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詩選 · 陸游詩選 三

游國恩 《陸游詩選》
過野人家有感 縱轡江皋送夕暉[1],誰家井臼映荊扉?隔籬犬吠窺人過,滿箔蠶飢待葉歸。吳人直謂桑曰葉。世態十年看爛熟,家山萬里夢依稀。躬耕本是英雄事,老死南陽未必非[2]! 淳熙三年(1176)春末,陸游被免除參議官職。這首詩是免官後不久在成都居住時寫的。詩人因免官後過田野農家,想起了自己的家鄉,但仍以諸葛亮自比,實際上對國家安危還是不能忘懷。 * * * [1] 縱轡(pèi,音佩):轡本是馬韁,縱轡,猶縱馬。江皋(ɡāo,音高):江邊。夕暉:夕陽之光。 [2] 南陽:漢南陽郡治在今河南南陽縣。諸葛亮曾經躬耕於此。 病起書懷 病骨支離紗帽寬[1],孤臣萬里客江干[2]。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3]。天地神靈扶廟社[4],京華父老望和鑾[5]。出師一表通今古[6],夜半挑燈更細看。 這首詩是淳熙三年(1176)陸游在成都時寫的。 * * * [1] 紗帽寬:病後瘦損,故感到紗帽寬鬆。 [2] 江干:江邊,江指岷江。 [3] 闔(hé,音合)棺:蓋棺,指人死說。 [4] 廟社:宗廟、社稷,封建時代把它們作為國家的代表。 [5] 京華:即京師,這裡指北宋京都汴京。和鑾:車鈴,在車子前面的叫和,在馬銜上面的叫鑾,一般用以指皇帝的車駕。 [6] 出師一表:公元227年,蜀丞相諸葛亮伐魏,率軍北駐漢中,臨行前上後主劉禪一表,後人謂之《出師表》。 夜讀東京記[1] 海東小胡辜覆冒[2],敢據神州竊名號[3];幅員萬里宋乾坤[4],五十一年仇未報[5]。煌煌藝祖中天業[6],東都實宅神明隩[7]。即今犬豕穴宮殿,安得旄頭下除掃[8]?寶玉大弓久不獲[9],臣子義敢忘巨盜!景靈太廟威神在[10],北鄉慟哭猶可告[11]。壯士方當棄軀命,書生詎忍開和好[12]?孤臣白首困西南,有志不伸空自悼。 這首詩是淳熙三年(1176)夏季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人因讀《東京記》,懷想久已淪陷的北宋舊京,痛心於「五十一年仇未報」,嚴正地斥責了當時政府中投降派的賣國活動,慨嘆自己「有志不伸」。 * * * [1] 東京記: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東京記》三卷,宋敏求撰,今佚。疑陸游所讀《東京記》即此書。宋以汴都為東京,即今河南開封。 [2] 「海東」句:海東小胡,指金人。辜,辜負。覆冒,猶覆蓋、覆育之意。《金史·本紀》:「金之先,出靺鞨氏。……唐初有黑水靺鞨,居肅慎地。開元中來朝,置黑水府,以部長為都督刺史,置長史監之。賜都督姓李氏,名獻誠。領黑水經略使。」作者的意思大約是說:女真族曾受中國封爵,現在反而侵略中國,是辜負了中國覆育之恩。 [3] 竊名號:盜竊帝王的稱號。 [4] 幅員:即疆域。廣狹曰幅,周圍曰員。 [5] 「五十」句:金于靖康元年(1126)閏十一月攻陷汴京,陸游於淳熙三年(1176)寫此詩,上距汴京失陷已五十一年。 [6] 煌煌:光明偉大之意。藝祖:開國的帝王稱為藝祖,這裡指宋太祖。中天:天運正中之時,謂太平盛世。 [7] 東都:即東京。神明隩(ào,音傲):言為神靈所居的地方,是歌頌汴京的說法。 [8] 「安得」句:《史記·天官書》:「旄頭,胡星也。」古代有一種迷信的說法:天上星辰的變化與人事有相聯屬的關係。這句詩是說如何能把旄頭這顆胡星掃除下來,也就是如何能掃除金人的意思。或者說旄頭是帝王的先驅騎士,這裡借指宋軍。除掃,承上文,指驅逐金人說。這句詩是盼望宋軍掃除金人的意思。這種解釋也可以通。 [9] 「寶玉」句:《春秋》定公八年《左傳》:「盜寶玉大弓。」注云:「寶玉,夏後氏之璜;大弓,封父之繁弱。」寶玉大弓都是國家的重器。寶玉大弓被盜已久,比喻金人竊據中原,國土久未恢復。 [10] 景靈:宋宮名。 [11] 鄉:通「向」。可告:可告於祖宗神靈。 [12] 「書生」句:書生,指妥協求和派的文臣。和好,指與金國議和。南宋當時奉行著隆興二年(1164)簽訂的「和議」,主要內容是:宋金東以淮水西以大散關為界,宋割唐、鄧二州及商、秦之半;宋主稱金主為叔父;宋每年納銀絹各二十萬兩匹。 萬里橋江上習射[1] 坡隴如濤東北傾[2],胡床看射及春晴[3]。風和漸減雕弓力[4],野迥遙聞羽箭聲[5]。天上欃槍端可落[6],草間狐兔不須驚[7]。丈夫未死誰能料?一笴他年下百城[8]。 陸游於淳熙三年(1176)夏秋之間至淳熙五年(1178)正月主管台州桐柏山崇道觀,仍在成都居住。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初春在成都時寫的。詩意與《八月二十二日嘉州大閱》略相近似。 * * * [1] 萬里橋:在四川華陽縣南。 [2] 坡隴如濤:言其地勢丘壟起伏不平,好像水中波濤的形狀。 [3] 胡床:即今之交椅,本自外地傳入中國,故名胡床。 [4] 「風和」句:古時角弓,用膠粘結獸角製成。春晴氣候轉暖,膠的粘結力受影響,所以弓力亦漸減弱。 [5] 野迥(jiǒnɡ,音窘):迥,遠的意思。野迥,野外曠遠的地方。 [6] 「天上」句:欃、槍,星名,都是彗星。古代迷信的說法:以為欃、槍出現,則天下將有兵亂。這裡以射落欃槍比喻驅逐金人,恢復中原,使天下重得太平。 [7] 狐兔:比尋常盜賊。 [8] 一笴(ɡě,音戈):笴,箭干,一笴猶一箭。 關山月[1] 和戎詔下十五年[2],將軍不戰空臨邊,朱門沉沉按歌舞[3],廄馬肥死弓斷弦!戍樓刁斗催落月,三十從軍今白髮。笛里誰知壯士心[4]?沙頭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聞,豈有逆胡傳子孫?遺民忍死望恢復,幾處今宵垂淚痕!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初春陸游在成都時寫的。大意是說孝宗隆興二年向金人屈辱議和以來,豪門貴族一直過著極其奢侈腐朽的生活,將軍們按兵不戰,士兵們白白地在邊界軍中消磨歲月,因而金人得以長期侵占中原,陷區人民卻忍受著極大的痛苦,迫切地盼望著宋軍能夠前來收復失地。 * * * [1] 關山月:漢樂府中「橫吹曲」名之一,橫吹曲本是西域軍樂。 [2] 「和戎」句:宋孝宗隆興二年(1164),下詔與金議和,計至淳熙四年(1177)陸游寫此詩已歷十四年,這裡十五年是舉其概數。 [3] 朱門沉沉:封建社會的大官之家,得用朱紅的顏色塗漆門戶,後來朱門就成了豪門貴族的代稱。沉沉,深遠的意思。 [4] 笛里:橫吹曲的樂器中有用笛的,故曰笛里。 出塞曲[1] 佩刀一刺山為開[2],壯士大呼城為摧。三軍甲馬不知數,但見動地銀山來[3]。長戈逐虎祁連北[4],馬前曳來血丹臆[5];卻回射雁鴨綠江[6],箭飛雁起連雲黑。清泉茂草下程時[7],野帳牛酒爭淋漓。不學京都貴公子,唾壺麈尾事兒嬉[8]。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初春陸游在成都時寫的。這首詩寫的是想像出兵塞外,攻克敵城以及遠征行軍射獵的情形;並有對當時統治集團優遊享樂、無志恢復表示鄙視之意。 * * * [1] 出塞曲:漢樂府詩中「橫吹曲」名之一。 [2] 「佩刀」句:東漢耿恭率漢兵與匈奴作戰,占據疏勒城。匈奴在城下壅絕澗水。城中乏水,耿恭於城中鑿井深十五丈,但仍然得不到水。耿恭仰天嘆曰:「聞昔貳師將軍拔佩刀刺山,飛泉湧出,今漢德神明豈有窮哉!」於是就有水泉從井中奔出。貳師將軍,即李廣利。漢武帝時李廣利曾率漢兵攻西域大宛國(在今烏茲別克共和國境)。 [3] 銀山:言日光照耀白甲,看去好像銀山一樣,形容三軍甲馬之多。 [4] 祁連:山名。主峰在今甘肅張掖西南。 [5] 丹臆:謂染紅了的胸部,指打傷獵獲的虎說。 [6] 鴨綠江:源出遼寧省長白山南麓,流入黃海,為我國與朝鮮的界水。 [7] 下程:程,路程;下程,途中息止的意思。 [8] 「唾壺」句:唾壺,承唾之具。麈(zhǔ,音主)尾,拂塵之具。東晉王敦尚清談,常在酒後詠魏武帝曹操樂府歌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擊打唾壺為拍節,壺邊都被打缺了。又東晉王衍亦好清談,每捉玉柄麈尾,與手同色。按這句詩是諷刺南宋貴族子弟生活暇逸,全無鬥志,有如東晉士大夫以追逐清談宴樂為事。 戰城南[1] 王師出城南,塵頭暗城北。五軍戰馬如錯繡[2],出入變化不可測。逆胡欺天負中國,虎狼雖猛那勝德?馬前嗢咿爭乞降[3],滿地縱橫投劍戟。將軍駐坡擁黃旗[4],遣騎傳令勿自疑,詔書許汝以不死,股慄何為汗如洗[5]!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初春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中描寫想像中的宋軍戰勝金兵、金兵紛紛投降的情形。詩意與上一首相近似。 * * * [1] 戰城南:漢樂府詩「鼓吹曲」中「鐃歌」曲名之一。 [2] 錯繡:錯,相互交錯;繡,五采成文的絲刺叫作繡。錯繡,這裡用來形容軍隊陣容錯雜變化的情形。 [3] 嗢咿(wā yī,音窪衣):形容金兵說話的聲音。 [4] 黃旗:宋軍所用的旗幟。 [5] 股慄:兩腿發抖。 讀書(二首選一) 其二 歸老寧無五畝園[1],讀書本意在元元[2]。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3]。時方讀小本通鑑。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初春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中自述讀書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人民;並且說到他自己年老苦學的情況。 * * * [1] 歸老:年老致仕歸家休養。寧無:豈無。 [2] 元元:謂人民。 [3] 課:這裡作閱讀每日所規定的一定數量的書講。蠅頭:謂如蒼蠅頭一樣小的字。 夜讀唐諸人詩,多賦烽火者。因記在山南時,登城觀塞上傳烽,追賦一首[1] 我昔游梁州[2],軍中方罷戰。登城看烽火,川迥風裂面。青熒並駱谷[3],隱翳連鄠縣[4]。月黑望愈明,雨急滅復見。初疑雲罅星[5],又似山際電。豈無酒滿尊,對此不能咽。低頭愧虎,零落白羽箭。何時復關中,卻照甘泉殿[6]!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春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中追述了作者陝南從軍時所見山南邊防傳烽的情景。 * * * [1] 傳烽:古時邊疆報警的辦法:築高土台,積薪草,有敵警,夜則舉火燃燒,以相傳告,謂之舉烽;白天則燃燒積薪或狼糞以望其煙謂之燔燧。這裡的傳烽包括舉烽和燔燧二者而言。 [2] 「我昔」句:梁州,古地名,包括今四川及陝西南鄭一帶地方。陸游於乾道八年(1172)任四川宣撫使司幹辦公事兼檢法官,曾隨軍駐終南山以南軍中。全句事指此。 [3] 青熒:光明的樣子,這裡形容烽火火光。並:依傍,傍著。駱谷:駱谷北起陝西鄠縣界,南至洋縣界,全長約四百餘里。 [4] 隱翳(yì,音義):形容烽火光隱約不顯。 [5] 雲罅(xià,音下):雲的間隙。 [6] 甘泉:漢宮名,在今陝西淳化縣。 樓上醉書 丈夫不虛生世間,本意滅虜收河山。豈知蹭蹬不稱意[1],八年梁益凋朱顏[2]!三更撫枕忽大叫,夢中奪得松亭關[3]。中原機會嗟屢失,明日茵席留余潸[4]。益州官樓酒如海,我來解旗論日買[5]。酒酣博簺為歡娛[6],信手梟盧喝成采[7]。牛背爛爛電目光[8],狂殺自謂元非狂[9]。故都九廟臣敢忘[10]?祖宗神靈在帝旁[11]!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春季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中主要是說自己收復河山的雄心屢遭挫折,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只有借酒澆愁,可是雖然如此,對於淪陷已久的故都仍然念念不忘。 * * * [1] 蹭蹬:本行路失勢之貌,這裡是不得志的意思。 [2] 八年梁益:梁,梁州。益,益州。梁、益即今四川省全部及陝西省西南部之地。陸游於乾道六年(1170)入蜀,至淳熙四年(1177)作此詩,其中約近一年在南鄭,七年居四川,故總曰:八年梁益。 [3] 松亭關:在今河北遷安西北,是金之軍事要地。 [4] 「明日」句:這是承上句說夢醒之後,始知是夢,不覺嘆息流涕,枕席之上次日猶有淚濕。潸(shān,音衫),流涕貌。 [5] 解旗:酒家懸旗幟為標誌,解旗,疑指酤酒說。 [6] 博簺(sài,音塞):古代一種局戲,行棋相塞,故謂之簺。 [7] 梟盧:古代一種博戲,用五木為子,博頭刻有梟、盧、雉、犢、塞以為勝負之采。其中以梟為最勝,盧次之。 [8] 「牛背」句:牛背,謂騎在牛背上。爛爛,光明貌。王戎的眼睛能「視日不眩」,裴楷說:「戎眼爛爛如岩下電!」(見《世說新語·容止篇》及《晉書·王戎傳》。 [9] 元:通「原」。 [10] 九廟:漢後皇帝有九廟,以供奉其祖先。 [11] 「祖宗」句:是說列祖列宗之靈猶在天帝之旁,有自誓不忘故國宗廟之意。 送范舍人還朝[1] 平生嗜酒不為味[2],聊欲醉中遺萬事[3]。酒醒客散獨悽然,枕上屢揮憂國淚。君如高光那可負[4],東都兒童作胡語[5],常時念此氣生癭,況送公歸覲明主[6]。皇天震怒賊得長?三年胡星失光芒,旄頭下掃在旦暮,嗟此大議知誰當[7]?公歸上前勉畫策,先取關中次河北。堯舜尚不有百蠻,此賊何能穴中國?黃扉甘泉多故人[8],定知不作白頭新[9],因公並寄千萬意,早為神州清虜塵。 淳熙二年(1175)范成大為四川制置使,駐成都,與陸游為文字交。四年(1177)六月,范成大奉旨召對,東歸,陸游送行直至眉州(今四川眉山)。這首詩就是陸游送范成大至眉州時寫的。詩中希望范成大回朝後能建議北伐。 * * * [1] 范舍人:范成大,字致能,號石湖居士,吳縣人,是南宋著名詩人之一。曾官中書舍人,故稱之為范舍人。 [2] 「平生」句:嗜是愛好,全句是說平生愛好喝酒不是為了酒的味道。 [3] 遺:遺忘。 [4] 高光:高,指西漢高帝;光,指東漢光武帝。 [5] 「東都」句:東都汴京時已淪陷五十餘年,故兒童能作女真語。 [6] 覲:朝見。 [7] 「嗟此」句:大議指出師北伐。當,主持。這句的意思是說,只有范成大才能建此北伐之策。 [8] 黃扉:扉,門。古代宰相廳門塗黃色,故黃扉為宰相廳事的代稱。甘泉:本漢宮名,這裡借指宋宮殿。 [9] 白頭新:古諺:「白頭如新。」是說缺乏深刻了解的朋友,雖然相交到頭髮都白了的時候,還是和新交識的人一樣,並沒有深厚的友誼。 浣花女[1] 江頭女兒雙髻丫[2],常隨阿母供桑麻[3],當戶夜織聲咿啞[4],地爐豆煎土茶[5]。長成嫁與東西家,柴門相對不上車;青裙竹笥何所嗟[6]?插髻燁燁牽牛花[7]。城中妖姝臉如霞[8],爭嫁官人慕高華;青驪一出天之涯,年年傷春抱琵琶[9]。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六七月間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題一作《浣溪女》。詩中歌詠了當時農村姑娘的勞動生活和婚嫁情況。並且以城市爭慕高華嫁與官人的妖艷女子的不幸結局為對比。 * * * [1] 浣花:即浣花溪,在四川成都西五里。 [2] 雙髻丫:未成年女子把頭髮編成兩個小辮子,再總結起來。 [3] 供桑麻:從事採桑紡麻的勞動。 [4] 咿啞:這裡指織機聲。 [5] 豆:即豆秸。「」同「秸」。 [6] 青裙竹笥:青布裙子和竹篾箱子,言嫁妝的樸素與菲薄。 [7] 燁(yè,音葉)燁:本光盛貌,這裡是形容牽牛花的光彩。 [8] 妖姝:妖艷的女子。 [9] 「青驪」二句:青驪,純黑色的馬。這二句是說女子嫁與官家,做官的並不看重愛情,離家遠遊,結果只有彈著琵琶,在曲中訴說自己的幽愁怨恨,其遭遇就與白居易《琵琶行》詩中所寫的嫁與了重利輕別離的商人那個婦人相像。 登城 我登少城門[1],四顧天地接[2]。大風正北起,號怒撼危堞。[3]九衢百萬家,樓觀爭岌。臥病氣壅塞,放目意頗愜。永懷河洛間,煌煌祖宗業,上天祐仁聖,萬邦盡臣妾。橫流始靖康[4],趙魏血可蹀[5]。小胡寧遠略,為國恃剽劫[6]。自量勢難久,外很中已懾[7]。籍民備勝廣,陛戟畏荊聶[8]。誰能提萬騎,大呼去聲。擁馬鬣,奇兵四面出,快若霜掃葉,植旗朝受降,馳驛夜奏捷[9]!豺狼一朝空,狐兔何足獵!遺民世忠義[10],泣血受污脅;系箭射我詩,往檄五陵俠[11]。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七月陸游在成都時寫的。作者因登城遠望,聯想起靖康以來,金人殘殺搶劫漢族人民,以及金國勢力已衰,懼怕和鎮壓漢族人民反抗的情形。詩中並對陷區被壓迫人民的抗金行動,表示了自己的希望。 * * * [1] 少城:四川成都舊有太城、少城,少城在太城西,一名龜城。 [2] 天地接:極目遠望,好像天地接連在一起的樣子。 [3] 危堞:堞是城上有垛口的牆,即女牆。危堞謂高的女牆。 [4] 橫流:洪水泛濫,橫行不由水道為橫流。這裡比喻金人入侵,北方大亂的情形。靖康:宋欽宗年號。靖康元年(1126),金人攻破汴京,次年虜宋徽宗、欽宗北去。 [5] 「趙魏」句:趙、魏,戰國時代兩個國家。趙國領域約相當於今山西、河南、河北各一部分,魏國領域約相當於今河南、山西各一部分。這裡舉以代表黃河南北一帶金兵攻占的地方。血可蹀,血流甚多,人竟可從血上走過,形容金兵殘暴野蠻,殺人極多。 [6] 剽劫:搶掠。 [7] 「外很」句:外面兇惡,心中害怕,也就是外強中乾的意思。 [8] 「籍民」二句:籍民,登記戶口。備,防備。勝廣,即陳勝、吳廣,是秦末農民起義運動的兩個著名的領袖。陛戟,古代帝王宮殿階陛兩旁設立衛士,手持劍戟以資保護,謂之陛戟。荊聶,指荊軻和聶政,是戰國時兩個著名的刺客。荊軻為燕太子丹刺秦始皇,不中,被殺。聶政為嚴仲子刺殺韓相俠累,成功後自殺。二句是說金王朝登記戶口,嚴防人民群眾起義;同時又畏懼刺客,防衛森嚴。 [9] 奏捷:即報捷。 [10] 遺民:指淪陷區的漢族人民。 [11] 五陵俠:五陵,即漢長陵、安陵、陽陵、茂陵、平陵,為漢高帝、惠帝、景帝、武帝、昭帝所葬處。漢代時五陵地方住有有豪俠氣節的人。這裡五陵俠借指陷區英勇抗金的人民。按篇末二句是說,要以此詩號召和發動陷區的愛國義民來驅逐敵人。 獵罷夜飲示獨孤生(三首選一)[1] 其二 關輔何時一戰收[2]?蜀郊且復獵清秋。洗空狡穴銀頭鶻[3],突過重城玉腕騮[4]。賊勢已衰真大慶,士心未振尚私憂。一樽共講平戎策,勿為飛鳶念少游[5]。 淳熙四年(1177)九月間陸游赴漢州(今四川廣漢一帶地方)小獵。這首詩就是在這次出獵時寫的。詩中自述清秋出獵,有習武事以備北伐之意,並指出當時金勢已衰,可惜南宋一些人仍然畏避苟安,不能利用這個良好時機。 * * * [1] 獨孤生:名策,字景略,河中人。工文章,善騎射。陸游結識於蜀中,推之為一世奇士。(見《劍南詩稿》卷十四) [2] 關輔:漢於京師設置京兆、左馮翊、右扶風三個行政區,號稱關中三輔(在今陝西西安一帶地方)。 [3] 狡穴:狡兔的窟穴。銀頭鶻(hú,音胡):鶻即隼,猛禽類鳥。銀頭鶻,頭上毛是銀白色的隼。 [4] 玉腕騮:玉腕,謂馬足潔白如玉;騮,黑鬛赤身的馬;玉腕騮,是一種良馬。 [5] 「勿為」句:東漢光武帝時馬援攻交趾(在今越南),得勝,封新息侯。於是就殺牛備酒,慰勞軍士,從容地對部下說:「我的從弟少游常嫌我慷慨多大志,他曾對我說:『士生一世,但求衣食足,坐一輛短轂的車子,駕著一匹走得很慢的馬,作一個郡吏,順便還可以照顧家裡,而鄉里都說是個好人,就可以了。如果再想多求,那就是自找苦惱。』當我在浪泊、西里的時候,敵人還沒有打敗,地下是潦,天上是霧,毒氣中人,抬頭看見飛鳶都跕跕墮入水中。那時回念少游平時所說的事,哪裡能夠做到呢?現在賴大家的努力,打勝了仗,我自己首先得到獎賞,真是又喜歡又慚愧。」陸游這句詩是借用馬援攻交趾途中見飛鳶墮水,因而想起少游的話這一史實,來說明有志北伐抗金的人,不應因為戰爭環境的艱苦就產生退縮的心情。 秋晚登城北門[1] 幅巾藜杖花城頭[2],捲地西風滿眼愁。一點烽傳散關信,兩行雁帶杜陵秋[3]。山河興廢供搔首[4],身世安危入倚樓[5]。橫槊賦詩非復昔[6],夢魂猶繞古梁州。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九月陸游在成都時所作。詩人對著晚秋景物的蕭條,想念著關中的失地,空有雄心壯志,不得實現,登樓悵望,充滿了憂國傷時的苦悶。 * * * [1] 城北門:指成都城北門。 [2] 幅巾:不著冠,只用絲巾一幅束頭,謂之幅巾。藜杖:藜,草本植物。藜莖所做的手杖,謂之藜杖。 [3] 「兩行」句:是說鴻雁南飛,帶來了長安杜陵秋意,表示對關中失地懷念的情緒。 [4] 「山河」句:意思是說中原山河淪陷,至今未復,因之使人搔首不安。 [5] 「身世」句:身世,指自己一生所處之世。這句的意思是說,當此倚樓遠望之時,想到國家前途安危未卜,不禁百感交集。 [6] 橫槊賦詩:橫槊已見《夜讀岑嘉州詩集》詩注。橫槊賦詩,借指乾道八年(1172)陸游於南鄭任四川宣撫使幕府職時在軍中作詩事。 遣興 耆舊日凋謝[1],將如此老何?懣拈如意舞,狂叩唾壺歌[2]。郡縣輕民力,封疆恃虜和。功名莫看鏡[3],吾意已蹉跎!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初冬陸游在成都時作。詩中是憤慨自己年歲已老,救國壯志還不能實現;並指斥南宋政權內政敗壞,濫用民力,專靠妥協求和來保障小朝廷在東南一角的偏安。 * * * [1] 耆舊:年老而負重望的人。 [2] 「懣拈」二句:憤懣時則手拈如意而舞,狂放時則敲唾壺而歌,表示慷慨不平。這裡是用晉王敦以如意擊打唾壺事。參看《出塞曲》唾壺句注。 [3] 「功名」句:是說功名未立,忽已老大,看鏡則白髮衰顏,益增感慨。 江樓吹笛飲酒大醉中作 世言九州外,復有大九州[1],此言果不虛,僅可容吾愁。許愁亦當有許酒[2],吾酒釀盡銀河流。酌之萬斛玻璃舟[3],酣宴五城十二樓[4]。天為碧羅幕,月作白玉鉤,織女織慶雲[5],裁成五色裘。披裘對酒難為客,長揖北辰相獻酬[6]。一飲五百年,一醉三千秋。卻駕白鳳驂班虬[7],下與麻姑戲玄洲[8]。錦江吹笛餘一念,再過劍南應小留[9]。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中用神話故事中的素材,發揮自己的奔放的幻想,抒寫自己的深沉的愁悶。 * * * [1] 「世言」二句:戰國時齊國學者騶衍稱中國為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而中國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也叫做九州。(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這種九州外復有大九州的說法,是我國古代學者對於世界的一種推測。 [2] 許愁:許是約計數量之詞,許愁就是這麼多憂愁的意思。 [3] 玻璃舟:謂酒杯。 [4] 五城十二樓:相傳崑崙山上有五城十二樓,是黃帝所造以候仙人的地方。這是漢代方士們欺騙漢武帝的話。(見《漢書·郊祀志》) [5] 慶云:古代迷信的說法:有一種五色的似雲似煙的東西,叫作慶雲,是太平之應。 [6] 北辰:即北極星。相獻酬:賓主相互敬酒。 [7] 驂班虬(qiú,音求):凡車駕之馬在旁者為驂。虬,相傳龍子之有角者叫作虬。驂班虬是說以斑白色的虬龍拉車。 [8] 麻姑:神話中的人物,相傳為古仙女。玄洲:神話中的地名,相傳是神仙所居住的地方。 [9] 「錦江」二句:錦江,在今四川華陽縣境。劍南,今四川劍閣以南長江以北一帶地方。錦江吹笛,傳說仙人費文褘騎黃鶴,吹玉笛,往來錦江。這一句詩是說自己若果能擺脫愁悶,與傳說中的人物一樣成仙而去,心中卻還有一個念頭,就是再過劍南時,要稍作停留,不忍即刻離去。 晚登子城 江頭作雪雪未成,北風吹雲如有營[1]。驅車出門何所詣[2]?一放吾目登高城。城中繁雄十萬戶,朱門甲第何崢嶸[3]!錦機玉工不知數,深夜窮巷聞吹笙。國家自從失河北,煙塵漠漠暗兩京。胡行如鬼南至海,寸地尺天皆苦兵[4]。老吳將軍獨護蜀[5],坐使井絡無欃槍[6],名都壯邑數千里,至今不聞戎馬聲。安危自古有倚伏[7],相持默默非敵情[8]。棘門灞上勿兒戲,犬羊豈憚渝齊盟[9]!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冬季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人因蜀中富裕繁榮,安靖無事,想到吳玠將軍抗金保蜀的功績;後四句針對當時一些執掌軍權的人依恃和議,不防備金人的情況,提出了及時的警告。 * * * [1] 如有營:好像有所經營,是說天氣正在醞釀下雪。 [2] 詣:往。 [3] 甲第:高門大宅。 [4] 「國家」四句:徽宗宣和七年(1125)冬,金兵南侵,黃河以北各城先後失守,開封于靖康元年(1126)閏十一月被金兵攻陷,洛陽於建炎二年(1128)被攻陷。建炎三年(1129)冬金宗弼率兵渡長江南侵,金兵所至,殺燒搶掠。高宗一路由臨安逃至明州(今浙江鄞縣),又乘船逃至海上,金兵下海窮追三百餘里,不及而還。兩京,宋以開封為東京,洛陽為西京,號稱兩京。 [5] 老吳將軍:指宋將吳玠。紹興元年(1131)金宗弼企圖自陝略取四川,吳玠與其弟吳璘大敗之於和尚原,宗弼身中兩矢,割須而逃。四年(1134)又敗金兵於仙人關。川蜀得以保全,吳玠的戰功是很大的。 [6] 井絡:井,井星;絡,維絡之意。這是說東井星在天文上為蜀地分野(列宿所當的地區)。揚雄《蜀都賦》說:「上稽乾度,則井絡儲精。」左思《蜀都賦》亦說:「遠則岷山之精,上為井絡。」詩中本述蜀事,故以井絡代表蜀地。 [7] 倚伏:凡事相為因果的意思。《老子》:「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8] 「相持」句:是說當時宋金兩國議和,彼此息兵相持,默默不動,但這只是表面情況,敵人的野心決不止此。 [9] 「棘門」二句:棘門,在今陝西咸陽;灞上,在今西安以東。漢文帝時,匈奴入侵,將軍徐厲駐棘門,劉禮駐灞上,周亞夫駐細柳(在今陝西咸陽),以防備匈奴。文帝親自前來勞軍,至灞上及棘門軍,皆直馳而入。後至細柳軍,軍士披甲執兵,彀弓持滿,文帝不得進入。文帝使持節詔說明前來勞軍後,才得進壁門。既進,又受軍中規定約束,馬不得馳驅,於是文帝按轡徐行至營。亞夫見到文帝時,不拜,結果以軍禮相見。文帝出門後嘆說:「嗟乎!周亞夫才是個真正的將軍!灞上棘門軍,真若兒戲。他們那些將軍若受到敵人襲擊,都會成為俘虜的。至於亞夫,誰能夠侵犯他呢?」(見《史記·絳侯世家》)二句意思是希望當時南宋掌握軍權的人,不要像漢代棘門、灞上的防備匈奴的將軍一樣玩忽兒戲;而應該像周亞夫治軍那樣,隨時都嚴加防備。因為和約是不可依賴的,金人隨時都可能撕毀和約,重來進犯。齊盟,即同盟,這裡指宋金間的和議。 草堂拜少陵遺像[1] 清江抱孤村[2],杜子昔所館。虛堂塵不掃,小徑門可款[3]。公詩豈紙上?遺句處處滿。人皆欲拾取,志大才苦短。計公客此時,一飽得亦罕[4],厄窮端有自,寧獨坐房琯[5]?至今壁間像,朱綬意蕭散[6]。長安貂蟬多[7],死去誰復算?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陸游在成都作。詩中主要是歌頌偉大詩人杜甫及其長遠廣泛的影響,肯定他的人格和詩歌藝術成就是永垂不朽的。 * * * [1] 草堂:杜甫於唐上元元年(760)在成都浣花溪旁築茅屋居住,號稱草堂。 [2] 「清江」句:杜甫《江村》詩有「清江一曲抱村流」句,以描寫草堂所在地形勢。 [3] 門可款:言可叩門而入。 [4] 「計公」二句:公,指杜甫。按杜甫在成都草堂居住期間,生活貧困,故云。 [5] 「厄窮」二句:是說杜甫之所以窮困,正有其原因,不單是為了救房琯的事。按杜甫與房琯友善。唐肅宗時,房琯為宰相,自請率師討安祿山,與安祿山的軍隊戰於陳濤斜,兵敗,加以客董庭蘭納賄,因而被貶為邠州刺史。杜甫當時任左拾遺職,上疏力爭,說房琯有才,不宜因小事免大臣。肅宗大怒,於是杜甫就坐房琯黨,自拾遺職出為華州司功參軍。 [6] 朱綬:用紅絲編織成絛,以系印環,古代常用以代表官階品位。 [7] 貂蟬:一種冠上的裝飾品,漢時侍從貴臣用之。這裡用作達官貴人的代稱。 感興(二首) 其— 少小遇喪亂[1],妄意憂元元。忍飢臥空山,著書十萬言。賊亮負函貸,江北煙塵昏[2]。奏記本兵府,大事得具論[3]。請治故臣罪,深絕衰亂據[4]。言疏卒見棄[5],袂有血淚痕[6]!爾來十五年,殘虜尚遊魂。遺民淪左衽[7],何由雪煩冤!我發日益白,病骸寧久存?常恐先狗馬[8],不見清中原! 《感興》詩是淳熙四年(1177)陸游在成都時作。白髮的詩人回顧自己的一生,始終為著人民和國家的利益而奮鬥,但卻受到了執政者的排擠和打擊。詩人相信自己的願望終將實現,只是耽心自己不能親眼見到收復中原的那一天了。 其二 高帝王蜀漢,天下豈易圖?幡然用其鋒,項羽不支梧[9]。嗟余昔從戎,久戍南鄭墟[10];登高望夕烽,咫尺咸陽都。群胡本無政,剽奪常自如;民窮訴蒼天,日夜思來蘇[11]。連年況枯旱,關輔尤空虛[12]。安得節制帥[13],弓刀肅馳驅?父老上牛酒,善意不可孤[14]。諸將能辦此,機會無時無! 這首詩是說漢高帝以巴蜀、漢中一隅能夠統一中國,攻滅項羽。今中原被金侵占,人民痛苦,渴望恢復;加以連年大旱,關中尤其空虛,只要有決心從漢中出兵北伐,機會是隨時都有的。 * * * [1] 「少小」句:陸游於徽宗宣和七年(1125)冬十月生於淮上,次年欽宗靖康元年(1126)閏十一月,金人陷汴京,陸游隨其父陸宰自滎陽(今河南滎陽)避金兵移居壽春(今安徽鳳陽),建炎元年(1127)又渡江歸山陰。建炎三年(1129)冬金宗弼渡江南侵。次年陸游又隨其父避居東陽(今浙江金華),至紹興三年(1133)陸游九歲時才回到山陰定居。所以說是少小遇喪亂。 [2] 「賊亮」二句:賊亮指金主完顏亮;負函貸,是說辜負了對他的包容寬大。紹興三十一年(1161)完顏亮撕毀「紹興和議」,率大軍渡淮,並進追長江。二句事指此。 [3] 「奏記」二句:奏記,即上書。兵府,指樞密院。二句包括《八月二十二日嘉州大閱》詩「早事」句注所述諸事。 [4] 「請治」二句:故臣,指權臣曾覿、龍大淵。陸游曾對大臣張燾說他們「招權植黨,熒惑聖德」,並勸他早日將這種情況告訴孝宗。二句事指此。 [5] 「言疏」句:指陸游因反對權臣曾覿、龍大淵,被免樞密院編修,及其後因「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坐免隆興通判歸山陰事。 [6] 袂(mèi,音妹):衣袖。 [7] 淪左衽:古者「夷」、「狄」之服,其衣襟前幅向左掩,故曰左衽。淪左衽,比喻陷於金人統治之下。 [8] 先狗馬:早死之意。《史記·公孫弘傳》:「恐先狗馬填溝壑。」但說「先狗馬」,是歇後語。 [9] 「高帝」四句:秦末劉邦攻入秦都咸陽後,因勢力不及項羽,故不得不受項羽所封漢王的稱號,領巴蜀、漢中一帶地方。在這種形勢下,他要想統一中國是不容易的。但結果劉邦能夠幡然改變策略,愈戰愈強,自漢中出兵,入據關中,打敗項羽,統一中國。高帝,即漢高帝劉邦。幡然,改變的意思。鋒,指軍士的銳氣。支梧,即枝梧,對抗的意思。 [10] 南鄭:今陝西南鄭縣,即古漢中郡,劉邦為漢王時都此。 [11] 「日夜」句:是說陷區人民日夜想望宋軍前來解救。來蘇,《尚書·仲虺之誥》:「後來其蘇。」舊註:「待我君來,其可蘇息。」後來「來蘇」二字連用本此。這裡是從困苦中解救出來的意思。 [12] 「連年」句:淳熙二年(1175)金國有旱災,三年金陝西等十路又有旱災,故說連年枯旱,關輔空虛。 [13] 節制:指揮統轄的意思。 [14] 「父老」二句:是說關中父老將獻牛酒以歡迎王師,不應辜負了他們這種好意,叫他們失望。 枕上 枕上三更雨,天涯萬里游。蟲聲憎好夢[1],燈影伴孤愁。報國計安出?滅胡心未休。明年起飛將,更試北平秋[2]。 這首詩是淳熙四年(1177)陸游在成都時作。 * * * [1] 「蟲聲」句:憎,憎惡。這是說蟲聲擾人睡眠,好像是有意憎惡人酣睡入夢。 [2] 「明年」二句:漢武帝時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畏避,稱他為漢之「飛將軍」。《漢書·李廣傳》,武帝報書曰:「將軍其率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意思是說盛秋馬肥,恐匈奴入寇,故令其戒備。這是借用李廣事,希望宋朝廷能夠起用良將,打退金人。 游諸葛武侯書台[1] 沔陽道中草離離[2],臥龍往矣空遺祠[3]。當時典午稱猾賊,氣喪不敢當王師[4]。定軍山前寒食路[5],至今人祠丞相墓。松風想像梁甫吟[6],尚憶幡然答三顧[7]。出師一表千載無,遠比管樂蓋有餘[8]。世上俗儒寧辦此?高台當日讀何書[9]? 這首詩是淳熙五年(1178)初春陸游在成都時作。詩人因游諸葛亮讀書台,想到這位古代政治家當年的生活、出處和事業,尤其是他堅持北伐的精神,因而對他表示景仰。 * * * [1] 諸葛武侯書台:諸葛亮為蜀丞相,死後諡為忠武侯。相傳諸葛亮相蜀時,曾在成都北築讀書台,以集諸儒,兼接待四方賢士。(見《太平寰宇記》) [2] 沔陽:沔陽縣,漢置,故城在今陝西沔縣。蜀丞相諸葛亮率兵由漢中攻魏時,曾屯兵於此。離離:草長貌。 [3] 臥龍:即諸葛亮。三國時徐庶曾向劉備推薦諸葛亮,說:「諸葛孔明(亮字)者,臥龍也。」祠:指沔陽道中所見的諸葛武侯祠。 [4] 「當時」二句:典午,本「司馬」二字的隱語,指司馬懿。典謂主管(司);午,按照十二屬的序列,午屬馬。諸葛亮與魏將司馬懿在陝西武功一帶相持。司馬懿採取防禦政策,諸葛亮幾次挑戰,他都不應。故陸遊說他是「氣喪不敢當王師」。 [5] 定軍山:在陝西沔縣。《三國志·諸葛亮傳》:「亮遺命葬漢中定軍山,因山為墳冢。」寒食:舊時節日名。在冬至後一百零五日,禁火三日,故名寒食。按寒食節在清明前一二日,舊時在清明節有掃墓的習慣,故下文說:「至今人祠丞相墓。」 [6] 梁甫吟:古歌曲名,一作梁父吟。諸葛亮未遇劉備以前,家居隆中,躬耕隴畝,好為《梁甫吟》。 [7] 三顧:顧,這裡是訪求的意思。劉備曾親自三次拜訪諸葛亮,到第三次才得會見。於是諸葛亮始與劉備暢論天下形勢,出為輔佐。諸葛亮《出師表》:「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 [8] 遠比管樂:管,即管仲,是春秋時的政治家。管仲相齊桓公,齊國得以強盛,稱霸諸侯。樂即樂毅,是戰國時燕國大將。燕國先曾為齊戰敗,燕昭王立後,樂毅助昭王復仇,大敗齊國,攻下齊國七十餘城。諸葛亮未仕時,常以管仲、樂毅自比。 [9] 「高台」句:高台,指讀書台。這是說不知諸葛亮當年在這裡讀了些什麼書,才具有管仲、樂毅那樣的經世之略,言外有驚嘆仰慕之意。 龍興寺吊少陵先生寓居[1] 中原草草失承平[2],戍火胡塵到兩京[3]。扈蹕老臣身萬里[4],天寒來此聽江聲!以少陵詩考之,蓋以秋冬間寓此州也。寺門聞江聲甚壯。 淳熙五年(1178)正月孝宗召陸游東歸,二月間陸游離成都順長江東下,秋天到達臨安。這首詩是在四月間路過忠州時寫的。詩人憑弔前代詩人杜甫的寓居,對於杜甫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他的遭遇,有異代同心之感。 * * * [1] 龍興寺:在唐之忠州,今四川省忠縣。永泰元年(765)五月杜甫離成都東下,入秋至忠州,在龍興寺大約住了兩個月的時間。少陵先生:即杜甫,參見《游錦屏山謁少陵祠堂》詩注。 [2] 草草:倉猝之意。承平:本意是說繼承已往治平之世,後遂泛用作太平講。 [3] 「戍火」句:兩京,唐以長安、洛陽為兩京。唐天寶十四年(755)安祿山據范陽叛變,率領由契丹、奚、突厥等族所組成的軍隊攻陷了洛陽,次年又陷長安。所以說戍火胡塵到兩京。 [4] 「扈蹕」句:扈蹕謂隨從皇帝車駕。老臣,指杜甫。安祿山陷長安後,玄宗逃蜀,太子即位靈武,是為肅宗。杜甫由長安奔至鳳翔,謁見肅宗,拜左拾遺。肅宗還長安,杜甫又隨從回京。後杜甫因救房琯被調出京,窮困流離,輾轉萬里,至於忠州。 醉中下瞿唐峽中流觀石壁飛泉[1] 吾舟十丈如青蛟,乘風翔舞從天下。江流觸地白鹽動[2],灩澦浮波真一馬[3]。主人滿酌白玉杯,旗下畫鼓如春雷[4]。回頭已失瀼西市[5],奇哉,一削千仞之蒼崖!蒼崖中裂銀河飛[6],空里萬斛傾珠璣。醉面正須迎亂點[7],京塵未許化征衣[8]。 這首詩是淳熙五年(1178)五月陸游東歸路過四川奉節瞿唐峽時寫的。 * * * [1] 石壁飛泉:即瀑布。 [2] 白鹽:江中浪花,看去好像白鹽形狀。 [3] 「灩澦」句:灩澦,即灩澦堆,在瞿唐峽口,由石頭堆於江中而成。水勢湍急,四五月間江水盛漲,情勢尤為險惡。行舟人有「灩澦大如馬,瞿唐不可下」的諺語。陸游乘船下峽,正值五月間灩澦堆水漲的時候,所以說「灩澦浮波真一馬」。 [4] 「旗下」句:旗,謂船桅所掛的旗。畫鼓,鼓上飾以圖畫。放舟出峽時,舟人往往擊鼓而行。如春雷,形容鼓聲之響。 [5] 瀼西:即今四川奉節,其地在瀼水之西,故稱瀼西。 [6] 銀河飛:謂瀑布飛流,如銀河從天而下。 [7] 亂點:謂瀑布飛沫。 [8] 化:沾污的意思。征衣:行旅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