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批判 · 魯迅和嵇康

李長之 《魯迅批判》
一、一九四〇年,郭沫若先生寫過一篇《莊子與魯迅》;一九四七年,許壽裳先生寫過一篇《屈原和魯迅》;——這對於發掘魯迅和古典文學遺產的繼承關係上都是饒有意義的。很久以來,我卻想寫一篇《魯迅和嵇康》,這是因為,在我看來,魯迅對嵇康那麼愛好,嵇康和魯迅在思想上以及在風格上又有那麼些相似之處,發掘發掘是尤其值得的吧。 現在是一九五六年,魯迅先生逝世已經二十年了,他那心愛的《嵇康集》——費過長久歲月所手抄手校的《嵇康集》影印出版了,這是魯迅先生的安慰,也是愛好魯迅先生的人的安慰,書又印得那麼漂亮——白綿紙,藍綢面,白絲線訂的,又用青綠綢包了角,一行一行是魯迅一筆也不苟的娟秀遒勁而又疏疏朗朗的書法,校筆俱在眉端,還用了套色(校定的數目字和改動處都是朱筆),魯迅先生嚴肅精緻的工作精神,躍然紙上。真太可愛了,太可愛了!於是我久已打算要寫的文字,也就高興得迫不及待了。 二、根據《魯迅日記》,他在一九一三年十月一日,從圖書館中借到《嵇康集》一冊,即明吳匏庵叢書堂寫本。十五日就記道: 夜以叢書堂本《嵇康集》校「全三國文」,摘出佳字,將於暇日寫之。 十九日夜又在續校,二十日夜校完了,並寫了短跋。這也就正是現在印出的《癸丑十月二十日燈下記》的跋文,癸丑正是一九一三年(民國二年)。他在跋文中說: 細審此本,似與黃省曾所刻同出一祖,唯黃刻帥意妄改,此本遂得稍稍勝之。然經朱墨校後,則又漸近黃刻。所幸校不甚密,故留遺佳字,尚復不少。中散遺文,世間已無更善於此者矣。 這就是現在這部《嵇康集》的基本面貌的由來。 可是魯迅的工作還在繼續下去。在同年十二月十九日日記有「續寫《嵇中散集》」的話,到了三十日就記有「夜寫嵇康集畢,計十卷,約四萬字左右」,可見抄寫工作是到這時才完成了的。那時魯迅在教育部工作,白天案牘勞形,也還開會講演,就是空閒時候,也客人來來往往,只有夜裡才是他自己的時間,但他就在僅有的條件下完成了這個嚴肅認真的工作。 此後,魯迅留心《嵇康集》的校訂卻還在繼續著。在一九一五年六月五日的日記上,記有「見了蔣抑卮書並抄文瀾閣本《嵇中散集》一部二冊」,而在次月十六日寄還了。 過了六年,魯迅仍在校這部書。一九二〇年二月十二日,是星期六,這天魯迅休假,便又「校《嵇康集》一過」。這次沒記載用什麼本子。到了三月二日,卻記著「從明刻六卷本《嵇中散集》校文瀾閣本」,八日記道:「校《嵇中散集》畢」。過了十幾天,二十日是星期,這又是休息的日子,可是魯迅還是「夜校《嵇康集》」,用的是趙味滄校本。這時魯迅由於欠薪,收入很少,常常靠借貸過日子,但他沒忘下《嵇康集》。 中間似乎停頓了二三年。可是在一九二四年五月三十一日便又買了一部《嵇中散集》。買書的地方——商務印書館和書賬的記錄——這本書是四角錢——看來,這是四部叢刊中的影明黃省曾本。他又校起來了,六月一日是星期,他在校《嵇康集》;六日是舊曆端午,休假,他還是終日校《嵇康集》;到八日校完了。十日,寫了「校正《嵇康集》序」,這就是現在印出的《嵇康集》的序(印的書上的日子是十一日,比日記遲一日)。到這時為止,魯迅關於《嵇康集》的校正工作真正告了段落。我們現在印出的《嵇康集》也就主要是經過了一九一三年和一九二四年這兩次校訂的。前後是十一年的光陰了。 然而魯迅對嵇康的興趣並沒有衰歇。在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日記上又記有「校《嵇康集》以涵芬樓影印宋本(日記誤作「文」字)六臣注文選」,他還在校呢!一九三三年三月二十八日,記有「得許荃寄還之《嵇中散集》校本」;一九三五年九月十七日,記有「得伯簡信並校本《嵇中散集》一本」。可見就在魯迅逝世前一年,他還把他心愛的《嵇康集》校本給朋友們看。 單單看日記,當然還不能完全看出魯迅對《嵇康集》所下的功夫,因為魯迅是不一定把工作都記在日記里的。然而是在根據不完全的記錄,已經可以肯定魯迅是終生在和《嵇康集》打交道了。除了《嵇康集》以外,魯迅對古人的專集沒有投下這樣大的勞動的;除了嵇康以外,魯迅對古典作家也沒有像這樣任何時候也放不下的。難道這是偶然的麼?不。 三、原來嵇康有很多值得魯迅如此敬愛的地方。嵇康是一個傑出的詩人。在他的詩里,表現了獨特的個性。「抗心希古,任其所尚」(《幽憤詩》),他是如此地渴望自由;然而他雖然「性不傷物」,可是「頻致怨憎」了,而且終於被囚,被殺了。和魏宗室的婚姻,為司馬氏所不容,固然是被殺的原因之一,得罪了鍾會一般小人,固然是促成被害的條件,然而認真地說,實在由於他那不妥協的個性(從他和山濤絕交,和呂長悌絕交,就可看出),便不能逃掉統治者的魔掌。李白不也是鬧到「世人(其實是統治集團)皆欲殺」的地步麼?嵇康死時,有三千多太學生為他請願,既為群眾所愛,也就正是統治者必須加以戕害的了。 嵇康對於污濁的社會是厭憎的,他高唱著「長於俗人別,誰能睹其蹤」(《遊仙詩》),他也知道爾虞我詐的人間之可怕,他曾說:「吉凶雖在己,世路多嶮 」(《古意》);這就是他要假託學仙,拋棄人世的道理。他想與人無爭,躲開,可是統治者對他並不放過。原因呢,因為他不滿。不滿就是死罪了。 他的哥哥勸他「達人與物化,無俗不可安」(《秀才答》),他的朋友勸他「願子盪憂慮,無以情自傷」(《阮德如答》),可是他還是有很大的苦悶,他說「何為人世間,自令心不夷」(《述志詩》),他說「坎 趣世教,常恐纓網羅,羲農邈以遠,拊膺獨咨嗟」(《答二郭》)。 他的苦悶並不在自己的問題,而是因為社會不合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是如他的六言詩中所說:「唯上古堯舜,二人功德齊均,不以天下私親,高尚簡樸慈順,寧濟四海烝民」,他為的是四海烝民呵!他讚美貧士原憲,他讚美能吃苦而保持人格的老萊子的妻子,他為貧賤的人吐了氣。他揭露「富貴尊榮,憂患諒獨多」,「貧賤易居,貴盛難為工」(《代秋胡歌》),這就指出了階級社會中上層階級傾軋醜態。 他之不妥協,就不妥協在那時並不是「不以天下私親」,就不妥協在那時並不能做到「寧濟四海烝民」,而有的只是「網羅」——慘酷鎮壓人民的陷阱。難道這樣的詩人還不值得敬愛嗎? 在詩的藝術上,他還善於運用多樣化的形式(四言、五言、六言、騷體、民歌體),表現了「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的高度技巧。他的詩留傳者並不多,但我們在他的詩里清清楚楚地見出一個剛強的不妥協的偉大人物的面影。他的詩有點像米開郎哲羅的雕刻,不是細線條,但卻遒勁,動人。這就無怪晉代的大畫家顧愷之要為他的詩作畫了。 嵇康同時還是一個思想細密的哲學家。他的政治思想表現在《太師箴》里。這裡和「六言詩」表現的完全一致,一方面表現了他的民主理想——「君道自然,必托賢明」,「唯賢是援,何必親戚」,另方面掊擊了當時社會,而且說的更具體了:「若乃驕盈肆志,阻兵擅權,矜威縱虐,禍祟丘山。刑本禁暴,今以脅賢,昔為天下,今為一身!」在「刑本禁暴,今以脅賢」里,說得是多麼尖銳,也多麼沉痛! 嵇康對於傳統的封建文化,是一個大膽的勇猛的戰士。他敢「非湯武而薄周孔」(《與山巨源絕交書》),他敢說出「以諷誦為鬼語,以六經為蕪穢」,「向之不學,未必如長夜,六經未必為太陽」(《難〈自然好學論〉》)。這是何等的氣魄! 他對社會上不合理的現象之鬥爭,更是「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與山巨源絕交書》)的。他在《釋私論》里指出了偽君子口稱大公,其實是私心,而表面上的私心卻有時是大公。他每每透過事情的表面而看到本質,這就是他所謂「實是以暫非而後顯,實非以暫是而後明」。在他的《管蔡論》里,說管蔡並不能稱為「頑凶」,卻是「愚誠憤發,所以繳禍」,這不只是為管蔡翻案,而是為歷史上一切受誣的人物呼冤呵! 由於嵇康本人是一個出色的音樂家(他臨死時不是還為袁孝尼奏《廣陵散》一曲麼?這曲譜已經在最近為音樂家探求到,原來是很繁複的一個長曲,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在今年曾播送過),他在音樂理論上,也是在美學理論上最有貢獻的一篇論文是《聲無哀樂論》。這裡牽涉到音樂的客觀規律問題,音樂主題問題,音樂的效果問題,音樂的演奏問題,音樂和樂器的關係問題,等。他的主要意思是說音樂本身是有客觀規律的,和主觀上的哀樂無關。他所謂客觀規律是指諧和。表面看,這也許有形式主義的傾向,但是他不只提出了一系列的帶有美學上根本性質的問題,而且打破了從前「鄭聲淫」的傳統見解,攻擊了音樂只能為封建統治階級所謂的「治亂」服務的謬說,這和他其他反對傳統封建文化的文字一樣,是有著更其重大的意義的,他的《琴賦》也表現了同樣思想。 在他的《養生論》、《答難養生論》里表現了素樸的唯物論,認為藥石可以延年。 在他的《難宅無吉凶攝生論》、《答釋難宅無吉凶攝生論》里,還表現了素樸的辯證法,他指出「良田雖美而稼不獨茂,卜宅雖吉而功不獨成,相須之理誠然」。這就是考慮到聯繫條件的辯證思想了。 在他的論文裡,都表現了邏輯性非常之強,而答辯文字里更表現了善於揭發對方矛盾的尖銳性。他說「吾怯於專斷」,這正是作為一個好學深思的思想家的嵇康的可貴處。 嵇康就是這樣一個富有戰鬥性、富有民主思想,並善於用邏輯推理的卓越思想家。他的《聲無哀樂論》不但是對美學上最有貢獻的文章,而且還是晉代清談之大題目之一(另外兩個題目是養生論,也是嵇康發端;還有一個題目是言盡意論)。這說明嵇康在中國中古思想史上是占有如此比重的。難道這樣的思想家還不值得我們敬愛麼? 嵇康為了討厭污濁社會,而託言學仙,想借養生來逃避迫害,然而何曾得到長壽,四十二歲就被殺了!嵇康為了那個慘酷的社會不容易應付,在《家誡》中說了許多小心的辦法,例如裝醉,裝糊塗,不聽人家閒談,不在人家留宿,等等,然而魔手還是沒有放鬆他。他生於公元二二三年,死於公元二六二年,實在年齡才四十一歲呀! 這就是嵇康,這就是三千多太學生為他被刑而請願的嵇康。為什麼魯迅不敬愛這樣的人呢?為什麼我們不敬愛這樣的人呢? 四、魯迅受了嵇康很深的影響,也深深地在愛著他。 魯迅在《漢文學史綱要》中,正是看出了嵇康《聲無哀樂論》的鬥爭意義,才根據嵇康駁斥了那些把《詩經·鄭風》當做淫詩的冬烘先生: 自心不淨,則外物隨之。嵇康曰:「若夫鄭聲,是音聲之至妙,妙音感人,猶美色惑志,耽槃荒酒,易以喪業,自非至人,孰能御之。」世之欲指窈窕之聲,蓋由於此。其理並通於文章。 魯迅在《為了忘卻的記念》里,最後的結束是想到了向秀悼嵇康的《思舊賦》: 年輕時讀向子期《思舊賦》,很怪他為什麼只有寥寥的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然而,現在我懂得了。 如果不是深刻地理解嵇康的為人,如果不是深刻地理解嵇康所受的迫害,如果不是對嵇康有深厚的熱愛和無限的同情,如何能在那最沉痛地悼念一個無產階級戰士——柔石——的時候卻想起了嵇康的下場呢?魯迅對嵇康深切的了解,表現在他那著名的講演《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中。這是大家所習知的。 魯迅和嵇康有許多共同點:對舊社會不妥協,「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這是一;熱愛自由,有獨特個性,這是二;對事有透闢見解,往往穿過表面,直見底蘊,這是三;攻擊傳統禮教,這是四;遭受迫害,為反動統治勢力所不容,這是五;民主傾向,這是六;愛好藝術,這是七;為群眾所愛,這是八。 自然,作為一個無產階級的思想家和戰士的魯迅,比嵇康偉大的多,貢獻也多得多。然而在戰鬥性上,在勇敢和熱情性上,在具備一方面是一個戰士同時又是一個有清晰周密的頭腦的思想家上,我們在嵇康那裡見到魯迅的影子。這就是精心校訂的《嵇康集》出自魯迅先生之手的真正緣故。 我們熱愛魯迅,也熱愛嵇康,所以也熱愛這部《嵇康集》!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七日寫