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研究 · 七 魯迅確信無產階級文學

廢名 《魯迅研究》
我們講了魯迅重視思想改造。魯迅重視思想改造,同時他確信無產階級文學。關於這方面的話他說得不多,不多的話都是說得斬釘截鐵的。 「現在,在中國,無產階級的革命的文藝運動,其實就是唯一的文藝運動。因為這乃是荒野中的萌芽,除此以外,中國已經毫無其他的文藝。」(《二心集》:《黑暗中國的文藝界的現狀》)五四新文學到了左聯時,無產階級的革命的文藝運動是唯一的文藝運動,中國已毫無其他的文藝,這是魯迅的費盡了思量的正確的判斷。這個判斷任何的文學史家不能推翻。 當然,那時小資產階級作家還可以寫作,如魯迅所答覆沙汀、艾蕪的:「因此我想,兩位是可以各就自己能寫的題材,動手來寫的。不過選材要嚴,開掘要深,不可將一點瑣屑的沒有意思的事故,便填成一篇,以創作豐富自樂。這樣寫去,到一個時候,我料想必將覺得寫完,——雖然這樣的題材的人物,即使幾十年後,還有作為殘渣而存留,但那時來加以描寫刻劃的,將是別一種作者,別一樣看法了。」這話是在一九三一年說的,當時他就料到小資產階級作家的創作泉源將會幹枯,「到一個時候,我料想必將覺得寫完」。「即使幾十年後,還有作為殘渣而存留」,只是殘渣而存留而已,這個教訓意義難道不夠人深思嗎?「別一種作者,別一種看法」,就是具有無產階級立場、觀點的作者。這「幾十年」的具體數字比魯迅料想的要快些,只有一十一年,就是魯迅說話時的一九三一年到一九四二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出世。 魯迅在一九三一年又說:「所可惜的,是左翼作家之中,還沒有工農出身的作家。」(《二心集》:《黑暗中國的文藝界的現狀》)他表示了他的真正的「可惜」的感情,同時就是他預料到將來有工農出身的作家。他對於真正的工人農民的文學,向來是相信有的,如一九二七年他說:「在現在,有人以平民——工人農民——為材料,做小說做詩,我們也稱之為平民文學,其實這不是平民文學,因為平民還沒有開口。」「必待工人農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後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學。」(《而已集》:《革命時代的文學》) 當「第三種人」蘇汶對連環圖畫和唱本表示輕蔑的時候,魯迅諷刺他道:「左翼雖然誠如蘇汶先生所說,不至於蠢到不知道『連環圖畫是產生不出托爾斯泰,產生不出弗羅培爾來』,但卻以為可以產出密開朗該羅、達文希那樣偉大的畫手。而且我相信,從唱本說書里是可以產生托爾斯泰、弗羅培爾的。」(《南腔北調集》:《論「第三種人」》)這話的意義非常重要,有兩點,一點是相信民族形式,資產階級的文人所看不起的唱本說書可以產生偉大的文學;一點是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托爾斯泰、弗羅培爾。 上面是左聯時期魯迅對無產階級文學有了確信,是他積一生的經驗,尤其是資產階級文學和五四新文學的經驗,學習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接受黨的領導,因而用斬釘截鐵的話表示出來。要對無產階級文學有確信,很不容易,因為到今天為止人們受資產階級的影響,抱著偏見。高爾基說:「我們有充分理由可以希望:在馬克思主義者將來寫成文化史的時候,我們就會深信資產階級在文化創造過程中的作用曾經是大大地被誇大了的,在文學部門中特別是如此,而在繪畫部門中更加是如此,在這裡資產階級始終就是僱主,因而就是立法者。」又說:「資產階級從不曾把文化發展過程的意義理解為整個人類群眾發展的必要。」(《蘇聯的文學》)高爾基這話的意思就是叫我們相信未來的文化是無產階級的文化,相信無產階級的文學。魯迅相信連環圖畫可以產生密開朗該羅、達文希,唱本說書可以產生托爾斯泰、弗羅培爾,同高爾基是一樣的精神。魯迅把問題提得更具體,指出了連環圖畫的偉大前景,指出了唱本說書的偉大前景,替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學藝術指出了民族形式。到了一九四二年毛主席向我們指示工農兵文藝方向,作家必須長期地無條件地到工農兵群眾中去,無產階級的文藝就真正是開始行動的時候了,凡屬英雄都有用武之地。到了一九五八年的採風運動,新民歌大量產生,工農大眾開一代詩風,令我們確信在共產黨領導之下中國正在出現無產階級的「文藝復興」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