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詩選 · 陸游詩選 二

夜讀岑嘉州詩集[1] 漢嘉山水邦[2]，岑公昔所寓。公詩信豪偉，筆力追李杜。常想從軍時[3]，氣無玉關路[4]。公詩多從戎西邊時所作。至今蠹簡傳，多昔橫槊賦[5]。零落財百篇[6]，崔嵬多傑句，工夫刮造化[7]，音節配韶頀[8]。我後四百年[9]，清夢奉巾屨[10]。晚途有奇事，隨牒得補處[11]。群胡自魚肉[12]，明主方北顧[13]。誦公天山篇[14]，流涕思一遇[15]。 陸游在乾道九年（1173）春通判蜀州（州治在今四川崇慶），這年夏季攝嘉州（州治在今四川樂山），至第二年春天返回蜀州。這首詩是乾道九年秋攝嘉州事時所作。嘉州是唐代詩人岑參做過刺史的地方。岑參的詩篇多以邊防為題材，陸游對他的作品評價很高。 * * * [1] 岑嘉州：岑參曾為四川嘉州刺史，故後人稱之為岑嘉州。 [2] 漢嘉：指嘉州，州治在今四川樂山縣。 [3] 從軍：天寶年間岑參任安西節度書記、安西北庭判官等軍職。 [4] 「氣無」句：言其豪氣欲吞羌胡。玉關即玉門關。 [5] 橫槊賦：槊，長矛，古兵器的一種。橫槊賦，指在軍中時所作的詩。 [6] 財百篇：「財」與「才」通。陸游曾集刻岑參遺詩八十餘篇，「財百篇」是舉其概數。陸游《渭南文集》卷二十六乾道癸巳（1173）八月三日《跋岑嘉州詩集》：「予自少時，絕好岑嘉州詩，嘗以為太白、子美之後，一人而已。今年自唐安別駕來攝犍為，既畫公像齋壁，又雜取世所傳公遺詩八十餘篇刻之，以傳知詩律者。不獨備此邦故事，亦平生素意也。」按岑參詩現存共三百六十首。 [7] 「工夫」句：造化，謂天地。刮造化，猶言巧奪天工。全句讚美岑詩工夫。杜甫《畫鶻行》：「乃知畫師妙，巧刮造化窟。」 [8] 韶頀（hù，音戶）：相傳《韶》是古帝大舜的音樂，《頀》是商湯的音樂。 [9] 「我後」句：岑參約卒於唐代宗大曆五年（770）。陸游生於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上距岑卒約三百五十餘年，「後四百年」是舉其整數。 [10] 「清夢」句：言嚮往其人，形諸夢寐，夢見奉侍他的左右。 [11] 「隨牒」句：牒是公文。全句言以別駕來代理嘉州郡事。 [12] 「群胡」句：指金國內亂，如完顏亮弒金熙宗，大殺宗室大臣，其後亮又被殺。 [13] 「明主」句：言孝宗方謀北伐。 [14] 天山篇：岑參有《天山雪歌》。 [15] 思一遇：希望能有一次機會，得像岑參那樣隨軍遠出，以打擊敵人。 八月二十二日嘉州大閱[1] 陌上弓刀擁寓公[2]，水邊旌旆卷秋風。書生又試戎衣窄[3]，山郡新添畫角雄[4]。郡舊止角四枝，近方增如式。早事樞庭虛畫策[5]，晚游幕府愧無功[6]。草間鼠輩何勞磔[7]，要挽天河洗洛嵩[8]！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八月陸游在嘉州時寫的。詩中從自己主持秋操檢閱，想到國家並不是沒有抵抗侵略的武裝力量，自己也不是不能武事的文弱書生，只是沒有機會，否則金侵略者本來是可以被打敗的。 * * * [1] 大閱：大規模檢閱軍隊。 [2] 陌：路東西為陌。寓公：寄住的人。作者權攝州事，乃臨時代理之職，故曰寓公。 [3] 戎衣：軍服。 [4] 畫角：角謂號角，以獸角為之，其上有雕飾，故名畫角。 [5] 「早事」句：陸游於高宗紹興三十二年（1162）至孝宗隆興元年（1163）曾任樞密院編修官。他任編修時曾建議孝宗「官吏將帥玩習，宜取其尤沮格者，與眾棄之」；並建議簡化行政組織，刪除律令繁文；廢除朝廷直接派遣官員「幹辦於外，既銜專命，又無統屬，造作威福……所在騷然」的擾民措施等。又孝宗即位之初，陸游任太上皇聖政所檢討官。和議將成，上書二府，謂當與金人約，建康、臨安皆為建都之地。但以上這些建議都未被採納。所以說是虛畫策。 [6] 晚游幕府：指乾道八年（1172）任四川宣撫使司幹辦公事兼檢法官及乾道八年至九年初任成都府安撫司參議官等幕府官職。 [7] 鼠輩：比尋常小盜賊。磔（zhé，音折）：古代一種刑罰，將人車裂處死。這裡作誅殺解。 [8] 「要挽」句：洛，洛水；嵩，嵩山；洛嵩，泛指中原。全句說要挽取天河的水以洗滌洛嵩污穢之氣，也就是要驅逐金人，光復中原的意思。 九月十六日夜夢駐軍河外，遣使招降諸城，覺而有作[1] 殺氣昏昏橫塞上，東並黃河開玉帳[2]。晝飛羽檄下列城[3]，夜脫貂裘撫降將。將軍櫪上汗血馬[4]，猛士腰間虎文[5]。階前白刃明如霜，門外長戟森相向。朔風捲地吹急雪[6]，轉盼玉花深一丈[7]。誰言鐵衣冷徹骨[8]？感義懷恩如挾纊[9]。腥臊窟穴一洗空，太行北嶽元無恙[10]。更呼斗酒作長歌，要遣天山健兒唱。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九月陸游在嘉州時寫的。詩中所寫都是夢境，反映了詩人當時在投降派壓制之下所未能實現的雄心。 * * * [1] 河外：指黃河以南一帶地方。 [2] 並（bānɡ，音幫）：依傍。玉帳：軍中將帥所居。 [3] 羽檄：漢代用一尺二寸長的木簡為書以徵兵，叫做檄。如有急事，則插鳥羽於其上，以示急速，謂之羽檄。後世緊急的軍用文書統稱為羽檄。下：這裡作降服解。 [4] 櫪：馬槽。汗血馬：漢武帝時將軍李廣利斬大宛王，得汗血馬。汗血馬是一種良馬，據說一日能行千里。 [5] 虎文（chànɡ，音唱）：，弓套。虎文，上面畫有虎文的弓套。 [6] 朔風：北風。 [7] 玉花：雪花色白如玉，故稱為玉花。 [8] 鐵衣：鐵甲。 [9] 如挾纊：纊（kuànɡ，音曠），即絲綿；如挾纊，是說如同懷挾絲綿那樣的溫暖。《左傳·宣公十二年》：「師人多寒，（楚）王巡三軍，拊而勉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 [10] 太行：即太行山，山脈綿亘在山西東部邊境。北嶽：即恆山，在山西渾源縣東南。 聞虜亂有感 前年從軍南山南，夜出馳獵常半酣[1]，玄熊蒼兕積如阜[2]，赤手曳虎毛毶毶。有時登高望鄠杜[3]，悲歌仰天淚如雨。頭顱自揣已可知[4]，一死猶思報明主。近聞索虜自相殘[5]，秋風撫劍淚汍瀾[6]。洛陽八陵那忍說[7]？玉座塵昏松柏寒[8]。儒冠忽忽垂五十[9]，急裝何由穿袴褶[10]？羞為老驥伏櫪悲[11]，寧作枯魚過河泣[12]。古樂府《枯魚詩》云：「枯魚過河泣，何時復還入？作書與魴，相教謹出入。」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秋在嘉州時所作。詩人聽說金人內部發生爭亂，認為這是進兵北伐，光復國土的有利時機。但南宋政權還是堅持妥協投降政策，使有志之士坐視良機錯過，感慨無已。 * * * [1] 半酣：半醉。 [2] 玄：黑色。蒼兕（sì，音似）：青色的雌犀。阜：山丘。 [3] 鄠（hù，音戶）：地名，在今陝西鄠縣境。杜：即杜陵，在今陝西西安東南。 [4] 「頭顱」句：言自顧頭顱發已斑白，自己已知年老。 [5] 索虜：金人蓄辮髮如繩索，故稱為索虜。 [6] 汍瀾：形容淚多。 [7] 洛陽八陵：洛陽，漢縣名，即今河南洛陽。八陵，指北宋八個皇帝的陵墓，即宣祖永安陵、太祖永昌陵、太宗永熙陵、真宗永定陵、仁宗永昭陵、英宗永厚陵、神宗永裕陵、哲宗永泰陵。八陵皆在河南鞏縣，距洛陽不遠。 [8] 玉座：指陵寢中的御座。松柏：從前墳墓間多栽松柏。 [9] 垂五十：將及五十歲。陸游在乾道九年（1173）寫此詩，時年四十九歲。 [10] 急裝：謂軍中的裝束。袴褶（xí，音席）：古代軍服。 [11] 「羞為」句：驥是古之良馬。這句詩承上二句，意思是說年紀雖老，壯心猶在，羞於像老驥那樣伏在櫪間悲鳴。曹操《步出夏門行》：「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陸游用其詞意，而稍加變化。 [12] 「寧作」句：這句詩是取用古樂府詩中「枯魚過河」之句，以說明渡河殺敵之決心。（按原注第二句「何時復還入」，郭茂倩《樂府詩集》所載《枯魚過河泣》詩作「何時悔復及」。） 醉歌 我飲江樓上，闌干四面空[1]。手把白玉船[2]，身游水精宮[3]。方我吸酒時，江山入胸中。肺肝生崔嵬[4]，吐出為長虹。欲吐輒復吞，頗畏驚兒童[5]。乾坤大如許[6]，無處著此翁[7]。何當呼青鸞[8]，更駕萬里風！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秋在嘉州時所作。作者在江天空曠極目無邊的高樓上醉飲，頗有氣吞河嶽，神遊天外之氣概。 * * * [1] 闌干：即欄干。 [2] 白玉船：白玉制的酒杯。這種酒杯橢圓形，旁有兩翼，叫做「羽觴」。因其形又頗似船，故名。 [3] 「身游」句：樓臨江水，作者醉後感到好像在水精宮裡遊歷。 [4] 崔嵬：山高不平貌，這裡借指心中不平之感。 [5] 兒童：借指世間庸人。 [6] 乾坤：是《易經》中的兩個卦名，代表天地。 [7] 著（zhuó，音濁）：安置。此翁：作者自謂。 [8] 何當：猶何時。青鸞：鳳凰一類的鳥。 寶劍吟 幽人枕寶劍[1]，殷殷夜有聲[2]。人言劍化龍[3]，直恐興風霆。不然憤狂虜，慨然思遐征[4]。取酒起酹劍[5]：至寶當潛形；豈無知君者，時來自施行；一匣有餘地，胡為鳴不平[6]？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在嘉州時所作。詩中借寶劍自比，說寶劍想去遠征侵略者，實際上是說自己；希望寶劍等待時機，不必著急。表面上是自慰，其實有壯志未伸，極端憤懣不平之意。 * * * [1] 幽人：幽居、隱居之人，這裡指作者自己。 [2] 殷殷：響聲。 [3] 劍化龍：相傳晉張華叫雷煥替他尋找寶劍，雷煥找到了一對寶劍：一名龍泉，一名太阿。煥送一劍與華，留一自佩。華被誅，他的那支寶劍找不到了。雷煥死後，他的兒子雷華帶著他所遺留下的寶劍走過延平津（在今福建南平），劍忽然從腰間跳出掉進水裡。派人下水去找，但見兩龍，各長數丈，盤繞有文章，一會，光彩照水，波浪驚沸。原來雷煥送張華的那支寶劍也在水裡，兩條龍是兩支劍變的。 [4] 遐征：遠征。 [5] 酹（lèi，音淚）：以酒澆地而祭叫作酹。 [6] 「一匣」二句：匣是劍匣，一匣，比自己在幕府中做一個不重要的官。意思是說，寶劍藏在匣中未用，猶士之不得志，所以常作不平之鳴。陸游的《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有句雲「逆胡未滅心未平，孤劍床頭鏗有聲」，可以作為了解此詩的參考。 觀大散關圖有感 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二十抱此志，五十猶癯儒[1]。大散陳倉間[2]，山川郁盤紆[3]，勁氣鍾義士[4]，可與共壯圖。坡陁咸陽城[5]，秦漢之故都[6]，王氣浮夕靄，宮室生春蕪[7]。安得從王師，汛掃迎皇輿[8]？黃河與函谷，四海通舟車。士馬發燕趙，布帛來青徐[9]。先當營七廟[10]，次第畫九衢[11]。偏師縛可汗[12]，傾都觀受俘。上壽大安宮[13]，復如正觀初[14]。丈夫畢此願，死與螻蟻殊[15]！志大浩無期[16]，醉膽空滿軀[17]。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十月在嘉州時寫的。詩中主要是寫他自己理想中抗戰勝利、國土恢復後的情況，表示這是自己整個生命的目標，但現實環境使他無法實現這種大志，只能成為夢想而已。 * * * [1] 癯（qú，音渠）：瘦瘠貌。 [2] 陳倉：古地名，在今陝西寶雞縣境。 [3] 郁：樹木茂盛貌。盤紆：盤曲紆迴。 [4] 「勁氣」句：鍾，凝聚。這句詩的意思是說，在忠義之士的身上凝聚著一種剛勁之氣。 [5] 坡陁：險阻不平貌。陁即陀字。 [6] 「秦漢」句：秦都咸陽，在今陝西咸陽；西漢都長安，在今西安市。 [7] 「王氣」二句：王氣，王者之氣。古代一種迷信的說法，帝王將興，其預兆見於某種氣氛，謂之王氣。這兩句是說秦漢故都今皆淪陷於女真族，以致王氣雜於霧靄之中，宮室變為荒蕪之地。靄（ǎi，音矮），煙霧之類。 [8] 汛掃：灑掃。 [9] 青徐：青與徐皆古州名，青州在今山東省境，徐州在今江蘇省北部。 [10] 七廟：古制，天子有七個祖廟。《禮記·王制篇》：「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 [11] 九衢：九達的街道。 [12] 偏師：全軍中的一部分隊伍。可汗：音克寒。古代西域回紇、突厥等族稱其國王為可汗。此指金主言。 [13] 上壽：舉觴勸飲，表示祝賀之意。大安宮：本唐宮名，這裡借指宋宮。 [14] 正觀：即貞觀。唐太宗年號。宋人避諱改「貞」為「正」。 [15] 「丈夫」二句：這是說，如果能夠完成上述的志願，即使死了也不是白死，這與渺小的螻蟻之死是大不相同的。 [16] 浩：渺茫。 [17] 「醉膽」句：這是說醉後志氣發揚，覺得自己滿身是膽。 金錯刀行[1] 黃金錯刀白玉裝[2]，夜穿窗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獨立顧八荒[3]。京華結交盡奇士[4]，意氣相期共生死[5]。千年史策恥無名，一片丹心報天子。爾來從軍天漢濱[6]，南山曉雪玉嶙峋[7]。嗚呼，楚雖三戶能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8]！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十月在嘉州時寫的。詩中主要是說自己為國立功的志願，始終不衰；也有不少志同道合的人，在同一個目標之下奮鬥。由此證明中國一定不會滅亡，光復事業終將勝利。 * * * [1] 金錯刀：刀上紋飾嵌以黃金，稱為金錯刀，這種刀較名貴。《後漢書·輿服志》：「佩刀乘輿，黃金通身雕錯。」 [2] 裝：指刀柄、刀鞘上的裝飾。 [3] 八荒：八方荒遠之地。 [4] 京華：即京師，指南宋都城臨安。 [5] 意氣：即志氣。 [6] 天漢：指漢水。 [7] 南山：指終南山。 [8] 「楚雖」二句：戰國時秦國用外交手段孤立了楚國，後又假說要割給楚六百里的地方，終又賴掉。楚懷王大怒，發兵攻秦，結果楚損兵折將，失去了漢中地方。後秦又假與楚交好，將懷王騙入武關，要求割地，懷王不答應，於是就被扣留，死在秦國。當時楚國人非常憤慨，民間有兩句謠諺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此藉以說明宋徽、欽二帝雖為金國所虜，中原土地雖為金人侵占，但大宋是有決心並且一定能夠滅金復仇的。 胡無人[1] 須如蝟毛磔，面如紫石棱[2]。丈夫出門無萬里，風雲之會立可乘[3]。追奔露宿青海月[4]，奪城夜蹋黃河水。鐵衣度磧雨颯颯[5]，戰鼓上隴雷憑憑[6]。三更窮虜送降款[7]，天明積甲如丘陵。中華初識汗血馬，東夷再貢霜毛鷹[8]。群陰伏，太陽升，胡無人，宋中興！丈夫報主有如此，笑人白首篷窗燈[9]。 這首詩是乾道九年（1173）冬在嘉州時寫的。主要意思和前面《觀大散關圖有感》相近似，是寫他自己幻想中北伐勝利的情況。 * * * [1] 胡無人：古樂府詩篇名。 [2] 「須如」二句：劉惔嘗稱桓溫眼如紫石棱，須作蝟毛磔，孫仲謀、晉宣王之流亞也。見《晉書·桓溫傳》。磔，開張貌。 [3] 風雲之會：會是遇合。《易·乾》：「雲從龍，風從虎。」是說龍得雲而升天，虎遇風而出谷，謂之風雲之會。這是指一種非常的際遇。 [4] 追奔：追擊逃奔的敵人。 [5] 磧：沙石。 [6] 隴：地名，即隴阪，今陝西西部和甘肅東南一帶地方。 [7] 降款：款是誠懇之意，降款即投降書。 [8] 霜毛鷹：霜毛，形容鷹毛色白如霜。霜毛鷹，即白鷹，性勇猛。唐代時新羅（在朝鮮之北部）、扶餘（其領域相當於今遼寧昌圖以北黑龍江雙城以南一帶地方）等國曾貢白鷹。 [9] 「笑人」句：這是說自己不得志，白頭牗下，應為窗燈所笑。 曉嘆 一鴉飛鳴窗已白，推枕欲起先嘆息。翠華東巡五十年[1]，赤縣神州滿戎狄[2]。主憂臣辱古所云，世間有粟吾得食[3]？少年論兵實狂妄，諫官劾奏當竄殛[4]。不為孤囚死嶺海[5]，君恩如天豈終極？容身有祿愧滿顏，滅賊無期淚橫臆[6]。未聞含桃薦宗廟[7]，至今銅駝沒荊棘[8]。幽并從古多烈士[9]，悒悒可令長失職[10]？王師入秦駐一月，傳檄足定河南北。安得揚鞭出散關，下令一變旌旗色！ 這首詩是孝宗淳熙元年（1174）夏季陸游在蜀州通判任時寫的。詩中回顧南宋政權南渡偏安以來五十多年國家的局勢，和自己當年因主張抗戰而遭受排擠和打擊的過程；指出陷區人民自古以來就有反抗侵略的傳統，只要執政者有決心，扭轉局勢並非難事。 * * * [1] 翠華東巡：天子的車蓋以翠羽為飾，故曰翠華。翠華東巡指宋高宗南渡遷都臨安。 [2] 赤縣神州：戰國時學者騶衍稱中國為赤縣神州，後人常用為中國的代稱。 [3] 「主憂」二句：我國封建社會中，臣下認為帝王有了憂慮就是自己的恥辱。《史記·范雎傳》：「（秦）昭王臨朝嘆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這兩句詩的意思是說，當時中原淪陷，正是古人所謂主憂臣辱之時，在這種情形下，就是有飯也難以吃下去。下一句是借用《論語·顏淵篇》齊景公語。 [4] 「少年」二句：孝宗乾道二年（1166），陸游在隆興府（今江西南昌）通判任，言者劾陸游「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遂被免官歸山陰居住。二句事指此。 [5] 嶺海：五嶺近海處，現在兩廣一帶地方。宋代得罪的官員有時被放到這裡。 [6] 臆：胸。 [7] 含桃薦宗廟：含桃即櫻桃。《禮記·月令》：「是月也（仲夏之月，即舊曆四月），天子乃以雛嘗黍羞，以含桃先薦寢廟。」這句話意思是說帝王以祭品於宗廟祭祀祖先。 [8] 「至今」句：宮門外的銅駝沒於蓬蒿亂草之中，是指汴京淪陷後的淒涼景象。《晉書·索靖傳》：「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今見汝在荊棘中耳！』」詩語本此。 [9] 幽、並：古十二州有幽州、并州。幽州大略相當於今河北及遼寧一帶地方。并州大略相當於今河北西部及山西北部一帶地方。 [10] 悒悒：猶鬱郁，憂愁不樂。 對酒嘆 鏡雖明，不能使丑者妍；酒雖美，不能使悲者樂。男子之生桑弧蓬矢射四方[1]，古人所懷何磊落！我欲北臨黃河觀禹功[2]，犬羊腥膻塵漠漠[3]；又欲南適蒼梧吊虞舜[4]，九疑難尋眇聯絡。惟有一片心，可受生死托。千金輕擲重意氣[5]，百舍孤征赴然諾[6]。或攜短劍隱紅塵，亦入名山燒大藥[7]。兒女何足顧，歲月不貸人。黑貂十年弊[8]，白髮一朝新。半酣耿耿不自得[9]，清嘯長歌裂金石。曲終四座慘悲風，人人掩淚無人色。 這首詩是淳熙元年（1174）夏季陸游在蜀州時寫的。詩中抒寫了作者自己的雄心壯志，可是事與願違，歸隱不得，風塵十載，白髮滿頭。在這種情況之下，雖是要借酒銷愁，結果只是更增憤慨。 * * * [1] 「男子」句：《禮記·內則》：「國君世子生，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這是表示男子有四方之志。 [2] 禹功：指龍門。龍門山在今山西河津西北及陝西韓城東北，分跨黃河兩岸，相傳為夏禹治水時所鑿，故曰禹功。 [3] 犬羊：這裡借指金人。 [4] 「南適」句：蒼梧，山名，又名九疑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境。相傳虞舜葬於蒼梧山。這句詩有屈原《離騷》篇所說陳詞重華（虞舜名），自訴孤忠的意思。 [5] 「千金」句：言意氣為重，千金為輕，如古樂府《白頭吟》所謂「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之意。 [6] 「百舍」句：三十里為一舍，一說百里為一舍。孤征，獨行。然諾，答應。《戰國策·宋策》：「公輸般為楚設機，將以攻宋。墨子聞之，百舍重繭，往見公輸般。」勸阻公輸不要助楚攻宋。這就是上句所說重意氣的例子。 [7] 燒大藥：指修煉丹藥，服之以求長生。這是中國過去的道士們的一種不科學的做法。 [8] 「黑貂」句：意思是說自己多年不為執政者所任用，主張不能實現，生活也貧困不堪。此用蘇秦故事。《戰國策·秦策》：「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不行。黑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 [9] 耿耿：憂悶不安的樣子。 觀長安城圖 許國雖堅鬢已斑[1]，山南經歲望南山。橫戈上馬嗟心在，穿塹環城笑虜孱[2]。諜者言虜穿塹三重環長安城。日暮風煙傳隴上，秋高刁斗落雲間[3]。三秦父老應惆悵[4]，不見王師出散關！ 這首詩是淳熙元年（1174）秋季陸游在蜀州時寫的。詩中抒寫了作者要求抵抗金人的堅強的戰鬥意志，反映了當時渴望自由的三秦人民因宋軍不反攻金人恢復失地，而產生的失望。 * * * [1] 許國：獻身祖國。 [2] 塹：護城的濠溝。 [3] 刁斗：軍中用具，白天用以為炊，墓擊之以警夜。 [4] 三秦：指陝西一帶地方。項羽三分關中，封秦降將章邯為雍王，司馬欣為塞王，董翳為翟王，是為三秦。 秋夜懷吳中 秋夜挑燈讀楚辭，昔人句句不吾欺。更堪臨水登山處[1]，正是浮家泛宅時[2]。巴酒不能消客恨，蜀巫空解報歸期。灞橋煙柳知何限，誰念行人寄一枝[3]？ 這首詩是淳熙元年（1174）秋季陸游由蜀州至成都後所作，抒寫作者遠客懷鄉的情緒。 * * * [1] 臨水登山：《楚辭·九辯》：「憭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這裡借用其詞，以示遠遊之意。 [2] 浮家泛宅：流蕩在外的意思。《新唐書·張志和傳》：「顏真卿為湖州刺史，志和謁，真卿以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 [3] 「灞橋」二句：灞橋，地名，在長安東三十里灞水上，古時長安人多在這裡送別。所謂「年年柳色，灞陵傷別」者即指此。行人，指作者自己。二句意思是說有誰懷念我遠行在外而折一枝柳條寄贈我呢？古人有折柳贈行的習慣，「柳」與「留」聲相近，表示攀留惜別的意思。 江上對酒作 把酒不能飲，苦淚滴酒觴。醉酒蜀江中，和淚下荊揚。樓櫓壓湓口[1]，山川蟠武昌。石頭與鍾阜[2]，南望郁蒼蒼。戈船破浪飛[3]，鐵騎射日光[4]；胡來即送死，詎能犯金湯[5]？汴洛我舊都，燕趙我舊疆，請書一尺檄，為國平胡羌。 這首詩是淳熙元年（1174）秋季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中描述了當時長江下游的形勢和防務，並且表示了作者對收復舊都舊疆的決心。 * * * [1] 樓櫓：本是古代軍事上守御用的望樓，這裡指高大的戰船。湓口：即湓浦，在今江西九江，湓水經湓口流入長江。 [2] 鍾阜：即鐘山，在今南京東北，一名紫金山。 [3] 戈船：猶言戰船。 [4] 鐵騎：古時戰馬披鐵甲，故曰鐵騎。 [5] 金湯：謂城堅如金，池沸如湯。金城湯池，形容城防堅固不可侵犯。 離堆伏龍祠觀孫太古畫英惠王像[1] 岷山導江書禹貢[2]，江流蹴山山為動。嗚呼秦守信豪傑，千年遺蹟人猶誦！決江一支溉數州，至今禾黍連雲種。孫翁下筆開生面，岌高冠摩屋棟[3]。徙木遺風雖峭刻，取材尚足當世用[4]。寥寥後世豈乏人，尺寸未施讒已眾[5]。要官無責空賦祿，軒蓋傳呼真一哄[6]。奇勳偉績曠世無[7]，仁人志士臨風慟。我游故祠九頓首[8]，夜遇神君了非夢[9]，披雲激電從天來，赤手騎鯨不施鞚[10]。 陸游在淳熙元年（1174）冬攝榮州（州治在今四川榮縣）事。這首詩是這年冬初自成都赴榮州過離堆時所作。詩中對於周末秦國蜀守李冰所興建的水利事業備致歌頌，認為李冰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和秦國當時的政治分不開的，因而慨嘆後代（實際上指南宋）用人行政，不容許有人真正做一番事業。 * * * [1] 離堆：地名，在今四川灌縣西南。伏龍祠：祠在灌縣離堆，離堆附近有深潭，傳說李冰曾鎖孽龍於此。孫太古：孫知微，字太古，是北宋時的畫家。英惠王：指李冰。秦昭王時，李冰為蜀守，鑿離堆，解除沫水水患，並且利用江水灌溉農田，民得其利。 [2] 「岷山」句：《尚書·禹貢》：「岷山導江。」岷山在四川松潘北，岷山導江，古時認為，長江導源於岷山。 [3] 岌：高壯的樣子。 [4] 「徙木」二句：徙木，搬運木頭。戰國時秦孝公用商鞅變法圖強，實行各種改革。當初商鞅恐人民不相信自己，於是就在國都南門立了一根三丈長的木頭，說誰能把它搬到北門，就給他十金。人們感到很奇怪，沒有人敢搬。於是又說，誰要能搬，就給誰五十金。有一個人把木頭搬到了北門，果然就立刻給他五十金，這樣來證明他是不欺騙人的。二句意思是說，秦國法律雖嚴刻，但如昭王用李冰，還算是能夠選拔人材為當世之用的。 [5] 「尺寸」句：意思是說賢材剛一任事，還沒有施展尺寸之長，就遭到了很多讒毀。 [6] 軒蓋：軒是軒車，蓋是車蓋。軒蓋，指達官貴人的車乘。 [7] 曠世無：曠世，絕世；曠世無，言其勳績為當世所沒有。 [8] 九頓首：古代最尊敬的禮節。 [9] 神君：指英惠王。 [10] 「披雲」二句：鞚是馭馬的銜勒。二句形容夢中想見英惠王從天而降的雄姿。 樓上醉歌 我游四方不得意，陽狂施藥成都市[1]。大瓢滿貯隨所求，聊為疲民起憔悴[2]。瓢空夜靜上高樓，買酒捲簾邀月醉[3]。醉中拂劍光射月，往往悲歌獨流涕。剗卻君山湘水平[4]，斫卻桂樹月更明[5]。太白詩：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老杜詩：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丈夫有志苦難成，修名未立華發生[6]！ 陸游淳熙二年（1175）正月自榮州返回成都，任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制置使司參議官。這首詩是淳熙二年夏季在成都時寫的。詩中敘述了作者慷慨施藥濟民之事，並且描寫了醉中撫劍悲歌，慨嘆壯志不遂的情形。 * * * [1] 陽狂：即佯狂，偽裝狂人。施藥：施送藥物，為人治病。 [2] 疲民：指窮苦的人民。起憔悴：謂使憔悴的病人恢復健康。 [3] 簾：酒家所掛的旗幟，即市招。 [4] 「剗卻」句：君山，山名，在洞庭湖中。原注所引太白詩見李白《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後三首》詩之三。 [5] 「斫卻」句：古時神話：月亮里的暗影是一棵桂樹，高五百丈。樹下邊有個叫吳剛的人常常拿斧頭斫桂樹，桂樹隨斫隨合。原注所引老杜詩見杜甫《一百五日夜對月》詩。以上二句含有剗除前進中的障礙、追求光明的意思。 [6] 修名：美名。華發：白髮。 喜譚德稱歸[1] 少鄙章句學[2]，所慕在經世[3]；諸公薦文章，頗恨非素志。一朝落江湖，爛漫得自恣[4]。討論極王霸[5]，事業窺莘渭[6]。孔明景略間，卻立頗眥睨[7]。從人無一欣，對食有三喟[8]。譚侯信豪雋[9]，可共不朽事。天涯再相見，握手更抆淚[10]。欲尋西郊路，斗酒傾意氣[11]，浩歌君和我[12]，勿作尋常醉。 這首詩是淳熙三年（1176）春季陸游在成都時寫的。作者向他的好友譚德稱述說他自己的抱負，並勉勵共為不朽的事業。 * * * [1] 譚德稱：名季壬。 [2] 章句學：漢代一派儒者解經，只注重解釋章節，分析句讀，號為章句之學。 [3] 經世：治國安民的意思。 [4] 自恣：放縱自己，不受世俗的約束。 [5] 王霸：即王道、霸道，是我國封建社會中兩種治理國家的理論和方法。 [6] 「事業」句：莘（shēn，音身），古國名，即有莘。伊尹耕於有莘之野，商湯聘他為右相，後來他協助商湯滅夏。渭是陝西的渭水。呂尚釣於渭濱，周文王舉以為師，後來他協助文王治理周國，協助武王攻滅商紂。這句詩意思是說要把伊尹、呂尚二人的事業作為自己努力的目標。 [7] 「孔明」二句：諸葛亮，字孔明，蜀國丞相，輔佐蜀政，使蜀與魏、吳成鼎足三立的形勢。王猛，字景略，前秦丞相，輔佐苻堅，使前秦勢力強盛，與東晉相對立。卻立，退立。眥睨（zì nì，音字膩），揚眉斜視的樣子。這兩句詩意思是說諸葛亮、王猛二人各輔佐偏安之主，都沒有能夠統一中國，比較伊尹、呂尚終有遜色，於是作者退立斜視，表示對他們看不起。 [8] 喟（kùi，音愧）：嘆息。 [9] 雋：這裡作「俊」字講。 [10] 抆（wěn，音吻）淚：揩眼淚。 [11] 「斗酒」句：斗，酒器。這句的意思是說要痛飲一場，把平生的心志傾吐出來。 [12] 浩歌：長歌。 花時遍游諸家園（十首選二） 其二 為愛名花抵死狂，只愁風日損紅芳。綠章夜奏通明殿[1]，乞借春陰護海棠。 《花時遍游諸家園》詩是淳熙三年（1176）春季陸游在成都時寫的。 其九 飛花盡逐五更風[2]，不照先生社酒中。輸與新來雙燕子，銜泥猶得帶殘紅[3]。今年二月二日社，而海棠已過。 * * * [1] 綠章：即青詞。迷信的做法：道觀中祭告鬼神的文詞，用朱筆寫在青藤紙上，叫作青詞。通明殿：道教的說法：通明殿是最高天神玉帝的宮殿。末二句的意思是說，想要求上帝多多安排陰天，無風無日，使海棠的顏色得以長期保持。這顯示出作者對名花的愛惜。 [2] 「飛花」句：是說五更時風起，海棠花都隨風飄去。 [3] 「輸與」二句：輸與，猶言不及。海棠花都被風吹落了，而燕子銜的泥里卻帶有殘花，故羨慕之。二句生動地表達了作者對於海棠花的喜愛。 雨 映空初作繭絲微[1]，掠地俄成箭鏃飛[2]。紙帳光遲饒曉夢[3]，銅爐香潤復春衣[4]。池魚隨溝出，梁燕翩翩接翅歸[5]。惟有落花吹不去，數枝紅濕自相依[6]。 這首詩是淳熙三年（1176）春末陸游在成都時寫的。 * * * [1] 繭絲：細雨如絲。 [2] 掠：拂過。箭鏃飛：這裡用來形容大雨落地的情狀。 [3] 「紙帳」句：紙帳，是一種用剡溪藤紙所制的帳子。饒，多的意思。這是說天雨則帳內昏暗，不覺天亮，因而醒得晚，所以夢多。 [4] 「銅爐」句：這是說雨天潮，把衣服覆在薰香的銅爐上面薰香烤乾。 [5] 「池魚」二句：，即潑潑，魚跳聲。二句是說天雨則魚喜出遊，而燕子卻歸巢避雨。 [6] 「惟有」二句：言雨濕花枝，則落花沾住，風吹不起，故曰紅濕相依。紅指花，濕指雨。 題醉中所作草書卷後 胸中磊落藏五兵[1]，欲試無路空崢嶸。酒為旗鼓筆刀槊，勢從天落銀河傾[2]。端溪石池濃作墨[3]，燭光相射飛縱橫。須臾收卷復把酒，如見萬里煙塵清。丈夫身在要有立，逆虜運盡行當平；何時夜出五原塞，不聞人語聞鞭聲[4]？ 這首詩是淳熙三年（1176）春末陸游在成都時寫的。詩中表明自己為國而戰的願望無由實現，姑且發泄在書法藝術當中；但依然不能忘情現實，還希望有出塞北伐的一天。 * * * [1] 五兵：即戈、殳、戟、酋矛、夷矛五種古代兵器。 [2] 「酒為」二句：上句是把醉中作草書比作作戰的情形；下句是說，筆勢急驟，好像銀河從天上傾瀉下來。 [3] 端溪石池：端溪，水名，在今廣東高要縣。石池，指硯台。端溪邊的石頭宜於制硯，端溪硯為書家所看重。 [4] 「何時」二句：五原塞，漢代邊界要塞，在今內蒙五原縣境。漢朝軍隊曾出五原塞北擊匈奴。這裡借喻盼望宋軍能北伐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