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詞集 · 陸游詞集卷三

陸游 《陸游詞集》
鷓鴣天 梳發金盤剩一窩,畫眉鸞鏡暈雙蛾。人間何處無春到,只有伊家獨占多。 微步處,奈嬌何,春衫初換麴塵羅。東鄰鬥草歸來晚,忘卻新傳《子夜歌》。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三國魏曹植《洛神賦》) ◎麴塵:淡黃色。 ◎五月五日,四民並踏百草,又有鬥百草之戲。(南朝宗懍《荊楚歲時記》) ◎《子夜歌》者,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晉孝武太元中,琅邪王軻之家有鬼歌《子夜》。殷允為豫章時,豫章僑人庾僧度家亦有鬼歌《子夜》。殷允為豫章,亦是太元中,則子夜是此時以前人也。(《宋書·樂志一》) ◆《鷓鴣天》最多佳辭,《草堂》所載,無一善者,如陸放翁「東鄰鬥草歸來晚,忘卻新傳《子夜歌》」,趙德麟「須知月色撩人眼,數夜春寒不下階」,姜白石《元夕不出》「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駸駸有詩人之致,選不之及,何也。向伯恭詠鞦韆曰:「霞衣輕舉疑奔月,寶髻傾㩻若墜樓。」追琢工致,絕似楊、劉詩體。宋詞多佳,而詩不逮者,亦其力有所分也。(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朝中措梅 幽姿不入少年場,無語只淒涼。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 江頭月底,新詩舊夢,孤恨清香。任是春風不管,也曾先識東皇。 ◎春為東皇,又為青帝。(《尚書緯》) ◆全是借梅寫照,前疊妙無可贊。(明潘游龍《古今詩餘醉》) ◆詠物至詞,更難於詩。即「昭君不慣風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亦費解。放翁「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全首比興,乃更遒逸。(清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首二句詠花而見本意,餘皆借梅自喻,飄零孤恨,其冷淡絕似寒梅。但梅花雖未逮穠春,而東皇先識,勝於百花,盡有江上芙蓉,一生未見春風者。放翁受知於孝宗,褒其多聞力學,授樞密院編修。雖出知外州,書生遭際,勝於槁項牖下多矣,故其結句自傷亦以自慰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朝中措 冬冬儺鼓餞流年,燭焰動金船。彩燕難尋前夢,酥花空點春妍。 文園謝病,蘭成久旅,回首悽然。明月梅山笛夜,和風禹廟鶯天。 ◎大儺,逐盡陰氣為陽導也。今人歲臘前一日,擊鼓驅疫,謂之逐除是也。(《呂氏春秋·季冬紀》「命有司大儺,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高誘注) ◎金船,酒器中大者。(《海錄碎事》) ◎立春之日,悉剪彩為燕戴之,帖「宜春」二字。(南朝宗懍《荊楚歲時記》) ◎酥花:指梅花。 ◎文園謝病:漢司馬相如曾任孝文園令,「常有消渴疾」,因此稱病閒居。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蘭成久旅:南朝梁著名文學家庾信字蘭成,出使西魏,在此期間,梁為西魏所滅,因此被西魏留仕不返,常有鄉關之思,作《哀江南賦》。 ◎距會稽東北七里有山,曰梅山。(宋陸游《梅子真泉銘》) ◎禹廟:在紹興。 秋波媚 曾散天花蕊珠宮,一念墮塵中。鉛華洗盡,珠璣不御,道骨仙風。 東遊我醉騎鯨去,君駕素鸞從。垂虹看月,天台採藥,更與誰同? ◎時維摩詰室有一天女,見諸大人聞所說法,便現其身,即以天華散諸菩薩、大弟子上。花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一切弟子神力去華,不能令去。(《維摩經·觀眾生品》) ◎蕊珠宮:道教經典中所說的仙宮。 ◎垂虹:即垂虹橋。在江蘇吳江縣東。本名利往橋,因上有垂虹亭,故名。橋有七十二洞,宋慶曆八年建。俗名長橋。 採桑子 寶釵樓上妝梳晚,懶上鞦韆。閒撥沉煙,金縷衣寬睡髻偏。 鱗鴻不寄遼東信,又是經年。彈淚花前,愁入春風十四弦。 ◎沉煙:沉香。 ◎鱗鴻:魚雁。指書信。 ◎十四弦:古樂器名,因有十四根弦而得名。 ◆體格仿佛花間,但味較薄耳。南宋小令佳者,大抵皆然。(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放翁詞疾在一瀉無餘,似此婉雅閒麗而不可多得也。(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放翁詞多放筆為直干。此詞獨頓挫含蓄,從彼美一面著想,不涉歡愁跡象,而含淒無限,結句尤餘韻悠然,集中所希有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卜算子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末句想見勁節。(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末二句大為梅譽。(明潘游龍《古今詩餘醉》) ◆言梅雖零落,而香不替如初,豈群芳所能妒乎?(《類編箋釋續選草堂詩餘》) ◆此首詠梅,取神不取貌,梅之高格勁節,皆能顯出。起言梅開之處,驛外斷橋,不在乎玉堂金屋;寂寞自開,不同乎浮花浪蕊。次言梅開之時,又是黃昏,又是風雨交加,梅之遭遇如此,故惟有獨自生愁耳。下片,說明不與群芳爭春之意,「零落」兩句,更揭出梅之真性,深刻無匹。詠梅即以自喻,與東坡詠鴻同意。東坡、放翁,固皆忠忱鬱勃,念念不忘君國之人也。(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此亦作者身世之感,但借梅抒出之。上半闋寫所遇之世,如此堪愁。下半闋寫其生平,不慕榮華而品質堅貞,如梅之耐寒,雖「零落成泥」而香不滅也。(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 沁園春 一別秦樓,轉眼新春,又近放燈。憶盈盈倩笑,纖纖柔握;玉香花語,雪暖酥凝。念遠愁腸,傷春病思,自怪平生殊未曾。君知否?漸香消蜀錦,淚漬吳綾。 難求系日長繩,況倦客飄零少舊朋。但江郊雁起,漁村笛怨;寒釭委燼,孤硯生冰。水繞山圍,煙昏雲慘,縱有高台常怯登。消魂處,是魚箋不到,蘭夢無憑。 ◎巧笑倩兮。(《詩經·衛風·碩人》) ◎初,鄭文公有賤妾曰燕姞,夢天使與己蘭,曰:「余為伯鯈。余,而祖也;以是為而子。」……生穆公,名之曰蘭。(《左傳·宣公三年》) ◆雪曰「香」,玉曰「暖」,啜腴搴芳。押「曾」字妙。(卓人月《古今詞統》) 憶秦娥 玉花驄,晚街金轡聲璁瓏。聲璁瓏,閒敧烏帽,又過城東。 富春巷陌花重重,千金沽酒酬春風。酬春風,笙歌圍里,錦繡叢中。 ◎玉花驄:駿馬名。 ◎璁瓏:玉石碰擊聲。 ◎烏帽:黑帽,隋唐後常為百姓、隱者所戴。 月上海棠 蘭房繡戶厭厭病。嘆春酲、和悶甚時醒?燕子空歸,幾曾傳、玉關邊信。傷心處,獨展團窠瑞錦。 熏籠消歇沉煙冷,淚痕深、展轉看花影。漫擁餘香,怎禁他、峭寒孤枕!西窗曉,幾聲銀瓶玉井。 ◎玉關:玉門關,此泛指邊地。 ◎團窠瑞錦:錦名。 ◎沉煙:沉香。 ◎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折。瓶沉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別。(唐白居易《井底引銀瓶》) 烏夜啼 金鴨餘香尚暖,綠窗斜日偏明。蘭膏香染雲鬟膩,釵墜滑無聲。 冷落鞦韆伴侶,闌珊打馬心情。繡屏驚斷瀟湘夢,花外一聲鶯。 ◎金鴨:一種鍍金的鴨形銅香爐。 ◎蘭膏:一種潤發香油。 ◎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唐李賀《美人梳頭歌》) ◎打馬世有二種:一種一將十馬者,謂之關西馬;一種無將二十馬者,謂之依經馬。流傳既久,各有圖經凡例可考。(宋李清照《〈打馬圖經〉序》。打馬,古代一種博戲。) ◆陸放翁《烏夜啼》詞:「闌珊打馬心情。」打馬世有二種,一種一將十馬,謂之關西馬。一種無將二十馬者,謂之依經馬。宣和間人取二種馬參雜加減,又謂之宣和馬。李易安《打馬賦》及所著圖經,言其情狀甚悉,圖中所列蓋依經馬。南宋時此風尤盛。至明中葉,遂有走馬之戲,其制略與宋異,今俱廢矣。(清張德瀛《詞徵》) 真珠簾 山村水館參差路,感羈游、正似殘春風絮。掠地穿簾,知是竟歸何處?鏡里新霜空自憫,問幾時鸞台鰲署?遲暮,謾憑高懷遠,書空獨語。 自古儒冠多誤,悔當年、早不扁舟歸去。醉下白蘋洲,看夕陽鷗鷺。菰菜鱸魚都棄了,只換得青衫塵土。休顧,早收身江上,一蓑煙雨。 ◎鸞台:唐武則天垂拱元年(685)改門下省曰鸞台。 ◎鰲署:翰林院的別稱。 ◎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唐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張季鷹(翰)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識鑒》) ◎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史記·貨殖列傳》) ◆懷鄉戀闕有杜陵之忠愛,惜少稼軒之魄力耳。數語於放浪中見沉鬱,自是高境。(清陳廷焯《詞則·放歌集》) ◆通首大意不過言羈旅無聊,亟思歸去耳。以放翁之才氣,不難奮筆疾書,乃上闋以身世托諸風絮,下闋「蘋州」三句以隱居之絕好風景,設想在抗塵走俗之前,復歸到一蓑煙雨,知詞境之頓挫勝於率直也。放翁生平,初無謫逐之事,而詞中深感羈游,殆在任夔、嚴二州時所作。唐、宋人之官京朝者,出知外郡,便嗟淪謫,香山、東坡皆同此感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安公子 風雨初經社,子規聲里春光謝。最是無情,零落盡、薔薇一架。況我今年,憔悴幽窗下。人盡怪、詩酒消聲價。向藥爐經卷,忘卻鶯窗柳榭。 萬事收心也,粉痕猶在香羅帕。恨月愁花,爭信道、如今都罷。空憶前身,便面章台馬。因自來、禁得心腸怕。縱遇歌逢酒,但說京都舊話。 ◎立春後五戊為春社。(《月令廣義》) ◎然(張)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漢書·張敞傳》。顏師古註:「便面,所以障面,蓋扇之類也。不欲見人,以此自障面則得其便,故曰便面,亦曰屏面。今之沙門所持竹扇,上袤平而下圜,即古之便面也。」) ◎禁得,此亦牽纏義。意言從前為鍾情之事牽纏得可怕,如今萬事收心,在歌酒場中,不敢新生鍾情之事,但說鍾情舊話以支吾一下耳。(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 桃源憶故人題華山圖 中原當日三川震,關輔回頭煨燼。淚盡兩河征鎮,日望中興運。 秋風霜滿青青鬢,老卻新豐英俊。雲外華山千仞,依舊無人問。 ◎征鎮:魏晉以來將軍、大將軍的稱號,有徵東、鎮東、征西、鎮西之類,監臨軍事,守衛地方,總稱征鎮。 ◎(馬周)舍新豐逆旅,主人不之顧,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眾異之。至長安,舍中郎將常何家。貞觀五年,詔百官言得失。何武人,不涉學,周為條二十餘事,皆當世所切。太宗怪問何。何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教臣言之。客,忠孝人也。」帝即召之。間未至,遣使者四輩敦趣。及謁見,與語,帝大悅,詔直門下省。明年,拜監察御史。(《新唐書·馬周傳》) ◆此放翁感慨關輔人民日望恢復,而朝廷竟棄置不問也。(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 極相思 江頭疏雨輕煙,寒食落花天。翻紅墜素,殘霞暗錦,一段悽然。 惆悵東君堪恨處,也不念、冷落樽前。那堪更看,漫空相趁,柳絮榆錢。 ◎去冬節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餳大麥粥。(南朝宗懍《荊楚歲時記》) ◎東君:春神。 一叢花 樽前凝佇漫魂迷,猶恨負幽期。從來不慣傷春淚,為伊後、滴滿羅衣。那堪更是,吹簫池館,青子綠陰時。 迴廊簾影晝參差,偏共睡相宜。朝雲夢斷知何處?倩雙燕、說與相思。從今判了,十分憔悴,圖要個人知。 ◎凝佇:凝望佇立。 ◎自是尋春去校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唐杜牧《嘆花》) ◎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戰國宋玉《高唐賦序》) ◎個人:那人。 ◆詞家用意極淺,然愈翻則愈妙。如周清真《滿路花》後半云:「愁如春後絮,來相接。知他那裡,爭信人心切。除共天公說。不成也,還似伊無個分別。」酷盡無聊賴之致。至陸放翁《一叢花》則云:「從今拚了,十分憔悴,圖要個人知。」其情加切矣。(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賀裳曰:詞家用意極淺淡,然愈翻則愈妙。……至陸放翁《一叢花》云:「從今判了,十分憔悴,圖遣個人知。」情滋戚矣。(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一叢花 仙姝天上自無雙,玉面翠蛾長。《黃庭》讀罷心如水,閉朱戶、愁近絲簧,窗明几淨,閒臨唐帖,深炷寶奩香。 人間無藥駐流光,風雨又催涼。相逢共話清都舊,嘆塵劫、生死茫茫。何如伴我,綠蓑青箬,秋晚釣瀟湘。 ◎《黃庭》:即《黃庭經》,道教的經典著作。 ◎清都:帝王居住的都城。 ◎昔漢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問東方朔。朔云:「不知,可問西域胡人。」後法蘭既至,眾人追以問之,蘭云:「世界終盡,劫火洞燒,此灰是也。」(南朝慧皎《高僧傳·譯經上·竺法蘭》)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唐張志和《漁歌子》) 隔浦蓮近拍 飛花如趁燕子,直度簾櫳里。帳掩香雲暖,金籠鸚鵡驚起。凝恨慵梳洗。妝檯畔,蘸粉纖纖指,寶釵墜。 才醒又困,懨懨中酒滋味。牆頭柳暗,過盡一年春事。罨畫高樓怕獨倚,千里孤舟,何處煙水? ◎趁:追趕。 ◎中酒:醉酒。 ◎懨懨:精神不振貌。 ◎罨畫:色彩鮮明的繪畫。 隔浦蓮近拍 騎鯨雲路倒景,醉面風吹醒。笑把浮丘袂,寥然非復塵境。震澤秋萬頃。煙霏散,水面飛金鏡,露華冷。 湘妃睡起,鬟傾釵墜慵整。臨江舞處,零亂塞鴻清影。河漢橫斜夜漏永,人靜,吹簫同過緱嶺。 ◎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凰鳴。游伊洛之間,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餘年。後求之于山上,見柏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巔。」至時,果乘白鶴駐山頭,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亦立祠於緱氏山下,及嵩高首焉。(漢劉向《列仙傳》) ◎震澤:即太湖。 ◆似陸天池《良宵杳》一曲。(清卓人月《古今詞統》) ◆《樂府解題》曰:「大石調曲,一作有『近拍』二字,方千里、陸放翁俱有和詞,結用二字藏韻。」如放翁雲「人靜,吹簫同過緱嶺」意。(清沈雄《古今詞話·詞辨》) 昭君怨 晝永蟬聲庭院,人倦懶搖團扇。小景寫瀟湘,自生涼。 簾外蹴花雙燕,簾下有人同見。寶篆拆宮黃,炷薰香。 ◎寶篆:薰香的美稱。焚時煙如篆狀,故稱。 醉落魄 江湖醉客,投杯起舞遺烏幘。三更冷翠沾衣濕。裊裊菱歌,催落半川月。 空花昨夢休尋覓,雲台麟閣俱陳跡。元來只有閒難得。青史功名,天卻無心惜。 ◎永平中,顯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第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爾。(《漢書·馬武傳論》) ◎麟閣:即麒麟閣,漢代閣名,在未央宮中。漢宣帝時曾圖霍光等十一功臣像於閣上,以表揚其功績。 ◆(「元來」三句)嗚呼!其無聊至矣。(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上西樓一名相見歡 江頭綠暗紅稀,燕交飛。忽到當年行處,恨依依。 灑清淚,嘆人事,與心違。滿酌玉壺花露,送春歸。 ◎花露:酒名。 真珠簾 燈前月下嬉遊處,向笙歌、錦繡叢中相遇。彼此知名,才見便論心素。淺黛嬌蟬風調別,最動人、時時偷顧。歸去,想閒窗深院,調弦促柱。 樂府初翻新譜,漫裁紅點翠,閒題《金縷》。燕子入簾時,又一番春暮。側帽燕脂坡下過,料也記、前年崔護。休訴,待從今須與,好花為主。 ◎心素:心意,心愿。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而孤潔寡合。舉進士下第。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木叢萃,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崔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眷盼而歸,嗣後絕不復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牆如故,而已鎖扃之。因題詩於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邪?」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護驚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特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床。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矣。父大喜,遂以女歸之。(唐孟棨《本事詩·情感》) 風流子一名內家嬌 佳人多命薄,初心慕、德耀嫁梁鴻。記綠窗睡起,靜吟閒詠,句翻離合,格變玲瓏。更乘興、素紈留戲墨,纖玉撫孤桐。蟾滴夜寒,水浮微凍;鳳箋春麗,花砑輕紅。 人生誰能料,堪悲處、身落柳陌花叢。空羨畫堂鸚鵡,深閉金籠。向寶鏡鸞釵,臨妝常晚;繡茵牙版,催舞還慵。腸斷市橋月笛,燈院霜鍾。 ◎勢家慕其(梁鴻)高節,多欲女之,鴻並絕不娶。同縣孟氏有女,狀肥丑而黑,力舉石臼,擇對不嫁,至年三十。父母問其故。女曰:「欲得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娉之。……字之曰德曜,名孟光。(《後漢書·逸民·梁鴻傳》) ◎離合:指離合詩。 ◎纖玉:女子手指。孤桐:琴。 ◎花砑:碾得非常平滑的箋紙。 ◎牙版:樂器名。檀木製的拍板,用以調節樂曲的節拍。 ◆陸務觀《風流子》云:(詞從略)。蓋放翁傷其妻作也。詞不必高,而情極哀怨。選本皆不登此篇,惟《陽春白雪集》載之。(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按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七曰:「……」以此詞為務觀傷唐氏之作,揆之詞意,殊不合,是贈妓之作無疑。(夏承燾、吳熊和《放翁詞編年箋注》) 雙頭蓮 風卷征塵,堪嘆處、青驄正搖金轡。客襟貯淚,漫萬點如血,憑誰持寄。佇想艷態幽情,壓江南佳麗。春正媚,怎忍長亭,匆匆頓分連理。 目斷淡日平蕪,煙濃樹遠,微茫如薺。悲歡夢裡,奈倦客、又是關河千里。最苦唱徹驪歌,重遲留無計。何限事,待與丁寧,行時已醉。 ◎天邊樹若薺。(唐孟浩然《秋登蘭山》) ◎驪歌:告別的歌。 月照梨花閨思 霽景風軟,煙江春漲。小閣無人,繡簾半上。花外姊妹相呼,約樗蒲。 修蛾忘了章台樣。細思一餉,感事添惆悵。胸酥臂玉消減,擬覓雙魚,倩傳書。 ◎樗蒲:古代一種博戲。 ◎然(張)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漢書·張敞傳》)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 ◆楊誠齋嘗稱陸放翁之詩敷腴,尤梁溪復稱其詩俊逸,余觀放翁之詞,尤其敷腴俊逸者也。……至於《月照梨花》一詞雲(詞略)。此篇雜之唐人《花間集》中,雖具眼未知烏之雌雄也。(明黃昇《中興詞話》) 月照梨花閨思 悶已縈損,那堪多病。幾曲屏山,伴人晝靜。梁燕催起猶慵,換熏籠。 新愁舊恨何時盡?漸凋綠鬢,小雨知花信。芳箋寄與何處?繡閣珠櫳,柳陰中。 夜遊宮宴席 宴罷珠簾半卷,畫檐外、蠟香人散。翠霧霏霏漏聲斷。倚香肩,看中庭,花影亂。 宛是高唐館,寶奩炷、麝煙初暖。璧月何妨夜夜滿。擁芳衾,恨今年,寒尚淺。 ◎高唐館:見前《驀山溪》(元戎十乘)注。 ◆詞雖宜於艷冶,亦不可流於穢褻。吾極喜康與之《滿庭芳》寒夜一闋,真所謂樂而不淫。且雖填辭小技,亦兼詞令、議論、敘事三者之妙。首云:「霜幕風簾,閒齋小戶,素蟾初上雕籠。」寫其節序景物也。繼雲……觀此形容節次,必非狹斜曲里中人,又非望宋窺韓者之事,正希真所云真箇憐惜也。但受其憐惜者,亦難消受耳。放翁有句云:「璧月何妨夜夜滿。擁芳柔,恨今年寒尚淺。」此生差堪相匹。(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如夢令閨思 獨倚博山峰小,翠霧滿身飛繞。只恐學行雲,去作陽台春曉。春曉,春曉,滿院綠楊芳草。 ◎博山:香爐名,即博山爐。 ◎「只恐」二句:見前《玉蝴蝶》(倦客平生行處)注。 解連環 淚淹妝薄,背東風佇立,柳綿池閣。漫細字、書滿芳箋,恨釵燕箏鴻,總難憑托。風雨無情,又顛倒、綠苔紅萼。仗香醪破悶,怎禁夜闌,酒酲蕭索。 劉郎已忘故約,奈重門靜院,光景如昨。盡做它、別有留心,便不念當時,雨意初著。京兆眉殘,怎忍為、新人梳掠。盡今生、拚了為伊,任人道錯。 ◎神女留玉釵以贈帝,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元鳳中,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示之,既發匣,有白燕飛升天。後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言吉祥也。(《洞冥記》) ◎箏鴻:雁柱,箏上整齊排列的弦柱。 ◎「劉郎」三句:見前《真珠簾》(燈前月下嬉遊處)注。 ◎京兆眉殘:見前《月照梨花》(霽景風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