的書,斷編是殘缺不完全的書。
[9] 書痴:猶現今所謂書呆子。
[10] 牙籤新未觸:古時捲軸一端懸以牙籤以便查檢。牙籤新未觸,是說這些書只是收藏而並不曾閱讀。韓愈《送諸葛覺往隨州讀書》詩:「鄴侯家多書,插架三萬軸,一一懸牙籤,新若手未觸。」此暗用其語。
洊飢之餘,復苦久雨,感嘆有作[1]
道傍襁負去何之[2]?積雨仍愁麥不支[3]。為國憂民空激烈,殺身報主已差池[4]。屬饜糠籺猶多愧[5],徙倚柴荊只自悲[6]。十載西遊無惡歲[7],羨他汶下足蹲鴟[8]。予在蜀幾十年,未嘗逢歲歉也。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春在山陰時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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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洊(jiàn,音見)飢:一再饑荒。
[2] 襁負:襁是纏裹小兒以負於背的用具。襁負,用襁包裹小兒負於背,指逃亡的災民說。
[3] 積雨:久雨。
[4] 差池:即蹉跎,失時之意。
[5] 屬饜(yàn,音咽):飽食。籺(hé,音曷):麥糠里的硬屑。
[6] 徙倚:猶徘徊。柴荊:柴門荊扉,言其居室簡陋。
[7] 十載西遊:陸游乾道六年(1170)入蜀,淳熙五年(1178)東歸,前後共經九個年頭,十載是舉其整數。
[8] 「羨他」句:汶下謂汶山之下。汶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縣北。這句詩是說汶山之下所產大芋,可以足食,故羨慕之。《史記·貨殖列傳》:「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
夜觀秦蜀地圖
往者行省臨秦中[1],我亦急服叨從戎[2]。散關摩雲俯賊壘[3],清渭如帶陳軍容[4]。高旌縹緲嚴玉帳,畫角悲壯傳霜風。咸陽不勞三日到,幽州正可一炬空[5]。意氣已無雞鹿塞,單于合入蒲萄宮[6]。燈前此圖忽到眼,白首流落悲塗窮。吾皇英武同世祖[7],諸將行策雲台功[8]。孤臣昧死欲自薦[9],君門萬里無由通。正令選壯不為用,筆墨尚可輸微忠[10]。何當勒銘紀北伐[11],更擬草奏祈東封[12]!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陸游在山陰寫的。作者因觀秦蜀地圖,回憶起他自己在陝南從軍時的勇武氣概;並且感慨自己年老白首,不被皇帝信用,得不到為國效忠的機會;認為自己現在雖老,不能被選為國家效勞,但在文字方面還是能夠出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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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行省:猶今雲行署,這裡指漢中四川宣撫使司。
[2] 急服:即軍服。
[3] 「散關」句:謂大散關高可摩雲,下可俯瞰金人的營壘。
[4] 陳軍容:陳,陳列。軍容,指軍隊、武器、旌旗等。
[5] 「幽州」句:幽州,古州名。約相當於今遼寧省及河北一部分地區。全句是說占據幽州的金人可以用一把火燒光。
[6] 「意氣」二句:作者自言當時豪氣直可吞滅敵人。雞鹿塞,在今內蒙古自治區伊克昭盟。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匈奴單于來朝,漢遣董忠善等將騎兵送單于出雞鹿塞。蒲萄宮,漢宮名,在長安。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單于來朝,曾住在蒲萄宮。以上二句詩是作者自言當時氣概直可降服金人,故以匈奴朝拜漢皇帝之事比喻金國亦將降服於宋。
[7] 世祖:指東漢光武帝。
[8] 雲台:在漢南宮。東漢明帝追念前世功臣,命畫光武帝中興二十八將鄧禹等的像於雲台。
[9] 昧死:言冒昧而犯死罪,這是封建社會中臣下對帝王表示敬畏的習用語。
[10] 輸:表達之意。
[11] 勒銘:刻銘於石,以紀功績。
[12] 祈東封:東封,謂封禪泰山。這是封建帝王祭天的大典,這裡是說祈求皇帝在北伐成功後舉行這個典禮。
草書歌
傾家釀酒三千石[1],閒愁萬斛酒不敵[2]。今朝醉眼爛岩電[3],提筆四顧天地窄。忽然揮掃不自知,風雲入懷天借力[4]。神龍戰野昏霧腥,奇鬼摧山太陰黑[5]。此時驅盡胸中愁,捶床大叫狂墮幘[6]。吳箋蜀素不快人,付與高堂三丈壁[7]。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秋季在山陰作。此詩可與前《題醉中所作草書卷後》一詩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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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傾家釀酒:晉何充能飲酒,劉惔每說:「見次道(何充字)飲,令人慾傾家釀。」見《晉書·何充傳》。
[2] 不敵:愁甚多,酒不足以解之,故曰不敵。
[3] 爛岩電:謂眼光明亮如岩下閃電。晉王戎視日不眩,裴楷說:「戎眼爛爛如岩下電。」
[4] 「風雲」句:是說草書飛舞馳驟,好像風雲在胸,得到了大自然藉助的力量。
[5] 「神龍」二句:形容草書奇偉迷離之狀。《易經》坤卦象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昏霧腥,形容龍血戰於野的激烈情況。太陰即月亮。
[6] 幘(zé,音則):古時包裹頭髮用的巾子。
[7] 「吳箋」二句:是說吳地所產的名紙和蜀地所產的素帛寫起來都還不足以快人心意,只有在那高堂的三丈牆壁上縱筆草書,才能儘量施展本領。
夜泊水村
腰間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銘[1]。老子猶堪絕大漠[2],諸君何至泣新亭[3]?一身報國有萬死,雙鬢向人無再青[4]。記取江湖泊船處,臥聞新雁落寒汀[5]。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秋陸游在山陰寫的。詩中主要是說自己至老不忘北伐報國,也自信還有從軍遠征的魄力,而對於那些缺乏鬥志只知悲泣的士大夫,予以尖銳的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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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息」句:燕然,山名,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境。東漢和帝永元元年(89)車騎將軍竇憲追擊北單于至此山,刻石勒功而還。這句用竇憲事,借喻南宋未能擊敗金人,因而嘆息。
[2] 「老子」句:老子,猶言老夫。絕,橫度。大漠,指綿亘於內蒙古自治區和蒙古人民共和國一帶地方的大沙漠。漢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率兵北絕大漠,擊匈奴單于。這句作者用此事以喻自己北伐金人的壯志。
[3] 泣新亭:新亭在今南京市南。公元37年晉政權南遷,北中國為西、北各族所分割占據。有一些過江的士大夫在新亭宴飲,周嘆說:「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在座的人都相視涕泣。獨有王導說:「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耶?」(見《晉書·王導傳》)泣新亭事本此。
[4] 無再青:是說鬢間發白了不能再恢復黑色,借喻人老了不能再返回少壯。
[5] 新雁:新近從北方飛來的雁。汀:水岸平地。
哀北
太行天下脊,黃河出崑崙[1]。山川形勝地,歷世多名臣。哀哉六十年[2],左衽淪胡塵。抱負雖奇偉,沒齒不得伸[3]。老夫實好義,北望常酸辛。何當擁黃旗,徑涉白馬津[4]?窮追殄犬羊,旁招出鳳麟[5]。努力待傳檄,勿謂吳無人!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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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黃河」句:《史記·大宛傳·禹本紀》言「河出崑崙」。按黃河源出今青海巴顏喀拉山,此山是崑崙山之一支。
[2] 六十年:自高宗建炎元年(1127)中原淪陷,至作此詩時已五十餘年,六十年是舉其整數。
[3] 沒齒:就言終身。
[4] 白馬津:在今河南滑縣境。
[5] 鳳麟:鳳凰麒麟,比中原豪傑義民。
三江舟中大醉作[1]
志欲富天下,一身常苦飢;氣可吞匈奴,束帶向小兒[2]。天公無由問,世俗那得知!揮手散醉發,去隱雲海涯。風息天鏡平[3],濤起雪山傾[4]。輕帆入浩蕩,百怪不可名。虹竿秋月鉤,巨鰲倘可求[5]。滅跡從今逝,回看隘九州[6]!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秋在山陰作。詩中說自己有使天下人都富足的志向,有吞滅敵人的氣概,但卻也有被迫向一些庸俗的人束帶折腰的苦悶,因而就產生了遠隱天涯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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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江:曹娥江、錢清江、浙江三水所會之處,謂之三江海口,去山陰縣西北五十八里。
[2] 「束帶」句:是說自己為了幾斗米的官俸,不得不向一些庸俗的上司束帶折腰。束帶,參見上司時整束腰帶,以示尊敬。小兒,指一些庸俗的人。陶淵明做彭澤縣令,郡遣督郵到縣。縣吏說:「應該束帶去參見他。」陶淵明嘆說:「我豈能為五斗米(指縣令月俸)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辭職而去。(見蕭統《陶潛傳》)束帶句即用此事。
[3] 天鏡:江水平穩如鏡,故曰天鏡。
[4] 雪山:謂浪白如雪,高涌如山。
[5] 「虹竿」二句:想像以垂虹為釣竿,秋月為釣鉤,也許可以釣取到巨鱉。這是用李白的故事。李白嘗自稱海上釣鰲客,以虹蜺為絲,明月為鉤。見趙德麟《侯鯖錄》。
[6] 「滅跡」二句:跡是蹤跡,逝謂隱去,隘是狹隘。這二句詩是說從此以後,將銷聲匿影,浪跡江海,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到那時回頭一看,反覺得九州之大都太窄狹了。
悲秋
秋燈如孤螢,熠熠耿窗戶[1]。秋雨如漏壺,點滴連早暮。我豈楚逐臣[2],慘愴出怨句[3]?逢秋未免悲[4],直以憂國故。三軍老不戰,比屋困征賦[5]。可使江淮間,歲歲常列戍[6]?
這首詩是淳熙九年(1182)秋陸游在山陰故居時作。詩中抒寫了作者對國事的深刻的憂慮:耽心軍隊長期不作戰而衰老,同情人民沉重的征賦的困苦;並對南宋政府不積極圖畫北伐,只是長期派兵駐守江淮間的消極政策,表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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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熠(yì,音義)熠:光明的樣子。
[2] 楚逐臣:指屈原。
[3] 怨句:指屈原的詩篇。《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
[4] 「逢秋」句:楚辭中多有通過描繪秋天景物,以抒寫詩人悲愁的詩句。《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陸游這裡著重說明他自己之所以悲秋,只是因為憂慮國事的緣故。
[5] 比屋:猶鄰屋,即家家戶戶的意思。
[6] 列戍:列是排列,戍是派兵防守。
夏夜舟中,聞水鳥聲甚哀,若曰:姑惡。感而作詩[1]
女生藏深閨,未省窺牆藩[2]。上車移所天[3],父母為它門。妾身雖甚愚,亦知君姑尊[4]。下床頭雞鳴,梳髻著襦裙。堂上奉灑掃,廚中具盤飧[5]。青青摘葵莧,恨不美熊蹯[6]。姑色少不怡[7],衣袂濕淚痕。所冀妾生男[8],庶幾姑弄孫[9]。此志竟蹉跎[10],薄命來讒言[11]。放棄不敢怨,所悲孤大恩[12]。古路傍陂澤,微雨鬼火昏[13]。君聽姑惡聲,無乃譴婦魂[14]。
這首詩是淳熙十年(1183)夏季陸游在山陰時作。詩中描寫了封建宗法制度之下,一個因為沒有生男孩子而被離棄的少婦的不幸命運,表現了深切的同情。有人認為這首詩是作者有感於前妻唐氏被遣而發。參看後面《沈園》詩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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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姑惡:鳥名。據蘇軾《五禽言》詩自注,民間傳說:這種鳥是被姑虐待致死的婦女變的,因而它發出像「姑惡」般的叫聲。
[2] 「女生」二句:窺是偷看,藩即籬笆。這是說封建時代的姑娘,從小就需要遵從禮教,藏在深閨,不知牆籬外的事。
[3] 「上車」句:謂出嫁。所天,天在這裡是一種尊稱。封建禮教規定子以父為天,妻以夫為天。故謂女子出嫁為「移所天」。
[4] 君姑:封建時代婦人稱丈夫的母親為君姑。
[5] 盤飧(sūn,音孫):指菜飯。
[6] 「青青」二句:葵莧(xiàn,音現),是兩種蔬菜名。熊蹯(fán,音凡),即熊掌。二句是說摘下葵莧作菜,恨不能搞得比熊掌還好吃。
[7] 怡:愉快。
[8] 妾:婦人自稱。
[9] 庶幾:表示希望的意思。
[10] 此志:指生男的願望。
[11] 讒言:誣害人的言語,指不宜子說。
[12] 「放棄」二句:是說不敢以放逐離棄為恨,反以辜負君姑的恩德為悲。這是描寫封建禮教壓迫下被離棄的婦女的心理。此二句以上是作棄婦自述語氣,以下作作者語氣。
[13] 「古路」二句:作者在夏夜舟中所見的情景。
[14] 譴婦:被放逐離棄的婦女。
月下
月白庭空樹影稀,鵲棲不穩繞枝飛。老翁也學痴兒女,撲得流螢露濕衣。
這首詩是淳熙十年(1183)秋陸游在山陰作。
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五首選一)[1]
其三
身閒剩覺溪山好,心靜尤知日月長。天下蒼生未蘇息[2],憂公遂與世相忘。
這首詩是淳熙十年(1183)秋作。詩中批評朱熹只在山中講學,不顧人民痛苦,忘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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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夷精舍:朱熹於淳熙十年夏在福建崇安武夷山築精舍講學。精舍,即學舍。
[2] 蒼生:老百姓。
長安道[1]
千夫登登供版築[2],萬手丁丁供斫木[3]。歌樓舞榭高入雲[4],復幕重簾晝燒燭。中使傳宣騎飛鞚[5],達官候見車擊轂[6]。豈惟炎熱可炙手[7],五月瞿唐誰敢觸[8]!人生易盡朝露晞[9],世事無常壞陂復[10]。士師分鹿真是夢[11],塞翁失馬猶為福[12]。君不見,野老八十無完衣,歲晚北風吹破屋。
這首詩是淳熙十年(1183)初冬陸游在山陰作。詩中諷刺了當時權貴們的腐朽生活及其氣焰熏天的情況;最後並以野老的貧苦與之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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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長安道:古樂府橫吹曲名。
[2] 登登:築牆聲。版築:古時築牆以兩版相夾,故謂築牆曰版築。
[3] 丁丁:在這裡讀zhēnɡ zhēnɡ,伐木聲。
[4] 榭:台上有屋為榭。
[5] 中使:皇帝所派遣的宮廷中的使臣。傳宣:傳達宣布皇帝的詔命。飛鞚:鞚是馬勒;飛鞚,形容騎馬奔馳迅速。
[6] 車擊轂:轂是車軸;車擊轂,車軸互相擊撞,形容車馬擁擠。
[7] 炎熱可炙手:謂其勢力氣焰逼人。炙,燒,烤。
[8] 「五月」句:舊曆五月間江水大漲,瞿塘峽水勢最險。故古語說:「淫預(按即灩澦)大如襆,瞿唐不可觸。」此以瞿塘峽險急的水勢比喻權貴的兇險惡毒。
[9] 「人生」句:晞是乾的意思。這是說人生年壽短促,如同早晨的露水幹得很快。
[10] 「世事」句:漢代汝南有鴻隙大陂,當地得享水利。成帝時,水溢為害。翟方進為丞相,以為其地肥美,決去陂水,省堤防費,且不會有水災,於是就奏准毀掉鴻隙陂。至王莽時,汝南發生旱災,當地人民追怨翟方進,有童謠說:「壞陂誰?翟子威(方進字子威),飯我豆食羹芋魁。反乎復,陂當復。誰雲者?兩黃鵠。」(見《漢書·翟方進傳》)此用其事以喻現在任意施行的權貴將來也會像翟方進一樣遭到人們的怨恨,他的措施也會被推翻。
[11] 「士師」句:士師,是古代的司法官。鄭國有一個在野外砍柴的人,碰著一隻受驚的鹿,就把它打死了。他恐怕被人發現,就趕快把鹿藏起來。忽而忘記把鹿藏在什麼地方了,於是以為剛才不過是做了一個夢,就一邊走一邊講說這件事。旁邊有人聽到他的話,就根據他的話找到了那隻鹿。砍柴的人回來,並沒有忘記了失鹿這件事。當天夜裡他真夢到藏鹿的地點,又夢到取了他的鹿的人。於是就按他的夢找到了得了他的鹿的人。兩個人打起官司來,士師斷這件案子說:「請二分之。」鄭國國君聽到這件案子,就說:「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見《列子·周穆王篇》)作者以為權貴位高權重,聲勢赫赫,但一旦敗亡,其得失正如一場大夢,故用此寓言以譬喻之。
[12] 「塞翁」句:古時塞上住著有一家懂得數術的人。他家的一匹馬無故地跑到胡人那邊去,人都前來慰問。這家的父親說:「此何遽就不能為福乎?」過了幾個月,走失的那匹馬帶領著一匹胡人的駿馬回來。人都來慶賀。父親又說:「此何遽不能為禍乎?」他的兒子好騎馬,有一天從駿馬身上掉下來,摔斷了髀骨。人們又都前來慰問。父親說:「此何遽不能為福乎?」又過了一年,胡人入塞,壯丁都去打仗,塞上的人死了十分之九。這家兒子只是因為跛腿的緣故,得以留在家中,父子相保。(見《淮南子·人間訓》)這個故事本是說明道家哲學中禍福倚伏之說,作者借它來說明禍福無常之理,預斷權貴必有敗滅的時候。
舒悲
嗜酒苦猖狂[1],畏人還齷齪[2]。老病始悔嘆,天下無此錯。管葛逝已久[3],千古困俗學[4]。捫虱論大計,使我思景略[5]。中原失枝梧[6],胡塵暗河洛。天道遠莫測,士氣伏不作[7]。煌煌東觀書,無乃太寂寞[8]!丈夫不徒死[9],可作一丘貉[10]?歲晚計愈疏[11],撫事淚零落[12]!
這首詩是淳熙十年(1183)冬季在山陰故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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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猖狂:放縱無檢之意。
[2] 齷齪:這裡作侷促解。
[3] 管葛:管仲、諸葛亮。參看《喜譚德稱歸》詩注。
[4] 俗學:俗儒之學,與濟世安民無關。
[5] 「捫虱」二句:東晉桓溫北伐前秦,率兵入關。王猛被褐謁見桓溫,一邊捫虱,一邊談天下大事,旁若無人。景略是王猛的字。參看《喜譚德稱歸》詩注。
[6] 枝梧:這裡作支柱解。
[7] 作:振作。
[8] 「煌煌」二句:煌煌,這裡是輝煌的意思。東觀,漢代宮中著述和藏書的地方。這二句詩意思是說南宋時士氣不振,並沒有人能夠認真進行著述和讀書,好像書都感到寂寞。言外有以自己不得參與東觀著作為憾之意。
[9] 徒死:猶言白白地死去。
[10] 「可作」句:言豈可同他們一樣沒世無聞。一丘貉,參見《聞雨》詩注。
[11] 疏:迂疏。
[12] 撫事:存念往事。
感憤
今皇神武是周宣,誰賦南征北伐篇[1]?四海一家天曆數,兩河百郡宋山川[2]。諸公尚守和親策[3],志士虛捐少壯年[4]!京洛雪消春又動,永昌陵上草芊芊[5]。
這首詩是淳熙十年(1183)冬在山陰作。詩中主要是抨擊南宋政權中那些投降派堅持和議,使有志之士虛度青春,不能為國家收復失地,建功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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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皇」二句:今皇指宋孝宗。神武,神明英武。周宣王任用仲山甫、方叔、召虎等人北伐狁,南征荊蠻,又平定淮夷、徐戎。史稱周室中興。南征北伐篇,《詩經》中的《六月》為宣王北伐獫狁之詩,《采芑》篇為南征荊蠻之詩,《江漢》篇為平淮夷之詩,《常武》篇為平徐戎之詩。二句詩的意思是以周宣王那樣的中興事業來期望宋孝宗,並望有人能繼承《詩經》的傳統,寫出反映北伐金人的詩篇。
[2] 「四海」二句:歷數,天曆運行之數,猶言天道、天命。古代封建社會中一種迷信的說法,認為帝王是受命於天。這二句詩是說四海之內都是大宋一家的土地,這本是天命所規定的,黃河南北的郡縣當然也是宋朝的河山。
[3] 「諸公」句:和親,西漢初年對匈奴採取屈辱的「和親」政策,以公主嫁匈奴單于,並歲奉匈奴絮繒酒食等物。這句詩是說當時朝廷執政者仍然堅守喪權辱國的「和約」,不肯北伐收復失地。
[4] 志士:有志報國之士,包括作者自己。虛捐:白白地拋棄。
[5] 「京洛」二句:京洛謂汴京、洛陽。永昌陵,宋太祖陵墓。芊(qiān,音千)芊,草茂盛的樣子。這是說雪消春回,生機萌動,太祖陵上的草又茂盛起來,既感時光易逝,且喻恢復可期。
春夜讀書感懷
荒林梟獨嘯,野水鵝群鳴。我坐蓬窗下,答以讀書聲。悲哉白髮翁,世事已飽更[1]!一身不自恤[2],憂國涕縱橫。永懷天寶末[3],李郭出治兵。河北雖未下,要是復兩京[4]。三千同德士[5],百萬羽林營[6],歲周一甲子[7],不見胡塵清。賊酋實孱王[8],賊將非人英[9],如何失此時,坐待奸雄生[10]?我死骨即朽,青史亦無名。此詩倘不作,丹心尚誰明[11]?
這首詩是淳熙十一年(1184)春陸游在山陰作。詩中說唐代能夠平定天寶之亂,收復兩京,而現在中原淪陷巳六十年,南宋朝廷竟坐失收復失地的時機。作者因而憂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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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更:這裡作閱歷解。
[2] 恤:憂念。
[3] 永懷:永遠思念。
[4] 「李郭」三句:玄宗天寶十四年(755),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據范陽(今北京大興)叛唐,南下攻陷洛陽,次年陷長安。肅宗至德二年(757),安祿山為其子安慶緒所殺,內部分化。郭子儀、李光弼等率唐軍及唐政府借來的回紇兵,在漢族人民的自衛武裝配合下,收復了長安和洛陽。安史亂後,河北一帶地方仍為藩鎮勢力所割據。三句事指此。
[5] 同德士:意志同一的士卒。
[6] 「百萬」句:漢、唐都設羽林軍,是皇帝的禁衛軍,至宋不設。羽林營這裡借指宋軍。百萬,言其多。
[7] 「歲周」句:過去用干支紀歲,每六十年為一循環,叫作一甲子。
[8] 賊酋:酋,首領;賊酋,指金主。孱:懦弱。
[9] 人英:人中的英雄。
[10] 「如何」二句:奸雄,這裡指金政權中有謀略的野心家。二句意思是說如果不及時北伐,坐待金政權中有謀略的野心家出現,那就糟了。
[11] 丹心:猶赤心,即忠心之意。
題海首座俠客像[1]
趙魏胡塵千丈黃,遺民膏血飽豺狼[2]。功名不遣斯人了[3],無奈和戎白面郎[4]!
這首詩是淳熙十一年(1184)冬在山陰作。詩中說,金人殘酷地榨取陷區漢族人民的膏血以自肥。而南宋當權者不肯給豪俠之士抗戰立功的機會;卻偏偏信用白面書生去向敵人妥協投降。
* * *
[1] 海首座:首座即上座,指禪堂中位居上座的僧徒。海首座的全名未詳。
[2] 豺狼:指金國統治者。
[3] 斯人:指俠客。了:完成之意。
[4] 和戎:指南宋與金議和。白面郎:指書生,這裡隱指主張向金人妥協求和的執政者。
書憤
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1]。樓船夜雪瓜洲渡[2],鐵馬秋風大散關[3]。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4]。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5]?
這首詩是淳熙十三年(1186)春在山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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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原」句:言北望中原,失地未復,自己胸中憤恨之氣鬱積如山。
[2] 「樓船」句:樓船,高大的戰船。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冬,金主亮南侵,擬從瓜洲渡江,虞允文等造戰艦以拒之,金兵不得渡。參看《送七兄赴揚州帥幕》詩注。
[3] 「鐵馬」句:鐵馬,披甲的軍馬。紹興三十一年秋,金人據大散關,吳璘部與之激戰,次年金兵退,大散關再度收復。參看《歸次漢中境上》及《晚登子城》詩注。按這二句詩是說王師曾在瓜洲、大散關等處擊退金兵的侵犯。
[4] 「塞上」二句:言少壯時以北伐恢復之功期待自己,誰知攬鏡自照,鬢髮斑白,而此志仍未能達到。
[5] 「千載」句:伯仲是古時長幼次序之稱,伯為長,仲為次。後遂以為衡量人物等差之詞。這句詩是說千載以來沒有人可以和寫《出師表》堅持北伐曹魏的諸葛亮相比。
臨安春雨初霽[1]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2]?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3]。素衣莫起風塵嘆[4],猶及清明可到家。
淳熙十三年(1186)春,陸游除朝請大夫,權知嚴州軍州事,入奏行在,住在西湖邊上,三月還家,七月始到嚴州。這首詩就是在臨安時寫的。詩中反映了作者對於官場生涯冷淡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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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霽(jì,音記):雨止。
[2] 令:這裡讀línɡ。
[3] 「矮紙」二句:矮紙,即短紙。細乳,《茶譜》:「婺州有舉岩茶,其片甚細,味極甘芳,煎如碧乳。」這二句是說春雨初晴,閒居無事,只有寫字、分茶以自遣。
[4] 「素衣」句:風塵嘆,言旅居於外,飽受風塵之苦,因而感嘆。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詩:「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此句即用其詞義。
縱筆(三首選一)
其二
東都宮闕郁嵯峨[1],忍聽胡兒敕勒歌[2]。雲隔江淮翔翠鳳[3],露沾荊棘沒銅駝。丹心自笑依然在,白髮將如老去何!安得鐵衣三萬騎,為君王取舊山河!
這首詩是淳熙十三年(1186)冬陸游在嚴州軍州事任時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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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郁:林木茂密之貌,此比宮殿建築物之多。嵯峨:高聳之貌。
[2] 敕勒歌:北齊時斛律金所唱的「敕勒」族民歌,歌詞是自鮮卑語譯出。詞云:「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這裡借指金人的歌曲。
[3] 翠鳳:疑指南宋皇帝。
書憤
清汴逶迤貫舊京[1],宮牆春草幾番生。剖心莫寫孤臣憤,抉眼終看此虜平[2]。天地固將容小丑[3],犬羊自慣瀆齊盟[4]。蓬窗老抱橫行略,未敢隨人說弭兵[5]。
這首詩是淳熙十三年(1186)冬陸游在嚴州時寫的。詩人向當時一些醉生夢死的人發出警告,指明與金人所議定的和約絕對不可信賴,並表明自己堅決反對妥協求和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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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汴:汴水。逶迤:形容水流曲折長遠。舊京:指汴京。
[2] 「抉(jué,音決)眼」句:抉眼,挑出眼睛。伍子胥因諫勸吳王夫差滅越王勾踐,被殺,子胥臨死時說:「抉吾眼縣(懸置)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後吳果為勾踐所滅。(見《史記·伍子胥列傳》)這裡是借用其語,以說明自己必見金國滅亡的決心。
[3] 小丑:指金人侵略者,含有輕蔑之意。
[4] 瀆齊盟:違背盟約的意思。參看《晚登子城》詩注。
[5] 弭(mǐ,音米)兵:息兵,指當時擁護和議者的論調。
秋郊有懷(四首選一)
其四
秋山瘦益奇[1],秋水淺可涉。出城西風勁,拂帽吹脫葉。新霜拆栗罅,宿雨飽豆莢[2],枯柳無鳴蜩[3],寒花有穿蝶。郊行得幽曠[4],頗覺耳目愜,斷雲北山來,欣然與之接。掛冠易事爾[5],看鏡嘆勳業[6]。永懷桑乾河,夜渡擁馬鬣。
這首詩是淳熙十四年(1187)秋在嚴州作。詩中細緻地刻繪了美好的秋天景色,以不忘北伐事業,不甘心消極退隱為結束。
* * *
[1] 秋山瘦:形容秋山草木黃落,峰巒土石禿露之狀。
[2] 宿雨:前夜之雨。
[3] 蜩(tiáo,音條):蟬類。
[4] 幽曠:幽靜空曠之境。
[5] 掛冠:冠,帽子;掛冠原是說把做官的人的冠解下掛起來,後遂作辭官講。
[6] 「看鏡」句:是說對鏡已見年老,自嘆功勳事業未立。
估客樂[1]
長江浩浩蛟龍淵,浪花正白蹴半天。軻峨大艑望如豆[2],駭視未定已至前[3]。帆席雲垂大堤外,纜索雷響高城邊。牛車轔轔載寶貨,磊落照市人爭傳[4]。倡樓呼盧擲百萬[5],旗亭買酒價十千[6]。公卿姓氏不曾問,安知孰秉中書權[7]?儒生辛苦望一飽,趦趄光范祈哀憐[8];齒搖發脫竟莫顧,詩書滿腹身蕭然[9]!自看賦命如紙薄[10],始知估客人間樂!
這首詩是淳熙十四年(1187)冬陸游在嚴州作。詩中描寫了南宋時商業發達、商人經濟勢力雄厚、生活奢靡的情況。末六句以儒生的悲哀的遭遇與之對比。
* * *
[1] 估客樂:樂府「西曲歌」名。估客即商人,亦作「賈客」。
[2] 「軻峨」句:軻峨,高聳之狀。大艑(biàn,音變),大船。全句是說遠遠望去,高大的商船卻只有豆子那麼大。
[3] 駭視:驚視。
[4] 磊落:這裡是形容寶貨眾多。照市:謂寶貨光彩照耀市上。
[5] 「倡(chānɡ,音昌)樓」句:倡樓,即妓院。呼盧,古代一種博戲,以五木刻子擲之,盧是勝采,賭博的人呼喝希望得到盧采,故後來就把呼盧作為賭博的代稱。全句是說商人在妓院裡狂賭,每擲一采,以百萬計。
[6] 「旗亭」句:旗亭即市樓,猶言酒家。全句是說商人濫飲,一醉萬錢。
[7] 「公卿」二句:從不過問公卿大夫們的姓名,也不知道什麼人掌握著中書大權。中書,古制,中書省設中書令,隋唐至宋並為宰相之職。
[8] 「趦趄(zī jū,音姿拘)」句:趦趄,行走不前的樣子。光范,唐宮門名,通中書省。唐代文學家韓愈中了進士以後,曾三次上書宰相求官。第一書中說:「前鄉貢進士韓愈,謹伏光范門下,再拜獻書相公閣下。」這句是借用韓愈求官不得的事,借喻儒生奔走乞憐於達官權貴之門。
[9] 「齒搖」二句:是說讀書人如不遇時,到了老年,齒搖發脫,沒有人理睬,雖然一肚子學問,也難免生活困苦,處境蕭條。
[10] 賦命:賦,稟受的意思,賦命,指所謂人們稟受於天的命運。
縱筆(二首選一)
其二
故國吾宗廟[1],群胡我寇讎;但應堅此念[2],寧假用它謀!望駕遺民老[3],忘兵志士憂[4]。何時聞遣將,往護北平秋[5]?
這首詩是淳熙十四年(1187)冬陸游在嚴州時作。詩中指出最主要的是不要忘記淪陷了的國土,應該認清侵略者是我們的誓不兩立的敵人;但投降派卻偏不肯出兵北伐,作者希望這種局勢能夠得到扭轉。
* * *
[1] 「故國」句:故國即故都汴京。這句是說汴京乃皇室宗廟所在之地。
[2] 此念:指上二句所說的信念。
[3] 「望駕」句:是說陷區的人民一直盼望收復中原,皇帝的車駕重返汴京,可是至今杳無消息,望駕的遺民也都老了。
[4] 忘兵:忘了用兵,即不出兵北伐之意。
[5] 北平秋:見《枕上》詩注。
北望
北望中原淚滿巾,黃旗空想渡河津[1]。丈夫窮死由來事,要是江南有此人[2]!
陸游在淳熙十五年(1188)七月,因權知嚴州軍事任滿,回山陰居住。這首詩是回山陰後不久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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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河津:這裡泛指黃河的津渡。
[2] 此人:泛指能夠驅逐金人,收復中原的人。
估客有自蔡州來者,感悵彌日(二首選一)[1]
其二
百戰元和取蔡州[2],如今胡馬飲淮流。和親自古非長策,誰與朝家共此憂?
淳熙十六年(1189)冬陸游被劾免除朝議大夫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職,即由臨安返山陰故居。這首詩是次年初夏時在山陰寫的。詩中大意說宋與金劃淮水為界,而不能把金人逐出蔡州,與唐憲宗時的形勢相去尚遠。作者認為南宋政府所依賴的和議並非善策,表示了無限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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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蔡州:州治在今河南汝南縣。宋、金東以淮河為界,蔡州在淮河北,當時已淪於金。彌日:猶言整天。
[2] 「百戰」句:元和,唐憲宗年號。德宗貞元年間,吳少誠據淮西蔡州一帶地方,反抗唐朝,累次擊敗進討的唐朝軍隊。元和四年(809),少誠死,大將吳少陽自為留後,凡五年不朝。元和九年(814)少陽死,其子元濟仍據蔡州。經過長期激烈的戰鬥,唐將李愬在元和十二年(817)襲取蔡州,擒吳元濟,淮西亂始告平定。
醉歌
讀書三萬卷,仕宦皆束閣[1];學劍四十年,虜血未染鍔[2]。不得為長虹,萬丈掃寥廓[3];又不為疾風,六月送飛雹。戰馬死槽櫪[4],公卿守和約,窮邊指淮淝,異域視京洛[5]。於乎此何心[6]!有酒吾忍酌?平生為衣食,斂版靴兩腳[7]。心雖了是非,口不給唯諾[8]。如今老且病,鬢禿牙齒落。仰天少吐氣,餓死實差樂[9]。壯心埋不朽,千載猶可作[10]!
這首詩是光宗紹熙元年(1190)夏季陸游在山陰作。詩中回顧平生壯志迄未實現,至死也不甘心,並對於那些一心妥協求和,只想維持殘山剩水裡的偏安,視中原陷區為異域的投降派,予以憤怒的斥責。
* * *
[1] 「仕宦」句:束閣,「束之高閣」的省語,是說把書綑紮起來放在高閣上邊。全句是慨嘆因做官所讀的書都棄置未用。
[2] 鍔(è,音惡):刀刃。
[3] 寥廓:寬廣的意思,指天空。
[4] 「戰馬」句:是說久不出戰,戰馬老死於槽櫪之間。
[5] 「窮邊」二句:是說妥協投降的公卿大臣,竟把淮水、淝水看作國家最遠的邊界,認為汴京、洛陽好像是外國的地方。
[6] 於乎:同「嗚呼」。
[7] 斂版:版,手版,即笏。封建時代的官吏謁見上官時,斂手笏,以示恭敬。
[8] 「心雖」二句:了,明了。口給,口才敏捷。唯諾,答應之詞。二句是說見到上官時,自己心中對於是非是明了的,而嘴裡卻不會唯諾應對。
[9] 差樂:比較快活。
[10] 「壯心」二句:是說身雖死而壯心永遠不會死去,即在千年之後還可以復活,極言意志的堅定。
予十年間兩坐斥,罪雖擢髮莫數,而詩為首,謂之嘲詠風月。既還山,遂以「風月」名小軒,且作絕句[1]
扁舟又向鏡中行[2],小草清詩取次成[3]。放逐尚非餘子比,清風明月入台評[4]!
這首詩是紹熙元年(1190)秋季陸游在山陰作。
* * *
[1] 予十年間兩坐斥:坐,辦罪的因由。坐斥,因罪而被斥逐。淳熙七年(1180)陸游因發粟賑民被劾,自提舉江南西道常平茶鹽公事職召回;淳熙十六年(1189)又被劾去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故說十年間兩坐斥。在許多罪名中最主要的是所謂「嘲詠風月」。於是陸游就索性把他的小屋命名為「風月軒」,表示還要繼續「嘲弄」,以示不屈。其實陸游得罪當然不是為了什麼「嘲弄風月」,而是由於他的主張在許多方面與當時執政者的意見不合,並且經常批判當時小朝廷的外交和內政的措施。擢(zhuó,音濁)發莫數:是說罪惡多不勝數。
[2] 鏡中:指紹興的鏡湖。陸游所居三山地方在鏡湖邊上。
[3] 取次:次第之意。
[4] 台評:台是古官府名,此指御史台,職掌糾劾百官。台評,指御史的彈劾。
夜歸偶懷故人獨孤景略[1]
買醉村場夜半歸,西山月落照柴扉。劉琨死後無奇士,獨聽荒雞淚滿衣[2]!
這首詩是紹熙元年(1190)秋陸游在山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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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獨孤景略:已見《獵罷夜飲示獨孤生》詩注。
[2] 「劉琨」二句:晉劉琨與祖逖友好,二人曾共被同寢,夜半,聞荒雞鳴,祖逖踢醒劉琨說:「此非惡聲也!」二人乃起舞。劉琨、祖逖是在外族侵略中國的時代兩個奮發有為的志士。這二句詩的意思是作者借他們自比,感慨獨孤景略死後,沒有這樣一個聞雞起舞,共相奮勵的朋友。荒雞,是夜間不時鳴叫的雞。
夜聞蟋蟀
布穀布穀解勸耕[1],蟋蟀蟋蟀能促織[2]。州符縣帖無已時[3],勸耕促織知何益?安得生世當成周[4],一家百畝長無愁[5]。綠桑鬱郁暗微徑[6],黃犢叱叱行平疇[7]。荊扉績火明煜煜[8],黍壟饁飯香浮浮[9]。耕亦不須勸,織亦不須促,機上有餘布,盎中有餘粟[10]。老翁白首如小兒,鼓腹擊壤相從嬉[11]。
這首詩是紹熙元年(1190)秋季陸游在山陰時作。詩中對南宋政府對農民的沉重剝削表示不滿,對於想像中的周初治世表示嚮往。對於過去社會的理想化,其實也就是對當時的現實政治的一個深刻的批判。
* * *
[1] 布穀:鳥名,鳴聲如「布穀」,其鳴又正當播種時節,故俗以為布穀知勸耕。
[2] 蟋蟀:蟲名,入秋則鳴,正當農村織事方興的時候,故又名促織。古俚語:「促織鳴,懶婦驚。」
[3] 州符縣帖:指州縣官府催征賦稅的文書布告等。
[4] 成周:古地名,故城在今河南洛陽。是西周時周公所經營的城邑,故以為西周的代稱。
[5] 一家百畝:相傳周初行井田制,一夫授田百畝。周制百畝約合今二十五畝六分。
[6] 微徑:小路。
[7] 平疇:平坦的田地。
[8] 績火:績,緝麻為布,這裡泛指紡織。績火,夜間紡織照明用的燈火。
[9] 黍壟:即田界。饁(yè,音葉)飯:農家送往田中的飯食。浮浮:形容飯的香氣。
[10] 盎:腹大口小的容器。
[11] 「鼓腹」句:鼓腹,飽食。《莊子·馬蹄篇》:「夫赫胥氏之時,民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擊壤,古代的一種遊戲。壤是用木製的,形如鞋履。先置一壤於地,於數十步外以另一壤擲之,中者為上,謂之擊壤。相傳帝堯時有老人擊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這句詩是想像古代太平之世人民飽食歡樂的情形。
鄰曲有未飯被追入郭者,憫然有作[1]
舂得香粳摘綠葵[2],縣符急急不容炊。君王日御金華殿,誰誦周家七月詩[3]?
這首詩是紹熙元年(1190)秋季陸游在山陰三山作。詩中通過他所親見的一個農民慘痛的遭遇,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對農民殘酷剝削的罪惡。詩人犀利的筆鋒,已經指向最高的統治者——「君王」。
* * *
[1] 郭:外城。
[2] 粳(jīnɡ,音精):即粳稻。
[3] 「君王」二句:封建時代凡天子所行的事皆稱為「御」。御金華殿,謂皇帝在金華殿。七月,是《詩經·豳風》中的一篇,詩中描寫農民在當時剝削制度下勞動生產和生活的情形。西漢成帝常在金華殿聽講《尚書》、《論語》。這裡借用其事,以喻宋光宗不習《七月》詩,不重視農民生活,不理睬農民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