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研究 · 六 魯迅重視思想改造

廢名 《魯迅研究》
如大家所熟知的,魯迅在很早的時候(一九二〇年)從一個正直的普通的人力車夫受了很大的教育,他因而寫了《一件小事》。《一件小事》也就是魯迅的自我解剖,「甚而至於要榨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一個知識分子,同一個人力車夫比起來,是渺小的。魯迅在這個小故事裡說了「催我自新」的話,說了「增長我的勇氣和希望」的話。這個小故事是有說服力的,是能感動人的,因為它真實,因為它的情節都擺出來了,沒有不完全的地方。 然而魯迅的有些重要的話對青年人來說就不免隔膜。如《二心集》序言裡說的:「只是原先是憎惡這熟識的本階級,毫不可惜它的潰滅,後來又由於事實的教訓,以為惟新興的無產者才有將來,卻是的確的。」這是魯迅積一生的經驗說的一句極其深刻的話,我們必須把魯迅的全部著作、整個思想都有體會,而且還要把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思想上共同的傾向有所了解,然後可能對魯迅的這句話有著感性的和理性的認識。這句話是魯迅背叛本階級的宣言,魯迅在背叛本階級的同時他看出了在中國現代出現了過去歷史上沒有的東西——新興的無產階級,所以他有了信心。而魯迅的話說得這麼簡單,只是一句話。我們不理解魯迅的這一句話,就無法理解魯迅在那麼早何以能如此重視思想改造。魯迅重視思想改造的話也都是些簡短的句子,然而非常深刻。 問題的關鍵就在於辯證法,認識了新興的東西就看出了前途,陳舊的東西是要滅亡的。「惟新興的無產者才有將來」,魯迅的這句話不但在《二心集》序言這一篇文章里是突如其來,在整個魯迅集子裡也是突如其來,是魯迅思想里新認識的。在魯迅思想里是新認識的,魯迅的偉大就因為他接受黨的教育在中國認識了新興的階級,而與魯迅同輩份的知識分子則由於階級偏見對新興的無產者始終是視而不見。魯迅能夠終於認識新興的無產者,又與他「原先是憎惡這熟識的本階級,毫不可惜它的潰滅」分不開,這就是辯證法,看見了新的東西,新的東西必定成長起來,而舊的東西就要滅亡。我們根據魯迅對他自己過去思想的總結來回顧一下魯迅在《二心集》以前的小說和雜文,就都是「憎惡這熟識的本階級,毫不可惜它的潰滅」的註解。魯迅在《二心集》序言裡所謂「本階級」,是指家庭出身,指統治階級,這是魯迅所最憎惡的。有時本階級又指小資產階級,對小資產階級他也憎惡。大家可能說,魯迅憎惡統治階級,是當然的事,但我們認為向來對這一點還注意不夠,沒有注意到魯迅早期所說的「國民性」按其實質是指他所憎惡的統治階級的階級性。在魯迅自己一有階級覺悟之後他就明白了,他具體地知道他原先所憎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裡面沒有包括勞動人民。勞動人民,如中國的農民,歷史上充滿了革命的事實,魯迅在《學界的三魂》里就曾嘆惜「老前輩們」不奪取政權,現在則有新興的無產者的領導,開宗明義第一章就是奪取政權,這怎麼能不給魯迅以巨大的鼓舞呢?所以我們說魯迅的簡單的話集中了他一生的經驗。魯迅也確是不惜小資產階級的滅亡,他決沒有留戀可恥的獨立王國的意思,他只有憎惡它。我們讀:「在現在中國這樣的社會中,最容易希望出現的,是反叛的小資產階級的反抗的,或暴露的作品。因為他生長在這正在滅亡著的階級中,所以他有甚深的了解,甚大的憎惡,而向這刺下去的刀也最為致命與有力。」(《二心集》:《上海文藝之一瞥》)這所謂「這正在滅亡著的階級」分明是指小資產階級。話講到這裡,魯迅重視思想改造的原故就容易明白了,他認識了工人階級,從他自己的思想他就知道小資產階級的思想非按照工人階級的思想來改造不可。「惟新興的無產者才有將來」,在一篇文章里表面上好像是突如其來的話,魯迅是本著他一生的經驗而說的呵! 下面我們就從魯迅的片言隻語里體會他的重視思想改造的深心,對我們有重大的教育意義。 一、毛主席教導我們:「無產階級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觀改造世界,資產階級也要按照自己的世界觀改造世界。在這一方面,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之間誰勝誰負的問題還沒有真正解決。」(《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這件大事就在今天我們有許多人並不是認識得親切的。魯迅在一九三一年批判梁實秋「無產者本來並沒有階級的自覺。是幾個過於富同情心而又態度褊激的領袖把這個階級觀念傳授了給他們」的時候說:「但我以為傳授者並非由於同情,卻因了改造世界的思想。況且『本無其物』的東西,是無從自覺,無從激發的,會自覺,能激發,足見那是原有的東西。」(《二心集》:《「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這說明魯迅認識了工人階級改造世界的思想。 二、在《關於翻譯的通信》(《二心集》)里,魯迅和瞿秋白對法捷耶夫的《毀滅》的主題表示了一致的意見:「新人」的產生。這個認識又非常重要,因為「新人」是指經過改造具有無產階級思想的人。這說明魯迅對待思想改造的態度,對個人前進的道路有著顯明的選擇。 上面兩點是綱。魯迅明確了工人階級改造世界的思想,具體地認識了新人。 我們再看魯迅是怎樣認真改造自己的,以及怎樣幫助同志認真改造。 瞿秋白在《魯迅雜感選集序言》里指出:「他沒有自己造一座寶塔,把自己高高供在裡面,他卻砌了一座『墳』,埋葬他的過去」。這話很得要領。魯迅的《墳》不是消極的東西,是積極的東西。魯迅的滿腔自我改造的熱情和勇氣,就充分表現在《寫在〈墳〉後面》這一段話裡面: 偏愛我的作品的讀者,有時批評說,我的文字是說真話的。這其實是過譽,那原因就因為他偏愛。我自然不想太欺騙人,但也未嘗將心裡的話照樣說盡,大約只要看得可以交卷就算完。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發表一點,酷愛溫暖的人物已經覺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樣。我有時也想就此驅除旁人,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即使是梟蛇鬼怪,也是我的朋友,這才真是我的朋友。倘使並這個也沒有,則就是我一個人也行。但現在我並不。因為,我還沒有這樣勇敢,那原因就是我還想生活,在這社會裡。還有一種小緣故,先前也曾屢次聲明,就是偏要使所謂正人君子也者之流多不舒服幾天,所以自己便特地留幾片鐵甲在身上,站著,給他們的世界上多有一點缺陷,到我自己厭倦了,要脫掉了的時候為止。 這當然還不是無產階級戰士的話,因為他還處在那骯髒的社會裡,他說他還要討生活,不「留幾片鐵甲在身上」怎麼行呢?但明明白白他的精神是要「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全露出我的血肉來」,「到那時還不唾棄我的,……這才真是我的朋友。」這就完全合乎無產階級自我批評的精神!無產階級對於「全露出我的血肉來」的同志,怎麼會唾棄呢?那是熱情的幫助。所以魯迅對思想改造的精神準備確非一朝一夕之故,只要在他的思想里認識了「新興的無產者」,他就能躍進。事實證明是如此。 我們讀: 得了這一種苦楚的教訓之後,轉而去求醫於根本的,切實的社會科學,自然,是一個正當的前進。(《二心集》:《我們要批評家》) 這就是教育我們要學習馬克思主義。最令我們感動的是魯迅「得了這一種苦楚的教訓之後」的感觸。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如果不從自身得到「苦楚的教訓」,是很危險的。 我們讀: ……莫非克服了自己的小資產階級的意識之後,就連先前的文學本領也隨著消失了麼?不會的。俄國的老作家亞歷舍·托爾斯泰和威壘賽耶夫、普理學文,至今都還有好作品。(《「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 這同毛主席教導我們學習馬克思主義並不破壞創作情緒是一樣的親切,「而在破壞的同時,就可以建設起新東西來。」 魯迅翻譯馬克思主義的文學理論,自喻為「但我從別國里竊得火來,本意卻在煮自己的肉的」。「打著我的傷處了的時候我就忍疼,卻決不肯有所增減,這也是始終『硬譯』的一個原因。」(《「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我們今天讀了這些話能不受感動嗎?難道魯迅是無病呻吟嗎?魯迅自我改造的精神是真正憎惡本階級的表現。 在《二心集》里有《關於小說題材的通信》,是答覆沙汀和艾蕪的,信上說:「兩位所問的,是寫短篇小說的時候,取來應用的材料的問題。而作者所站的立場,如信上所寫,則是小資產階級的立場。」「我想,這對於目前的時代,還是有意義的,然而假使永是這樣的脾氣,卻是不妥當的。」後面又說:「然而兩位都是向著前進的青年,又抱著對於時代有所助力和貢獻的意志,那時也一定能逐漸克服自己的生活和意識,看見新路的。」最後說「不可苟安」,「以致沉沒了自己」。魯迅對青年人說話是最負責任的,在一九二六年他說過這樣的話:「倘說為別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連我自己還不明白應當怎麼走。」「還記得三四年前,有一個學生來買我的書,從衣袋裡掏出錢來放在我手裡,那錢上還帶著體溫。這體溫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寫文章時,還常使我怕毒害了這類的青年,遲疑不敢下筆。」(《寫在〈墳〉後面》)現在對沙汀、艾蕪說的話口氣非常肯定,態度堅決,這是他確信無產階級的領導,小資產階級作家必須經過思想改造。 最後我們注意《三閒集》序言裡這一句話:「現在我將那時所做的文字的錯的和至今還有可取之處的,都收納在這一本里。」這話的意義很深刻,魯迅承認他的文章(如同創造社的筆戰)有做錯的,別的同志的文章也不都是對的,意思就是重視思想改造,自己錯的等於自己的暴露,「至今還有可取之處的」等於向同志們提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